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对我很好,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舍弃自己的名字,舍弃陆这个姓氏,只是我想,如果我成了西厂提督的妹妹,很多事是不是会好做一些?
就这样,我从陆凝眉变成横波,又从横波变成江云落。
云落成雾,雾聚成云。
那时,我从未怀疑过他对我的好。
4.
在他府上住了小半年之后,他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来看我一次,也是心不在焉,面有愁容。
在我一再的追问下,他终于坦白。皇上年事已高,越发昏庸无道,他越来越揣摩不透皇上的心思,皇上听了锦衣卫指挥使顾云亭的谗言,对他越发不满,这么下去,杀身之祸是早晚的事。他不怕死,只怕身后顾全不了西厂那些跟着他为他卖命的人,顾全不了我。
他说这话时真诚极了,没见过的人决然难以想象,竟有人能把圈套演得如此逼真情切,只等人心甘情愿钻进去。很久之后我才想明白,江雾十二岁进宫,到如今将近二十年时间,深宫是最需要察言观色逢场作戏的地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样的功夫他早就修炼得炉火纯青,哪是我能看透的?
如此几次后,他终于适时地提起,如果有人能入宫替他探查皇上心意,他的处境便不会这么难过。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我便说,不如送我入宫。
他太懂得如何欲擒故纵,他竟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温柔真诚地看着我说,一入宫门深似海,我不舍得你去。
于是我便更急切地表明我愿意为他做这样的牺牲,我心甘情愿入宫。
在他感到我已中计时,想必他不曾想到,我当然是心甘情愿入宫,但决然不是为他。
无论那个具体谋划了陷害我父兄的人是谁,皇上也是最终拍案的那个人。
他也是我的仇人。
古来祸国妖妃有许多,多以美色惑人。我知道自己这张脸并不差,我便也当一回祸国妖妃,哄着皇上为我陆家翻案。
然后,非得再手刃仇人,才算大仇得报。
可是,我也真切地感动过。
为他那一句不舍得。
5.
皇上已然垂暮,我发自心底厌恶他那张沟壑纵横的面容,厌恶这个不辨是非曲直的昏君。
但青楼那段时日的历练使得我学会了掩藏这种厌恶,再令人作呕的男人,我也能笑意盈盈入君怀。
事情比我预想中要顺利许多。不知道是谁出了手,顾云亭陷害我父兄的证物被公诸天下,那上头有顾云亭独一无二的印鉴,无法伪造,证据确凿,他无从抵赖。
顾云亭陷害我父兄,在皇上面前进谗言陷害江雾,当真可恨。
证物现世后,江雾也添了一把柴,极力进谏劝皇上重查将军府一案,顾云亭下狱待决,案子交由刑部重审。
我那从出逃开始就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翻案指日可待,我出不了宫,不能手刃顾云亭,那我能做的还剩一件事。
6.
江雾给我递了消息。当时还是正月里,宫里办大宴,皇亲贵胄和朝中重臣都会列席。他要我在席间假意刺杀皇上,然后,豫王会救驾。
这是我头一遭对他产生怀疑。他不会不知道弑君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名义上,我是他妹妹,我弑君他能活?
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能得到好处的只有豫王,他救驾会得到皇上的信任,皇上迟迟没有立储,差的只是下决心的一把推手,今天一过,也许豫王就成了太子。
他宁可把自己搭进去也要扶豫王一把,可见他与豫王关系不一般。那么到时,如果他受牵连,豫王想必会替他求情,他本身又是功臣重臣,那死的就只有我,没有他。
他若真当我是妹妹,会舍得送我入这个必死之局吗?
但我无所谓了。
因为我没准备听他的话。
今天这出假戏,必定要真做。
7.
但我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那个顶替我去流放的女子。
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她叫苏纫秋。临行前我偷偷去看她,看见她怯怯的眼,那双眼和她即将迎来的命运在我心头种下了对她的愧疚。这么长时日以来,我几乎忘了这种愧疚,可忘却的情感又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复苏。
我一把拉住她:「你怎么会在这?」
「说来曲折,陆凝眉这个身份带给我的除了灾难别无他物。你又为何进了宫?」
她说这话时,我能从她眼中看见无奈和苦痛。我不敢想代替我流放之后她都经历了些什么,那本来都是我该经历的。我也怕看见她眼中对我的恨。
可我只能继续麻烦她,我在帝京如无根浮萍,江雾已经不是我的依靠了。
就算从前是,今晚过去,也不是了。
「是我陆家对不住你。我知道我父亲希望我好好活下去,但我实在无法苟且偷生,我非得替父兄报仇不可。今日皇上若死,我必不能活,望你能替我给父兄上柱香。」
我知道这个要求对她来说很无理,我父亲正是害她流放的人,可除了她,谁还能替我做呢?
我已经做好了被她拒绝的准备,但没想到迎来的竟然是一句惊讶的质问。
「你要刺杀皇帝?!」
我想她应该是默许了我的请求,便自顾自往前走,没走出两步就被她拉住了。
「你杀了皇帝也无用!害你将军府满门,他不是主谋!」
那一瞬,我连呼吸都迟滞。
皇帝不是主谋,谁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情绪,回身问她:「不是他指使顾云亭灭我将军府满门么?」
「不是!」她急切地摇头否认,「是相府和西厂,顾云亭被陷害了。前因后果我都参与,我清楚,我没必要袒护顾云亭,你信我。丞相秦敬明,和西厂提督江雾,这两个人你可知道么?」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以为真心对我好的人,不仅在利用我,甚至还是我真正的仇人,而我竟然懵然不知?我险些就恨错了人?
我再也压抑不住情绪,抓住她的肩质问:「你没说谎诓我?!」
她坦然直视我的眼睛:「我没必要诓你。」
不应该是这样。
「可是证物我也瞧见了,那上头分明有顾云亭的印章,独一无二无法仿制。」
「以西厂提督的本事,偷来一枚印章并不难,不是吗?」
……她说得没错。
帝京势力盘根错节,我并无法窥见全貌。我不得不怀疑,我所知的也许都不是真相。如果是大宴之前她对我说这些,我未必会信,可现在,我没理由不信。
因为江雾正准备牺牲我。
在我回去之前,苏纫秋还说,只有顾云亭,才能扳倒江雾,她要我想办法救顾云亭出来。
我选择相信她。而江雾要我假意刺杀皇上,最终,我没有做。
宴席散时,我看见江雾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凉薄没有感情,还隐隐带着责怪和失望,只那一眼我就知道,苏纫秋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
那一眼也让我意识到,我作为柔嫔万千宠爱的日子,大抵已经走到头了。
8.
在我真的失势之前,我做了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让皇上把顾云亭从大狱里放了出来。
这听来无异于天方夜谭,后妃不得干政,纵使我再得宠,又怎么能左右天子心意?
我当然不能左右天子心意,我只要给他暗示就够了。
皇上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往往看折子看不上一个时辰便要歇上许久,这段时间我就会陪伴在侧,为他添茶读文,红袖添香,让他暂时忘了那些朝堂上的烦忧。
他为何烦忧并不会讲与我听,他只是没有年轻时清明,不是老糊涂,什么能与我说,什么不能,心里还是极有数的。
我一边为他捏肩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方才臣妾来时,看见江大人出来,似乎很得意。」
皇上倏忽间睁开了眼睛:「是么?你看见他很得意?」
「满面春风一望便知,想来是皇上器重江大人呢。」
我笑吟吟的,点到为止。
身处在皇上这个位置总要费心去想许多事。他怕锦衣卫权力太重,一家独大,于是设立了东厂;等东厂和锦衣卫真的二分天下,他又觉得权力倾轧乌烟瘴气蒙蔽圣听,这就又有了西厂;西厂提督是他身边伺候的近臣,这总该放心,可随着西厂权势日盛,他又觉得这个他亲自创造出的东西失控了,已然违背了他的初衷。
他什么都想要,又对什么都不满意,可人是人,不是木偶,并不会严丝合缝地按他的假想去走每一步。每一步都有些许的偏差,聚沙成塔,就成了无可忽视的错漏。他正是为了挽救这些错漏不断做着平衡,但总有平衡不住的一日。
他真的在乎将军府一案是不是冤案吗?未必。他也怕功高震主,也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所以重审,不过是架不住汹汹民意。顾云亭做没做过这事真的重要吗?经他手的冤案还少吗?皇上自己是最清楚的。
他想牵制江雾,于是他放了顾云亭。
他有心立储,又怕选错了人,更怕哪位皇子身后的势力颠覆江山,所以举棋不定。但我时常见他细心去看豫王递上来的折子,脸上有赞许神色。
我有时觉得皇帝当真可悲。他努力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悲欢不溢于面,甚至每道菜都只尝三口,怕下人知晓了他的心意从而曲意逢迎。可宫里的这些人,上到妃嫔皇子下到宫女太监,本就是以揣摩他的喜恶为己任的,这才是宫中的生存之道。他小心翼翼了一辈子,总觉得自己已足够深不可测,却没想到这宫里随便一个人都能揣摩出他的心意来,甚至拿捏为己所用。
越求越得不来,最后困死了自己。
9.
顾云亭还没出狱时,便有了新人到了皇上身边,论美貌,她并不如我,可她比我更年轻,更娇媚,我见过她,媚骨天成,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软玉温香。喜新厌旧是男人本性,皇上很快便把我忘了。
听说,她是江雾送来的人。
有时我很想问问她,江雾也对你很好吗?也说你像她妹妹吗?也说这一入宫门深似海,他不舍得你进来吗?
其实不必问,答案不会让我好过半分。
皇上的病一日一日重了。外人都当皇上是年纪大了,年轻时宵衣旰食落下的暗疾发作,但宫里人都清楚,不是的。
那个媚骨天成的女人日日哄着皇上流连床榻,他这年岁当然无福消受美人恩,一病不起简直是意料中事。
自多年前皇后病故,中宫缺位至今,后宫是几位贵妃在掌管。她们不喜欢狐媚的女人,嫔妃侍疾的事她们一手安排,侍疾的嫔妃中没有我这曾占尽风头的人,也没有那罪魁祸首。皇上也已然想不起我了。
但皇上那边的动静,我日日关注着。豫王进宫探望得越来越频繁,常听说,皇上每次见他都十分欣慰,宫里渐渐有风声,说皇上要立他为太子了。
风声每盛一分,我就煎熬一分。
既然他与江雾关系不一般,倘若他继位,江雾的地位将更加不可撼动。那我永远都别想报仇了。
我期冀着睿王进宫。其实我并不确定睿王与顾云亭关系究竟如何,但那日苏纫秋分明是作为睿王的近身侍婢出现的,她言语间很了解前因后果,我只能赌一把,赌睿王是顾云亭那边的人。
过不多久,睿王也进宫探望了,但我身边有江雾安插的宫女,即使他进宫,我也没法明着与他说话。我悄悄写了张条子,折成小小一块,攥在手心里,藉由散心之名堵在了出宫的必经之路上。在与睿王相遇行礼时,趁着我身边的宫女也低头的时候,我悄悄将那张条子放在了假山石上。
但他的样子真的难以让我抱有希望。他看起来太木讷了,木讷到迟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