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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福酒楼 》-第 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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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福酒楼 作者:德兰之美

        李祥福从床上坐了起来,楞愣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月光竟然在这一刻冰冰凉,几件破旧的家具戚然地立在狭小的屋子里,角落里零乱地堆积着杂物,似乎只有身下这张大床宽阔一些。瘫了二十年的父亲年前去世后,家里就像落幕后的剧场,冷清而孤寂。

        木制的窗户早已变了形,因为长久不曾动过,他花了很大功夫才算推开,于是,窗棂上的灰尘落下来,湿热的空气混杂着浑浊的腐臭扑面而来。

        这座破旧家属楼后面正对着一条大沟,最深处一汪浅浅的河水断断续续的泛着隐隐的光,他探出身体,楞楞地望着楼下远远地黑黢黢地面,平坦处窄窄的只有一米多,紧接着就是略微倾斜的河床,上面密密麻麻地堆积着一大片生活垃圾。

        他把脚踏在窗台上,把身体伏下做好了一切准备,只等纵身一跃,就会跌落下去,身体骨碌碌翻滚进河床里,停留在垃圾堆的某个地方,他的嘴角会挂着一抹紫红,脑袋下面压着一摊黑红的血迹,脖子上会缠绕着几根葱叶或其他青菜叶子,【创建和谐家园】的胳膊下面也许会压着几片鸡蛋壳,猛然间,他觉得一阵翻江倒海,不行,他不能这么难看地死去。

        他颓丧地坐在床沿上,沉默良久,推开厨房的门,二十二年的煎熬,里面浸透了中草药的味道,父亲的药罐子一如半年前去世时的位置,孤零零放在石台的第二层,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大口,心里竟然有一种熟悉的充盈。

        他径直走过去,提起了平放在案板上的那把菜刀,重新回到床边坐下来,半年多的闲置,刀面上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他抓起枕巾,很仔细地擦拭着,终于,把菜刀立起来对准了左腕处的动脉血管,刀刃异常锋利,闪着寒光,不可遏止的恐惧顺着汗毛孔渗透出来。

        这一刀下去,血液就会喷射出来,一簇一簇地,洒在被褥上,过两天,邻居们,也许就是大毛,会闻到臭味,撞开房门,看到他倒在血泊里,因为失血他的口唇惨白,也许他已经腐朽,屋子里会蠕动着成群的蛆或苍蝇,想到这里,他一阵干呕,挥手把落在床上的菜刀扫向地面。

        菜刀撞向地面,发出了“呛啷啷”的尖锐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他愣了片刻,三十二年来所受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爆发了,于是扑在床上毫无遮拦地大哭起来。

        李祥福的名字像是一种善意嘲讽,事实上从他记事起,吉祥和幸福像是不约而同携手串门去了,始终不曾回来过。

        出生后不久,母亲去世了,父亲在棉纺厂职工食堂当炊事员。十二岁那年,父亲突然瘫痪了。煎药、伺候父亲、上学,他的童年提前结束了,16岁那年,他初中毕业,顶替父亲的班,到棉纺厂当了一名炊事员。

        棉纺厂的效益越来越差,食堂经过数次裁员,除了科长,只有三个人了,都是一刀切后余下的,年龄差不多,在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昨天下午科长宣布,食堂又分了一个下岗指标。他看了看,除了自己,都拖家带口,知道势在必下,心里反而有一丝刻意地轻松。

        下午,他早到了一会儿,看到科长和其他两个人在屋子里嘀嘀咕咕,开始没在意,听了几句后,脸色逐渐苍白,心里沉甸甸的。在外面绕了一大圈,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单位,科长迎上来说下岗指标的事,和大家商量好了,采用抽签的方式,他点点头,“我先抽。” 几个人对视着,喜悦地交换了眼色,他随手抽了一张,果然就像他们商议好的那样,上面写着“下岗”二字,他僵硬地笑了。

        李祥福“呜呜”地哭着,酣畅淋漓,艰辛和繁重他都很自然地忍耐了,但这种被出卖后的委屈,却使他痛不欲生。楼下传来一阵怒喝,“半夜三更,嚎什么嚎?!”他止住了口,只是压抑而绝望地抽泣着,三十二岁的男人了,要家没家,要业没业,要本事没本事,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呜咽着,把几个拉开抽屉翻了个遍,找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药瓶,这是父亲经常服用的安眠类药物,也许这是最好的死亡方式了。他拧开瓶盖,倒出十几粒小药片,打开第二瓶,又倒出二十来粒,有四十粒吧?够了吗?

        他迟疑着,扭开了第三个瓶子。于是一种岁月沉积的味道和着药味扑鼻而来,他摇了摇瓶子,没有哗啦啦的声响,于是好奇地打量着,里面没有药,似乎填充着什么东西,他把手里的药粒倒在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拉出了那团折叠着的泛着黄色的纸团。

        纸团被折叠得密实而紧凑,是那种质地微薄稍嫌粗糙的棕黄色,现在很少见到。折叠的印记看起来很久远,李祥福打开的时候,有些地方因为磨损已经微微透出些光线。纸张比一般的信纸要大一圈,上面用毛笔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繁体字,竖排版,最右边的四个字略大一些。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好奇而困惑地跳动着,因为希冀和企盼,频率有一种无法遏制的纷乱。他为自己知识的浅薄郁闷,慌乱之间,竟然一个字儿也没认全。

        扭亮台灯,笼罩在灯光里的文字逐渐熟悉起来,“鹵水豬蹄”,最右边的四个大字像砖头一样砸他了个鼻青脸肿,那四个字竟然是“卤水猪蹄”。有这几个字垫底儿,余下部分就比较好认了,他是一个炊事员,这些字在他的业务范畴常见,就算穿着古装,瞧着也面熟。匆匆地扫过一眼,果然,八角、桂皮、小茴、甘草、三奈、花椒、草果、丁香什么的,这张纸上竟然写着一份菜谱,还是街头最常见的“卤水”类,他的脸色除了莫名其妙,还有无法掩饰的失望。

        父亲李有志性情醇厚、沉默寡言,两人之间一天难说几句话,瘫痪之后就更不喜欢开口了。给父亲擦洗、喂药、做饭时,父亲眼睛里会泛起柔和而慈爱的目光,对于李祥福来说,听的最多的就是每天走进家门,父亲期待地那句呼唤,“阿福,回来了!”

        父亲瘫痪的头几年,每到年关,棉纺厂的工会领导都会带着一群人过来慰问,提些白面、花生油之类的东西,有时候塞过来一个几十块钱的红包,父亲紧闭着嘴,不肯说一句感谢的话,来的人就会尴尬地自圆其说,相互之间打着哈哈,然后快速地离去。就这么过了几年,厂子的效益每况愈下,过年也没人来了,但李祥福会在年前准时收到一个装着百儿八十块钱的小红包。他急不可待地为父亲买上一些滋补品或者药物,没办法,他无法拒绝,他太需要这些钱了。

        小时候为父亲换洗,邻居都会过来帮忙,每次移动被褥,父亲就会招呼,“阿福,把床头的药瓶收拾好,别掉了。”父亲的安眠药服了二十多年,总是放在枕边。又过了几年,他的身子骨逐渐结实,慢慢长成一个健壮的小伙子,这应该感谢炊事员这个职业,而父亲的肌肉逐渐萎缩,身体越来越虚弱,他能轻而易举地把父亲抱下床,放在一边的破沙发上,而父亲的手中总是抢先攥着安眠药瓶,靠在他怀里。他不止一次地说过,“爸爸,不用拿,我小心点儿。”李有志不言语,却始终坚持着。

        这张“卤水猪蹄”的菜谱,父亲放进药瓶里,至少在枕边保存了二十多年,从纸张磨损的程度来看,似乎还时常打开翻看,为什么这样?李祥福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他又一次看着这份菜谱,忽然发现,纸张的边缘还油印着一些花纹,是旧时民间常见的一些梅花、福寿之类的富贵吉祥图案,最顶端纹案里面印着四个篆字,他仔细辨认着,不禁松了口气,竟然全认识,缓缓地念了出来,“红福酒楼”!

        红福酒楼?他皱着眉头,应该是很早以前的酒楼,从来没有听说过。手里握着的似乎是红福酒楼的一份菜谱。对于旧时的酒楼来说,卤水的配方比命根子还重要,大多数配方都是祖上传下来,传男不传女。父亲家境贫寒,上几代都在地里刨生活,怎么会有这样一份菜谱呢?难道是由于职业的原因?

        职工食堂里有卤肉专卖,包括卤水猪蹄,李祥福他们不只一次地照着书上的菜谱试过,卤水配方各不相同,调制的方法也不同,有的直接要求装在纱布里煮,用砂糖着色,有的还要求把配料翻炒一下,他们都试过,可惜味道和口感都不算有特色,销量也不好。卤菜关键就是那锅卤水,卤水用得越久,制作出来的卤菜就越香,咱的卤水没年头,味道自然就寡,几个人自我安慰。

        李祥福仔细研究着这张菜谱,卤水配方并不复杂,所用的材料很常见,街面上大都能买到,只有一味叫做“乌梅” 的配料没听说过,目前不常使用,而调制的方法和自己早先做过的有一些细微的差别,但大差不差,并没有什么特别古怪新奇的地方。

        父亲留下的这份菜谱有什么意思?怎么从没在自己面前提过?想起父亲,他禁不住一阵难过。望着地板上的菜刀,又是一阵自怨自艾,我真是无能,连死都不敢。

        存折上还有三百多块钱,就算死也要吃顿饱饭,把钱花完再说。下岗了,也不怕查考勤了,明天早上先去菜市场,按着父亲的菜谱买些调料,猪蹄,好好地吃上一顿卤水猪蹄,死也要做个饱死鬼。还要记着买些安眠药,那四十多粒若是弄得死不死活不活可就惨了,就是不知道现在安眠药好买不好买?

        他把那张菜谱小心地压在台灯下,把混合了尘土和锈迹味儿的枕巾扔到床下,关上灯。已经是后半夜了,空气里的噪热消散了,隐隐传来一丝凉意,他斜卧在床上,不一会儿便发出“呼噜噜”地鼾声。

        正是上班的高峰期,十字路口堵得像条长龙,李祥福看到那家饭店的门口又堆满了装修材料,估计又要换招牌了。那幢楼处在城区最繁华地段,绝对的黄金地带,但似乎总是少了些人气,跟周围穿梭不息的人群格格不入,有一种奇异的冷清。

        他穿过马路,拐到对面小胡同里的菜市场,轻车熟路找到一家生鲜门面,他跟食堂里的采购员来过几次。案子旁边的竹筐里放着一堆猪蹄,他细心地挑选着,不要小猪蹄,皮上有疤痕印儿的也不要,还有两个刮毛刮破了,被他随手扒到了一边。离开的时候,手里的塑料袋子装了十只猪蹄,白白鲜鲜的,惹人爱怜。

        配料分了三家店铺还没买齐,只差那味“乌梅”了。“乌梅”?“什么‘乌梅’”?看来不止他自己没听说过,竟然连常年经营调味料的专业店铺都未听说过。

        “乌梅什么样?”他憨憨地笑了,“我要知道就好办了。”

        回到家里,先把猪蹄整理清洗干净,放置一边,然后开始制作卤水。将八角、桂皮、小茴、甘草、花椒、草豆蔻什么的分成两份,装入两个宽松的纱布袋中并用细绳扎紧袋口,把大块的冰糖在火上炙烤一下,放在菜板上轻轻敲碎,作糖色用的。

        他把家里最大的那口铁锅刷净,架到炉子上,放入姜葱,精盐、味精和糖色,还有香料包,烧沸后小火慢慢地熬着,终于,他闻到了四溢地香味,蹙着鼻子狠狠吸了几大口,似乎是他自己制作的最成功的一回。猪蹄被送进开水中汆了一下,然后放进卤水中,用温火慢煮。

        李祥福躺在沙发上,困意阵阵袭来,不知不觉又迷糊了一觉。他是被一种浓郁的香味熏醒的,他迷迷瞪瞪坐直身体,想起火上的猪蹄,连滚带爬跑进厨房,用勺子翻了一下,还好,没有糊底,瞧着猪蹄的成色,已经卤得差不多了,他用筷子轻轻一触,便扎到了骨头,夹了一小片放进嘴里,恩,可以了,后味相当不错。

        刚把猪蹄装盘,在小桌前坐下,敲门声响起来了,大毛的脑袋伸进来,“哥们,吃啥呢?这麽香?”望见桌上的猪蹄,一阵欢呼,“太好了,走,凑桌去。”

        不由分说端了猪蹄就走,李祥福推托了几下不成,只好讪讪地跟在后面。

        屋里坐着两个朋友,桌子上放着啤酒,摆着花生米、黄瓜、猪耳朵几样小菜,大毛把猪蹄才端上桌,几个人就象狼一样抢着往嘴里送,含混不清地嘟哝,“好吃好吃。” 已经凉下来的猪蹄肉质坚韧,皮滑肉嫩,吃得出胶质与肉香,比那盘猪耳朵强过太多。

        两个人都搞设计,在外地联系了一份工作,谈好的薪水比现在收入要高得多,大毛正在为朋友饯行。李祥福羡慕地望着他们,“你们有文化,我没读多少书。”不禁叹了口气。

        其中一个小伙子瞪着他,扬了扬手里的猪蹄,“你有这本事,还怕饿着?”

        另一个也凑过来,“哥们,我们要有你这本事,谁还背井离乡阿?”

        几个人开始说起外面的世道,现如今好多技师,收入比工程师要高得多,特别是有祖传绝技的,不发家简直都是罪过了。

        李祥福听得一愣一愣的,父亲菜谱上的猪蹄真这么好吃?他咬了一口细细地品味,吞咽的时候总觉得有些说不清的腻歪,弄不好是自己吃得多,嘴吃刁了?

        他的心里开始不安分了,父亲留的这张菜谱,也许就是要自己走这条路呢,于是灌下几大杯啤酒,几个人醉醺醺地高呼,“干杯!”

        说干就干,第二天中午,李祥福手里大半的钱变成了半塑料筐子子卤水猪蹄。他把箱子绑在自行车上,推到市场上两个铁亭子之间的狭小的空地上,才歇了一口气,就有人过来大声吆喝,“弄走,弄走。”

        李祥福抬头一看,一个姑娘正面对着他怒气冲冲。他慌乱地看着,姑娘指了指铁亭子上的招牌,上面写着:马妮烤肉,下面还有一行弯弯曲曲的文字,不禁大窘,“对不起,对不起。”这应该是一家【创建和谐家园】熟食店,摊子支在这里很显然不合适。

        他看到一些摊贩推着车子向路口涌去,于是跟上去,在路口边把车子停好,塑料筐上面的盖子打开,猪蹄便都【创建和谐家园】裸地露了出来。他吸起鼻子,使劲儿嗅了一下,味道飘散在空气里,似乎淡得分不出彼此,过往的人群根本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失望地呆站着。

        忽然,人群蹿动起来,他茫然四顾,不知所措。直到塑料筐翻倒在地,猪蹄落的满地都是,心里麻木地枯想了好一会儿,才恍惚明白,大概是城管来了。

        他推着车子,绝望地向街角走去。

        艳阳里,李祥福竟然不住地瑟缩。街面上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恍惚间,他看到一个黑底金字色调古朴的招牌,香香杂货铺。门口是用毛笔写的牌子,梅林镇特产:乌梅、X梅、X梅。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那味配料,于是踏进了店铺。

        几乎是瞬间,便感觉到一种错觉,屋里黑沉沉的,冰凉而阴冷,地面是很大的长方形青色方砖,门口处微微下凹,被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柜台和货架类似棕黑色,呈现出一种简陋和粗糙。一个老太太整洁地挽着发髻,青灰色大襟上衣,坐在高高的柜台里面。

        “有乌梅吗?”李祥福的声音有些迟疑。

        老太太瞥了他一眼,语速很快,“废话,城里就我一家卖这个。”

        李祥福诺诺地辩解,“我说的是那种卤菜配料。”迎着老太太犀利的目光,他有一种气势上的畏缩。

        老太太从货架上拿过几个放在柜台上,“你看看。”

        他看到几个椭圆形的类似桂圆的东西,外部是一层薄薄的坚壳,但里面是一个黑色的内核,闻了闻,有一种酸酸的味道,这就是乌梅?

        老太太把乌梅包好,递过去,“如假包换。”猛地把声音抬高,“我就烦那种要死不活的玩艺儿,再看见那种端不上台面的软面筋,我砸了他。”

        李祥福四处瞅瞅,除了自己,不见一个人影,老太太的眼睛也不看他,自顾自发着狠。

        他递过钱,灰溜溜地离开,回头看了看,这片店铺包括这条街看起来竟然很陌生,心里不禁有些异样。

        把乌梅丢进卤水里微微煮了一会,他立刻惊讶地吸了吸鼻子。眉头舒展开了,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只剩下【创建和谐家园】十块了,明天早上孤注一次,实在不行,大不了一死,心里才掠过“死”这个字,想起了老太太恨恨的目光,于是一阵惭愧。

        到了一年中最长的时候,下午五点多了,天气还热辣辣的亮着。马妮帮二哥把烧烤的铁架子支好,转身把卤好的牛羊肉放进不锈钢托盘里,随后她闻到一种奇异的卤香味,鲜美无比,不容分说的缠绕过来,她忍不住张开嘴吸气,竟然馋涎欲滴。整天面对着骨山肉海,原本没有胃口,此时竟然也舌底生津,勾起满腹的食欲。

        对面支起了一个临时小摊,一扫见旁边那个粗粗大大的男人,她不禁“啐”了一口。瞥着对方的猪蹄,色泽汁亮,鲜香味美,酥而不碎,观感与质感恰到好处,即使像他们经营多年的老字号也自愧弗如。马妮心不在焉地整理着串好的羊肉串、鱿鱼串,望见不少过路人蹙一下鼻子,停下脚步,“怎么卖的?”“多钱一斤?”男人紧张地接着话,手忙脚乱地称着猪蹄。

        这个菜市场供应的大都是附近街坊的住户,吃客基本上是些老主顾,嘴刁眼毒,一眼就能分辨出东西的好坏。不大一会儿猪蹄就卖得差不多了,二哥还算烤了几串羊肉串、羊腰子,她跟前的卤肉基本没动,心里就有些恼火。

        李祥福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那个姑娘不怀好意地站在面前,忍不住一阵【创建和谐家园】,“怎么了?我这回没挨着你的摊子。”

        马妮气哼哼地,“你的什么蹄妨着我,坏我生意。”她指着稍远的地方,“下回你把摊子摆那边去。”

        李祥福看了看,地方倒是挺宽敞,可是他坚决不能去,那附近是一个公共厕所,味道太坏,对方很显然是在耍他,他继续埋着头收拾摊子,不再搭理。

        马妮说,“你把摊子摆这儿,等人家来了轰你。”

        李祥福扭头看了看,“锁着门,贴着转让呢,等有人来了我就搬走。”

        远远过来几个人,马妮脸色一变,“快走快走,收费的来了。” 李祥福脑子一热,匆匆忙忙收拾一下,骑着车子离开了,心里暗暗嘀咕,这姑娘心肠还不算坏。

        二战告捷,回家简单地盘存,除去材料、消耗,这一天竟然赚了三十来块钱,他不相信似地又数了一遍,心里一阵狂喜。这一回猪蹄买的不多,等慢慢增加数量,赚得应该会更多。

        就这么打游击东躲【创建和谐家园】过去了一个月,李祥福居然赚了两千多块钱,反倒比上班强了很多,生意也慢慢稳定下来。寻思着总这么偷偷摸摸也不是回事,索性去办了营业执照,健康证、卫生许可证,把钱花得差不多了,好说歹说,又交了五百块钱的押金,一个月的房租,才算把那间标着转让的小房子租了下来,在门头的招牌上写上“祥福卤蹄”四个红红的大字,倒像是跟马路对面的“马妮烧烤”门当又户对。

        王晓敏过来的时候,李祥福正在擦洗托盘,天色晚了,市场里大部分货位都收摊了,马路上一片狼藉。猪蹄卖完了,一个不剩,他瞅着对方失望的眼神,“明天来吧,我给你留两个。”女孩笑了,转身离开,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李祥福才收回目光。

        第二天晚上,他一次又一次向市场口张望,终于咧开了嘴。几乎是同样时间,王晓敏又一次走来,他把早就准备好的猪蹄拿出来,慌慌张张地过了秤,收下钱,目送女孩轻盈地走远。

        马妮过来的时候,他正傻笑着收拾摊子,“你抽什么疯?笑得像个弱智。”

        李祥福把头一低,“你管得着吗?”

        马妮冷冷地瞥着他,“长的一般啊,不咋地。”

        李祥福像被摸到了穴位,脸一下子窘得通红,“你胡说什么?”

        马妮咯咯笑了起来,嘲笑着,“李祥福,你们不是一路人,别胡思乱想了。”

        那个女孩斯文秀丽,满身书卷味,娇娇俏俏地,举手投足富有教养,一看就生活优越、家境富足,跟他这种满头大汗浑身油腻卖猪蹄的,确实不属一类人,他看一下都觉得是亵渎,但心里却止不住喜欢,女孩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马妮敲敲柜台,“说真的,我有个姐们不错,给你说说?”

        他把几个托盘码在一起,“算了,咱要啥没啥,谁跟咱谁倒霉,回头再说吧。”

        马妮撇撇嘴,“德性,还拿架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无外乎是谁谁买东西中奖了,谁谁结婚陪嫁的东西几车子拉不完,嘴里“啧啧”羡慕着,终于又回到老路子上,“李祥福,你那卤水是杂配的?够地道。”见对方不理她,过去拍了一下,“真的啊,有方子吗?”

        李祥福头也不回,“当然有方子,祖传的,”信口胡诌,“一百多年了。”

        马妮故作惊讶,“真的?给咱看看呗。”

        他一口回绝,“没门。”

        这种情形过上两三天几乎就重复一次,马妮开始还是一本正经真想要配方,后来就习惯了似的,只不是过来贫贫嘴,逗逗闷子。李祥福看看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挥手道了别。

        空气里已经透出些许清凉,家里添置了一台冰柜,卤水不必每天烧沸了。他把干净的猪血与清水混合后,徐徐加入到烧沸的卤水中,吸去杂质,于是卤水又变得清澈了。

        早上到菜市场买猪蹄,十字路口那家饭店门口又贴上了转让的纸条,上面还写着联系电话,他心里唏嘘不已,这才过去了三个月,饭店竟然又一次支撑不住。而三个月前,他差点【创建和谐家园】,想起来都觉得两世为人。

        大大小小好几家饭店的采购都留了话,有了固定的销售群,生意愈发好做了。而卤水经过了这么多长时间的使用,味道更加醇厚,“祥福卤蹄”的名声越传越远了。

        马妮忽然间像是改了脾性,这些天见了他带搭不理的,忙忙碌碌地出出进进,时不时跟二哥勾着头嘀嘀咕咕。李祥福好几回都憋不住想去打个招呼,还是忍住了,这丫头疯疯癫癫,好心好意询问,弄不好会被扔过来几句难听话。

        马上要到下班的时间,市场又开始热闹了。他右手套着塑料袋把猪蹄一个个码好,台秤擦干净,马妮气哼哼地穿过马路,骂骂咧咧地,“倒霉,没弄成事。”

        他擦着柜台,“谁又惹你了?”

        马妮故作轻松,“没啥事。”看着有人走过来站到摊子前,终于憋不住了,“我打算盘个饭店,马上就要谈成了,被别人抢了。”

        李祥福吃了一惊,有点敬佩地看着她,“什么位置的?”

        马妮远远地指着,“十字路口那家,你每天都经过。”

        停了好一会儿,李祥福终于开了口, “不接也好,那个位置好是好,不过没有一家能做长。” 他忙着给顾客称猪蹄,“你要是只经营现有的品种,肯定做不成。”

        马妮急赤白赖地想要辩解,看着人越来越多,终于不吱声了。

        那个叫王晓敏的女孩隔三岔五过来买一次猪蹄,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晚上,说是父母很喜欢吃,柔声夸奖着猪蹄的味道。李祥福【创建和谐家园】都给得足足的,他对女孩有一种心理上的亲近。告别的时候,女孩总是妙目低垂,感激地说着“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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