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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喜答应退出,更换了一套新衣,带了两名三儿,摇摇摆摆向小黛家来。到了门首,先着三儿入内说声“这位王大老爷是由扬州来的,久仰你家姑娘大名,特来奉访,务必要面会谈谈的”。少顷,穆氏随了出来,抬头见王喜生得人材俊俏,衣服华丽,像位大老爷身分。忙上前请了安,垂手站在一旁道:“蒙大老爷光降,理应唤小女出来伺候,无奈染了重病在床,有半月之久,万不能见人,要请大老爷原谅。”王喜故作惊讶道:“怎么有了病,这是怪我缘分浅,连一面都会不到。我也走乏了,借你家屋里歇一歇脚,可使得么?”穆氏忙请王喜至内堂坐下,叫女婢送了茶,自己坐在下面相陪。王喜吩咐两个三儿道:“你们外边去,不要在这里叫唤,他家姐儿有病,不可惊动。”三儿一齐退出。
王喜问了几句闲话,把椅子挪了挪,靠着穆氏低低的道:“我有句不识进退的话要问你,闻得你家姐儿身上有个客与他怪好的。那个人我也认识,他这句话可有是没有?”穆氏听了,叹口气道:“既然大老爷知道其情,也不用我细说。有是有一个姓冯的,如今不来往了,我家女儿的病,即因他而起。说及这姓冯的,我恨如切齿。”王喜拍手道:“好呀!你倒一句没有欺我,我也听得人家这样讲。那姓冯的在京的时候,我就认得他了。他是个没行止的人,怎么你家招惹他进门呢?”
穆氏听王喜的话,句句对了头,索性把前后细情细说,把个王喜不住的叹息道:“你既与冯姓闹过了,我也把直话说给你听。这姓冯的日前在京里闹得不成人样,连衣食都不能周全,人都鄙薄他,不肯照顾他。后来到了一个外省会试的举子,有几个钱儿,一心要做好人,学那扶危济困的故事。不知怎样瞎了眼,碰见这个姓冯的,说他不过暂时落魄,将来大有作为,比他是个伍子胥、汉王孙,极力提拔,又代他捐了个郎中。那姓冯的穷得没有路走,忽然遇见这个冒失鬼,重复又矜张起来,格外在京里胡闹。他做的事,都合不上口儿说。他这举子,会试点了词林,告假祭祖,又把这宝货带了出来,不知怎样又落到你家?你想他不过靠着人养活,那里还有多钱使用?据闻那提拔他的人,而今电晓得他的脾气,同他疏远了。我久闻你家姐儿是南京城里数一数二的人材,偏生遇见这倒灶的,不是我说,也怪你做娘的没有见识,不认得人。你不能只看他那副脸蛋儿,与那几件外罩儿。如今难得与他拆开,要算你的运气。你家有这样一个好姐儿,还愁没有大老官结识么?若说你家姐儿为他病了,更是傻气。这样人还是什么希罕宝吗?罢了,索性日后真有好处也不妨,自古英雄多出草莽。眼见得他是坏定底的了,跟他也过不出好日子来,真正错得大呢!”
一席话,说得穆氏顿口无言,由五内里佩服出来道:“大老爷真乃洞见肺腑,我也这般说。无奈我家不争气的女儿,一心恋着他,病都想出来了。目下闹得不死不活,终日只是哭,叫我也没有法,多分是前世里的冤孽。”王喜道:“我来的工夫久了,还要去会个人。停一日再来看你家姐儿,待我开导他几句,包你比吃药还灵验。”说罢,叫三儿进来,取出个银包约有四五两重,递与穆氏道:“不成个意思,买点果品给你家姐儿吃罢。”穆氏道:“大老爷只用了一盏清茶,我连点心都没有备,一因为有病人在家,小使们配药去了,—怎好领起大老爷赏来,断断不敢。”王喜道:“这点点意思,你还推让,不是羞我吗?”
穆氏见他执意不肯收回,忙起身道了谢,心内好不喜欢。“这姓王的不知有多大家财,头一次出手即如此大方。若是小黛好好的接了这个人,真正是欣富贵不愁穷”。王喜起身,带了三儿走出。穆氏一直送到大门外,还叮咛了好几句,“有暇请过来坐坐”,见王喜去远了,方才回身。到了房内,见小黛倚在床上似睡非睡,泪痕犹在,不敢惊动他,悄悄的走出。坐在堂前,细想这姓王的人又好,钱又多,说话又溜亮。若他日再来,能于劝转了小黛,就招接了他,要算天大一桩美事。只怕他不来,我又忘却问他住处,又没地方去请,他心内又懊悔起来。
不谈穆氏在家胡思乱想。单说王喜回至船中,见小儒销差,把说穆氏的话细细禀明,“看穆氏的意思已有八分活动,过一日再去一次,即可入港”。小儒甚喜,大为称赞能干。即遣人去通知二郎,叫他暗中送信与小黛,可以放心,还要假作欢喜,不可十分大意,被他们看破真伪。二郎得了信,飞风去知会小凤姊妹,转述小黛知道。小黛的病,却慢慢好起来了。
又隔了一天,王喜仍带着两名三儿来寻穆氏。才进了门,穆氏如迎上宾的接了入内,赶紧吩咐厨房备酒款待。席中谈到日前的话,“承大老爷关切,我仔细打算,一丝不错,只恐我家那天生怪性的女儿,不肯依从。如蒙大老爷开导他,换了念头,真乃我林家的再造父母,衣食爹娘”。王喜笑道:“你的言太重了,非是我好多事,亦因你家姐儿好一朵娇花,被那姓冯的占住了,譬如生在一堆灰上,岂不可惜!不知这两日的病,可好了些?若许我见一面,我就好用几句话儿挑拨他了。”穆氏道:“连日精神似觉好些,待我先进去探一探口气,再来请你大老爷。”即起身进房,见小黛面朝外睡着。
穆氏低低问道:“你要吃茶么?”小黛睁开双眼,摇头道:“不吃。”穆氏又道:“外面来了个姓王的,是个过路官儿,要会会你有话说。”小黛舶然不悦道:“那个姓王的来会我做什么?难道我病才稍好,又想来催我死么!”穆氏急得满面通红道:“你又来寻气了,我的话都没有说得完。这姓王的是冯老爷叫他来看看你的,若是别人我何能叫你会他?”小黛听了,始回臣嗔作喜道:“原来是楚卿那边来的,你该早说,快些扶我坐起,去请他进来。”穆氏即忙出来,对王喜道:“我才说了声有人要会你,他登时就生气,亏我说你大老爷是姓冯的请来的,方才没事,叫我请你老人家进去。你须要照我这样说法。”
王喜点头道:“我理会得。”同穆氏跨步入房,见房中陈设甚为幽雅,小黛斜倚锦枕,半坐半睡,那一种可怜的体态,如捧心西子一般。王喜暗暗赞叹道:“怪不得冯老爷为他用尽心机,求张请李,像这样人材真是天下有一无二。”穆氏邀请他在榻前坐下,小黛明知是小儒的人,也不问长短,劈口道:“楚卿近日可好?爷与楚卿是亲呢是友?”王喜道:“楚卿在京中时,与我即是一人之交。昨日我去看他,他托我来问你近日病体若何,嘱你安心调摄。他因有件俗事羁绊住了,迟一天当亲来看你。”穆氏接口道:“千万拜托你大老爷请冯老爷早些过来,他老人家向来宽洪大量,难道与我家别了几句气,就不上门了,还要惹旁人笑话呢!”王喜道:“没有的话,他委系被别的事缠住了,不然久经来了。他怕你家疑惑他别气,又不放心你家姑娘的病,所以才嘱托我来的。”
穆氏又搬了几色果品进来,邀王喜上坐,自己对面作陪。吃了几巡酒,王喜故意装着半醉情形,笑嘻嘻对着小黛,突然道:“翠姑娘,你可晓得楚卿定下亲来了。”小黛听了,惨动颜色,颤抖抖的道:“你怎样讲楚卿竟自定亲了,当真的么?”穆氏连忙拦住王喜道:“大老爷请呀,酒冷了,这些闲话此时提他做什么呢!”王喜道:“该打,该打!我是听来不确的话,翠姑娘别要见疑。”小黛着急道:“母亲,你真要怄死人。难道不说就罢了?他已出口,我已入耳。要得好,起先连这几个字都不说才没事呢!”说着,纷纷泪下,向王喜道:“爷不用听我母亲的话,只管讲,我最不耐烦人说半截话。”.王喜故作艰难了半晌道:“翠姑娘,我说是说定了,你却不可生气。楚卿自从那日淘气出去,恰恰姓云的回来了,再三劝他结门姻亲,又说这些路上的人娶家来做正室+要惹旁人议论的,也不像我们官宦人家做的事。楚卿正在气头上,被他把心劝活动了,应允了他。姓云的次日即唤了媒婆来与他议亲,据说是个什么姓吴的女儿,他老子也做过官的,一说即成,前数日已经下过聘了。我当这件事你该知道,我所以才说的,殊不知你还不晓得,算我多话。”
小黛听了,登时满面紫涨,泪如雨下,指着窗外大骂道:“冯宝,你这负心的贼!我为你受气染病,连半字怨言都无,皆因当日在神前立誓,同生同死。不料你听旁人的挑唆,负了盟约,改变心肠。负心的贼子呀!只怕天也不能容你。算我瞎了眼,认错了人,弄得我不苗不莠,反惹同伴姊妹们耻笑。”又骂云从龙道:“人家好端端的因缘,【创建和谐家园】何事?你一意打破了人家,只恐你也要有报应的。”哭着骂着,吓得王喜与穆氏呆呆的坐着不动,劝又不好,不劝又不好。
小黛哭骂了半会,突然大笑起来,唤着自己名字道:“林小黛,·林小黛,你好痴呀!这一来可以打破你的迷关,断绝你的痴念。他既负心,我亦改节,难不成我还为这负心贼把性命糟蹋了么?连我这场病,都害得无谓,害得可笑。”一翻身坐了起来,下了卧榻对着王喜福了一福道:“你老人家要算我林小黛救命恩人,不然岂不为负心贼所卖。”回头吩咐女婢,快取稀饭来,“我此时心内颇觉爽快,似乎饿得很,我身上病一点都没有了”。
穆氏见小黛如此,又惊又喜,惊的是小黛忽哭忽笑,如染了魔一般;喜的他听了姓王的话,改转念头,从此可以不想那姓冯的。“如果由此病退心回,这王大老爷倒不是我女儿救命恩人,真正是我家一尊救命王菩萨。我女儿能于另行接人,我还愁穷么!”不禁乐得手舞足蹈,近前扶住小黛道:“你病后不可过于劳动,又不可作气。这些话未知是真是假,你还到床上歇息去。”小黛笑道:“母亲,你还当我有病么?我已好了,我的心也不呆了。不是我夸口说句没廉耻的话,似我林小黛这样人品,他姓冯的也无福消受。我趁此青春也落得自寻快活,管什么日后不日后,终身不终身。待冯宝这种恩值,尚然改变,我亦看透世情,且到那个时候再作计较。细细回想起来,我真是普天下第一个痴子。”
穆氏知小黛的心已决,只喜得心痒难挠,不住暗暗谢天谢地。女婢摆上粥来,小黛一口气吃了两碗。穆氏恐他病后过饱,再三劝住,又劝他上床稍养精神,放下帐幔,邀了王喜至堂前坐下。穆氏倒地百拜遭:“承大老爷天高地厚之恩,劝醒小女痴肠,粉骨碎身难酬大德。”王喜扶起穆氏,大笑道:“这也是该应,偏偏我这几句话打动了他,又甚为相信。我深愁说翻了,那就了不起。”二人重新入座,开怀畅饮。王喜道:“不是我又多话,乘着他心活动的时候,你要赶紧另寻个出色的人,他此时必然依允。。倘或久顿思谋,心又回转过来;再不然晓得我这些话是骗他的,那时就请了天上神仙下来,他也不相信了。”
一句话提醒穆氏,连连称是,低下头来沉吟半晌,对着王喜嘻嘻的道:“我有句不中听的话,要对大老爷讲,却不要见恼。”王喜道:“没有的话,你只管讲,能于商得来的事件,我断无不行之理。”穆氏道:“适才你大老爷说,我女儿回转心肠,恐日久又有改变,但是要暂时寻一个他合式的人,那里有这样相巧的。我再三思想,你老人家年又妙龄,家资又大,可算一个十全的人。若是赏脸肯要我的女儿,他必然称意。至于我女儿身价银两,决不计较。”王喜哈哈大笑道:“你不要罪我罢,你家姐儿天仙般人,我也配得上么?我留心替你家觅一个就是了。”穆氏道:“大老爷不须推辞,我是实心实意报效你大老爷,倘有半句做作,叫我永堕地狱,不得翻身。”王喜听了,喜动颜色道:“你这话果然当真么?”穆氏道:“我已发过誓了,难道大老爷还不相信?”工喜道:“承你雅爱,好极的了!但有一件,你须问定翠姐儿可否愿意?单是你应允怕不算数,只要你家姐儿答应,我也不克苦你。
我有个菲意,思送三千两纹银来作身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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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氏闻姓王的出口就绐三千,喜出望外,道;“论理不该与大老爷计较,无奈我历年亏空多了,加以他这一场病,用得不少,我都指望在我家这宝贝身上开销呢!”王喜道:“这话倒不错,也罢,苦苦我罢,亦因你家姐儿生得好,就叫我多花费些也情愿。少也不给你,再添二千,凑成五千银子何如?若要再多,那却难办了。”穆氏急忙出席道谢道:“我今晚问定我女儿,你老人家明日来听回信。”王喜道:“我寓在水西门外船上,你如有实信,亦可着人招呼我声。”穆氏答应,吩咐女婢送上饭来,二人吃毕,又坐了坐,王喜起身辞去。
穆氏同女婢收拾杯盏,关好门户,然后来至房内。小黛正倚在床上叫女婢拍腿,见穆氏进来,问道:“那姓王的走了么?”穆氏道:“走了。他恐你已睡,嘱我说声,不惊动你了。”小黛道:“这个人还好,人品既轩昂,说话又伶俐。”穆氏听小黛羡慕他,趁势说道:“这样好人材,不知将来便宜那家姐儿呢!所以他至今未婚,想必是拣选门户。”小黛笑了笑,低下头去。穆氏又道:“你看那姓王的较冯二郎何如?”小黛作色道:“母亲从今不用提那负心的贼子,引我怄气。”穆氏道:“我不过这样说,你又何苦着起恼来,从此不提就罢了。但是那姓王的话,也不可全信,恐他与冯姓有隙,借此作间。我想二郎或者才有此心,未必即行。”小黛道:“管他是与不是,他既生此不良之心,我决意同他恩断情绝。”说着,又流下泪来。
穆氏见小黛提及二郎即咬牙切齿的痛恨,忙道:“我有句话要与你说声,我与你既为母女,无话不说。你虽断绝了冯姓,你的终身将来又依靠着谁呢?那姓王的适才也虑及于此。他还有句不中听的话,对为娘讲了,为娘却不便对你讲。”小黛道:“有话即说,何必吞吞吐吐,叫人烦闷。”穆氏嘻嘻的道:“倘然这句话说错了,你只当放了个屁,粉板上写字涂掉了重来。好在言出我口,即入你耳,又无外人在此,谅也不妨。那王姓是个极有钱的人,现在纳了功名,不久赴都引见。况他今年才二十一岁,还没有定亲,意在讨房妻小,一路进京有个伙伴。他却十分羡慕你,情愿央媒说合,行聘纳采,娶过去做一位正室夫人。而且郎才女貌,两相匹敌,这门亲在我看是好极了。无如系你的终身火事,我却不敢做主,又怕你仍然记挂二郎,全要你自己定主见。”
小黛听了,红生两颊,俯首拈带,忖度了半会,低低的说道:“女儿终身本该母亲作主,那有女儿自家择配的道理。母亲又是个老练的人,做得方能去做,难道母亲还害女儿不成。”穆氏见小黛肯嫁王姓,喜从天降道:“好呀!你向来是个聪明人,又见得透理。人生在世都要向大路上走,那个肯跳入火坑里去。你如果真肯了,我明日就允他。允定了,却不能再收口的。”小黛微微点首,穆氏心内好生喜悦,忙忙的出房叫人到水西门外,“去请王大老爷过来”。
却说王喜回至船中,嘱咐跟他的三儿远远在岸上观望,如林家有人来,你先上船说声,好作准备。那人出了城,正遇着三儿,问道:“你家老爷可在船上?”三儿道:“在船上会客呢!你在此等一等,我上船先去回声。”三儿去未片刻,同了王喜一齐走来,那人抢步上前请安。王喜道:“你家奶奶打发你来请我有什么事?”那人道:“小的不晓得,奶奶说有要紧的话,务必请老爷去。”王喜点首叫三儿备了马,直奔穆氏家来。穆氏早在门前盼守,王喜下骑,同入内堂。穆氏道:“无事也不敢惊动你大老爷,因适才所说的事,不意我女儿竟自应允,怕迟又生变,所以急急奉请前来商议。”王喜听了,大喜道:“你话真的吗?”穆氏道:“我怎敢哄骗。”王喜拍掌道:“哎呀!我王某好大造化,竟蒙你姐儿不弃,看得起我,真正造化非浅。请问我是那一天过来接人呢?我的银子现成,听凭你什么时候要。”
穆氏道:“他病势虽退,未能复原,都要调养几日方好。还有句话,我说你是明媒正娶,他才允行,却要照着这样做。过了门是你家的人,随你做大做小,我都不问。这时候露了风声,就难成了。”王喜道:“你过于多虑了,谁说将你女儿做小的。不过这几千银子,送过来作个聘礼,难不成还说是身价么?如此天仙般的人,谁忍心把他做小婆子,叫我朝夕焚香侍奉作菩萨样看待,我也情愿。况且我又不曾娶过正妻,你久经知道的。天色不早,我要回船了。明日叫人送银子来,你择个日子招呼我接人就是了。”穆氏连连答应送出。
王喜到了船上,把穆氏的话回明了小儒。小儒忙坐轿来会伯青,又叫人分头请众人至祝府会话。小儒将至祝府,二郎,从龙、王兰,汉槎也都到了,伯青将众人迎入书房坐定。小儒先向二郎道喜道:“楚卿见委的事,可以报命,未知楚卿何以酬我?”把王喜来回的话,对众人说了,把个二郎喜的坐立不得,连连作揖道:“小弟蒙诸兄大德,成就了这桩美事,连小弟都不矢怎样酚答方好,总之心感不尽。”
王兰道:“套言休叙,大众好商议送五千银子去,不然恐穆氏又有变动,好容易做到这地步,不可放松了一着。”小儒道:“我出二千,其余诸兄量力资助。俟楚卿进京补了缺,一并归偿。”王兰道:“难为你说这人情话,我倒不放心他,必须写纸凭据,还要你陈小儒做个包中方可。你也不必把嘴说俗了。”小儒笑道:“怪我,怪我!大家作送楚卿的贺分何如?”伯青接口道:“我出一千。”王兰道:“我也出一千,还有一千子骞与在田合出了罢。”各人议定,二郎起身道:“既承诸兄成全,又蒙解橐相助,小弟身受盛德,却如何报答?”王兰道。:“闲话少说,你早早预备新房,好接新人。及期备一席丰美酒肴,让我等尽兴一饮,就算你报答过了。”众人齐称使得。又坐了一会,各自散去。
小儒回至舟中,各家的银两陆续如数送到。小儒交与王喜道:“你明日把银子交代穆氏,叫他约个日子,你仍要亲自去接他,再另雇一只船,将林姑娘抬到船上,遮掩耳目,然后悄悄的送到云大人公馆里去。过了那一天,就不怕穆氏说话了。”王喜答应下来。
到了次日下午,带齐银两来至林家,一一交代穆氏清楚。穆氏喜悦非常,叫人搬入里面,又留王喜晚宴。席间,王喜问择定何日?穆氏道:“昨晚与小女言明,他说病虽好了,也要收拾收拾,大约五日后来接人罢。”王喜道:“那倒不用过急,即迟个十朝半月也不妨。第一身体要紧,不可劳碌出别的事来。”又饮了一会,王喜起身道:“我不便进去看他,烦代问声罢。”穆氏送出王喜,回至房内将王喜的话对小黛说明。究竟小黛是穆氏所生,虽臭味不同,天性自在。明知这一去,不知何年月日方可回来再见我母亲,不由一阵伤心,落下泪来。穆氏反安慰了几句,服侍他睡下,才出房来。看一回银子,心中欢喜一回,从此可算得个小财主了。
那边王喜到了船中,回明小儒,即叫人知照二郎。从龙扫除出后进三间房屋,做了新房。二郎好生畅快,恨不得明日就交第五个日子方好。这日已是喜期,从龙吩咐内外挂灯结彩,伯青等人早早的过来料理一切,专守夜静新人进门。城外小儒打发王喜动了身,也坐轿向从龙公馆里来。
今日王喜打扮得全身十分齐整,亦穿了冠带吉服,用的二郎旗伞执事,一路鼓乐喧阗。到了林家门首,三声火炮,彩轿抬进中堂。穆氏请王喜入内,四处也张挂灯彩,又请了两个有意思的人来陪王喜。里厢央着小风、小怜过来代小黛梳妆插带。
吉时已到,廊下奏乐催妆。小凤,小怜扶了小黛起床,穿换冠带。小凤低声说道:“恭喜贤妹今日吉期,又幸出脱牢笼,得如心愿。从此夫妇齐眉,百年偕老。可羡,可贺!”小怜道:“姐姐慢点说吉利话,我只怕那姓主的把翠姐姐抬了去,陡然昧却良心,不交代楚卿,开船他方远走,那是个打不清的官司。”引得小黛忍不住“嗤”的笑了一声。小凤笑道:“你偏生有这些尖刻的话,不怕翠妹妹恼你。”外面三次催妆,不能停待。穆氏也觉伤心道:“儿呀!为娘生你十八年,辛苦一场,今日将你嫁去,虽然男大须婚,女长当嫁,始终叫为娘的如何割舍。况且三五天后,就要起程进京,更不知何时再见我的亲儿?”母女抱头大哭,小黛又嘱咐他妹子五儿,要孝顺母亲,不可违拗。正哭得难舍难分,外厢的鼓乐愈奏愈紧,小凤,小怜劝住穆氏,叫玉梅同女婢等扶着小黛,坐入轿内。门外又三声大炮,彩轿起身,王喜坐马跟着彩轿。到了河干,女婢搀扶进舱,王喜也下了骑,重赏女婢等人,打发回城。
时日已西没,王喜叫人唤了一乘小轿,请小黛上岸,自己骑马相随如飞的直向从龙公馆里来。到了门首,王喜先入内回明,将轿子抬进中堂。从龙早雇了两名老年婆子,来迎请新人。小黛出轿,见小儒等人均在堂前,抢行一步,盈盈下拜道:“我林小黛蒙诸位老爷搭救,提出网罗,又得与楚卿匹配,皆诸位老爷鼎力拯拔,何啻恩同再造,刻骨镂心,至死不朽。”众人忙一齐回礼道:“翠颦何出此言,使我等当受不起。我辈既与楚卿为生死之交,楚卿之事无异己事。何况翠颦已归楚卿,今夕共成欢好,明日即是我等之弟妇了。而且这般称呼,更罪我等,从此乃一家人了,切勿如此谦虚。”二郎在旁亦深为感激。从龙命设了香案,叫老婆子扶着小黛,与二郎交拜天地,然后扶入内室。外厢摆齐酒席,众人入座畅饮,十分热闹。直饮至三鼓,众人送二郎进房,又坐了半晌,方各回私第。
二郎叫两名老婆子退出,关好房门,走近小黛面前,深深一揖道:“我冯宝不才,累及贤卿受苦,竟能誓死靡他,令人钦佩。何幸得有此日,我与你真成再生夫妇了。”小黛道:“蒙君不以贱质相弃,感铭五中,既为夫妇,彼此毋须套言。惟陈,祝渚人大德,愿君勿忘,从今当努力前程,时加勉惕,以报知己,即妾之幸也。”二郎唯唯听命。两人宽去外衣,携手入帏,旧雨重逢,倍添恩爱,说不尽百般海誓山盟,万种偎红倚翠。次早,二郎又到各家谢亲。无事惟与小黛弹棋分韵,步门不出,专待众人一同进京供职。
穆氏到了次日,叫人挑了两担果盒,又着两名女婢至城外去看小黛。少顷,众人回来说:“昨夜船已刀:去了,遍问邻舟,都说连这号船与那姓王的都不知道。”穆氏深为诧异,猜不透其中原故。“若说他骗我女儿,银子又如数交清;既不骗我女儿,何须连夜将船开去?好在我的银子到手,我女儿本是卖与他的,随他去了”。
大凡瞒人的事,日久必露。这一天小儒拜客,走林家门首经过,王喜骑马相随。林家的人仔细观看,实在是那姓王的模样,又听得人呼他“王二爷”。事有凑巧,这日祝府老太太寿诞,二郎叫小黛往祝,又被林家的人碰见,紧紧跟随在后。到了祝府,闻得人通报说:“冯太太过来了。”林家的人回来,把先后情节说知穆氏。穆氏又细细打听明白,如梦初醒,方晓得中了众人划算,深自迫恨。若再去寻冯姓说话,怕今番要讨苦吃。气闷了几日,回想看银子的情面,也只好罢了。女儿既嫁了人,南京亦无甚贪恋,辞了小凤家房子,带着次女五儿回家去了。
到了苏州,置买了几处市房田地以为养活。过了数年,代五儿拣个人家嫁出,只落了穆氏一人。喜的丰衣足食,自由自便,五儿又时常接穆氏过去走走。五儿是穆氏自幼买家来的,穆氏待他宛如己出;刻下嫁的丈夫,又与五儿甚为伉俪。虽然是一对假女假婿,倒还孝顺。穆氏直待到二郎放了外任,那时小黛想念他母亲,与二郎商议,将穆氏接至衙内养老送终。这是穆氏一生的结局。下文无有交代。
单说这一日是程制台的大寿,各属官员都来庆祝。伯青等人也去拜寿,程公单留小儒饮酒。席间,程公举杯对小儒道:“贵县所赠寿文,未免过于谬奖。但其文华实兼到,词意敷畅,足可压倒群作。不知出自贵县之手,抑系人代笔?”小儒欠身答道:“系卑职衙门幕友,扬州府学生员甘又盘名誓者所作,是王者香庶常缮写的。”程公点首道:“甘老先生当时名宿,我亦久慕其人。”又问小儒道:“有一位鸿胪寺姓云的,现住在南京,不知贵县可识此人否?”小儒道:“云大人与卑职多年至好,日前一同出京的。”
程公喜道:“这就好极了,我有一事奉烦贵县。前岁粤寇作乱,我与在田同在军中,他的胆力学识我素钦佩,他也很看得起我。后来凯撒入都,沿途起居皆在一处,自他留京内用,我莅外任,方才疏远。闻得他至今尚未婚娶,意在烦贵县代小女作伐,愿侍在田箕帚。他既与你至好,想断不见鄙,未免我太僭称了,烦贵县说好听些。”小儒道:“云大人得蒙大人垂爱,许附门楣,大人尊兼齿德,何为僭称!云大人谅无不允之理,明日卑职即去说声,再来察命。”席终,天色,尚早,小儒不回座船,一径来至云府。适值伯青、王兰也在那边。
小儒将程制台要与从龙联姻的话,说知众人。从龙未及回答,伯青赞好道:“这门亲事倒极相当,程公为人本有才干,遥想他的女公子德容是兼备的了。”从龙道:“他是个外任封疆,江南又为富甲之区,我不过一个穷京官,怕的门户不齐。”王兰摇头道:“在田说的是什么话,我辈科第出身,外任都要由内官做起,我们不嫌他扪班就够了,他还敢嫌我们穷京官。你又是个九卿班子,一半年放出来,即是藩臬,不见得不如他,难道做一辈子穷京官不成?小儒不要睬他,我代他允了。况且在田年将三十,也该讨房家小才是正理。”’伯青笑道:“联姻的事,都要本人答应。你代他允了,不好算数。”从龙道:“亲事可允,但是一经下聘,就要娶的。我们年终要入京供职。”小儒道:“这句话毋须交代,他也知道的。”坐了一会,小儒辞别回船。
来日去见程公覆命,程公闻从龙允了亲,大为欢喜。择月初完姻,满了月好让他携眷进京。又留住小儒,待下过聘,再回扬州。祝江二府亦择定十月两家嫁娶,好在都是小儒媒人。小儒俟从龙处下了聘礼,收拾起程,又去见制军禀辞。程公再三谆嘱,“及期仍烦贵县来省一行”。伯青等人轮次待小儒饯行,整整闹了数日。小儒作辞,众人登舟,扬帆在路。
走了两日,已抵扬州。本署内书役人等,排齐头衔执事,出城迎接。将至衙门,突然道旁跑出一中年妇人,跪在当街,口呼“血海冤枉,要求青天太爷昭雪”。隶役人等同声吆喝,来打这妇人。小儒急忙止住,唤近妇人,取过他状词从头细看,不由得毛发直竖,连称可恶。收了他吠词,叫左右带了妇人回到衙内,仔细审问。不知小儒看了状词,因何怒恼起来,这妇人姓甚名谁,所控何事,均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见彼美陡起不良心借世交巧作进身计
话说祝道生自在南京闹出事来,连他丈人尤鼐的功名一齐革去,闷恹恹跟着尤鼐回转苏州。他又回嘉兴去了一遭,出来仍住在丈人家内。那尤洲因无子侄,只得这个女婿,虽然为他所累,到底日后还要靠他半子收成,一句也不埋怨。又恐他惭愧做了白衣人,用了几千银子,遣人至都中,代祝道生更名自新报捐司马之职。祝自新见自己得了五品前程,又夸耀起来。初时对人尚觉腼腆,久则故态复萌,仍然无所不为,终日眠花宿柳,凌善欺良。合城的人,因他丈人究竟是个致仕缙绅,不敢得罪他,受了他的害,只好敢怒而不敢言。
尤鼐在任所时,有几宗私存的银两,当日匆匆回家,未及讨取,今日打发他女婿去讨。祝自新辞别尤鼐,带了三四名跟随,又带了一个心腹家人王德,一路向南京而来。到了南京,租了房屋住下。不数日,先讨了一半,尚有几宗未清,俟讨齐了,方能回去。他手内有了钱,每日在秦淮河寻娼访妓,任意作乐。偏偏又遇见刘蕴那冤家,自古君子与君子臭味相同,小人与小人亦复如是。见了面,三五句交谈,即相契非常,彼此得了伙伴,更外高兴。不是刘蕴今日邀祝自新游湖,即是祝自新明日请刘蕴吃酒。两个人又结了盟好,倍加亲密。
何以刘蕴能出来乱闹?囚他妻子曹氏已故,刘先达又足疾大发,寸步不能行走,刘蕴所以益无忌惮,只要瞒着刘先达就是了。又把曹氏撵去的爱妾,重复寻回府内,稍有姿色的妇婢,他皆要勾搭上手。外间又得了祝自新这一个朋友,加倍闹的不成说话。一连闹.了个月有余,城内城外无处不到。刘蕴道:“祝贤弟,我们在南京也逛烦了,何妨到扬州逛逛去,而且扬州风景不减金陵,大可新)F些眼界。”祝自新拍手称妙。刘蕴对他老子说,要到扬州访友。刘先达只当他是真的,自然依允。次日,即雇了船起身,在路走了两日,已至扬州,就在钞关门内寻了一家宽大客寓住下,终日在那些行户人家走动。
这一日,合当有事。刘蕴清早起来吃过点心,因祝自新昨晚酒吃多了尚未睡醒。刘蕴又不好一人出去,独自无聊,背着手站在门前闲望。见行人来来往往,甚为拥挤。忽听得对面“呀”的一声,有个女子开门出来泼水。刘蕴见那女子年纪只得十七八岁,云髻蓬松尚未梳洗,上身穿件官绿紧身小袄,下穿条元色布裙,高高系着,露出一对红菱,又尖又瘦,只好二寸有零,生得面如含露娇花,腰似临风弱柳,袅娜风流,天然俊俏,把刘蕴都看痴了。那女子泼过水,抬起头来,见对过有人望他,脸一红,回身“扑通”把门关了。
那刘蕴的魂灵直跟了女子进去,一时收不转来,痴呆呆望着那关的门内,连眼珠儿动都不动。好半会,·觉得背后有人在肩头拍了一下道:“仁香兄,看什么东西?都看出神了。”刘蕴回头,见是祝自新,道:“适才天上有位神仙经过,故而愚兄在此恭敬以待。”祝自新笑道:“你说的什么疯话,叫我不懂。”刘蕴同祝自新到了自己房内,把遇见对门女子如何美貌,细说一番。“若能与他说句话儿,就暂时死了,也算值得”。直说得天花乱坠,盖世所稀。把个祝自新亦听得十分高兴,手舞足蹈道:“这也不难,我看对过人家不是个高门大户,访清了做甚样勾当,多多把银钱去打动他,不愁不遂我们心愿。倘若执意不行,我们即以势力压他,还怕他飞上天去。”
刘蕴点头连连称善,唤过一名家丁,吩咐去探访对门信息。少顷,家丁进来说:“对门住的个姓沈的,亦是书香人家。因这沈若愚读书未成,习了布行生业。妻子伍氏,只生一女乳名兰姑,今年十七岁,尚未配人。那沈若愚前月到江南贩布去了,家中只有母女两人。伍氏居家省俭,连仆婢都不用。”刘蕴皱眉道:“偏生是个书香人家,断不肯做非礼之事,这一场干相思是害定了。”
祝自新道:“不妨,不妨,管他书香不书香。俗说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准得他老子不在家,我有个计策在此,不怕他鱼儿不上我的钩。你不要性急,倘若得了手,你却不可占我,我要得个头筹的。”刘蕴道:“无庸交代,我情甘奉让。我只想与他说句知心话儿就算了,断不敢有占,只要你办得到手。”祝自新附着刘蕴耳朵,悄悄的说了数浯,刘蕴喜的赞好不绝。两人又到街市上闲逛了半日,至晚始回。一宵无话。
来日大早,祝自新叫进王德,又封了五十两银子交与王德,到沈家如此如此说项,包他受之不疑。王德退出来,至沈家叩门,里面兰姑答应,开了门见是个生人,忙退了进去。伍氏出来,问道:“你是那里来的?”王德满面堆笑道:“你老人家可是沈奶奶么?你家沈老爹有家信在此,我特地送来的。”伍氏闻得是丈夫托他寄家·信的,又见来\衣裳齐楚,像个大家执事的模样,连忙将王德请入内堂坐下。茶罢,五氏道:“我家老爹在何处认识尊驾,奉托带的是什么信?”
王德道:“信是我主人带来,叫我送过来的。我主人姓祝,是上一科的副贡生,前·王江南盐法道尤大人的姑爷。因在苏州茶坊内遇见你家老爹,偶尔谈及,上代却有世交,又见你老爹为人诚笃,彼此甚为契含。我主人要到扬州来访友,你老爹托带了封银信回来,说匆匆不及写信,现在市价腾贵,不能采买,暂时尚未能回家,嘱咐你们放心。却好我主人就住在对门客寓内,所以今早打发我送来。我主人说,尊府没有男子在家,不便拜谒,差我致意你老人家。”说着,将五十两银子递过,请伍氏检点。
伍氏虽未接着丈夫家信,见了许多银子,又听来人说他家主人是个缙绅子弟,如何不相信?欢天喜地捧了银子进去,交与兰姑收好。又封了几钱银子出来,向王德道:“蒙你家老爷远路携带,不安之至。又劳你管家的步,今有点菲敬,请你管家买双鞋子穿罢。你家老爷前,并烦代我请安道谢。”王德道:“你老人家太多理了,三五步路还要脚步钱么?我主人知道,是不依的。”伍氏道:“这是我的意思,你家老爷知道,却也不妨。管家嫌少,就不要收。”王德推辞数次,方肯收下,起身道谢作别。回寓见祝自新销了差,说伍氏果然相信,把银子收下去了。祝自新大喜,对刘蕴道:“收了我的银子,有两分苗头了。”刘蕴亦甚为喜欢。
伍氏送出王德,回身入内,对兰姑道:“你父亲因为暂时不回,怕家中乏用,带了一封银子回来。想必那姓祝的是个正经人,所以不写信,交与他托寄银两,是无碍的。跟他的人说,上代还与我家有世交呢!”兰姑听了,口虽不言,心内着实疑惑,暗忖道:“父亲去未多时,据云布价腾贵,又未能采买,这宗银子是那里来的?若说父亲挪用东家的本钱,我父亲向来为人分文不苟,即应得的俸金,都要取之有道。况且又没有亲笔家信回来,只凭那祝姓家丁口内之词,其中定有原故。”不说兰姑独自疑虑。
又过了几日,刘蕴催着祝自新道:·“前日已送掉了五十两银子,一点实效还没有。若白用了,才叫不值得。”祝自新笑道:“我说过你不用性急,只要他收了我银子,已有二分工程,包管他不上我这条路,定上我那条路。不过那条路费些周折。”回身至房内,开箱取出几件定织上等衣料,又叫王德到街市上配了几色水礼,送到沈家去,须如此如此说法。
王德拿了礼物,来至沈家,适值伍氏正在堂前。王德上前请了安道:“我主人日前在苏州,很叨扰了你家老爹几次。我主人本意待沈老爹动身,备几样礼送他,不料我主人又先来扬州,故而打发我送上菲礼数色,务望你老人家笑纳。”说着,即将各件全数摊摆桌上。伍氏忙止住道:“这是那里说起,蒙你家老爷带信回来,我尚未道谢,怎么反送起我家礼来,断断不敢领受。烦你管家带了回去,为我致意问安。恕我家无男子,不亲去叩辞了。”王德道:“临来时,我主人再三嘱咐说,他家不收礼物,你就不用来见我。况且各物都买定的,难以退回,我主人又无用处,你老人家可怜我回去要受气,赏收了罢。”说罢,回身即行。
伍氏一把拉住道:“你管家且坐坐,容再商量。”暗想道:“那姓祝的是一团美意,若执意不收,岂不代丈夫恼了朋友?”
又见各物皆系上等物件,妇人家多半好贪便宜,遂改口道:“既承你家老爷赏赐,若一定推辞就要说我家不中抬举了。却又收之不当,容改日再补报罢。”王德道:“好呀!你老人家肯收了,也免得我往返。”帮着伍氏将各件搬入里面,伍氏重重开发了力钱。王德回寓说:“沈家礼都收去了。”祝自新喜道:“有了四分成局了。”向刘蕴道:“何如?不怕他十分聪明,都要着这道儿的。”刘蕴亦深为佩服。由此安心适意,专盼佳音。
对门伍氏收过礼物,与兰姑说道:“姓祝的如此多情,我何能白白的收他许多礼物,你父亲又不在家,不知道那一日方可回来?倘若祝老爷回了苏州,岂非缺典。我意在备席酒请他洗尘,我已四十外的人,虽是女流,见他也无关碍。”兰姑道:“请是要请他的,却不好请他家来。我闻得这祝家是个少年人,到底父亲不在家,起居不便。莫如送至他寓所,彼此皆可适意。”伍氏点头称是,即央邻舍买了一席丰盛酒肴,又央他家的用人,送到对门。祝自新并不推却,收下酒席,加倍开发来人。向刘蕴拍手道:“而今成局算有六分了。你且将这席酒当太平宴吃,不日即可大功告成。”两人欢悦非常,吃得烂醉始已。
次日清晨,祝自新换了一身簇新衣履,叫王德持了名帖到沈家去说,我亲自过米谢酒。王德一径来至沈家叩门,伍氏开门。
王德道:“我主人昨日多扰,今早特来亲谢。”伍氏未及回答,祝自新早迎上来,深深一揖道:“昨承大嫂赐食,愧领之至。”伍氏见尊客站在门外行礼,何能不说声“请进来坐坐”。祝自新如得了圣旨相似,大踏步走入门内,到了堂前,复又作揖。伍氏忙还礼,请祝自新上坐。自己捧了两盏茶,送与祝家主仆,方才入座。
祝自新欠身道:“日前在苏州得晤若愚兄,谈及先代本有世交,常通庆吊,后因先祖掣眷赴任,南北阻隔,才疏失了。叙起来都是通家旧好兄弟。若愚兄为人本来谦虚已极,我未曾尽地主道理,若愚兄竟反宾为主,很请了我几次。本意备点土仪送他,我又因事先来扬州,故而打发小价送至尊府,得蒙大嫂赏收,已承格外体贴。大嫂何乃多情,又赐酒食。”说着,又深深一揖称谢。,
伍氏见祝自新人物清秀,衣服华灿,似个大家子弟模范,又见他温恭有礼,出言婉而多风,心内赞赏不已。忖道:“我丈夫得此朋友,不愁没有靠背。”遂满面堆欢道:“舍下家寒无甚孝敬,又迭承厚赐,我不过备了几色聊堪适口的粗肴,又蒙齿及,真正要羞愧煞了。拙夫既与尊府通家世好,就算一家人了,以后请勿如此客套。”祝自新连称遵命,又问东问西的说了一回闲话,方起身作辞。
伍氏直送至门外,进来对兰姑道:“这祝少爷果然人好,如此身分并不矜张,真称难得。怪不得你父亲与他相契。”兰姑听说,淡笑了声道:“姓祝的坐在堂前,女儿在门后偷看了一眼,母亲切勿将他当个好人。他脸上明明一团邪气,外面假装着文雅的样子,他可欺别人,却难欺你的女儿。母亲如不相信,只看他两只邪眼,口里说着话,眼角在四下里观望,其人双眸如此,可知其胸中不正。父亲为人虽然忠厚,却是个老成练达的人,纵然与他世交,也不肯与他往来亲密。母亲不可信他一面之词,要留神又是。”伍氏听了,大为不然,又不忍抢白他女儿,惟有付之一笑道:“你也忒多心了,难道他还想骗我家么!”‘不说伍氏母女闲论。
那祝自新回到寓中,一面除换衣冠,向着刘蕴道“恭喜”道:“你大事有了九分工程,不久即可从心遂欲。”即将他见着伍氏如何说项,“看伍氏的光景很为相信,只要再被我骗进了他家门,那就十拿九稳。即不然一翻转来,他也跳不出我的圈套”。刘蕴鼓掌称妙。由此祝自新又借着别的事,到沈家去了两次,多多少少送了伍氏若干物件,皆是妇人家需用之物,伍氏大为喜悦。只有兰姑心内着急非常,越看祝姓越不是个正经人物,又劝他母亲不醒,一心惟望他父亲早早回来,分出真假,好断绝了祝姓来往。
这一日,伍氏正站在门外,祝自新又走了过来,伍氏邀请入内。祝自新道:“尊府屋宇宽大,又极幽静,若较之我们所住的寓所,嘈嘈。即唧真有天壤之别。前日我还与店主人淘气,不知日间住下一起什么人,多是北路口音,与我住房一板之隔,饮食多是生葱生蒜,满口咬嚼,那一股秽恶之味,令人触鼻欲呕。到了晚间,每人吃醉了酒,高声大气的要唱半夜,睡下又呼吼如雷。连日被他闹得眼皮儿都没有合着。在大嫂看,可恶不可恶?我只道他们过路的客,好歹受他一半日的气,那料他们住的日子久呢!据说有一起同伴在后,到齐了方能起程。昨日我看了几处客寓,皆不合式,若是若愚兄能于日内回来,我也好奉借尊府暂住几天,亦不致受客寓里的怄气。无如尊府虽然闲屋甚多,若愚兄不在家内,我又未便启齿。”
伍氏听了,暗自沉吟道:,“听他的口气,分明要暂借居住,因我丈夫不在家;不便过来。想他既与丈夫至好,在家必定借与他住的。我虽是个女流,比他大了一倍年纪,况且我女常在房内,又有前后之分,就是丈夫回来,也不能埋怨我。我替他结交朋友,落得做个人情,也不枉他时常送东西与我。”想定主见,开口道:“既然尊寓嘈杂不能安住,若不嫌寒舍蜗庐,何妨请过来暂住。待我家老爹回来,亦可朝夕盘桓。”祝自新见伍氏一口应允,好不欢喜,忙起身作揖道:“虽承大嫂盛意,恐若愚兄回来不悦,还是待若愚兄返扬再作商量。”伍氏道:“不妨,抽夫的性情我素来深悉,是极爱友道的。而且通家世好,断无话说。”祝自新谢了又谢,道:“既如此说法,我今日即搬了过来,免得受他们吵闹,容再酬打扰尊府罢。”转身唤王德道:“你回寓搬取我行李等物过来,把房租与店东算清结了,不要拖欠。”王德答应出外,兰姑在门后听得母亲借屋与祝姓居住,不禁跌足叫苦道:“我母亲何至胡涂若此,也不想到他是个少年男子,我家只有母女二人,将个陌生人住进门内,不怕旁人议论么?况且这个人引进了门,只恐不日即要有是非。”忍耐不住轻轻的嗽了一声,送个暗号与伍氏说话。
伍氏明知兰姑在门后招呼他,又是“阻拦我不要借屋与祝姓住,我已经允出口,他又是丈夫至好,谅也无妨。这孩子太觉哕嗦,仗着他有点小聪明,他父亲平日最信他的话,难道我若大年纪,不如他的见识么?且不要睬他,免得耳畔聒絮”。伍氏只当不知,仍与祝自新谈说。把个兰姑急得五内如焚,见王德已押着行李进门,一件一件的搬至对过三间客屋里铺设,晓得这桩事阻拦不下,急得顿了两脚,回房去了。
前面祝自新见各物安排停当,起身到房内取出几大包银子,交与伍氏道:“这里一千两银子,请大嫂代为收好。虽说尊府并无闲人,我主仆时常要出去的,怕有舛错,不如请大嫂收好,到底有个交代。如尊府有缺乏之处,但用无妨。”伍氏接过,收入里面,见兰姑坐在房内纳闷。
伍氏道:“你才招呼我有什么话?”兰姑道:“我劝母亲不要与姓祝的往来,你不信罢了,今日反将他住进门来,家内又无男子,岂不是笑话。我看他如此行为,断然是不怀好意。母亲你不要后悔不及,将来累了父亲。”伍氏听了,又气又笑道:“你这孩子,多分是疯子,何以就累了你老子,我真真不解。你说他不怀好意,他想骗我什么?你老子不日即可回来,他又住在我家内,会了面就分真伪。除非他是个痴子,才肯给苦自己吃呢,又艳一千两银子交与我收着,如果不是你父亲至好,他也不放心。你的心未免太细很了,想到没得的所在去了。”兰姑闻得祝姓又存下一千银子,加倍着急,暗暗叫苦道:“其中定有蹊跷,显而易见,无奈母亲执迷不悟,只看了一面,如何是好?惟愿父亲日内回来,云雨一天暂时消散。我仍有一桩心思,却不便对母亲讲,单怕那个畜生算计在我身上,十分我就有九分疑虑及此。”兰姑愈想愈害怕起来。他母女彼此各存意见,话不投机,伍氏忿忿的回房去了。
次日,祝自新才起身盥洗,见王德匆匆走进道:“甘泉县换了胡太爷,少爷也该去拜会他。”原来这胡甘泉名武彤,字礼图,湖南辰州府人,亦是一榜出身,是尤鼐最得意的门生。因前科会试不第,赴部大挑,得了这个缺。其人贪婪不仁,又没见识,人送他个绰号叫做胡涂虫,又叫胡利徒。今日乃胡武彤接印之期,王德得了信,来禀知他主人。祝自新即吩咐王德备轿,穿了五品公服,前去拜会。胡武彤留他吃上顿饭,叙叙多年阔别,至暮始回。明日,胡武彤摆齐执事,来答拜谢步。左右邻舍都知道沈家住下个贵客,又闻得与沈老爹是世交至好,无人不夸奖赞叹,伍氏分外得意。
隔了一日,刘蕴又过访祝自新闲话。王德对伍氏道:“这姓刘的是当朝首相的公子,堂堂监察御史。因刘老大人告老回来,他亦告终养在家侍奉。南京要推他第一家豪富,头等的乡绅。与我家主人,是盟过的兄弟。”说得伍氏从此加倍钦敬他主仆,不枉留他住这一场,也在里党中争个光耀,足见沈家还有这一个朋友。若信了我那古怪女儿的话,岂非好机会当面错过了。只有兰姑忧虑异常,盼穿两眼不见他父亲回来,急得心如焚灼,终日在房作些针黹,连房门都不开。有时伍氏不耐烦起来,不送饭他吃,兰姑情愿忍饿一餐,足迹不出。
这日,合当有事。兰姑吃了晚饭,做了一会针黹,伍氏早睡去了。时已二鼓,闪外灯火皆息,一庭皓月明如白昼。兰姑忽然想起,日间洗浣了件衣服晒在厨房院落内,忘却收了,恐夜来露水浸湿,明日不好穿换。此时外边的人想都睡熟,不妨前去收取。起身开了耳门,向厨房里来。他家厨房虽通外面,却有’卜耳门相通内室。恐前进有生客在堂,女眷不便行走,即由耳门里出入。
兰姑才走出耳门,恰恰祝自新在前进玩月未睡。因日间刘蕴来催他道:“你住了好几天了,还没有一毫动静,莫不是要住在他家一世么?我深愁沈老头儿回来,你的谎就脱节了。你究竟是何成见,不妨请教一二?”祝自新道:“我打听得他家女儿尚未适人,不如加意卖尽温柔,叫他敬服了我。然后央人说合,哄他娶家去做正室妻子,人到了我家,就随我作正作副,将他作个侍妾,在你我两家轮流一月,岂不皆遂了心愿。即不然,仍用着那一着毒手,迟早都脱不出我的手内。”坐了半晌,刘蕴去了。祝自新口内虽如此说,心内亦颇着急,细想刘蕴的话,未谓无理。如沈若愚朝暮回家,我以前用的机关,皆付流水。而且彼此睹面,,甚难为情,虽说有着退步在此,总以不露痕迹,弥缝到手为上策。思来想去,不能就枕,起身吹熄了灯火,走到院落中踱来踱去的赏玩月色,踌躇着日间的事。
忽闻里面门响,又听得细琐莲步声音,急掉头看时,见冉冉一个美女走入厨房。祝自新在暗处望明处,分外明白,又系月下观佳人,更加一筹。知道他家并无外人,只有母女两个,必定是兰姑那丫头。怪不得刘蕴见过一次,如着了魔相似,果然言不谬赞。我祝某见过多少绝色,即如我妻子尤氏,也算一个尤物,若比较起来,连这丫头的后尘都巴结不上。越看越美,越看越爱,从来色胆如天,不禁一步一步走了过来,至兰姑身畔立定,将欲开言。
那兰姑取了衣服正待进去,听得后面足步之声,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祝自新站在面前,吓得魂飞魄散,低头就跑。祝自新见他要走,想道:“难得遇见他,再将他放走,岂不白失此机会。”近前一步,双手把耳门挡住,笑容可掬道:“姑娘,如此夜深一人出外,不是有意小生,即是良缘天就。”兰姑听他口内咬文,一派游戏的言词,又见他挡住去路,急得心头鹿撞,遍身发抖,颤巍巍道:“你你这大胆的狂徒,敢于深更半夜调戏我姑娘,好好让开便罢,若再胡说,.叫醒我母亲,看你脸面何在?”祝自新笑道:“姑娘骂我是爱我,就是打我几下,我也情愿。若说我调戏你姑娘,我未曾到你上房,你自家走了出来,相巧碰见了我,定非偶然。非是我夸张大口,如我这样人,匹配姑娘也不辱没。”说着,伸开两手意将搂抱。
兰姑急的恨不得一头钻入地缝里去,退了两步,高声大喊道:“母亲,快来!”祝自新听他喊叫,怕惊动伍氏,忙走近一步,左手抱住兰姑,右手按住他的嘴,使他出声不得,笑吟吟道:“我的乖乖,不要使性子,到口的美食还叫我吃不成么!”轻轻一擒,把兰姑抱起,即向自己房内行走。可怜兰姑不能喊叫,又不能着力,上身被他紧紧搂在怀内,动掉不得,惟有两只小脚,乱蹬乱踢。凑巧一脚踢在祝白新档内,疼痛非常,不禁失声“哎哟”,左手一松。兰姑趁势使劲的一仰,两个人都跌了下地,旁边一堆盆桶打倒,四处乱滚,惊天动地的响起来。
恰好伍氏一觉睡醒,下床小解,耳畔隐约听得有人喊叫了声,似女儿的口气,又像远远在外面相似,大为诧异,即唤道:“兰姑!兰姑!”唤了几声,不闻答应,忙开了房门,见女儿房门大开,灯尚未灭,走过来房内静悄悄的,不见女儿踪迹。伍氏不由心内突突的乱跳,正在没了主见,忽闻外厢“乒乒乓乓”的响,知道出了事件,急点了手灯,大着胆走出,一面走一面唤道:“兰姑,你在那里弄的什么东西响?”祝自新跌在地下,半晌才算裆内不痛,见兰姑呆呆的跌在对面翻眼,意欲起身重复用武,听得伍氏一路招呼出来,很吃了一惊,一骨碌爬起,飞奔回房去了。
伍氏到了厨房,举起手灯,见兰姑躺在地下张着嘴喘气,盆桶家伙滚散一地,未知何故?问道:“你半夜深更作什么怪?”
兰姑见伍氏出来,祝自新已去,才放下了心。从地下爬起拉了伍氏的手,望后就走。伍氏更不明白,又见兰姑仓皇失措的情形,到了房内,伍氏道:“你到底怎样?”兰姑喘定了气,“哎呀”一声,未曾开口先扑簌簌流下泪来,望着伍氏顿足道:“母亲你不信我的话,可知你女儿受辱,怎生见人。”说着,嚎啕痛哭。闹得伍氏摸头摸尾不着,道:“你敢是染了魔了,因何说起疯话来?”兰姑一面哭着,一面诉说适才祝自新如何欺侮了他。伍氏听罢,气得足软手颤,瘫在椅上。心内又气又愧,气的是女儿受了祝姓羞辱3愧的是有眼不能识人,把这个畜生误住了家来,竟不出女儿所料,指着外面,高声百般秽骂。
祝自新在房内句句听得明白,不由气恨交加。此时王德也醒了,道:“沈奶奶与谁斗口,半夜里还骂人。”又听了半刻道:“咦,好似句句骂的你老人家呢!”祝自新喝道:“少要多话!”遂将适才的事,细说一番。王德道:“却怪你老人家做得太孟浪了,可惜把多日用过的工夫,一齐抹掉了。”祝自新道:“事已如此,懊悔也无用。你快些起来收拾,明早好走,此处断难居住,我们只有用那一着棋了。”王德穿齐衣服,把要紧行李衣囊收拾了一担,其余的东西尽行丢下。俟天色微明,主仆两人悄悄的回至客寓。敲开了门进去,倒把刘蕴吓了一跳,细问情由,笑道:“我说温柔做法怕的不行,还是这一步做手好,不过丧点良心,却也顾不得许多。只可惜你那一千银子,用到白处去了。”祝自新道:“我的银子何尝白用,还要在这一千银子上生支节呢!到了那个地步,你自然清楚。”两人谈谈说说,重又睡下。
伍氏到了天明,出外见祝家主仆已去,留下许多物件,笑道.“我料你也没有那副厚脸见人,竟自溜去。这些物件落得扰你,连那存下的一千银子,想你也无颜来取。”回头向兰姑道:“我的儿,不用气恼,好在没有被他轻薄了去。明日把他这一千银子,多打点首饰,与你遮羞罢,多的留与你父亲做个本钱,也落得受用那畜生的。”兰姑听了,鼻内“哼”了声,也不言语,心内道:“我母亲何故仍是这般胡涂,祝姓白白丢却若干银子,焉肯甘心?恐咫尺风波,即要发作。若依我当日不留他来家,方算一点事没得呢!”
祝自新睡到日午起身,吩咐王德备轿向县里来。胡武彤将他接入内堂,略叙寒喧。祝自新欠身道:“小弟昨日受了人欺侮,万难为情,今特米奉求仁兄作主,代小弟出这口恶气。”说着,在袖内取出五百两一张银券,双手送过道:“些须菲敬,祈仁兄哂纳。”胡武彤接过看了看,眯嘻着双眼道:“谁人大胆,敢欺贤弟,都交在愚兄身上究力、。你我既系自家人,何用如此客套,若一定推却,反说我见外了。请道其原由。”祝自新将座位挪近一步,附着胡武彤耳畔,把在沈家的细情一一说明,又立起打了一躬道:“总怪小弟自取愆尤,奈因落在其中,骑虎难下。望老仁兄推家岳情面,包容一切。”
胡武彤还了礼,捻须大笑道:“自古少年心性,多半如斯,这也难怪贤弟。想沈家不过一介细民,也做不出怎样的手段。又喜江都陈君上省去了,此事愚兄却可问得。明日你遣仆具个察呈进来,要说沈若愚在苏州当面将女儿卖与你为妾,讲定一千五百两身价,当时收了五百,其余允你到了扬州,看过他女儿再兑那一千,人银两交。还要说他因事羁绊不能回来,有信寄交他妻子伍氏,亦可做主。不意伍氏收了你银子,陡生不良念头,图赖此事,反率领多人打至你寓所,说你诬良作贱,逼买妾媵等词。你还要做张假身纸,粘在察后。我见了公件,即可一面提伍氏与兰姑到案,再去关提沈若愚。临讯之时,用些恐吓开导的话,不怕他不双手将女儿送与你作妾。但是人过了门,你要大大酬谢我媒人一宗才是。”说毕,哈哈大笑道:“在贤弟看,此计如何呢?”
祝自新听了,欢喜异常,连连称谢说:“仁兄真有神鬼不测手段,敢不拜服。倘事有成,小弟怎好忘却大德,理宜重报,决不食言。”忙辞别胡武彤回寓,与刘蕴细酌了一纸禀词,叫王德做了抱属投进衙内。胡武彤随时批发出来,立即唤进两名精细差役张政、王洪,给付朱签,又面嘱“到沈家小心为是,事成之后,祝少爷说从优赏赐你们”。二差退出,带了两名伙计,如飞向沈家来。未知到了沈家若何处置,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胡涂虫受赃枉断陈铁面执法雪冤
却说沈伍氏骂走了祝自新,又得了一千两银子与多少东西,好不畅快。惟有兰姑心内大为不怿,专望他父亲回来。恰好这日沈若愚已抵扬州,将布匹交代店中,回家一行。伍氏母女迎接入内,兰姑舀水与父亲洗脸,又送上茶来。若愚问及家中近况,兰姑未待伍氏开口,即问道:“嘉兴有个姓祝的住在苏州,与我家上代通家世好,前日在苏州会过几次,父亲曾托他带了一封银子来家,可有此事?”沈若愚笑道:“你们的话我一句不解,我在那里会过姓祝的?又何尝托他寄带银信?我每月薪俸若干,你们是晓得的,何能成封的向家里寄,我又不曾做强盗打抢去。你们不是活见鬼么?”
伍氏听了,今日方明白过来,遂将祝自新如何假冒世交,如何借住,如何被他骂走的话,细说一遍。沈若愚怒道:“岂有此理!你不晓得是个女流,家中又有年轻的女儿,乱把陌生人留住来家。只凭他满口虚词,你即信以为实。而今受了他糟蹋,以致兰姑吃了亏苦,只怕将来你这个人,还要被人骗去。”说得伍氏恼羞成怒道:“他说与我家世交,又有银两寄回,他说得千真万确,我才相信的。如今人已被我骂走,你宝贝女人,油皮都未擦去一块,还落了许多银子下来,算起来都是我的造化。若单靠你终年巴巴结结,不知累到临死,可有这宗成等的银钱。你不感激我,反囉哩囉嗦的埋怨人,不是老霉了么!”
兰姑见父母斗口,又听母亲的话说得不堪入耳,怕邻舍闻知传为笑柄,忙上前劝谏。伍氏忿忿的回后去了,不理他丈夫。沈若愚气得浩叹道:“你母亲若大年纪,作事全没道理,真是个无见识贪小利的妇人,以致累我儿受辱。日后我再远出,如何能放心呢?我也愁那姓祝的平白丢下许多银物,未必善肯干休。明日待我访问他可仍住在对门,将银两物件全数退还了他,当面教训他一场,以免后患。况且这宗不义不明之财,我也不屑要的。只怕你母亲恃蛮,不把银物交出,又要淘气。”兰姑道:“父亲此举甚善,少停待女儿婉言相劝母亲,再开陈利害,想母亲息了气,都可应允。”
父女正在堂前议论,忽听打门甚急,兰姑恐有客至,走了进去。沈若愚出来开门,见是几个公人装束,忙止住道:“诸位何来,寻谁说话的。”张政道:“你家可姓沈,你可是沈若愚老爹么?”若愚道:“不错。”王洪道:“我等特来奉拜的。”若愚关了门,邀着众差入内坐下,问道:“诸位是那座衙门里来,寻我有何见谕?”.王洪道:“小[的1衙门是甘泉县,因敝上胡太爷有件公事在此,请老爹过目。”说着,在身边取出朱签递过,若愚接过看毕、,大怒道:“这才真真是平地起风波,无影无形的含血喷人。不瞒诸位说,银子有一千两在此,是他无中生有骗信了内子,留他住在舍下,后来因他干出没廉耻的事,无颜对人,又怕我回来见了面更下不去,他即连夜遁走,丢下这宗银子未及取去。我适才正打算退还他,不料他先捏词告我。若说我当面把女儿卖与他作妾,更是笑话,我连认都不认识他。不劳诸位费心,既然我今日回来,无用内子与小女到案,我去当堂与祝自新质个明白,孰是孰非。请诸位少坐,容我进去说知内子等人,即随诸位同行。”张政道:“你老爹做事真称爽快,请到后面吩咐一声,我等在此拱候。”
若愚起身入内,对伍氏说,祝自新如何谎告了他。“你们不要害怕,我随差人去审官司,看那小畜生如何说法,真是真假是假,自有公论。快把那一千两银子取出来,我要带了去。”伍氏闻说,很吃了一惊道:“这是那里说起,也亏他忍心撒这样大诳。”兰姑含泪道:“我说姓祝的必要播动是非报复前怨,果不出我所料。只愁他官官相护,父亲须要见机而作为是。”若愚道:“你又多虑了,我本是清白人家,怎能卖起女儿来?难道凭他一面之词,县官即信为实事么?试问我女儿卖与他为妾,有何见证,有何凭据?”兰姑道:“他既饰词谎告,必有一二处使官府相信才可准的状词,父亲不可不防。”若愚点头道:“我都知道,临时自有处置。”伍氏已将银子搬出,若愚取了方布裹好,提在手内,出来同着众差去了。
伍氏关好门户,愈想愈气,顿足大骂道:“祝自新,我把你这天诛地灭,千剐万剁的小畜类,你调戏了人家女儿,反告人昧你银子,不卖女儿与你。只恐你家老婆,日后也要卖与人做小的。”兰姑坐在一旁,不发一言,心如刀割。细想这件事情,“怕的父亲要吃亏苦,一则父亲为人憨直,平空冤枉了他,恐出口即挺撞了县官;二则祝姓既思发手告人,必然安排停当,甚至连身纸等据都可伪造,况他又是个缙绅子弟,难免与县官有旧,若再通了贿赂,分外可虑。”惟有默祷神明保佑他父亲,平安无事回来。又与伍氏商议,央了邻人至县前听信。
不说母女在家愁闷。单说沈若愚到了衙门,张政将他押入班房,派王洪同伙计看管。自己到宅门上来,回说:“被告若愚,今日回家,伍氏母女可不赴案,已将沈若愚带到,请太爷升堂。”宅门进去回明了。少顷,传话二堂伺候。胡武彤入了公座,先唤祝绅家属王德问了一遍,吩咐跪在一旁,方唤沈若愚上来道:“沈若愚,你既将女儿卖与祝乡宦为妾,收过他五百两银子,又立了【创建和谐家园】文约。怎样你妻子伍氏,把祝绅的一千银子骗到了手,陡起图赖的心肠。你想祝家白白丢了一千五百两银子,算是受了你夫妻的骗了,他怎肯干休?如今告到本县衙门,本当办你个通同抵赖,姑念你远在苏州,·是你妻子昧良,与你无涉。你好好把女儿送到祝绅家,祝家有了你女儿进门,他断然不记前恨,定要看顾你。你自要明白呀!”
沈若愚听罢,叩首道;“真真祝自新冤枉煞小人了,莫说小人家系世代书香,纵然饿死也不肯卖女儿。就连这祝姓,小人都不认识。总怪小【创建和谐家园】子一时胡涂,听信他巧语花言当成真实。他又百般央求,要借住在小人家内,因他夤夜调戏了小人女儿,被小【创建和谐家园】子怒骂一顿,他无颜连夜走了。若说那一千银子,是他住在小人家内,他说外面不便收存,交代小【创建和谐家园】子与他收好。后来他遁去未及携带,爿:非什么身价,他是借此生端的。小人已将银两带来呈堂,请太爷饬祝家收领。至于他所告之词,尽是一派胡言,无半字实情,要求青天太爷做主,先问他个诬栽良民的罪才是。”
胡武彤哈哈大笑道:“沈若愚,本县看你人倒老实,像个忠厚模样,不知道你还讲几句巧话儿搪塞本县,真是人不可貌相。你既说有这一千两银子在你家内,足见祝绅不是冤栽你了。你收过人家银子,又立了文约,想不把女儿交代人家,于理上就说不去。即如将银子退与祝绅,你家妻子无故图赖人银两,又无故的辱骂人,这时候退银子,祝绅都不愿意;你何妨当初不收他银子,如今悔了约,祝绅也无可如何。只怪你做错了,本县是格外加恩,不究前情,你不要自己胡涂,自讨没趣。”
沈若愚听胡武彤句句皆袒护着祝姓,不禁心内火发,那里按耐得住,大声道:“太爷吩咐的话,叫小人死不暝闩。那祝自新有意借端栽害小人,诬良作贱,显而易见。即作他交代小人家银子一千两是有的,小【创建和谐家园】子不合收他银两,不把女儿交出,何以他在苏州只会见小人,又没有见过我女儿何等样人,单凭小人要卖女儿的话,他即兑付五百银子,天下那有这等痴子?再者他的五百银子是由何人交代小人的,不能一千多银子的大事,可以对面讲说的么?就是媒婆,也该要有一名,难不成小人晓得他要买妾,亲自上门去打合他的?况这一张身纸又不是小人笔迹,他既可以诬告,即可假立凭约。此数事彰明较著,要求太爷详察。”一番话,把胡武彤抢白得瞪眼无辞,羞变为怒,将惊堂一拍道:“好大胆忘八蛋,你串同你妻子图赖祝绅银两,昧不交人。本县好意开豁你,.只叫你交出女儿,不来办你,还敢强词夺理挺撞本县。先打你个犯上不敬的二十个嘴巴子,再究你昧银匿女的罪。”两旁隶役齐声吆喝,走过三四名粗汉,不由分说把沈若愚拖了下来,如鹰抓燕雀一般,一五一十的掌了二十个嘴巴,打得两腮红肿,口角涔涔流血。沈若愚也不要性命,碰头顿脚的叫起极天冤屈来。胡武彤连连拍案道:“了不得,了不得!你们看这东西可恶不可恶,竟敢在本县堂前肆行无忌。把他押下去,限他三日内交人;这一千银子暂行寄库,俟他交人后仍饬他领了去。”说毕,即起身退堂。原差带了沈若愚下来,交外班房管押。
那听信的邻人如飞回来,对伍氏母女细说堂上如何审问。把伍氏吓得痛哭不已道:“这是那里来的晦气,撞着这瘟官也不问个真伪情由,一味的听信姓祝的话,反打起我家老爹来。我要这条命何用,不如到县前击鼓喊冤,与这瘟官拚了罢!不然我也对不住我家老爹,祸是因我而起的。”兰姑泪纷纷的道:“母亲,你要到县前喊冤,你即喊死了,他也不理。莫若到府里告他一状,告他个问官不明,看他怎样担当得起。”伍氏道:“用得,用得。”忙去央人写了状词,递进府内,又亲到班房里嘱咐若愚,勿用着急,且候府里批示如何,不能府里也像这瘟官胡涂虫。过了一日,府里挂出批来,仍饬甘泉县明白覆讯。
谁知这府官姓毛,即是前任上元县升任到此。刘蕴访得伍氏告了府状,他本与毛知府有交,前次在南京曾托他办过聂家姊妹的。刘蕴与祝自新商议,又备了若干黄白货物,刘蕴亲去拜会,通了贿赂。这毛知府亦是个爱财的人,答应了刘蕴,落得做个好人仍饬甘泉县覆讯,是只受其利,不计其害。胡武彤奉了府文好不得意,又提沈若愚到堂责打,再限三日交人,若仍崛强,定然重究。
伍氏母女得了信,如掉入冷水里相似。实指望府里代他昭雪此案,不料仍发在这瘟官手内,反累了若愚受责。伍氏又要去拚命,兰姑道:“母亲,这不是拚命的事,都要设法救出父亲才是。既然府里不问,难道除了他就没有别的衙门去告状么?我们这地方本系江都县管辖,闻得江都陈太爷是个清正之官,到任以来很干了几桩为民除害兴利的事。因他上省去了,才撞在那瘟官手内。过数日他都要回来的,母亲再去告他一状。若仍是不问,拚着性命去控上状,不怕姓祝的有通天手段,都要拖倒了他。”伍氏称善,只得等江都县回来告状;又愁三日限满;丈夫仍要受责。
恰恰才到两日,打听得江都县今日回衙门。伍氏如半天里得月,忙取了一方乌帕扎在头上,把状词揣在怀内,前去拦舆喊禀,较之投文候批快得多呢!陈小儒轿子将要进衙,伍氏突出叫冤,小儒收了状词,细看情由,不由怒从心起道:“胡礼图太胡闹了,怎样只凭原告一面之词,硬派沈家女儿是卖与他的,也不问个是非曲直。可笑连毛公都胡涂起来,我怕其中定有关节。这沈家本是我该管地方,理宜归我衙门审问。”一面将伍氏暂交官媒看管,一面入衙备了移文,至甘泉县提取原被告人证,,及吊核原卷。
胡武彤接着江都移文,大大吃了一惊。知道小儒是个铁面无私的人,非府尊可比,可以颟顸了事。他既回来,被告又在他衙门告发,又是他的汛地,何能不归他承审。倘一经问出祝姓诬告,岂非连我都有处分,左右思维毫无主见,只得把人证原卷先交代了江都来差。自己忙坐轿去会祝自新,叫他赶紧设法料理,不然彼此多有未便。
祝自新前在南京,亦深知小儒利害,急得抓耳挠腮,连呼不妙。刘蕴道:“陈小儒人却古怪,幸喜我与他同年,平日又有一面之交,不若待我去撞个木钟,恳他的情分。但是此人只可以情缚他,却不可以利惑他。一来他是个有家,二来他又是个临财不苟的人。拚我屈了身分去求他,料想他亦不好十分推却。”祝自新听了,连连作揖道:“我真正忘却你与陈公是同年了,即请你去走遭,不可迟缓。虽说是小弟惹下来的祸,也是你仁兄引起头的。”
胡武彤闻刘蕴去见小儒,亦大为喜欢,从旁怂恿道:“难得刘太史与陈公有年谊,只要说得入彀,他纵然开豁了沈若愚,都不致认真追究到祝贤弟身上来。刘太史既与贤弟盟好,断不可坐视不闻。古云:唇亡则齿寒。如说平了此事,连小弟都感激不尽。”你一言我一语逼得刘蕴不容不去,道:“我去是定去,至于行止我却拿不稳,若是别人,不用我去也可成功。”回头叫家丁预备轿子,到县里去拜会。胡武彤又说:“事宜从速,怕的人证到了他衙门,随时即要审问。”仍再三谆嘱了刘蕴几次,方才回衙,还心内悬悬的,候刘蕴回来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