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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福酒楼 》-第 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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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苏面色沉静,“不知道,我没见过。”

        在整个审问的过程,她几乎没有看过他一眼,但他魂不附体,时而紧张时而放松,像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有一种难言的滋味抓挠着心头。

        天气慢慢变得凉爽,甚至有一些肃杀的萧索,他无法面对这种局面,于是找了个借口出差去了,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回避吧?他在离去之前表明自己坚定的革命立场,鼓励大家继续斗争,孙浩、张新奎、刘安良、徐南、杨峰为他饯行,信誓旦旦,请他等待胜利的好消息。

        “十一”前,他忐忑不安到家的时候,发现他们的革命指挥部,那个曾经的红福酒楼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灰烬,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反复追问,无论是孙浩、张新奎、刘安良还是徐南、杨峰都不肯正面回答,苏苏竟然在那场大火中死去了。事实上疑问始终存在,苏苏的死过于突然,但作为一个与当事人有情感关联的人,他几乎没有勇气去探究。除了痛悔,除了怀疑,他无法掩盖自己的卑劣,他的心里其实有一种莫名的轻松,警报解除了,所有的危险因素都消失了,没有人会对他造成威胁了。

        果然他一路顺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政治上,他采用的相对低调的战略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他象一条滑溜溜的鱼,巧妙地避开了身边所有的凶险,有惊无险地走进经济时代,精明的头脑和准确的眼光使他生意兴隆,成为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他毫不掩饰地为自己骄傲。作为一个成功的生意人,他对身边环绕的女人冷若冰霜,对家庭的执著和专一令人称道,事实上,他认为自己缺少了冲动,几乎丧失了重新去寻找爱的能力。

        他长长地叹息着,也许破碎的,无法把握的,或是有缺憾的爱情才是永恒的。世无常事,谁能料到,这个女人竟然在自己的内心结结实实盘踞了三十多年。三十多年,一万多个白天黑夜啊,似乎坐在你的鼻尖之上或者浸泡在你的血液里,睁眼闭眼间都能看到,始终像第一眼见到的那样鲜活。

        “你爱苏苏?但你抛弃了她?”王晓敏缓慢却清晰地看着他。

        在女儿的眼神下,他有一丝慌乱,“孩子,过去的事情……讲不清,政治运动,时代的错误,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改变的。”

        “是吗?爸爸。”女儿的神态越来越悲伤,“一个人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把情人推到枪口上,为了自己可以忽略做人最起码的道德,是吗??”

        王立恒虚弱地说,“不……不是的。”

        女儿摇着头,像哭那样地笑了,“你背地里抢了大维的订单,使他的业务受损失,他的老板开除了他,”女儿的声音透着冰凉,“只不过为了阻止我们之间的相爱。”

        王晓敏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李祥福,“你为了得到那张配方……”

        电话【创建和谐家园】“叮铃铃”响起的时候,王立恒长出了一口气,他知道下面的谈话将会更加直接,自己会陷入无力抵御的境地,女儿的咄咄逼人是有原因的,他半是骄傲半是无奈,很多事情不需要说透,是啊,自己娇娇弱弱的女儿,选择离家出走这条路,心里一定也是伤痛之极了。是的,对苏苏他心里有愧,对自己的女儿,虽然他不肯承认,心里却也在反复思索,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电话是派出所打来得,苏来在拘留室死去了。听到这个消息,心事重重的几个人都大吃一惊。死者生前服用了一定量的某类药品,在目前尚未有明确检验结果的情况下,警方怀疑这种药和西林老窖里面投放的为同一药品。从直观上来看,死者苏来系【创建和谐家园】,在到达红福酒楼之前,便已经服下药物。这样说,苏来是从容就死,无论破坏刹车的事情能否成功,他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或许躲躲藏藏的生,对他来说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

        警察在即将挂断电话时,终于想起来最重要的那件事,“你们酒楼有没有叫李祥福的?”

        大家的目光忽喇一声瞄准了李祥福,王立恒不解地盯着他,然后阴郁地思索着什么。李祥福吓了一跳,忙走过去接电话,他不时“嗯嗯”地应着,好一会儿,呆了似的放下了电话。然后他不再理会背后疑惑的目光,嗒嗒嗒嗒走出了万福厅。

        第二天一大早,他拉上隋月一起来到了派出所,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轻的小警察,小伙子故作镇定,拿出两样东西递给他,“苏来留下的遗物,指名要送给你。”

        李祥福接过来,一个镶嵌着两朵梅花的淡蓝色小发卡从塑料袋子里露出来,他莫名其妙地扫了一眼隋月,然后打开另一个陈旧的信封,才露出缝隙,便闻到一种久远的味道,象是预感到了什么,他把手指伸进去,果然触到了那种熟悉的质地,于是把那张纸轻轻拉出来,隋月看着他点了点头。纸张、字体、纹路都是他们熟悉的,这果然是那份梅椒桂鱼的菜谱。

        李祥福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苏来是红福酒楼老板娘李香香的养子,苏苏的堂哥,拥有这份菜谱十分正常,但是苏来为什么要把菜谱留给自己呢?他似乎看到了苏来被抓住前,眼睛里的种温柔眷恋的目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再一个,父亲的菜谱是怎么得到的呢?猛然间,他心里觉得七上八下,似乎有一些若有若无的东西在脑海里飘来飘去。

        隋月皱着眉头苦思冥想,“苏来的菜谱一定得自于他叔父,我的菜谱是香香婆婆给的,陈凯的菜谱似乎来自于王立恒,王立恒是从苏苏手里拿到的,”她停顿了好一会儿,“你的是从哪里来的呢?你父亲的菜谱是怎么得到的呢?”她转过身来望着李祥福,“苏来竟然把菜谱留给了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祥福点点头,“还有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文革期间,红福酒楼的那场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他看着对方,“红福酒楼开业的第一天,万福厅里一共坐了八个人,王立恒死了儿子,这个先不算,三个人死亡,一个杀了人在押,还有一人失踪,对他们来说,万福厅的酒席是他们噩梦的开始,你说这是为什么?”

        隋月点点头,微微笑了起来,“阿福哥,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一件一件开始吧。”

        美食节开幕式发生的事情,通过各种媒体的渲染,早已成为街头巷尾谈论的话题,红福酒楼就在这喧闹声中脱颖而出,一些老的招牌菜仍然恪守着独特的风格,而新的红福冰粥吸引了众多的年轻人和孩子。就这样,在别的酒店生意转入低谷调整期的时候,红福酒楼却出其不意地呈现出辉煌之态势。

        李祥福因为存了心事,忙忙碌碌中,只觉得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他列了一下顺序表,先走访一些老街坊,没有收获,这个结果他早已预料得一清二楚。事实上,他自己居住的那栋楼基本上住的是棉纺厂单身职工,厂子效益好的时候,住户只要结婚成家,就会马上搬进单位分配的新房,新毕业的单身职工再搬进来补上,周而往复,象他和父亲这么一住三十多年,应该是绝无仅有的。

        于是回到父亲的单位,也是自己的原单位,棉纺厂职工食堂,见到了早先做手脚的同事,几个人羡慕而尴尬地看着他。他们和李祥福年龄相若,对过去的事情一无所知,但还是争先恐后提供了一些线索,似乎在刻意讨好着他。看着那几张依然茫然无助的脸,李祥福心里似乎被尖利的爪子重重地挠了一把,一阵酸楚,他在心里早已原谅了大家,谁也怪不得,一切的手段不过是为了最基本的生存,为了活下去,为了老婆孩子有口饭吃,他稍停了片刻,便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令他窒息的空间。

        酒楼休息的每个间歇,他都会走出去,试图接近过去的生活。终于有一天,他疲惫不堪地回到酒楼,坐在外卖窗口的小房间里失魂落魄,大毛招呼了他几次,也不见回应,只好嘟嘟囔囔忙乎着自己伺弄着猪蹄了。

        酒楼打烊了,隋月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走出大门,夜空里点点星星忽明忽暗,就象两人的心情阴晴莫辨,蝉静声止,一路无语,在街角最黑暗的地方,李祥福停了下来。

        “我父亲说是在老家结的婚,这里没有人见过我妈妈。”他的声音压抑而冷静,随后,渐渐颤抖起来,“文革时候,李香香和苏苏……”提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他有一种无法掩饰的颤栗,“被造反派从家里赶出来,就住在我们这栋单身楼里。”

        隋月心里掠过一丝温柔,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这张忐忑的脸,悄悄握住了那只冰冷的大手,李祥福哽咽起来,象是抓住了一段救命的木头,“那场大火过后,香香婆婆失踪了,又过了一段时间,父亲把我从外地抱回来。

        他几乎是惊恐地望着隋月,“你说我父亲手里怎么会有这张菜谱呢?”继而可怜巴巴地看着隋月的脸,“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隋月暗暗叹息一声,心里很清楚,李祥福也许在内心早已猜测着那个事实,却始终不敢相信,苏苏或许并没有做掉那个孩子,作为同龄人,李有志有足够的机会结识苏苏,那份菜谱也许是留给李有志的,当然更有可能是留给她的孩子的。苏苏的想法甚是模糊,但从李有志的角度来讲,孤身一人养育着一个孩子,除了做人的善良之外,恐怕还有对苏苏无法摆脱的情愫。

        静夜无声,李祥福眼前不可避免地浮现出父亲沉默的面庞,还有那份被抚摸了无数遍的菜谱,一晃而过的是香香婆婆端坐在杂货店里的身影,那个杂货店不在了,但是乌囿梅还在,无论老人恼怒地责怪,还是苏来牵挂的眼神,几乎都在提醒他某个可能存在的事实。

        李祥福的情绪进入了相当恍惚的境地,自己究竟是谁?我真的是那个孩子吗?

        表面看起来,李祥福原有的生活节奏一成不变,忙忙碌碌,一天一天向前扑腾,但细细看来,却能发现他眉头紧蹙,半晌沉迷于某个动作之中,大毛时常用胳膊碰碰他,打断他的沉思,李祥福哦哦地点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一下,然而过不了多久,相同的事情仍然会重复发生。

        马妮走进红福酒楼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透过门口的缝隙,可以看到已经软弱的一丝细细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食客基本上都散了,服务员也陆陆续续地吃过饭,正在整理大厅的卫生。李祥福的面皮烫了一下,赶紧迎上去。

        正要说话的时候,他们听到了越来越大的争吵声,不自觉地向紧闭的经理室的门口望去,是王家父女。王立恒的声音低沉而恼火,似是在极力压抑着怒气,王晓敏的声音细弱却尖锐,却像是沉默后的爆发,大厅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李祥福和马妮面面相觑,然后,他们听到经理室的门被拉开,王晓敏眼睛红红地走了出来,看到呆视着她的李祥福和马妮,苍白的脸红了一下,咧了下嘴,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酒楼。

        王立恒随后追了出来,“晓敏,晓敏,你给我回来。” 看到对方渐渐远去的背影,哼了一声,回转身,众人连忙低下头忙碌去了。

        李祥福把头扭过来,避开王立恒的目光,自从听到那些朦朦胧胧的事情,他便觉得心里麻噪噪地乱成一团,早已丧失了初期的镇定和无谓,而王立恒看他的眼光也似乎发生了变化,温和亲切了很多,有几次停下来想跟他说话,却总被他找些借口拖延,迟疑着只好走开了。然后李祥福心里便觉出沉重压力下的骤然轻松,身上的汗慢慢地消失蒸发,其实他也知道,躲避不是好办法,所有的事情早晚都是要面对的,却仍然采取了这种熬过一天算一天的被动态度。

        两人走到外卖间门口,马妮不停地回首张望,无意中和王立恒的目光相对,便斜着白了他一眼,若不是王家插这麽一杠子,这间酒楼还说不定是谁的呢。当日的谈判是王森去的,两人唇枪舌战了不少时间,有着仇恨般地熟悉,而除了电视上,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近距离接触红福酒楼的董事长王立恒,对方一脸震惊,目不转睛地盯了她好大一会儿,才若有所思地离去。她微微有些奇怪和不安,难道他认出自己了?

        大厅里的服务员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笑,李祥福打开外卖间的小门,拉了一下她的手臂,马妮轻巧地甩开了,白了他一眼,“我可不进去,我是【创建和谐家园】。”

        李祥福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和这个女孩在一起,你根本不用抻着掖着,所有的废话都是多余,他不用再为自己浅薄的文化底子惭愧,也不用担心自己说的对不对,想说什么脱口而出便是了,轻松而自在。

        马妮好奇地打量着大厅的布置,“这儿装修的可真是不错,刚才那人是王立恒吧?”习惯性地冷嘲着,“这父女之间的关系确实不大好啊。”

        李祥福的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最近一段时间,王家父女已经争执很多次了,王晓敏似乎准备去外地上学,王立恒一直在试图阻挠女儿,泡在酒楼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同情地想着,过于强大的父母亲,对儿女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这真是一个难以断定的问题。

        他看着马妮,站在自己身边小小巧巧,心生爱怜,“你怎么有空过来?”

        马妮不时对大厅里的人笑笑,转过头,“你好久没过去了。”

        李祥福看着窗外花廊,悚然一惊,天气里的燥热已经淡下去不少,早先盛开的那些不知名的花朵早已凋谢了,只余下破败的绿叶子,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到了八月底。

        隋月递过来一张报纸,李祥福扫了一眼后神情大震,粗黑的标题突兀醒目,张新奎以故意杀人罪被一审【创建和谐家园】。文中简单讲述了案犯破坏刹车,故意致使妻子死亡的犯罪事实,用大量的笔触描述了此案的审理及造成的社会影响。事实上,这起案件一发生便以令人惊讶的速度成为被广泛关注的社会热点,案件具备着凶杀、【创建和谐家园】、旧情复燃、大款等多个流行元素,张新奎与前妻以及他们各自的情人,牵动起方方面面敏感的神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起于对可能“轻判”背景的怀疑,传言愈发凶猛,更有人直言推断这将是一起典型的司法不公的审判,怀疑,逐渐演化成一种舆论声势,富人为富不仁,杀害原配,为死者喊冤叫屈。事实上,众人忽视了一个关键的前提,在张新奎杀妻之前的一段时间,张妻伙同情夫曾三次买凶杀害张新奎未遂。而【创建和谐家园】最终完全被强大的社会舆论所左右了,软弱无力,于是张新奎被【创建和谐家园】。之所以产生如此强烈的社会反响,实质上或许是人们对富人的敌视情绪的一种折射。

        李祥福抬起头,“上诉了吗?”

        隋月点点头,“是的,但我推断【创建和谐家园】会维持原判。”

        李祥福低下头,越来越接近的事件真相令他恐惧,“杨峰还没找到?”

        隋月摇摇头,“没有,杨峰失踪到现在,已经有大半年了,方方面面没有一点消息,”她沉思了片刻,“估计凶多吉少。”

        孙浩的汽车尾气中毒、张新奎的杀妻被判、刘安良的见义勇为被害、徐南的跳楼【创建和谐家园】、杨峰的离奇失踪,虽然千奇百态各不相干,但是时间的集中昭示着某种共性。他们和王立恒一样,在文革时期,属于同一个指挥部,他们都是那场大火的知情人,那场火也许是事情的关键。现在恐怕只有初审被判为【创建和谐家园】的张新奎知道缘由了,这有限的难以把握的机会。

        李祥福点点头,“恐怕我们无法接近张新奎,【创建和谐家园】犯管得很严。”

        隋月轻轻笑了一下,“我联系好了,明天下午两点半,在市第二看守所。”

        李祥福半是惊讶半是敬佩地望着她,这个谜一样的姑娘,“好的,明天下午。”

        会见室里,张新奎的械具已经解除,端坐在屋子里面指定的位子上,身边两个警察虎视眈眈地站着,虽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但所处位置绝对能保证出现突发事件时的果断处置,并完全能够控制局面。

        张新奎的脸上没有【创建和谐家园】犯常见的恐惧、焦虑、敌对情绪,反倒有一种心安理得之意,他嘲弄似地看了看两侧的警察,冲着李祥福和隋月点点头,先开了口,“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见你们吗?”紧接着说,“你们说过不会问我杀掉那个女人的事情,”他眯着眼睛,“我对那个话题厌倦了。”

        隋月小心地开了口,“我们的话题也许更令你厌倦,”她看了看身边的李祥福,“我们想知道,文革时期,红福酒楼那场大火,还有,那个被烧死的女人。”

        张新奎的身体一阵哆嗦,把头埋进两只手掌间,颓然而坐,房间里一阵沉默,寂静地令人不知所措。许久,他抬起头,疲惫地一笑,“三十多年了啊,我自己都觉得忘记了,想不到……”他顿了顿,“今年这是第二次重新被人提起。”

        隋月惊愕地追问着,“还有谁问过这件事?”

        张新奎摇了摇头,“那是无关紧要的,多说无益,” 然后反反复复看看两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们相信我说的一切吗?”停了好一会儿,“苏苏,那个可怜的女人,唉!我们这群【创建和谐家园】!”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渐渐地流畅清晰起来,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似乎得到了宣泄,神情上有一种倾诉的【创建和谐家园】,于是,在座的人面前呈现出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

        文革时期,棉纺厂成立了好几个革委会,王立恒和杨峰很自然成为他们这一派的领头人物。苏苏成为斗争对象,王立恒突然出差远离后,杨峰责无旁贷,变成本派最重要的人物,似乎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也为了长期活在王立恒身后的自己出口恶气,杨峰拷问苏苏的手段变本加厉。

        苏苏容貌秀丽,性情温顺,没有革命女将的飒爽英姿,却另有一番温婉动人,令他们青春的身体骚动不已。白天,几个人轮番上阵,不停发问,却始终没有结果,于是杨峰自作主张,又加上了晚上的讯问。事实上就算斗争取得了胜利,把菜谱拿到手里到底有什么用途,根本没人说得清,他们只是沉迷于斗争的乐趣之中。

        苏苏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回过家,每晚都有两个人在指挥部值班看守她。第一晚是张新奎和孙浩,见审不出结果,两人便躺在指挥部里的长椅上睡觉了,苏苏独自一人也斜靠在另一条椅子上睡了。第二晚,值班的是刘安良和徐南,一夜无话。到了第三天晚上,杨峰执意一个人值班,第四天早晨,不止张新奎,几乎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约而同一硌磴,苏苏蓬头垢面,神情疲惫,象死去的人那样沉默,麻木的眼神冰冷而绝望,象一只将死的困兽。

        讯问继续进行,苏苏一句话不说,只是盯视着杨峰,有时候甚至鄙视地笑一下,似乎在用冰冷的利器刺杀对方,而杨峰躲躲闪闪,再也没有往日的从容,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苏苏,你看【创建和谐家园】什么?”随后恶狠狠地补了一句,“破鞋!”

        瞬间苏苏便被完全击倒,身体似乎一下子跌进了冰窟。指挥部里的几个人愣了一下,似乎找到了新的兴奋点,苏苏既然没有争辩,就证明某些事情真的存在。他们没有来得及思索杨峰话语的缘由,便把斗争的重心从获取菜谱转入批斗破鞋的政治运动之中。

        象饿狼围攻着小羊,他们冷酷而残忍,“说,那个狗男人是谁?”

        任他们反复喝问,拿出皮鞭威慑,苏苏始终低垂眼帘,一声不吭。他们给苏苏脖子上悬挂着一串儿破鞋,戴上高帽和纸牌,组织了一场批斗大会,四周的人窃窃私语,在那个年代,挂了破鞋的女人会被人踏上几脚,一万年不得翻身。苏苏惨白着脸,像是死去一样任人摆布,生命的气息消失殆尽。

        晚上,停电了,他们把苏苏独自锁在指挥部里,几个人说说笑笑吃饭去了,喝下几杯小酒,话匣子打开,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回到楼下,发现指挥部里有若隐若现的火苗和浓浓的烟雾,张新奎一激灵,想起了点燃的蜡烛,于是几个人往楼上冲去,被杨峰拦住了,他们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对方冷冷地说,“她一定是自绝于人民。”

        停下脚步,他们面面相觑,即使自绝于人民,也还是应该去解救的,人命是一条,受损的还有集体财产呢,但是,年轻的心却飘忽不定,救不救人似乎是对自己政治立场坚定与否的考验,他们硬生生收回迈出的脚步,甚至在周围家属楼的居民冲上楼,为打不开锁着的大门吆呼的时候也默不作声,只是站在阴暗里,眼睁睁听到灼热的火焰烤碎了玻璃,火苗舔着窗框延伸出来,他们听到大火里面传出苏苏隐隐约约的呼救声。

        那场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没有人说的清,杨峰确定是苏苏纵火【创建和谐家园】,却始终没有证据证明。但张新奎他们知道,无论【创建和谐家园】与否,苏苏在火势蔓延起来的时候,呼喊着救命,至少在那一刻,她是渴望活下去的,而他们竟然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火苗吞噬。

        多年以来的辗转失眠,是张新奎为最初的残忍付出的代价,而伴随失眠的反复思考,却让他得出了合乎情理的结论,他们四个人是没有大脑的【创建和谐家园】,而林峰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畜生。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张新奎终于从回忆中醒过来,他苦笑了一下,“这个【创建和谐家园】晚判了三十多年,我其实早就是个杀人犯了,”他呆呆地望着前方,“那场火一直烧了三个多小时,周围的树干被烤得黑乎乎的,树叶噼哩啪啦地燃烧着,指挥部被夷为平地……”

        隋月叹息一声,“苏苏就这么死去了?红福酒楼就这么毁了!”

        张新奎定定地望着她,“是的,那一天是9月28日,天气不冷不热,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9月28日?”隋月重复了一句。

        直到两人离开,张新奎还在不解地思索着,那个叫李祥福的男人是谁?眼睛里为什么会蕴藏着那么深厚的愤怒和痛苦呢?

        走出看守所,李祥福在大街上停下了脚步,“杨峰在什么地方?”他眼睛血红,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定要杀死他。”

        隋月痛惜地看着他,“不要冲动,那个畜生不会有好下场,” 她轻轻地拍着他的手臂,“冷静一些。”

        李祥福声音呜咽着,“她……她死的这么惨!”

        隋月声音低沉,“荒诞的时代,泯灭的人性。”随后她注视着李祥福,“你说,还有谁会向张新奎提起这件事?”

        李祥福恍恍惚惚地摇着头,“不知道。”

        隋月边走边说,“9月28日,很熟悉的日子。”

        李祥福点着头,“是的,去年的9月28日,红福酒楼正式开业。”

        王立恒把酒楼的开业定在这一天,确有实际的纪念意义,三十多年前的那一天,苏苏死了,他也许只是为了纪念已经逝去青春与爱情。而就在那一天,在万福厅参加宴会的,与大火有关的人一个个死去了,李祥福看了看隋月,“也许冥冥之中真的存在报应,杨峰说不定真的已经死了。”

        隋月点点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自然界有很多解释不了的问题,”她沉吟着,陷入了沉思,“就算是死,杨峰会怎么死呢?”

        “杨峰、杨峰……你在什么地方?”看到李祥福略带奇怪地王着自己,连忙招呼着,“走吧,六点钟了,快回酒楼吧?”

        一路无语,两个人刚到酒楼,大毛便迎过来,“福哥,王董找你。”

        李祥福推开经理室的门,王立恒正满腹心事地坐在老板台后面,见他进来,勉强笑了一下,“李师傅,找你商量件事。”

        李祥福很难描述自己的心情,有些客气有些紧张,有些轻视,似乎……似乎还有一些亲近,他为自己的想法苦恼,事实上见到王立恒的第一眼,他便觉出了熟悉,但是,这个人,这个人,他心烦意乱,故作平静,“什么事?”

        王立恒深深地望着他,似乎想看穿他的内心,“快到9月28日了,酒楼准备搞个周年店庆,你帮我出个主意。”

        李祥福想了好大一会儿,“我不会这个,晓敏应该有办法。”

        王立恒眉头皱了一下,“晓敏去北京读研究生,前天走了。”接下来看着他,“晓敏说,上次的活动是你的想法。”

        李祥福失落地重复了一句,“上学?”随即红着脸辩解着,“餐饮类就这么多活动,该用的都已经用了。

        看出了他的窘迫,王立恒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再好好想想,我这边也想着,咱们争取把店庆做的排场一些。”

        从经理室走出来,一直到夜深人静,李祥福都不知道应该想些什么,他迷迷糊糊地躺着,脑子乱得象一盆浆糊,拉拉扯扯分不清彼此,就象被巨大旋涡拽入洞里,拼命挣扎,却不知朝什么方向努力,而浑身的力气就在左摇右摆中丧失殆尽了,“我是谁?我是谁?我现在应该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呢?”竦然一惊,冷汗潸下,窗外正浮着淡淡的月光,他下意识地拭了一把额头密密的汗珠,坐了起来。

        凌晨两点多了,突然电话铃响起来!猛地一激灵,他从床上弹起来,“喂?……什么?在哪个医院?……”

        他无力地放下电话,浑身冰冷,随即换上衣服,冲向黑漆漆的夜幕之中。

        李祥福冲进市人民医院,在急诊室外空荡荡的走廊里看到了蜷缩在连椅里的马哥,他知道应该镇定,但仍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马妮怎么样了?”

        马妮的哥哥声音低沉,事情的突然和随后的忙碌已经使他心力交瘁,“正在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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