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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囿梅没有青色的诱惑,梅花脱落后,像核桃一样结成一层薄薄的清皮,苦涩难忍,成熟后剥落,薄薄的硬壳内有一层浅浅的肉,黑褐色,大概由于花和果肉均呈乌色的缘故,被当地人称为乌囿梅。
穿这片梅林,到山的另一侧,是高高低低依山势修建的墓地,坟墓多用山石砌垒,前面立着大大小小的石碑,隋月在前面带路,他们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李香香之墓。
李祥福想起了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香香杂货店”,这个老人竟然会在辞世后出现在那座城市里?应该是魂灵的游弋吧?眼前浮现的,除了那件清灰色大襟上衣,更有那声恨铁不成钢的怒喝。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一丝想象中的恐惧,只是不停地在心里自语:乌囿梅,乌囿梅……
蹲下来,点燃了手中的香和纸钱,忽然之间,两个人面面相觑,墓碑前的土地上,竟然有一块儿焚烧过的灰黑色痕迹,脸盆大小,星星点点还有几片已经化为灰烬的纸灰。
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脸,燃烧后的纸灰轻轻飘飘地飞起来,有一种浓浓地烟火味,落在眼前、头发上。他们静立不语,除了隋月,这个疯颠的老人在孤零零地生前和死后,与人少有来往,而现在,应该说是这两天,竟然有人为她烧了纸、上了坟,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件非常蹊跷的事情。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时间确实不多,该动手了!他握着那个小小的发卡,淡蓝色半透明的卡子,边缘雕着两瓣梅花,工艺粗糙而笨拙,打着那个年代久远的烙印。他亲吻着塑料花瓣,硬硬的柔软,象触到那头黑黑的发丝,模糊而毛茸茸的双眼,手心里情不自禁地潮湿,“苏苏,苏苏……”
几乎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冗长的回忆,十三岁那个秋天的早晨,走出酒楼,温顺的阳光里他面色惨白。他用力甩开苏苏的小手,眼睁睁看着她摔倒在地上,膝盖上蹭起了皮渗出了血迹,苏苏哇哇大哭的时候,他若无其事地走着,甚至很邪恶地嘎嘎笑着,身边的父亲恼怒地看了他一眼。
某个黑夜里突然而至的熟悉味道,使他的周身微微颤抖,意志几乎不堪一击,令他既幸福又苦不堪言,本以为少年不省事的记忆会淡淡远去,谁知道放置得愈久味道愈浓烈,他无力地游荡着,当他无法拒绝地想象女性,无法避免地陷入情感的罪恶里,而最终的结局总是那张幼稚而毛茸茸的眼睛。
一直在迁移中生活,屋里简陋的设施出乎意料地近似,半新不旧的桌子、床、椅子,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瓶子,倒出些白色的粉状物在手心,然后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渴望,苏苏,谁都不能伤害你,我发誓,谁都不能。
酒楼还是那座酒楼,菜谱却已不是那张菜谱了。李祥福和隋月一踏进红福,撂下两大口袋乌囿梅,便不约而同地拿起新换的菜谱翻了起来,印刷更为精美,第一页仍然是红福酒楼的特色菜,仍然是并列,但是内容却有了变化。“卤水猪蹄”仍然排在第一,新添了隋月的拿手菜:“柠梅鸭汤”和“素炒什锦”,“醋椒桂鱼”改为“梅椒桂鱼”本在意料之中,因“豆豉花蟹”而改成的“梅豉花蟹”,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他们相互望了望,李祥福点了点头,想到花蟹的味道,添上乌囿梅,不禁舌底生津,“又多了一样。”
隋月呵呵笑了起来,“好漂亮的菜谱,谁换的?”
大毛抢过来讨好地说,“王经理吩咐的,我前两天才去定制的。”
陈凯、舒来,添上李祥福、隋月呼啦啦站了一群,原本宽敞的操作间刹时拥挤狭小了。陈凯瞥了一眼,得意之中有掩饰不住的轻视,于是摔盆打碗,屋子里面叮叮当当嘈杂不安,李祥福的呼吸似乎都不够顺畅,压抑至极,他拐进小操作间,把猪蹄洗净下锅,强迫自己不去听外面的动静。
晚餐的时候,李祥福便看到那盘“梅豉花蟹”,斩开的蟹件,红辣椒、乌囿梅,豆豉,葱段,红绿黑白相间,颜色倒还罢了,但飘过来的阵阵热气几乎无法抵挡,说不出有多香,但总觉得是自己心里向往了很久的那一口。红福酒楼的又一样特色菜,他的喉节不自觉滚动了一下,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唾液,他相信这张菜谱也一样是写在那种纸上的,但是,陈凯的菜谱从哪里来的呢?
王森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父亲还没有到,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嗓子里面【创建和谐家园】辣地烫,直冲头顶,现在掌勺的大厨多到了三个,小小的红福酒楼用得了这么多人吗?但父亲一直很固执,就像他总喜欢喝的这种酒,多少年都不肯更换,要说服他实在是不容易。
气候似乎有回暖的举动,城市里到处都在挖沟破路,十字路口的路面挖了填,填了挖,地面被整理得乱糟糟,隆起一道道疤痕,不停地做着剖腹产手术,王森嘴里恶毒地咒骂着,道路正在无休止地拓宽,充斥着虚假的繁荣,而陈旧的铁路立交仍然是早先的那个,汽车飞快地越过宽阔带,堆积在长长的昏暗过道里,经历着没完没了的肠阻塞。
黄黄地灯光不知什么时候亮得刺眼,他的思绪一阵恍惚,不知什么时候,前方的路竟然是长长的一段空白,他很奇怪自己几乎没有任何意识,他听不到刹车的声音,大脑木沉沉的,或许真的该休息几天了,想到新结识的女人,妖娆的身段,妩媚的嘴唇,有一种叫做欲望的东西顺着腹下攀沿而上,他加大了油门,汽车飞也似地冲了出去,经过的地带响起阵阵尖叫声,但是他根本听不到,血红着眼兴奋地盯着前方。
交警推开围观的行人,看到了一幅凄惨的景象,和那辆装着集装箱的大卡车相比,追尾的小轿车简直像一个小甲虫,车头脆弱地瘪进去变了形,车窗的玻璃破碎了,驾驶室上的人卡在座位上,满脸的鲜血,早已回天乏术了。
透过浓郁的血腥,似乎仍能闻到尚未来得及飘散的酒味,几乎不必勘查取证,处理事故的交警便判定个【创建和谐家园】不离十,这是一起典型的因酒后违章驾驶,而酿成的交通死亡事故。从座位旁的皮包里找到了死者的身份证、驾驶证,死者名叫王森,男性,30岁,然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他们就查明了死者的身份,在这座城市里,王家父子有相当的知名度。
王立恒撂下电话,缓缓地坐在沙发上,眼睛里不知是愤怒还是悔恨,来了,报应真的来了,他把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作响,一阵咆哮,“苏苏,你真的不肯原谅我?你冲着这儿来吧!!” 他全身的悲愤无处发泄,在屋里走来走去,象一头困兽,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颓然地坐下,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混合着呜咽,“苏苏,你,竟然……不肯放过我的儿子。”
似乎从遥远的地域,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谁?”他惶恐地大喊,“……苏苏?”
酒楼里弥漫着一种沉闷而悲伤的郁闷,每个人都低垂着双目,小心地行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经过初步勘查取证,王森血液里的酒精含量大大超出正常值,系醉酒驾车。被撞的大货车正停在路边维修,王森开车直撞上卡车的尾部,为事故的主要责任方,卡车停放没有维修灯提示,负事故的次要责任。
生命真的像是易碎品,轻轻一碰即碎了,也许对大多数人来说,人生真的像是一个梦,被动地轮回,存在的过程中几乎不可避免地成为别人手中的砝码,很难属于自己。王森应该属于更注重自我、喜欢享受的那类人,并不因循守旧,对固有的道德不屑一顾,狐朋【创建和谐家园】,包括身边的女人从来都不曾缺少,对他来说,生活的全部似乎就是一个酒摊连着一个酒摊,一个女人换过一个女人。也许人一生中很多东西都是定数,挥霍完一切便提前结束?有谁能想到这样一种结果?
这是一次最正常不过的交通事故,所有的事实都摆在那里,由不得半点虚构,但李祥福心中却隐隐不安。出事那天晚上,王森自己吃的饭喝的酒,服务员收回来的,仍然是王家父子常喝的那种酒,至少还剩下六两多,也就是说,王森最多喝了不到四两,对他来说,只不过是勉强沾沾嘴唇而已。而王森几乎无酒不欢,八两一斤的根本不在话下,他亲眼见过王森一个人喝掉一瓶酒,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走出酒楼,准确地倒车,然后平稳地驾车离去。怎么会呢?就这么一点就酒,他觉得自己的内心有着越来越深的恐惧。
一个生命竟然通过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终结,令人扼腕叹息。红福这个本应该充满吉祥的酒楼,就这样跟死亡产生了不解之缘,这是与红福酒楼有关的第几个死者?
他和服务员一起站在大厅里,等待着新经理的上任。王立恒终于走了进来,眼神黯淡呆滞,比开业时一下子老了很多,步履微微有些蹒跚,服务员整整齐齐地列着,眼睛里含着同情。像是为了掩饰什么,王立恒转过身向外面招招手,于是,一个女孩走了进来。王立恒面对大家,声音苍老迟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经理。”大厅里霎时间寂静无声,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向女孩射过去,李祥福一句也没听清,他呆呆地凝望着那个女孩,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根本无法理解的神情。
女孩眼波流转四处搜寻,终于在李祥福的面上停了下来,却发现对方眉眼低垂,根本不跟她照脸,只好不自然地转向别处。女孩竟然是王晓敏,那个晶莹剔透的王晓敏。她怎么会在这里?身边的议论侵蚀他的耳朵,他的面色沉了下来,事情竟然是这样的。她应该主动地告诉他这一切,但事实上他也明白,她虽然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却并没有告知他的义务,李祥福有一种被欺骗的耻辱,心里既烦躁又难过。
休息的时候,他大踏步跨过斑马线,走进马妮的烧烤店。不是饭点儿,里面没有几个人,他沉默地打着哈哈,“最近怎么样?”
马妮一见他就笑了,“还行,勉强糊口。”
忍了一会儿, “你猜王晓敏是谁?” 他终于憋不住了,“王晓敏是王立恒的亲生女儿,王森的亲妹妹。”
马妮傻了似地张大了嘴,“真的假的?这么牛?”随后狠狠打击着他,“这回你真是癞蛤蟆了?天鹅肉是不用想了。”
李祥福狼狈地瞪着她,恼怒地说,“你少胡说八道。”
马妮吐了吐舌头,心情舒畅地哼起了小曲。想起了什么,“红福酒楼明明是她家的,还帮你修改合同,那不明显是胳膊肘朝外拐吗?”她透过窗户看了看马路对面的红福酒楼,“你说她什么意思?”
李祥福摇摇头,“她好像跟家里人关系不大好,过年都没回去。”
他沮丧地垂着头,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马妮,“最近还有人找事吗?”
马妮嗔怪道,“你还能想起我?说实在,真够奇怪,最近一段时间啥事都没有。”她不解地说,“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杀我?现在倒又没动静了,是不是发现杀错人了?”
李祥福点点头,“没准还真是,不过,”他顿了顿,“也许对方觉得你没什么威胁了,说不定有一天忽然睡醒了,还得砍你。”
马妮嘴里骂了一句粗话,“乌鸦嘴,我死了也要把你带走。”忽然间咬着嘴唇,脸上泛起了娇娇俏俏的红晕,李祥福一动不动地痴了。
站在操作间,他边码着猪蹄边想着马妮,就像常见的【创建和谐家园】女孩,马妮娇小玲珑,鼻梁高而直,眼窝深陷,漂亮着呢,于是笑眯眯地,觉出自己的不敬,早先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
王晓敏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巧撞见了这个情景,见他笑得暧昧,少了激愤之色,不禁松了口气,“李师傅……”
李祥福招呼一声,“你好,王经理。”
王晓敏脸色一阵清白,“还是叫我晓敏吧。” 声音细细地,“我父亲很早以前就要开一个酒楼,听说过你的卤水猪蹄,就让我去买。”声音越来越冷静清晰,“我们尝了尝,确实很棒,都很喜欢,后来……”她停下来,像是要理顺自己的思路,“后来,他就开始筹备红福酒楼……然後,就聘请了你……”
她揉了揉眼睛,又红又肿,“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些,怕你误会。”随后絮絮地说,“谁知道会发生这件事,我哥哥……”声音哽咽起来。
李祥福安慰着对方,思维却陷入了混乱,茫然不知所措,买猪蹄、签合同,以及他加入红福,原来一切是早有安排的,一切都是圈套?他咬紧了牙。
红福酒楼,他想到那几份菜谱,古旧的还有新制的,有着奇异而神秘地联系,无论怎么说,王立恒都应该比他更了解红福酒楼。
李祥福、隋月有相同的预感,曾经的红福酒楼应该就在他们所处的城市,甚至就在他们的附近。人的成长从时间来看,是一日复一日的组合,如果从经历来看,是一件又一件的累积,漫长而单调的时光留给记忆的,除了少量的是深刻永不磨灭的,大多数的却是肤浅转瞬即逝的。唯有变化才是永恒的不变,城市每一刻都在变化,所笼罩的空气都在丝丝缕缕地变化着,你确定记起的能有多少?红福酒楼的历史就像一个谜,确切存在但又无处寻觅。
三月的阳光偶尔温和几天,大部分的时间仍然料峭着、瑟缩着,酒楼的暖气在中旬停送了。早晨上班的时候,李祥福看到酒楼旁边的过道里停着一辆消防车,不禁一阵紧张,隋月挤过来,“不知道谁家烧电炉没关,失火了,好在没有人员伤亡。”
李祥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再值钱的东西也比不上人命贵重。”
家属楼正处在红福酒楼的后面,好几层窗户上的玻璃被热气熏得粉碎,边缘也被烤得黑乎乎的,透着一份凄凉。两人看着出出进进的消防人员,不时惋惜着。楼里年轻人大都在忙乎着,余下看热闹的,除了他们两个,大都是退休的老头儿和老太太,李祥福和隋月正准备回酒楼,两个老太太的讲话传进了耳朵,他们同时停下了脚步。
一个老太太摇着头,“惨啊,这是这辈子碰到的第二场大火了,三十多年前那一回比这次还厉害。”
另一个老太太符合着,“是啊,上回烧了一栋楼,”指着红福酒楼说,“还烧死了一个女人啊。”
隋月像是意识到什么,忽然走了过去,“奶奶,这栋楼原来被烧过?还死过人?”
老太太点点头,“是啊,大火烧了好几个小时,文革的时候,消防车参加斗争去了,来的太晚了,整栋好多地方都是木头盖的,全被烧毁了。”
隋月的脸色有些发白,“烧死的女人叫什么?”
老太太摇摇头,“不太清楚,听说是个漂亮女人。”
李祥福暗暗地理顺着自己的思路,终于开了口,“红福酒楼原来叫什么名字?”
两个老太太交谈着,不时否定着什么,最後像是统一了思想,其中一个接过话题,“失火的时侯,叫做朝阳饭店、原来还叫过旭日饭馆、风雷饭馆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两个人失望地对视了一下,摇摇头,李祥福不死心地说,“还有没有别的名字?”
其中一个老太太抬头看看红福酒楼的招牌背面,兴奋地答腔,“快解放那会儿,你们猜这儿叫什么名字?”
隋月和李祥福想都没想,异口同声地回答,“红福酒楼。”
老太太大吃一惊,“你们怎么知道?”见他们愣愣地互相看着对方,收起小马扎准备离开,“这里原来还开过几家酒店,开始换过几次招牌,喜满楼、凯乐门……可惜生意都不行,后来到了红福酒楼,生意开始兴隆。”
隋月接过老太太的小马扎,亲热地问,“奶奶,原来的红福酒楼是谁开的呢?”李祥福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作响,接近事实真相的期待让他耳晕目旋,四肢乏力。
老太太一脸钦佩,“老板是个女人,除了酒楼,还开着好几家店铺,照如今的话来说,应该算是个女强人啊。”
一刹那间,李祥福竟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句古老的话竟然有一次得到了验证,大多数真相的揭示,根本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艰难,仅仅是一次次的巧合,令人哭笑不得。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红福酒楼和那家杂货店的老板娘,应该就是梅林镇那个疯妇人,香香婆婆。
红福酒楼是香香婆婆开办的,在时局混乱的情况下,生意依然做得兴隆,着实不易。隋月想到一个女人的辛苦和操劳,发自内心的敬佩油然而生,想起香香婆婆凄凉的晚景,心里禁不住一阵难过,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非凡的女性。
红福酒楼在解放后收为国有,改名为旭日饭店,在此后的时间里,名称有经历了数次变更。三十多年前,红福酒楼发生了一场火灾,这里的人再也没有见过香香婆婆。同在三十多年前,香香婆婆出现在梅林镇,疯疯癫癫地,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这场大火是怎么发生的呢?那个被烧死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呢?她是谁?隋月和李祥福混混沌沌的心头,同时掠过了一个清清晰晰的名字,是苏苏吗?
王立恒是天生的生意人,敏锐果断。他的别墅坐落在城市高尚住宅区,周围绿树成荫,草坪宽阔,他喜欢享受生活,洁白的台布、精致的小菜、考究的餐具。如今儿子不在了,装修豪华的客厅空空荡荡,说不出的凄凉,这一切还有什么用呢?他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陪伴自己的只有彻骨的无奈和悲伤。这一段时间他把时间排得满满的,像一个被抽打的陀螺一样不停地旋转,在几个小公司里来回奔波,只不过是为了躲避静悄悄一个人面对的时光。
小保姆把午饭端上来,夫妻两人无言地拿着筷子,默默地夹菜,自儿子死去后,这种沉闷的气氛已经持续一个多月了。王立恒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汽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了一瓶西林老窖,到了一小杯子,慢慢地喝着,麻醉着自己,好长时间没有喝酒了,味道仍是那么醇厚,入口留香。
年过半百,早已知道自己能够把握的东西少之又少,对大部分的事情已不再惊奇,而冥冥之中似有天意,一切都无法预测。他曾经是那么地幸福,他为自己的一双儿女自豪,女儿柔顺温和,知书达理,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儿子风流倜傥,精明能干,在生意场上是一把好手。他没有想到一向温和的女儿竞然离家出走如此执拗,搬到外面住了半年,世界哪有她想象的那般整洁清爽呢?典型的妇人之见。儿子的突然离去却让他痛不欲生,好好的怎么就走了呢?苏苏,你真的这么恨我?我对不起你啊,但是我的儿子……
酒杯里还有一小半,他慢慢地抿着,有一丝晕旋涌上头顶,禁不住感慨,年龄不饶人啊,只喝了这么几口,老了,不中用了。他觉得头部沉甸甸,视线逐渐模糊,妻子在耳边的呼唤遥远而陌生,他想用手臂支撑着脑袋,但摇晃了几下,却终于歪歪斜斜地趴在了餐桌上。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他躺在床上,老伴数落着,声音逐渐哽咽,恍惚间想起了儿子的车祸,酒是罪魁祸首。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头晕目眩,非常熟悉的醉酒征兆。餐桌上仍然孤零零地放着那瓶酒,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瓶子里的酒只落下去一点点,有二两吗?他很仔细地看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手里一哆嗦,酒瓶滑落下来,砸倒了餐桌上,然后顺着桌面骨碌碌地滚下去,跌落在黑色花岗岩地板上,顿时一声巨响彻在空空荡荡的宅子里,嗡嗡地在屋顶回旋。
王立恒愣怔了片刻,顾不得回答老伴疑惑的问话,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抓起了电话。
空气渐渐地温暖起来,叶子嫩嫩绿绿,纤尘不染,忍不住想去触摸,城市的广场上飘飞着大大小小的风筝,李祥福仰起脸,入迷地看着,远远地,孩子手里的线断了,风筝飘飘洒洒,向天空飞去,孩子踮着脚尖,跳了几次也没有捉到,于是扑进母亲的怀抱里放声大哭,母亲拍打着儿子的后背,悄悄地说着什么。他羡慕地看着,脑子里浮现出马妮活泼轻快的脸庞,也许不久的将来,他也会有拥有这么一份幸福。
踏进红福酒楼,他一下子愣住了,大厅里面气氛严肃,两个警察正在跟总服务台的小姑娘谈着话,王晓敏脸色惨白站在一边,周围的人假装若无其事,但神态紧张地窥视着。他看见隋月傻乎乎地站在操作间门口,便悄悄地绕过去,“怎么回事?”
隋月很显然注意力不够集中,紧盯着警察摇着头,“不知道。”
紧接着酒店里管事的被叫了过去,警察拿着酒楼入库的台帐一笔笔地对照着,不时询问着什么,主管压低声音回答着,声音古怪透出些紧张。
隋月用身体触了他一下,眼睛斜斜地,视线没有离开警察的一举一动,“在查酒楼的台帐,像是在核对西林老窖的出入库数量。”
李祥福不明所以,“西林老窖?”
不大的城市里,酒文化氛围倒是很浓郁,像是商量好似的,酒鬼每年能喝倒一个牌子。西林老窖口味纯正价格低廉,有几十年的历史。早些年风光无限,后来白酒种类越来越多,令人目不暇给,慢慢地便败落下去,别的牌子只要倒下便毫无出头之日,但西林老窖不同,在街头小店或大小商场里仍然能够觅到踪迹,因为始终有一群铁杆酒鬼在背后支撑,这里面便有王立恒,身边的人都知道这个,因此,只要有他在席,一瓶西林老窖是必不可少的。
出入库台账检查完了,出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情况,西林老窖不但不少,反倒多出一瓶来。主管的脸色渐渐轻松,却掩饰不住一脸的莫名其妙,两个警察神态凝重象要滴出水来,他们交换了一下脸色,点了点头,面部慢慢绷紧。
李祥福偷偷打量着,招呼隋月,“说的是王森的事儿,怎么了?难道……”
隋月压低声音,扭向僻静处,“王森的死好像没那么简单。”
两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沉思。李祥福被叫到小包间问话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大毛正在招呼外卖窗口零零散散的顾客。他坐下去后心里反倒逐渐平静,回想着那天晚上,他在店里忙到打烊,然后回家。王森出车祸的时候,他应该还在店里,很多人可以作证。
警察点点头,示意他离开,然后点着酒楼花名册上的名字,“下一个,舒来。”
李祥福出去的时候,看到大堂主管俯下身体,“舒师傅不在。”
直到下午两点多钟,舒来始终没有出现。中午有一些客人点了梅椒桂鱼,因为主厨不在,体力活儿便全落在了陈凯手上,他气得嘴不停歇,对着锅里的鱼发着怒气,一大堆匪夷所思的市俚秽语脱嘴而出,弄得操作间乌烟瘴气,隋月实在难以忍受,终于大声制止,陈凯才算住了口。
谁也没有想到,从此以后舒来便销声匿迹了,就象他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样。少了一个人的操作间宽敞了很多,陈凯的情绪高涨起来,一见着隋月,便眉开眼笑,语调温柔得别扭,时不时地说些自认为俏皮幽默的黄色小段子,但隋月始终不答腔,小脸板得紧紧地,使他无所适从。
案子的侦破工作一直在悄悄进行,王立恒汽车后备箱里还有两瓶西林老窖,经检验,都无一例外地被下了某种药物,红福酒楼里面三瓶到是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想必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太方便。无论是王立恒的不胜酒力还是王森的交通死亡事故,都是有人故意谋划的。因为舒来的不辞而别,所有的疑点都无可转移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有人忆起他时常在万福厅晃悠,还有人忆起他提着一瓶西林老窖出入过储藏间。王立恒甚至想起,舒来时常帮自己往后备箱放东西,自己亲手把后备箱的钥匙递过去,他悔恨不已,舒来应该有足够的机会对瓶里的酒做手脚。
认识舒来似乎是一个意外。
前两年,他喜欢到离家不远的小菜馆吃饭,门面不大,很地道的杭州菜,每到夜晚,菜馆外面不宽的人行道上,摆着几个活动摊子,做一些家常炒菜,米饭,大都价钱便宜,生意兴隆。
舒来的摊子支在饭馆门口最显眼的地方,品种单一,只有两三个下酒小菜,跟周围的摊子相比,吃客寥寥,生意很淡。奇怪的是舒来根本不作他想,既不增加品种,又不改变习惯,只是执拗地硬扛着,就这么一直熬了大概有半年多,多亏了醋椒桂鱼这道菜,生意才渐渐好转。他能闻到一种独特的香味,有一天终于忍不住,叫舒来送上来一份,尝了尝,食心大悦,一桌人都说好吃,忍不住又要了一份,就这样,每次来吃这里的杭州菜,都要在地摊上要一份醋椒桂鱼,慢慢地便和舒来熟悉起来。
红福酒楼开始筹备的时候,他的店里除了豆豉花蟹,便只有那个卤水猪蹄了,单调异常,不成体统,梅椒桂鱼一时半会儿到那里去找呢?灵机一动便把舒来拉过来,欲把此鱼作彼鱼,算上一样特色菜。
王立恒的背心冒出了冷汗,事情绝非外表看起来那么简单。豆豉花蟹在遇到乌囿梅之后,味道回归本色,很自然地变成了梅豉花蟹,这完全在他意料之中,而醋椒桂鱼变为梅椒桂鱼,却让他暗暗窃笑,这种假想中的演变,唯有他这种天才才能想得出来。他总认为二鱼之间风马牛不相及,丝毫没有怀疑其中的关联。而事实上,他错得厉害,二鱼密不可分,醋椒桂鱼在遇到乌囿梅之后,变成了如假包换的梅椒桂鱼。
王立恒四肢虚脱无力,大脑一片空白,透过玻璃窗,他茫然地注视着围栏边纤纤绿绿的小芽,不明所以,直到眼睛酸痛,双腿疲惫,回到沙发上坐下,思想终于重新进入预定轨道。
认识舒来绝对不是意外。
一切看似偶然的事情蕴含着刻意的因素。从流动摊位的摆放位置,孤零零半年多地等待,只有一个目的,引他上钩,直到最后杀掉他。奇怪的是舒来并没有在杭州菜馆动手,而是耐心地等了两年多的时间,先害了他的儿子,然后再害他,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他理着自己的思路,想着儿子出事那天的事情。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爱喝西林老窖,儿子并不喜欢,只不过碰巧在酒楼等自己,才阴差阳错喝了一杯。
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却陷入了更为痛苦的境地,舒来放弃那么多机会,只不过因为要杀的是自己,而非旁人,儿子的死应该是个意外。一时间悲从心头起,儿子,我害了你啊。但是,舒来,舒来,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处心积虑要害我呢?
我们之间真的毫无瓜葛吗?他反复推敲着,如果醋椒桂鱼加入乌囿梅能够变成梅椒桂鱼,那就证明舒来掌握着酒楼的特色菜之一,跟红福酒楼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绝非自己所意会的毫无牵连。为了杀自己,他竞然花费了两年多的时间,如此的耐心和冷静,令他不寒而栗。
他为什么要杀我?难道?难道?苏苏,他是为了你吗?苏苏,他们都死了,我也活不了很久,他用拳头顶着胸口,痛苦地低语,“他还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