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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凭我自己是没能耐知道这些的,这都是顾云亭还没出狱的时候,骆仪璋说与我听的。
我只是有一点不解。趁此机会,便问出了口。
「在还没有西厂的时候,那些皇上不方便摆到明面上的事,为什么不是交由顾大人去办,而是交给一个小太监?」
顾云亭笑了笑,我看不出他这笑容里是什么情绪:「因为有些事不是好事,我不愿意做。你也以为锦衣卫无恶不作陷害忠良是不是?」
我默然。
普天之下谁不如此以为?
他没有在意我的反应,自顾自说下去:「可皇上打定主意要做,我便没有办法,我不做,就让别人做。如果早知道会养出江雾和西厂这么个劲敌,我宁可当初就把那些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
傍晚时分,骆仪璋与顾云亭告别,我随着骆仪璋回府。
如今我名义上是他的近身侍女,他特许我与他同乘。路上他问我:「你也觉得顾云亭是坏人么?」
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说他善,那些经他手的冤案普天下皆知,难道是其他人硬扣在他头上的吗?他不顾我的死活利用了我也是事实。可若说他恶,他下狱后还留了解药给我,还让骆仪璋送我走。我来到帝京不过一年多光景,已见识了许多我无法完全明白的事。同一个人可以每一面都不同,每一面都纷杂,每一面都叫我捉摸不透。
终究,我也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甚或我想,我本就不该太在意。顾云亭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问我究竟姓甚名谁,那我为了达成目的,也可以不问他究竟是好是坏。
如果这是在达官显贵当中周旋的生存法则,那我想,我学会了。
12.
虽然顾云亭进不了宫,但骆仪璋还能。儿子探望父皇,再正当不过。他进了宫一趟后回来,带来了皇上病情的确切消息。
皇上重病卧榻,连起身都难,眼下全凭药吊着命,最多不过半年的光景了。
不过更意外的是,他带来了陆凝眉传出来的消息。
她捎出来的条子上写,皇上已有意立骆仪璟为储,她想干预但不能,让我们尽快想办法。
骆仪璋把条子扔进炭火盆,看着跳跃的火苗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他突然开口。
「我们需要宫里的消息,但是我频繁进宫,骆仪璟和江雾必然生疑,柔嫔娘娘又没法儿绕过江雾的耳目主动递消息出来。」
我似乎预见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他顿了顿,继续说:「若有个人从中牵线是最好的。这人得是我们信得过的人,还要机灵。」
我在心底叹息一声。
「你愿意进宫吗?若你愿意,我在宫中也有些门路,能将你送到柔嫔娘娘宫里做宫女。」
我不愿意,我一点都不愿意。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就算我愿意,我也是不能去的。」
「为什么?」
「我这张脸。」我指指自己,「骆仪璟和江雾都认识我这张脸。江雾不是查过我么?」
骆仪璋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淡淡开口:「换张脸而已,在顾云亭那理应不是什么难事。」
言尽于此,我便明白了,我进宫去做这个线人已成定局,骆仪璋根本就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他只是告知我一声而已。
人生已错位成这种境况还不够,竟然连脸都能换。
可能这就是人在其中身不由己,过去我的身份不是自己,现在连这张脸,我也不得不舍弃。
13.
锦衣卫有一种易容秘术,只耗费一月时间,就能给我换一张新的脸,只是一旦换了脸,却是再也换不回去的。
倘若大计未成我死在宫里,这世上还有谁知道我是我?
苏纫秋这个名字大概就像炭火盆里的条子一样,化为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在换脸开始之前,顾云亭给我画了张像,这时我方知他还会画画。骨节分明的手指捻着画笔,叫人恍惚间忘了那双手也杀人。
我垂眸望着自己在他笔下成型,我觉得那画上的我,比我自己要美,恬淡安静又顾盼生姿,他画技当真了得。
而我自己已然心死没有光彩。
我像是死的,那画上的我才像是活的。
画画好了,他展示给我看,我看着画上那陌生又熟悉的我自己,只觉得不真实。
他问我:「像你么?」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形似,神不似。」
他没说什么,把画好的画收起来,一月后,我已然变了一副面孔。
看着镜子里的我,我始终没有实感。
非常普通的一张脸,说不上丑,只是无法叫人注视。如街市上随处可见的女子,来往路过时,没人会多看一眼。要在宫里保命必得谨慎行事不引人注目,所以注定了我只能长这样。
骆仪璋通过他的门路将我送进了宫,塞进陆凝眉宫里当宫女。我垂着眸把茶水端给她时,她瞟了我一眼。
「瞧着眼生,新来的吗?」
「是。」我恭恭敬敬地答了一句,「奴婢秋儿,今晨刚分来侍奉娘娘的。」
她抬眼多看了我几眼:「听你声音,总觉得耳熟。」
我低着头不说话,她又多问了两句:「你本来姓什么?有名字吗?」
「贱名不值一提,奴婢本家姓苏。」
她脸上有隐忍的震惊,但到底是在宫里待过的,情绪压得极好,不着声色地看了看其他侍奉的宫人,站起身:「本宫困了,你侍奉本宫午睡吧。」
我应了声,扶她进内室。
内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压低声音:「你名字叫什么?」
我从那副恭顺的奴才模样里脱离出来,抬起头:「苏纫秋。」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的脸,盯了半晌才问:「你如何变了一副模样?」
「锦衣卫秘术。往后您若有话传出,可交给我,我会转给睿王。」
她看着我良久,一声叹息。
「值得吗?」
值得吗?
我也问过自己。
而最后我想出的答案是,很多事,最好不要去想值不值得。
14.
在陆凝眉身边待了七八日,我渐渐觉察了不对。
这七八日来,皇上竟一次未召见过她。其他嫔妃轮流侍疾,从没她的事。
我便问她,为何她不用去侍疾?
她笑容淡漠看不出情绪,反问我,你难道便没瞧出来,我早已失宠了吗?
我一怔。
是了。她是江雾送进宫的一枚棋子,但她想办法捞出了江雾的死敌。江雾怎么会需要一枚不听话的棋子,还留她一命已是仁慈。
天下美人那么多,找出一个人,甚至很多人,来取代她,一点儿都不难。
我无暇为她伤怀,或者说她自己也许并不伤怀。她怎么会真心实意喜欢那个年纪足够做她祖父的昏庸帝王?
只是,她失了宠,什么都做不了,那我换了副模样进宫来,还有意义吗?
我想改变现状,但我没有能耐帮她重新得到皇上的宠爱。皇上重病卧榻,早无力宠幸妃嫔了。
但很快,骆仪璋就带来了一个让我不得不帮陆凝眉复宠的消息。
15.
那日骆仪璋又进宫来探望皇上,约我在宫里一处人迹罕至的废弃宫苑见一面,我如约而至,还什么都没说,他便把一个小瓷瓶交到我手上。
「这是什么?」我端详着瓶子问他。
「剧毒。」他薄唇一张一合,吐出这两个字。
我霎时觉得这瓶子危险得慑人,抬眼看向他:「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剧毒必要杀人,谁是他想杀的人?
「皇上不理政务,也已经无力理政了,朝政被江雾和秦敬明全盘把持着,我们无法扳倒他们。」
我稍微想了想:「无法越过他们扳倒他们,所以你们就想了别的法子……你要我杀谁?」
「皇上。」
我震惊地看着他,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看不出悲喜。
此时我才发现,他竟甚至不愿意喊皇帝一声父皇。
他笑了笑:「何必这么大反应,这是目下最好的选择。」
「我不懂。」我老实承认了自己的疑问,「朝政已然被江雾和秦敬明把持,若皇上死了,大权不更落到他们手中?到时江雾理所当然迎骆仪璟登基,我们还有什么法子阻拦?」
「帝王骤崩,只要还没正式立储,那么谁都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骆仪璟有江雾,我也有顾云亭。我们也希望能兵不血刃地走上去,当这种可能无法实现时,就只能釜底抽薪。皇上一死,就会从权谋之争变成兵戈之争,当天宫变,谁胜出,谁坐皇位。若是败了,那是谋事在人天不成事,死生不怨。」
我突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么有风险的计划,我觉得怎么也不像他和顾云亭会做的。凭我对他们浅薄的了解,他们似乎都是谨慎的人。
「从前没瞧出来……王爷这么好赌,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能押进去。」
「我当然是有必赢的把握才敢孤注一掷。」他表情变得严肃了些,「顾云亭已私下联络了禁军统领。一旦宫变,西厂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他语气很平淡,我却凭空从中听出一股子狠辣。西厂再作恶多端,那也是无数条人命,但在他们眼中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随时可以牺牲。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从他们把我送进宫里这一刻,我就已经被牺牲了。
毒杀皇上,我必不可能全身而退。就算当夜就宫变,只怕我也难以活命了。
我却怎么今日才想明白呢?
至于他们是如何把禁军统领拉到了自己这边,我没问,他也没细说,只是其间想必有无数的勾斗和交换,那就不是我该担忧思量的事了。
我攥着药瓶默不作声,良久,他开口。
「这是锦衣卫秘制的剧毒,只消一颗,服下去不出一刻钟就会身亡,但不会有中毒的症状,即使宫中太医亦看不出破绽。只要你做事隐秘些,不会牵连到你。」
我又升起了些希望。
看来他们还是给我留了后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