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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变了脸色,脸色霎时间苍白。
「你说,江雾?」
陆凝眉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我突然记起,方才骆仪璋说,这位柔嫔娘娘现在是姓江。
她突然抓住我的肩膀:「你没说谎诓我?!」
「我没必要诓你。」我深吸了一口气。今日这局面太复杂,她若一转性转而刺杀江雾,成功了还好,失败了只怕更难办。
且还是失败的可能性大些。西厂提督武艺无需质疑,若没点真本事,早死了千八百回了。
我得稳住她。
「可是证物我也瞧见了,那上头分明有顾云亭的印章,独一无二无法仿制。」
「以西厂提督的本事,偷来一枚印章并不难,不是吗?」
她沉默着,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听进去了没有,只能继续往下说。
「陆小姐……不,柔嫔娘娘,凭你,凭我,都扳不倒江雾,扳不倒丞相,只有顾云亭能做到。」
「顾云亭……」她咀嚼着这个名字。
「能与西厂抗衡的只有锦衣卫了。柔嫔娘娘,皇上宠爱你,你要想法子救他出来。」
10.
大宴当晚无事发生,大宴过去一月之后,顾云亭被从狱中放出来了,官复原职,权势如旧。
我不知道陆凝眉在皇上那做了什么,总之,结果是好的。
顾云亭和骆仪璋在一间茶楼的雅间见面,我跟在一旁。顾云亭看着骆仪璋:「你动作倒是快。江雾和秦敬明难对付,我以为总得一年半载。」
骆仪璋摇摇头:「不是我。」
「嗯?」
「我还在筹备,不知道你是如何被放出来的。」
顾云亭眼睛转了转,最终落在我身上。
我坦然迎向他的目光:「是我。」
二人都有些惊异。在狱中顾云亭还说了我没这本事,转眼却是靠我才出来。骆仪璋稍微一想便明白了。
「大宴当晚你出去时,求了陆凝眉?」
「不是求。」我镇定地纠正他,「陆凝眉明白利弊,她比谁都想给将军府翻案。」
顾云亭刚出来,还什么都不知道:「陆凝眉?找到她了?」
骆仪璋喝了口茶:「不知道她为何改姓了江,进了宫,如今都是嫔位了。」
我将大宴当晚我和陆凝眉的对话和盘托出,末了,我说:「她得知是江雾时那般反应,她如今又姓江,想来总和江雾有关。」
「我倒是听说,江雾是会往宫里送人。」骆仪璋不疾不徐,「毕竟他是宫里出身,往后宫送人总方便。只是,他知不知道陆凝眉的身份?」
这事儿非得顾云亭才能查出来,他手下无数锦衣卫,想查些什么,不难。
一月后,陆凝眉的事被查出来了。她辗转到了帝京,在一间青楼容身,化名为横波。不知怎么,她在青楼见了江雾,得了他喜爱,被带出了楼,后来不知怎么,便姓了江,名唤云落,成了江雾的妹妹,入了宫。
云落便是雾,这名字倒是配。
只是我不禁有些唏嘘。过去我是青楼出身,她是将军嫡女。后来我顶了陆凝眉的名,她却流落青楼。谁也没能过得好。
造化从来如此弄人。
11.
但除了我们自己,其余人哪会为我们颠倒的命运伤怀。他们在权利中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其他人的沉浮舛错爱恨是非,统统与他们无关。
只有我自己想着这些,他们的话题很快便转了。
「近日似有风声传出,说皇上的身体日日不好了。」顾云亭慢悠悠地喝茶,脸上全然不见对皇上的担忧之色,似乎只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连朝都不上了,可不是不好了。」骆仪璋这句话接得不咸不淡,我偷偷瞧他的脸色。那是他的父皇,顾云亭不担心,他也不担心吗?
「一旦皇上不理政务,也不召见,我见皇上便不如江雾方便了,毕竟没什么名目觐见,比不得江雾,好歹算是近臣。」
顾云亭和江雾两相比较,江雾确实是近臣。
因为江雾是个阉人。
锦衣卫和西厂东厂差不离,做的事都不甚光明,经手的冤假错案数不胜数。他们只听皇上的话,任谁都支使不得,也动不得,也不参与朝会。但锦衣卫是从开国时就有的,从源流上总比西厂正很多,西厂则是当今皇上亲设的,目的不仅是监察百官,也是为牵制锦衣卫。
正因是皇上亲设,所以这厂公就选了近臣,首选就是江雾,毋宁说这西厂根本就是为他设的。
那时江雾侍奉在御书房,人机灵聪敏,藤善于揣摩上意,所以很得皇上欢心器重,渐渐的,皇上若有些什么不好经别人手的事,就交他去办。他也是样样都办得漂亮利落,渐渐的,皇上便觉得,他侍奉在书房反而不方便办事,侍奉笔墨谁都行,而江雾能办的事,别人办不了。再则,皇上私底下办的事多了,臣子也多有觉察,这早晚有一天要摆在明面上。这么一来,就有了西厂。
他本就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成了西厂提督后更是为皇上鞍前马后,入宫是常事,又凭着自己对后宫和对皇上喜好的了解时常往后宫送美人。照理说他送去的女子本质是间人,怎么能得盛宠,可如今六宫无主,竟连个能劝谏的人都没有。
换言之,皇上的前朝后宫,事实上都被江雾把持了。
东厂厂公在西厂设立后不久便被下了狱,东厂也名存实亡,锦衣卫能留到现在,全仰赖顾云亭周旋。
当然,凭我自己是没能耐知道这些的,这都是顾云亭还没出狱的时候,骆仪璋说与我听的。
我只是有一点不解。趁此机会,便问出了口。
「在还没有西厂的时候,那些皇上不方便摆到明面上的事,为什么不是交由顾大人去办,而是交给一个小太监?」
顾云亭笑了笑,我看不出他这笑容里是什么情绪:「因为有些事不是好事,我不愿意做。你也以为锦衣卫无恶不作陷害忠良是不是?」
我默然。
普天之下谁不如此以为?
他没有在意我的反应,自顾自说下去:「可皇上打定主意要做,我便没有办法,我不做,就让别人做。如果早知道会养出江雾和西厂这么个劲敌,我宁可当初就把那些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
傍晚时分,骆仪璋与顾云亭告别,我随着骆仪璋回府。
如今我名义上是他的近身侍女,他特许我与他同乘。路上他问我:「你也觉得顾云亭是坏人么?」
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说他善,那些经他手的冤案普天下皆知,难道是其他人硬扣在他头上的吗?他不顾我的死活利用了我也是事实。可若说他恶,他下狱后还留了解药给我,还让骆仪璋送我走。我来到帝京不过一年多光景,已见识了许多我无法完全明白的事。同一个人可以每一面都不同,每一面都纷杂,每一面都叫我捉摸不透。
终究,我也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甚或我想,我本就不该太在意。顾云亭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问我究竟姓甚名谁,那我为了达成目的,也可以不问他究竟是好是坏。
如果这是在达官显贵当中周旋的生存法则,那我想,我学会了。
12.
虽然顾云亭进不了宫,但骆仪璋还能。儿子探望父皇,再正当不过。他进了宫一趟后回来,带来了皇上病情的确切消息。
皇上重病卧榻,连起身都难,眼下全凭药吊着命,最多不过半年的光景了。
不过更意外的是,他带来了陆凝眉传出来的消息。
她捎出来的条子上写,皇上已有意立骆仪璟为储,她想干预但不能,让我们尽快想办法。
骆仪璋把条子扔进炭火盆,看着跳跃的火苗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他突然开口。
「我们需要宫里的消息,但是我频繁进宫,骆仪璟和江雾必然生疑,柔嫔娘娘又没法儿绕过江雾的耳目主动递消息出来。」
我似乎预见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他顿了顿,继续说:「若有个人从中牵线是最好的。这人得是我们信得过的人,还要机灵。」
我在心底叹息一声。
「你愿意进宫吗?若你愿意,我在宫中也有些门路,能将你送到柔嫔娘娘宫里做宫女。」
我不愿意,我一点都不愿意。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就算我愿意,我也是不能去的。」
「为什么?」
「我这张脸。」我指指自己,「骆仪璟和江雾都认识我这张脸。江雾不是查过我么?」
骆仪璋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淡淡开口:「换张脸而已,在顾云亭那理应不是什么难事。」
言尽于此,我便明白了,我进宫去做这个线人已成定局,骆仪璋根本就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他只是告知我一声而已。
人生已错位成这种境况还不够,竟然连脸都能换。
可能这就是人在其中身不由己,过去我的身份不是自己,现在连这张脸,我也不得不舍弃。
13.
锦衣卫有一种易容秘术,只耗费一月时间,就能给我换一张新的脸,只是一旦换了脸,却是再也换不回去的。
倘若大计未成我死在宫里,这世上还有谁知道我是我?
苏纫秋这个名字大概就像炭火盆里的条子一样,化为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在换脸开始之前,顾云亭给我画了张像,这时我方知他还会画画。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画笔,叫人恍惚间忘了那双手也杀人。
我垂眸望着自己在他笔下成型,我觉得那画上的我,比我自己要美,恬淡安静又顾盼生姿,他画技当真了得。
而我自己已然心死没有光彩。
我像是死的,那画上的我才像是活的。
画画好了,他展示给我看,我看着画上那陌生又熟悉的我自己,只觉得不真实。
他问我:「像你么?」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形似,神不似。」
他没说什么,把画好的画收起来,一月后,我已然变了一副面孔。
看着镜子里的我,我始终没有实感。
非常普通的一张脸,说不上丑,只是无法叫人注视。如街市上随处可见的女子,来往路过时,没人会多看一眼。要在宫里保命必得谨慎行事不引人注目,所以注定了我只能长这样。
骆仪璋通过他的门路将我送进了宫,塞进陆凝眉宫里当宫女。我垂着眸把茶水端给她时,她瞟了我一眼。
「瞧着眼生,新来的吗?」
「是。」我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句,「奴婢秋儿,今晨刚分来侍奉娘娘的。」
她抬眼多看了我几眼:「听你声音,总觉得耳熟。」
我低着头不说话,她又多问了两句:「你本来姓什么?有名字吗?」
「贱名不值一提,奴婢本家姓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