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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样子真的难以让我抱有希望。他看起来太木讷了,木讷到迟钝。
10.
接下来一个月的时间,没任何动静。我便知道,睿王那副木讷样果然不成事。
但我没想到的是,一月后,苏纫秋进了宫。
起初我没有认出她来,一个样貌平凡至极的宫女,我还以为是江雾安【创建和谐家园】来的人,随口问了一句,而她一应声,我便觉那声音耳熟。
苏纫秋。
那是她的声音。
而且她还叫秋儿。
我又问她姓什么,她说她姓苏。
是她,一定是她。
但我必须避开江雾的耳目,我谎称让她服侍我午睡,带她进了内室。
她确实是苏纫秋。我想不通,她原本长着一副娇艳动人的样貌,如何能突然间变了一个人,又为何要进宫到我身边来?
她说那是锦衣卫的秘术,还说,如果以后有话往外传,可以交给她,她会转给睿王。
看来睿王到底还是注意到了那张纸条,那么她进宫来的目的也就明晰。睿王想必以为我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送出去,才送了苏纫秋进来,可他不知道,我早失了宠,我什么都做不到了。
我不忍心告诉苏纫秋她的付出可能是无用的,只能问她一句,值得吗?
她并没有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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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旬日后,某日苏纫秋出去再回来时,便显得满怀心事。
我问她遇到了什么事,她说,睿王给了她一瓶剧毒,要她毒杀皇上,她毒杀皇上之后,顾云亭和禁军统领会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迎睿王登基,到时,一切都可尘埃落定。
她还特意强调,那是锦衣卫特制的,服下之后一刻钟就会死,但没有中毒的症状,连太医也验不出来。
我不知道她怎么能那么相信睿王。
她被骗了。
这世间没有服下之后没有症状的毒药,但凡服毒而死,必然死状狰狞骇人。睿王叫她投毒弑君,就是没想让她活。
我觉得我们都很可怜。
当初江雾让我假意刺杀皇上的时候,没想让我活。
如今睿王让她投毒弑君,也没想让她活。
我们没有权势,任人摆布,甘愿为人棋子,可是,别人的一辈子,别人的一条命,当真就如此轻贱吗?
我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告诉她睿王骗了她,但话到嘴边,我又生生咽回去了。
皇上一死,顾云亭就会发动兵变,只要睿王登基,江雾和秦敬明必然没有好结果,我大仇得报,仇人尽死。
只要能做到,那我死掉,不重要。
她的命……我也暂时顾不得了。
我只能安慰自己,有得必有失,想达成目的,总要有所牺牲,以此抚平我内心的歉疚。
我知道我很卑鄙,从头到尾,她都是最无辜的那个,但却一次一次被我牵连进来。可我陆家满门冤死的性命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实在无法弃之不顾,我只能再自私一次,牺牲她。
我会配合她。她说了,她接触不到皇上的吃食,这暗示很明显,她要投毒,首先得能接触到皇上,她不能,只有我能。
皇上重病,我不能再邀宠,我去探病,也会被贵妃拒之门外,那就只剩一条途径了。
皇上若老来得子,一定十分高兴。
我拿出一个成色极好的镯子交给她,对她说:「我上次侍寝是三个月之前,你去太医院找个信得过的太医吧,这个拿去打点。要避开院使和院判,那是江雾的人。」
她看起来有些怔愣,我不知道她明没明白我的意思,只能继续解释:「如今皇上已不能宠幸妃嫔,想见到皇上,除非有喜。这是大事,不会连皇上一面都见不到的。」
她竟有些害怕:「可如果被发现是假……」
「发现什么?」我盯着她,虽然我自己看不见,但我想那一刻,我的目光一定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坚定,「见了面,他便要死了,谁会发现?若睿王和顾云亭赌赢了,会有人计较我腹中这个先帝遗子的下落么?」
她也明白这是唯一实现大计的途径,终于出门去请了太医。她请来了一位年轻太医,想来是路上已经嘱咐好了,十分乖觉,自觉诊出喜脉来。皇上得知了消息十分欣悦,时隔三月头一遭来看我。当苏纫秋上了茶并且对我微微点头时,我突然发现,或许我还能补救,也许她可以不牺牲。
只要皇上过世时她不在,她在外时得知宫里出了变故,便有机会躲起来,躲到顾云亭到场,氷躲到顾云亭赢。
我明知这样的话弑君的罪名就只能我来背,但我也不知为什么终途时我会突然善良一回。
许是因为在我出逃之前,她那怯怯的眼就在我心头根植了愧疚吧。
12.
但我没想到她还会回来,她竟然还会回来。
我问她为什么要回来,她说,她是回来承担她应承担的。这事总要有人负起责任来,若不是她,便只能是我,而她不想拖累我。
我不知道她到底都经历过什么,可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历经人世磋磨,她依然保有一丝良善。
这让我更歉疚。也许她本来可以过得很好,至少无性命之虞。我父亲一念之差,改变了我们两个人的人生。
我告诉她,只要大仇得报,我便去九泉之下与我家人团聚。
我没有作伪。我真的觉得死是我最好的结果。
「我已回不了头了,你明白么?就算睿王成功了又能怎么样?我是先帝嫔妃,还有别的地方可去么?还能出宫么?不死也是老死宫中罢了,那还不如死了。可你现今只是宫女,又是睿王的人,他登基后,也许你还能出宫。你还有改头换面过回自己的日子的机会,可这样的机会,我永远没有了。」
这就是我想事成之后便死的原因。
我讨厌这里,我想回边城。
但是回不去了,我所有的一切,全都回不去了。
13.
内务府,礼部,西厂,太医院,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但锦衣卫和禁军却没来。
皇帝死状有异的罪责,我得担起来,我带着满宫人跪在正殿,江雾走到我面前。
「你胆子大了。」
他的声音冰冷没有感情,与我进宫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您教导有方。」我一样冷冰冰地回答他。
但他还敢问我,我何时教你弑君呢?
你何时教我弑君?当初让我在大宴上刺杀皇上的不是你江雾吗?
他接着说下去:「听说你怀了大行皇帝的孩子,你不会以为这是你的免死金牌吧?」
他说这话,便是我非死不可了。
我真想问问他说不舍得我入宫是不是假的,正在此时,顾云亭和禁军统领赶到了。
我怎么都没想到,江雾竟然能拿得出先帝的诏书。
如果那不是先帝的字迹,顾云亭应当立刻就能看出来,可他只是神色越发凝重起来。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相信那诏书会是真的。
他们想必都忘了江雾的出身。
他最早时是在御书房伺候的,不知道见过皇上多少笔墨。他与我闲谈时我已知晓了他通诗书,对他来说,仿写先帝手迹,很难吗?
顾云亭敢私下联合禁军统领兴兵,我便知他不是束手就擒之人,我这并不大的宫室突然间就成了战场。江雾离开正殿之后,我立刻关上宫门,把刀戈兵燹都隔绝在外。
做完这些,我仿佛突然就失去了力气。我明明想亲自为父兄报仇,但是最后,我竟然只能将希望全数寄托在一个我根本就不熟识的人身上。
苏纫秋把我从殿门上拉走,扶着我坐下,又给我倒了茶。这种时刻,反而她显得比我镇定。我问她:「你害怕吗?」
她点了点头。
「我以为你什么都豁出去了,你什么都不怕。」
「但还是怕死。我也以为我什么都不怕,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我还是怕死。」
意料之中的答案,没有人不贪生的。
随后她反问我:「你呢?害怕吗?」
我很想说我不怕,但端起杯时才发现自己手都在抖,最终只能承认了:「害怕。」
在边城,我见过比这阵仗更大的战争,我见过双方十万大军对阵,我见过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可我知道我的父亲战功赫赫威名在外,他绝不会输。但是这一次,我心里没底。
在外面的喊打喊杀声中,苏纫秋缓缓对我说了她的故事,从她顶替我被流放,到被顾云亭救回来,顾云亭和豫王都明知她不是我,却又都利用了她这个虚假的身份,她失去了孩子,在豫王的大婚之夜被扔出府自生自灭,她心甘情愿投靠顾云亭和睿王,只为了报仇。
我不知道我们两个谁更值得可怜,或许这本就是无从比较的,从我们的身份互换的那一刻起,便各有各的苦痛哀愁,各有各的执念。
这一战持续了一天一夜,直到天亮,兵戈声方才止息。门闩被挑落,逆光中,我看见浑身是血的顾云亭。
他虚弱的声音浅浅淡淡地说,没事了。
我长出一口气,转头去看苏纫秋,却看见她突然落下泪来。
那泪水中的情绪太复杂,我不想去揣测她因何流泪,我只知道,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14.
睿王在一切解决后才出现。我以为他是来带顾云亭或苏纫秋走的,但是没想到,他连我一同带走了。
江雾,秦敬明,以及豫王都被关了起来。我再见到江雾时,是在大牢里,他也在混战中受了重伤,但他远没有顾云亭那么好的待遇,只能躺在阴暗潮湿的牢中奄奄一息。
他听见动静,偏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
「你不是来看我的吧。」
我沉默地看了他很久,半晌才开口:「我真的曾经很相信你。我想听你亲自说。」
「说什么?」
「当日你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不舍得我入宫,是假的么?」
「是。若不如此,你怎么会死心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