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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瓦 》-第 2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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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麻子在校门口钉鞋掌时,嘴里咬了一根钉子,对人说:“我不信我治不了这臭娘们儿!”

      大约是在一个月之后,一天晚上,我们正要脱衣服上床睡觉,谢百三跑回宿舍,说:“施乔纨与苏鹏干仗!”

      马水清说:“谢百三,你听墙根!”

      谢百三说:“我没有。我是在厕所里听见的。”

      马水清用小镜子照了照脸,说:“我去趟厕所。”

      我跟着说:“我也去。”

      马水清没去厕所,—弯腰,顺着墙走到了施乔纨窗下的豆棵里。我看看四下无人,也跟了上去。

      施乔纨在哭泣,“让你去看医生,你又咱失身份……”

      苏鹏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十分恼火地叫道:“他是个烧饭的,是个伙夫!”

      施乔纨“呜呜”地哭起来。我们还听到了—件东西抛到地上去的声音,大概是个枕头,并听到铺板“咚咚”地响,大概是施乔纨躺在铺上,在用脚后根擂铺板。

      谢百三在大声叫:“林冰!马水清!回来睡觉吧!不要听墙根啦!”

      我和马水清跑回宿舍后,把谢百三狠狠骂了—顿。

      这之后,苏鹏就很少回来了。

      第十三章-白麻子2(6)

      不久,汪奇涵不出面,而让—个新来的副校长出面,通知白麻子不要在校门口摆摊。白麻子问:“为什么?”副校长说:“有碍观瞻。”白麻子听不太懂,但明白这话的意思,用锤子在校牌上当当当地敲击了几下,“老子偏不走!”副校长上去细看那校牌,只见光滑的校牌上酪了七八个小坑,如同白麻子脸上的麻子一般。

      他立即恼怒起来,回头往学校走,叫了高三班几个家在外地、身强力壮、生性如牛的学生来制服白麻子。他们几个上来就叫:“快走快走!”白麻子依然坐在马扎上。

      他们就上来,轻轻一推,白麻子就倒在地上。他们又问:“走不走?不走,我们把你的东西扔到河里!”其中—个嘴里说着,就操起一把拔钉子的铁钳子,扔到水中,只听见小河里发出—声清脆的水响,如—颗子弹打入水中。白麻子恼了,就要与学生打,学生高兴,就—起上来奉陪,不—会儿就将白麻子收抬得躺在地上说:“好好好,我承认你们凶,我承认你们凶!”爬起来,收拾起丢得满地的家伙,挑起担子走了。走了十多步,回过头来望着油麻地中学,大声说:“我他妈知道是谁让我滚蛋的!”

      白麻子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

      白麻子的判断自然是准确的。汪奇涵在城里开会时,苏鹏与他谈起油麻地中学的校园环境来,就说:“油麻地中学那样—个漂亮的校门,全县独—无二,你们让—个臭鞋匠整天坐在那儿,又扔垃圾,又撒尿,就不怕糟蹋了你们一个好端揣的门面?”

      白麻子就把鞋匠担子摆到镇上去。镇上的鞋匠就觉得有人来抢食,联合起来,把他撵到街尾上。那里很少有生意。清冷与寂寞之中,他就越发地恨起来。

      这年秋天,苏鹏升任副局长(局长养病,他实际上就是一把手),并且终于可以将施乔纨以及羊子的农村户口变为城市户口了。过不了多少日子,施乔纨就将永远地离开油麻地中学了。苏鹏觉得他在油麻地镇失去得太多太多了,就决意在即将与油麻地镇一刀两断之前,用某—种壮举,抖—抖自己的风采,从而—扫心头之阴霾。他将汪奇涵叫到局里,对他说:“油麻地中学的校园建设是园林化的建设,城里公园也没有它这样的风景与情趣,我想在这里开个现场会,让全县一千多所中小学的校长都来参观学习。你回去之后,与地方上的领导去商办—下,做好准备。具体的细节,你们再与教育局办公室的同志商量。”汪奇涵心中十分高兴。油麻地镇的地方领导闻讯,也觉得脸上很有光彩,对汪奇涵说:“我们全力支持。你们好好准备,缺什么我们给什么。要豁出去!”

      荣誉这东西就像在酒鬼面前放了一桶老酒,有挡不住的诱惑。油麻地镇中学以及油麻地镇,为着那个全县的现场会,都忙碌起来了。油麻地中学的文艺宣传队再次【创建和谐家园】起来排文艺节目,学生们停课打扫学校。家在附近的学生,每天从家中带来各种各样的工具。扫帚将各个角落都扫到了,抹布将该抹的地方都抹到了。路边的杂草全都拔了,即便剩头发丝似的一根,汪奇涵也不答应。他还请了几十个木匠来整修教室的门窗与桌凳,学校成了木工厂,整天“咣里咣当”地响。大门重新油刷,被白麻子砸出麻子的校牌摘下,扔进仓库,重换了一块。汪奇涵亲自用他的“毛体”

      书写了校名。每一棵树的树干,都刷了几尺高的白灰,太阳一照,顿成艺术。每棵树,每株花,都——地过手,绝不让—片枯叶挂在上面。路边的白杨落了灰尘,便用喷雾器洗刷—遍。

      篮球网换了新的,南—个,北—个,红白相间。这小小的—换,就把油麻地中学换得又添几分精神和活力。

      临开现场会的前—天,再次调动上百把扫帚,将白杨夹道刷得像个花了三块五毛钱的搓背费而被搓得显出血印来的人浴者的背脊,呈现出—道道的扫帚印迹。镇上的欢迎标语以及横幅等,皆由文化站站长余佩璋负责,也在头一天贴挂了出去。

      油麻地镇就如同在盛大的节日之中。晚上又开碰头会。负责具体事务的说还差五百只茶杯。地方领导说:“去供销社仓库里取。”有人提醒:万一明天下雨怎么办?都是土路,上千人—踩,还不成沼泽地?地方领导说:“调来两大船草,如果下雨,地上立即铺草。”……真是把一切可能发生和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想到了。总之,—个意思,强调又强调:这是全县中小学校长来这里开会,这些人的嘴一张是—张,一张顶十张,这现场会绝不能开砸了。

      苏鹏心中希望的就是这样的精心与隆重。他要的就是场面,要的就是风光。他从前来油麻地中学,仅仅是作为油麻地中学的—位职工的家属来的,是—种很平常的走动。而这—次,却是借油麻地中学、油麻地镇为舞台,演一出大戏。是谁在油麻地中学开现场会?是县教育局,是苏鹏。是谁讲话作报告?苏鹏。油麻地中学的领导、油麻地镇地方上的领导,前呼后拥地陪同着的又是谁?苏鹏。现场会一完,最多一个星期,他就将施乔纨、羊子、家,统统接走,一根筷子也不留,从此再不回首看一眼油麻地中学、油麻地镇。他恨这里。

      汪奇涵也很乐意。是谁介绍经验?汪奇涵。油麻地中学不是别人的油麻地中学,是他汪奇涵的油麻地中学。地方领导也很乐意。是油麻地中学——中学是油麻地的嘛。

      冷眼旁观的有—个:王儒安。这些天,他总拄着拐棍,久久地站在河边那低矮的茅屋前,沉默地看着目瞄的—切。这花园般的校园,这幽静典雅的所在,这大好的一幅杰作,是谁创造的?是我王儒安,绝不是别人!

      还有—个咽唾沫和吐唾沫的:白麻子。夜深人静,他走到大街上,把—张写有“热烈欢迎县教育局领导莅临指导”的标语—把抓了下来,踩在脚下,“【创建和谐家园】,你是在显威风给我看呢!”

      想想自己被学校解雇了,想想那一皮带,想想被—群小杂种从校门口轰开,想想“【创建和谐家园】”一副瞧不起人的傲骨,一股刻骨铭心的卑贱感和仇恨就将他的心狠狠地咬噬着。想想“【创建和谐家园】”马上就要将施乔纨弄走了,一走远远的,够也够不着,他连个报复的对象都没有了,心里更是窝火,“我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这【创建和谐家园】,让他临了还要比我—下,踩我—下!”

      现场会如期举行,当然是很气派的大场面。而这大场面中最高贵的、最显要的人物自然是苏鹏。

      汪奇涵和地方领导,早早地等在了大路口,只等苏鹏以及参观的人到。上午九时,一辆吉普车、十几辆大客车开来了,立即鼓乐齐鸣。苏鹏十分精神地走下车来,与许多人握手。然后在许多人的陪同下,沿着白杨夹道,率人往油麻地中学走来。

      参观结束后,将在操场上开大会,先听汪奇涵介绍经验,再听苏鹏作报告。谁也没想到,开会不久,白麻子撑了—条船,从食堂的码头上岸,走到了施乔纨的卧室。

      施乔纨说:“他在。”

      白麻子说:“他在台上。”

      施乔纨说:“有人。”

      白麻子说:“人都在会场上。”

      那施乔纨叹息了—声,跟着白麻子进入了屋后的豆棵。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白麻子的老婆和两个女儿气势汹汹地直奔油麻地中学来了(事后,人们都说是白麻子预先设计好了的)。这边,白麻子正要走出豆棵,他老婆和两个女儿就如同三只扑食的母虎—般出现了。她们丢开白麻子不管,朝豆棵里叫:“骚精,你出来!”施乔纨自然不出来,这母女三人,就“呼啦”一下扑进豆棵,把还蓬着发软着身子的施乔纨揪了起来,往外拖,把豆苗踩倒了一大片。这母女三人—边拖施乔纨,还—边大声叫:“你们大家来看呀,施乔纨大白天就偷汉呀!”这尖利的女人声音直传到了操场上。

      学生们不懂事,都往食堂这儿跑。那些参观的,绝大部分人不知道施乔纨为何人,也都掉过头来望,并且有好几十个人从会场上站起来,甚至有几个装着要上厕所的样子往食堂这边走。这时,苏鹏正作报告。随着那渐大的喊声,他的手就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脸也变了颜色。坐在他身边的汪奇涵先是不动声色地等了—会儿,但终于再也不能坐下去了,与坐在苏鹏另一边的地方领导交换了—下眼神,就走下台去。

      施乔纨在那母女三人的手中挣扎着。其结果是挣掉了一只鞋,胸前的衣服被撕破,差点露出胸来。她勾着脖子,将头低着,死死地往后赖着不走。而这母女三人仿佛是压抑了许多年的仇恨终于有了发泄的一日,决意要将施乔纨施到最能羞辱她也最能羞辱她丈夫的地方去。她们抓住施乔纨—切可以抓握的地方,不管不顾地将她拖扯着,谩骂着,并不时地大声呼叫。不—会儿工夫,她们就将她拖出红瓦房的拐角。这时,操场上的人只要掉过头来,就都能看到了。

      汪奇涵走过来,喝令母女三人:“松手!立即松手!”

      白麻子的女人却大叫:“拖给她男人看看,他不是在台上嘛!”她与两个女儿一起,依然揪住施乔纨往操场那边拖。

      会场一下子就乱了。苏鹏停止讲话,僵直地坐在台上。

      地方上的领导走过来,对母女三人一顿训斥,并威胁,再不松手,就让秦启昌找几个民兵将她们捆起来。可这母女不怕恐吓。这时,白麻子不知从什么地方走了出来,走上前去,挥起手掌,朝他女人脸上“啪”地掴了一记耳光,“滚回家去!”

      那女人哭了,松了施乔纨。两个女儿就过来扶着她。她们沿着白杨夹道走去,一路哭着,一路诉说着,并不时地朝台上叫骂着——那操场就在大路边上。

      苏鹏的面容就像一个死人一般。

      施乔纳被几个女老师扶着往回走,始终低着头哭,“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几个女教师不知对她说什么好,只是扶着她。

      —个小孩将白麻子的船弄走了。白麻子坐在码头上,正等那小孩将船弄过来。

      这时羊子朝他走去。白麻子招招手,“羊子,过来!”

      又长了两岁的羊子,长高了。他走到白麻子跟前,望了望白麻子,突然掏出小鸡来。未等白麻子反应过来,一挺肚子,—泡又急又冲的尿就“哗哗”地尿到了白麻子的脸上。羊子尿完了,撒腿就跑。

      第十四章-庄园(1)

      王儒安还住在河边的小草房里。天长日久,我们知道了许多关于他的故事——几十年前,离油麻地镇八里地的六圩,—个厚道的农民在—天早晨牵牛下地时,在地头的草垛下看见了—个瘦得像—袭鱼刺的男孩。这男孩十一二岁,一身破衣,满头癞疮。他像一只丧家的疲犬,蜷在草上,身边是—根棍子,棍子上拴了一只有豁口的瓢。这农民用牛鞭的杆子拨了拨这要饭的孩子,却拨不醒他,就蹲下来,用手拉他,只觉得他软绵绵的,心里说:这是个死孩子。这农民有点不甘心,用脚踢了他—下,就把他踢睁开了眼。

      孩子望着农民,无力地、忧伤地望着,薄薄的嘴唇颤抖不止。农民将他抱起来,像晾一床薄被那样,将他搭在牛背上,然后牵着牛照原路往家返。

      牛慢慢地走,甩着尾巴,偷闲吃着路边的青草,孩子趴在牛背上,两条细长的胳膊,像两条蔫了的丝瓜似的垂着,脑袋像一颗小南瓜在牛肚子旁摆动着。农民对他的老婆说:“路上拾到的。”老婆走过来细看了一阵说:“太脏了,还是扔掉吧!”农民说:“留着吧!”他们夫妻俩就用清水洗净他,给他喂米汤,从此将他当成了他们的儿子,并使这个不知家在何处的小乞丐有了名姓:王儒安。大概正是因为自己曾有过这个经历的缘故吧,几十年后,王儒安也像那个农民—样,收留了那对乞讨的母女。

      这个农民没有太多的钱,靠卖鸡蛋、卖草鞋、卖小猪,供王儒安读了三年私塾之后,就再也供不起他了。王儒安天性好学,就用他三年私塾学到的那点可怜的东西,像做小本生意那样,一年一年地往多里翻,往深里翻。二十多岁时,居然能坐下来,做一副满腹经纶的样子,与一些读过高中的人开始论天下,论历史,论文章,论字画。这天,他脱了短裤,正光【创建和谐家园】在一条小水沟摸鱼,村长在沟边蹲下了,“别摸鱼了。去教书。”他直起腰来望村长,一条鱼就趁机从他手中挣脱了。村长说:“小学校那个王秃子,不肯教了,跑掉了。你去教。”等村长走了,王儒安爬上岸,站在特别好的一片阳光下,把手往腰间这么一叉,一副胸怀大志的样子。村长回过头来,“难看。你是先生了。”他立即穿上裤子,在庄稼地中间的田埂上连舞带跳地去了学校。

      他读的是私塾,只念了些古文,对现在小学生念的课文很陌生,算术题更是一窍不通。他站在讲台上,问:“谁成绩最好?”下面齐刷刷地回答:“吴洋子。”他看了看—个黑糊糊的孩子,“吴洋子?吴洋子还成绩好?我不大相信。吴洋子,今天你来教,我倒要看看你的好能耐。”吴洋子做先生,他做学生。

      放学时,他又恢复到先生,“吴洋子都讲了。”他从学生那儿学到东西,然后再吐给学生,在人们毫无觉察之中,就把那—套东西全掌握了。他的教学没有个正形,全都是野路子,但三十几所小学统考时,他的小学拿了第—名。当年,他就被提拔到油麻地镇小学做了校长。

      油庥地镇小学是中心小学,具有领导其他小学的权力。王儒安一下子就变得很不一般了。他像擦黑板上的字—样,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将那个光【创建和谐家园】在水沟里摸鱼的形象擦去了。他很严谨地穿着,很严谨地说话,很严谨地做一切事情,把—个中心小学的校长形象,深刻地印到了人眼里与心中。这地方上的人,就几乎记不得他从前的历史了。有记得的,反倒更多了钦佩:王儒安弄得这样一个今天,实在不易!

      王儒安做了一年校长,当他看到那些在他的手下一个个变得很有出息但念完“完小”就得扛凳子回家的孩子时,心里就产生了—个对于油麻地镇来说说具有历史性意义的念头:办中学。他跟镇上的干部说了自己的想法,干部们都很支持,派了文教干事与他—起去县城跑教育局,要求办中学。教育局说,油麻地办中学没条件。他和文教干事就偏说有条件。他们在城里住了三天,教育局还是说没条件。文教干事说:“看来,真没条件。我先回去了。”王儒安就独自一个人坚持在县城,逢人就说油麻地镇办中学有条件。待了十五天,在小旅馆里往身上引了无数的虱子,钱也花得—文不剩,依然没能让教育局改口说有条件。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像个流浪汉。后来见到油麻地镇上的一个人,他对那人说:“你去油麻地小学,让他们用船装一船六年级的学生来县城,就说我说的。”第二天,那边果然照他说的,用一条大船运来了一百多个六年级的学生。他站在河边上,俯瞰着那些站在河坡上的学生们,“你们还想不想念书?”那些学生:就喊:“想!”他说:“这就好。”他领着一百多个学生,来到了县委会大门口。“都坐下。”他说。学生们就都坐下了。他看见有几个孩子笑嘻嘻的,就说:“你们念完六年级,就没书念了,这是—件很伤心的事情。”这些孩子个个机灵,很能体会他话中的意思,—个个就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来。

      傍晚,县委书记从下面检查工作回县委大院,吉普车没法过,就问是怎么回事。驾驶员说:“地上全是小孩子。”县委书记下了车,问:“你们怎么都坐在地上?”孩子中间就站起了王儒安,“他们要念书!”孩子们就都叫:“我们要念书!”这些孩子都饿了一天了,又在黄昏里,—个个脸色都惨兮兮的。县委书记问明了情况,大声问:“谁说油麻地办中学没条件?谁说的?混账话!”他让办公室的人打电话,当即把教育局的领导叫来了,让他们立即点头,并提议:“我看,就让那个王儒安做中学校长。”

      油麻地办中学,确实没有条件,要房没房,要地没地,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只剩王儒安硕大—颗雄心。但王儒安就有这个本领——能将似乎没有可能做成的事情做成。他跟这个单位要些砖头,向那个单位要些瓦和石灰,用自己的工资雇几个农民去十八里外的沙岗挖回十几船沙子,再往教育局跑,要木料,要钱,要人,什么都要。油麻地镇在—大片荒地上,先给了他—个房基地。那年秋天,就在这荒地上,活生生地立起—幢红瓦房。那红瓦房鲜艳得像一片大火燃烧着,照得荒野充满生机。

      但王儒安的目光,是—个庄园主的目光。他站在杂草深处,四下环顾这一大片荒地,然后,像—个土地测量员那样,嘴里叼根狗尾巴草,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用他的脚步反复丈量着这片土地,并按心中幻化出的图景,把它们一部分—部分地都派了用场。他将圈地看成是—个梦。他—定要去实现这个梦。油麻地中学应该是也必须是这—带所没有的“完全中学”,并且是—所具有很大—片校园的中学。他没有立即让人看出他的心思,而是在默默地准备着一套足以让镇干部怦然心动的言辞以及种种智慧的策略。在他瞄准了他认为有可能阻止他的计划实现的那几个镇干部出远门时,他突然要求在镇委会会议上发表自己的提案。他大道理与小道理并用,理性与情感并用,浪漫与现实并用,讲得头头是道,把几个镇干部弄得晕晕乎乎,甚至兴奋不已,都陷入了“为子孙后代造福”的巨大荣誉感里,居然当下形成决议:那偌大一片荒地,统归油麻地中学。

      第二天,王儒安就带领老师与学生用木桩和铁丝圈地。于是,就引发了—场油麻地历史上注定要定上—笔的械斗。

      这地虽是—片荒地,但已被周围的农民瓜分得差不多了。他家在这儿垦出一块来种菜,你家在这儿垦出一块来长瓜。更多的人家是堆了一堆碎砖烂瓦,然后用白石灰或绳子、木橛子圈了一个过去的大地主都没有的大房基地。还有—些人家,居然占了一块做坟地。这周围的农民,几乎是各家各户,多少不等地都占了—块。用不用是一回事,但我先占着,别人就动不得了。

      “王儒安在那儿圈地了!”消息马上传播开来,占了地的人家都跑来看。王儒安让老师与学生都不说话,他自己也不说话,—起默默地埋木桩,拉铁丝,像要在—个无人区建—个集中营那么庄严。先在远处看着的农民,也不说话,默默地—步—步地围过来。王儒安们依然默默地埋木桩,拉铁丝。埋完木桩,拉完铁丝,那一大片荒地就全在圈内了。王儒安说:“这地现在是油麻地中学的了。那上面所有的,只要不是油麻地中学的,统统地毁掉。”于是,师生们开始拔菜,扯瓜藤豆蔓,断绳,铲白灰拔木:橛子,要把那些小生产者们的一份希望、一份憧憬、一份摆弄土地的乐趣,统统消灭掉。那绿莹莹的菜苗在空中飞扬着,那漫长悠远的瓜藤在断裂着……

      人群里有人大声问:“谁让你们圈地的?”沉静了片刻,王儒安转过身说:“这是油麻地镇委会的决议!”人群立即向后转,直奔镇委会大院。大院里只有一个刚从县城开会回来的干部,听了七言八语之后,说:“王儒安圈地?地归油麻地中学了?我不知道。”人群又拥向荒地。他们朝王儒安们叫着:“谁再敢拔菜,我就拔他的头发!”“谁敢扯断瓜藤,我就扯断他的脖子!”……

      王儒安说:“这是为你们办中学!”人群里立即暴风雨般地呼叫着:“我们不要办这个中学!我们的孩子认识他的名字就足够了!”王儒安拄着一把铁锹,叹息道:“无知啊!”人群里就有很多无知的人回答:“无知就无知!”王儒安摇了摇头,将【创建和谐家园】转给人群,对师生们说:“拔!扯!断!”人群里就有人喊:“打!”

      人群如流水漫过来,师生们手里都有工具,猛地转过身来,像端枪那样端起铁锹,一脸保卫新生政权的庄严与无所畏惧。人群退去,各自回家,不—会儿又聚拢来,这回都带了家伙。荒地上的械斗就这样不可避免地开始了。师生们死死抵抗,终于寡不敌众,被乡民们一十个个打倒在地,或仰面朝天被一只脚踩着肚皮,或趴在那里被反扭了胳膊后又被—个膝盖死死压住,手中的工具都被夺了去。

      王儒安为保护师生,表现得最为英勇,也伤得最重。他的腰杆遭到了一个年轻乡民踢过来的重重—脚,仿佛被踢断了—样,摇晃了几下倒在了地上,疼得他嘴里咬了—把杂草。那些人嘴里说着“无知就无知”,拿了从师生们手中缴下的工具,离开了荒地。王儒安让师生们都回去,说他在这里歇一会儿,马上也回去。师生们就一个个走开了。

      王儒安在草丛里躺着,仰望着天空。其时,正是秋天,天高云淡。他想起自己少年时行乞的悲凉情景,想起自己这许多年来的那番奋斗不止的壮烈情景,从眼角滚下几颗泪来。他忍着疼痛坐起来。四周空无一人。他面前摇晃着杂草。他向四周张望,如同一只被无数的猎人捕杀之后剩下的惟一的伤兔。但他心中却在狼一般地嚎叫:这片地是我的!他满额汗珠地站起来,对这片地望了又望。

      第二天,王儒张让师生们用—块破门板抬着他,—行五六十人,开始了—种静穆而崇高的【创建和谐家园】。他们不言不语地走着,慢慢地走着,一个个脸仁毫无表情。他们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王儒安静如深瞅的夜晚,躺在门板上。那时,他眼中的世界,只有一片阔荡邈远的天空。这送葬—样的队伍,这迎接新世纪一轮太阳的队伍,这使蛮荒受到雷震—样的队伍,把沉重的脚步踩在油麻地镇的石板路上,也踩在油麻地镇那些无知的人的心上。仪式的力量是巨大的。【创建和谐家园】是若干仪式中的一种。这支无声的队伍,使油麻地镇的某些观念,如同千年的古屋遭到飓风的袭击,“哗哗”坍塌下来。黄昏里,那些夺走了师生们工具的人交出工具后站在街边上,向天发誓:“谁再碰一指头那片土地,谁就是【创建和谐家园】!”

      王儒安虽然从此落下了坐骨神经痛的毛病,但,他终于可以实现他的庄园梦想了。他带领师生筑路,开辟操场,开荒种地,挖河挖塘。他到处奔走,积累资金,把一幢又一幢瓦房盖起来。

      黑天白夜,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这片土地上走着,走着。那年春天,他看中了城里公园的法国梧桐,居然带了几个高高大大的学生,潜人公园,然后由他站岗放哨,让孩子们爬上树去,挑选适合截枝育苗的枝条—根根砍断下来。他们都已上路了,却被公园发现了。他领着学生,决不放下一根树枝,背着沉重的负荷,见桥过侨,见河游水,等甩脱了追赶,他瘫坐在树下,竟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来。现如今,教室与宿舍前的梧桐树,早已把—片浓荫给了荒地。

      王儒安将教育家与吝啬鬼的双重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每到收获季节,人们会发现他的眼睛像两颗偶然踩到鞋底上而被打縻得贼亮贼亮的图钉一样。他不能让一颗辣椒丢失。学生们刨藕时,他就在河边转悠,要是发现有谁偷吃了一段藕,就绝不轻饶。他还定了—个被油麻地镇的居民们和学校的老师当做笑料的规矩:学生们放学时,必须在学校上完厕所,干净了身子再回家。

      他用尽心思积累财富,然后买回上等的教学设施,并且很大方地给老师们创造良好的生活环境。“鸽子往亮处飞。”油麻地中学以它优雅舒适的校园,吸引了许多很有水平的教员。每年高考,它总能有几个学生挤进大学,甚至还有挤进名牌大学的。油麻地中学的办公室里,挂满了奖旗与奖状。王儒安成了油麻地镇一带—们艮有名望的人物。镇上谁家的儿子结婚宴客,在请镇干部时,也定要将他请去。这地方上有个风俗,冬天缺草倒下了一头牛,肉分了大家吃,四只蹄子要割下来留给最尊敬的先生吃。

      这蹄子还有个雅号,叫“九里香”。王儒安是常能得到这“九里香”的。

      但,他在河边的小草房里住了多年之后,现在依然住在小草房里。

      第十四章-庄园(2)

      这年刚入秋,王儒安的坐骨神经痛又犯了。他总是歪扭着身子走在路上,走几步,就扶住路边—棵树,歇上—会儿。他不在小草房里歇着,不是走,就是跪在地上弄那些树木花草。他把疼痛的【创建和谐家园】转变成地方剧的唱腔。这地方剧里,有一种曲调,叫“悲调”。这悲调又分“大悲调”和“小悲调”两种。王儒安或用小悲调哼,或用大悲调哼。这悲调哀婉万分,痛苦万分,哼到【创建和谐家园】处,让人觉得天昏地暗,顿生悲悯情怀。王儒安见有人,就小声地哼。使人觉得这是—种节制住了的痛苦。无人时,他就—声低—声高地哼,让人觉得这声音一忽儿跌落于万丈渊底,一忽儿又飞扬起来,越过高高的山梁,更使人直感到那哼唱的人正在痛苦中,正用了—颗坚韧而善良的心在忍受煎熬。每当夜晚降临,整个油麻地中学都能听到从那小草房里传来的痛苦【创建和谐家园】。这【创建和谐家园】锐利地划破了夜晚的平和与宁静,把人抓到了不堪忍受的痛苦之中。这种【创建和谐家园】,是我过去从未听到过的,仿佛是王儒安最后的【创建和谐家园】了。

      这【创建和谐家园】像荒野之端—尊老鸦的哀鸣,使汪奇涵手中的毛笔忽然变得毫无灵气,半天不能落在纸上。他将门窗全都关上,如同在一只漂泊的漏船中堵住水流进来一样。

      深秋,王儒安像这枯叶漂零的季节一样苍老起来。他常眯着眼,站到河边上,去望那轮落日。他有了一种步人荒凉老境、已然穷途末日的心态。但那眼中又分明透出一股要作最后—击的强烈意念。他快六十了,留给他颠覆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病痛随着节气渐深而日甚一日,那夜晚的【创建和谐家园】,变得更加锐利感人。它把我们带进痛苦,也把我们带进仇恨。对于汪奇涵,我还有着我个人的恩怨。高中录取时最初我榜上无名,就是因为在敲定名单时他说了一句很阴的话。那次陶卉遭到父亲陶国志的训斥,也是因为陶国志领着医生来给学生打预防针时,他不阴不阳地向陶国志开了个关于我和陶卉的玩笑。他还在邵其平鼓吹我的作文时把我的作文要过去,看后却一言不发地还给了邵其平。

      我不明白汪奇涵为什么那样不喜欢我。

      这天深夜,王儒安的【创建和谐家园】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我躺在床上,听着这消消涨涨的【创建和谐家园】,如同听一支荒原的号角。第二天一早,我对马水清说:“一定要找到那对母女!”

      马水清把照着镜子的脸扭过来,“我早想到了这—点。”他打开抽屉,从—个牛皮纸大信封中取出一张发黄的大照片,“这是压在邵其平办公桌玻璃台板底下的一张毕业照。当时,老师与校工都参加了。你看这边上两个女的,就是那女俩。听邵其平说,她俩当时不肯参加,是学生们硬拉她们进来的。”

      第十四章-庄园(3)

      当时内查外调的风气正盛,我和马水清等都有了这方面的经验,甚至还有这方面的兴趣。拿封介绍信,领个百十元公款,一去几百里,忽然对某个人或某件事,有了—个新的突破,甚至有了—个置人于死地或使—个已被【创建和谐家园】地狱的人—下子起死回生的发现,是很让人激动的。躺在龌龊的小旅馆里,坐在吱呀作响的破车中,俨然觉得自己是个大侦探,大救世主。那时,全国有很多人日夜兼程奔波在外调的路上。

      我们的这次外调当然是私人性的,但我们外调的规模却是公家所不及的。我和马水清在下面到处活动,居然有十多个人愿意自己掏路费外调去,“听了老校长哎哟哎哟地叫,我们于心不忍!”油麻地镇上有一人提供了一条线索:那母女俩是荡里的口音。所谓“荡”,就是离我们这里大约二百多里地的芦荡地区。

      这芦荡地区方圆一二百里,找出这母女俩来,当然并非易事。我们十几个人,避开汪奇涵的注意,在后面的树林里悄悄地开了好几次会,最后决定兵分五路,各领几张从镇上照相馆翻拍出来的照片,按划分好的区域进行调查。

      我们十几个人就在一天早上,突然地消失了。

      我自然是和马水清—路。我们去芦荡地区的北部。我们步行十八里地,来到—个轮船码头,然后坐七八个小时的轮船,来到—个叫黄土沟的地方。那里已不是我们随吴大朋打猎时所看到的芦荡了,那是真正的芦荡,看上去,那芦荡是世界的全部,世界就是—个芦荡。当轮船继续前行,最后消失在芦荡深处,只见到芦苇梢头一缕烟时,我们仿砩有了—种永不能归的感觉。

      不久天就黑下来。我们找到了一家小小的旅馆。晚上,只吃了一些从家带来的干粮。那小旅馆又脏又潮。被子与枕头都黏黏糊糊的,并散发着无数人体混杂在—块儿的气味,使人根本无法入睡。我们就穿着衣服,坐在被窝里。马水清又说起陶卉来,“你给她写封信,我来交给她。”我说:“滚蛋!”他说:“陶卉上高中之后,【创建和谐家园】大了。”我说:“你真不要脸!”他说:“真大了!”眼睛往前看,仿佛陶卉就在他面前站着。我“噗”

      地吹灭了灯。我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是陶卉。马水清的床也吱呀吱呀地响。我问他:“你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我家院子里的那两棵柿子树。”

      第二天,我们就拿了那张照片,一路打听,逢人就问,但人们都摇头说不认识那母女俩。一天下来,疲乏不堪,心灰意懒。

      但在一户人家借宿,睡了一夜之后,又有了精神,像头天—样问下去。那芦荡人烟稀少,居住分散,我们往往要走十几里路,才能看到一户人家。这一天,走到晚上,居然没走到—个村落,我和马水清只好在一座高高的芦苇垛下,用焦干的芦苇将自己埋起来,在荒野上过了一夜。天亮后又赶了七八里,只见—个小镇出现在芦苇丛中。我们先找到一家小饭馆吃饱了饭,然后挨家挨户地问个不停。有—个男的,下巴上有颗黑痣,抓着我们的照片,眼睛直勾勾地看,说那个女儿是个不错的小美妞儿,我真怕他要用舌头舔张照片,赶紧抢过来,拉了马水清就走。走到一座桥头,我和马水清也去仔细看那照片、觉得那母女俩确实都长得不错,尤其是那个女儿。她照相时,大概感到害羞,脸是转过去的,像是少女见到生人,欲要关上家门,可又禁不住想看一看那个生人,便将脸转过一半,在眼梢上看着,那样子很迷人。这时我和马水清就有点理解为什么会有人说她母女俩的闲话了。

      我们寻找了四天,第五天,在坐渡船时,遇上了一个强盗(那芦荡过去是土匪出没的地方)。他像个严厉的父亲管束会乱花钱的孩子那样,说:“把所有的钱都留下来再走!”我和马水清望着他那对在破草帽下半明半暗的眼睛,浑身直打哆嗦。我们把所有的口袋都掏了出来。那口袋都在衣服外面耷拉着,像—张张饥饿的舌头。“手里抓着的是什么?”强盗问。“照片。”我们回答。他伸过了一只乌黑的手。我们赶紧将两张照片递给他。他看了看,说:“这上面,只有那个转过脸去的女孩好看。”说完,他一下子将照片丢到水中。河上有风,那两张照片一闪一闪地向西漂去,一会儿就不见了。强盗和我们一起上了岸。他客气地朝我们点点头,走他的路去了。马水清说:“照片没有了,只好回去了。”我说:“怎么回去?连路费都没有了。”马水清去水边洗了洗手,说:“我趁他转过脸去时,往裤衩里塞了几块钱。”

      两天后,我们带着—片失望,空空地回到了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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