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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瓦 》-第 20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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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十【创建和谐家园】岁的大姑娘和不伙子。他们虽然大我不了几岁,但就在那几岁里似乎都长成熟了。他们都有很结实的身体。姑娘们大多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含了一种渴望和羞涩,对自己身体的每—个部分似乎都很敏感,不时地就会有一种小小的掩饰动作。还有个别泼辣—些的,会忽然从姑娘群里冲出来,给某个小伙子一拳,又赶忙躲回到姑娘群里。小伙子们肩宽膀阔的多,面容都有点愣,像从山林里刚来到平原的一群年轻的虎。他们唱起来,跳起来,都很有生气,但个个都有表现的痕迹。

      所以这些人都很愿意凑在一块儿。他们宁愿不在家与自己的老婆在—块儿过真的生活,而到这里不分白天黑夜地与另—个女人演两口子过假日子;宁愿耽误了家中的各种活儿,而到这里卖力地唱呀跳的。

      常有一个小孩来叫:“爸,妈让你回去挑粪。”做爸的吼道:“滚蛋,有空我再挑!”那时候,文艺宣传队之所以多如牛毛,实在是因为它是很合人性的。人喜欢唱呀跳的,更喜欢在一起起唱呀跳的,尤其喜欢带了种种净的与不净的念头与异性唱呀跳的。也可以说,为了—个共同的目标走到—起来了。

      乐趣时时有——这个大仓房很高大,房梁上有无数只麻雀。它们或是对人们侵犯了它们的领地不满,或是也感到热闹,总在房梁上“唧唧喳喳”叫成一片,严重地干扰着演员们的排练,遇到嗓门小的,竟被麻雀闹得听不见。于是,许一龙骂了一声“小麻雀,我【创建和谐家园】!”让人突然地将门窗全关上,然后大家就挥舞—切可挥舞的东西,呼叫着轰赶那些麻雀。麻雀们都吓破了胆,要往外飞,“扑通扑通”地撞在玻璃窗上,当场晕过去十几只。接受了教训的,被轰赶着在空中不停地飞,直飞到一点力气没有了,掉在地上。连着搞了三回,终于使大仓房安静下来。

      我很喜欢来大仓房里给油麻地镇文艺宣传队拉胡琴。一是向赵一亮【创建和谐家园】,二是觉得大仓房很有趣。这段时间,油麻地中学的文艺宣传队正巧停止排练。当赵—亮他们无事可做时,我却天天拿了胡琴,从他们眼前走过,走上大路,走向大仓房——“油麻地镇文艺宣传队请我林冰去拉胡琴!”走在大路上,我也很孤独,却又觉得自己强大了,变得很重要了。

      这天晚上,油麻地文艺宣传队第一次公开演出,我竟然像油麻地镇宣传队的队员—样兴奋,仿佛我不是油麻地中学的,而是油麻地镇的。

      下午,我在宿舍将所有曲子温习了—遍,演出之前,便很消闲,就抓着胡琴看许—龙给那些演员化妆。他在左手掌上摊了很多种颜色的油彩,叫过—个女孩,先往她脸上打底色。他用手轻轻地,很均匀地在那女孩的脸上涂抹着,像作一幅画似的那样认真而细致。涂着涂着,那女孩就变了,像—朵花儿似的从他掌后出来了。他往后退着,望着那几乎已经认不出来的女孩一笑,便有几滴口水落下来。他走上前去,稍微再加工一下,又让另—个女孩上来紧紧地靠在他面前。我想,他当时的感觉一定特别地好。许—龙的一双手似乎生来就是要在男男女女的头上脸上动作的。他理发时,那双手是永不知疲倦的,并且让人舒服。洗头时,你的头皮会感到她那十个用了劲的手指把—种好的感觉直送遍全身。刮脸时,他的手指舒张开来,很好看的。许—龙喜欢他的手在人的脸上动作,尤其喜欢那些年轻的散发着青春气息的脸。那时,他便会在—个境界里,让自己的灵魂变得纯净美丽起来。他的作品似乎都很成功,他很满意。这时离开场就剩下十五分钟了,他擦了擦手,拿了胡琴,与我—起坐到台边那儿为乐队摆好的椅子上。

      这次演出很成功,至少我觉得自己的胡琴拉得很不错。我与许—龙挨着坐,拉得几乎没有一点缺陷。

      在节目开始后不久,我就看到了赵一亮。他将胳膊抱在胸前,站在礼堂最后面的黑暗里。于是,我把胡琴拉得更好,并与许—龙像栖息于两棵树上鸣叫着的鸟一般,既抒情又叙事地呼应着。

      第九章-染坊之子(6)

      油麻地中学文艺宣传队又恢复了排练。带着—种不可名状的心情,我来到排练场。

      排练尚未开始,大家在东—伙西—伙地说笑嬉闹着。当我一踏进排练场时,便立即感觉到众人都用了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片刻的寂静之后,那异样的目光怕负担不起某种情感的债务似的,很快地转移开去,但其中还有几对目光,又情不自禁地看了我几眼。我的视线立即落到了乐队通常所在的位置上。我发现,所有的座位上都有了人,即使那把大低音胡的位置都不是空的——乐队又新添了两名拉胡琴的。赵一亮仿佛没看见我—样,在调试他的琴弦。我抓着自己的胡琴,很尴尬地站着,一下子失去了做出对策的能力。

      尴尬是—种非常奇特的心情,它软绵绵地损害着—个人的自尊,并使人暂时失去逃出那一情境的智慧而变得呆头呆脑。持久地站着,必定是—点一点地加强这种尴尬。我的脑子用力一转,终于使自己的身体得到了信号。我抓了胡琴,快速走到乐队后面。但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逃出尴尬的惟一办法,便是逃离与这—情境有关的人的目光。独自—人是不会产生尴尬的。那个尴尬着的人,一旦独自一人时,尴尬便会转成其他的情感,如愤怒、痛苦、自卑、忌妒等。我现在所能有的依然还是尴尬。尴尬倘若要得到缓解,不是他人设法营救你,就是自己装模作样,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来。

      没有人来营救我,我就抓了一张报纸趴在一张桌子上看起来。那张报纸上说的是什么,我—个字也未能看进脑子里去,报纸仅公是一个掩饰、缓解尴尬的纯粹的工具。

      排练开始了,没有—个人来招呼我回到乐队。惟一有权招呼我回乐队的人便是赵一亮,而让赵—亮招呼我是不可能的。这—情境是他—手制造的,他自然不会放弃他—心要达到的目的。他不招呼,别人谁也不能招呼。谁也不能反对或改变赵一亮的意志。赵一亮在文艺宣传队是至高无上的。邵其平都不能使他有所不高兴。因为他—不高兴,会抓起胡琴就走,而其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勇气有能力来顶替他。他的厉害,就是因为他的位置没有人能够顶替,就像他的父母惯着他—样,油麻地中学文艺宣传队也在惯着他——他已是—个被惯坏的孩子。—个被惯坏了的孩子,是绝对不可能去领略别人的处境的,反而会有一种使人尴尬并从中得到【创建和谐家园】的残忍。他显出一副已将我完全排斥在乐队之外的样子,与整个乐队很密切地配合着,让我看不到一点乐队演奏的破绽。他要造成的效果是:乐队没有林冰与乐队有林冰—样。我成为—个完全多余的、完全可以抛弃的人。

      我一直趴在桌子上,看着报纸,让心受着煎熬。这场煎熬对我日后的悲悯情怀大有益处。在我成人之后,尤其是在我有所发达之后,我最不愿意做的—件事便是使人尴尬。我绝不愿意看到任何人因为我的一句话或—个行动而陷入尴尬处境。一旦无意中发生,我便不顾一切地去消解它,并在心中深深地负疚多时。

      “己所不欲,勿施与人”,对那些乐于使人尴尬的人,我的心中会暗暗地生长出仂恨。

      排练暂告—个段落之后,赵一亮与乐队的那些人全都走到门说有笑。其间,姚三船夹着笛子过来了一下,“林冰,你在看什么呢?”我没有抬眼看他,他便又回到赵广亮身边去了。

      在排练又要开始时,我抓着胡琴大步走出了排练场。

      我跑到大仓房,大仓房大门紧闭。我又跑到了理发店,许一龙说:“宣传队人员的工分问题到现在还没有落实!【创建和谐家园】养的,想一天十工分打发了老子,老子不干。很多人不干。先散伙,排练不排练,等些日子再说。”我便又到了傅绍全家。傅绍全很忙,我只坐了—会儿,只好又回到了学校。

      球场上,就刘汉林一个人在玩篮球。

      “林冰,你怎么没有去拉胡琴?”

      我不作答,跑进球场,夺过他的篮球,就拍着往篮下跑。我们两个人—人打—个篮,在球场上疲于奔命,最后都累得瘫在地上。

      我回了一趟家,想在家待着。不上学校了,反正学校也不上课。可待不住,第二天傍晚,用瓶瓶罐罐弄了些黄豆煮雪里蕻之类的食物,又回到了学校。学校也是很无聊,就与马水清逛镇子,一直逛到夜里十点多钟。谢百三从食堂买来了一瓶辣椒糊。

      马水清说:“我们比赛一下,看谁最能吃辣。”谢百三一把抓过辣椒糊瓶,却又被马水清夺了去,“连一瓶辣椒糊都舍不得!”

      我、谢百三、刘汉林、马水清一人拿了一只碗,平均分了瓶子里的辣椒糊,空口吃起来。我刚吃了半勺,就辣得受不了,就去取雪里蕻煮黄豆,马水清说:“就光比吃辣椒!”我们就比着吃,—个个吃得直吐舌头,眼睛里都泪汪汪的。吃到后来,就觉得脑袋里有个大火团,两只耳朵嗡嗡响。我们互相望着,谁也不肯认输,坚持着吃下去。我和马水清吃得最凶。谢百三早大汗淋漓,先认了无能,退出了比赛,接着是刘汉林跑到河边去喝水,回来后也承认了自己的无能。就我和马水清两人对峙。我们面对面坐着,各守着一团红艳艳的辣椒糊。我一心要击败马水清,最终却谁也没有战胜谁,都把碗里的辣椒糊吃净了。为了表示自己英勇,我们还夸张地用舌头将碗舔得干干净净的。

      夜里,我们的肠胃被辣得无法入睡。马水清突发奇想,说:“去县城玩吧,县中有我的朋友。”我第一个附和。刘汉林与谢百三也同意。那时已是深夜一点钟了。我们走出校园,真的踏上了去县城的路。谢百三一边走一边说:“想起—出是—出,发神经!”但,我们都觉得很兴奋,把脚步声踩得很响。那是一个月色朦胧的夜,万籁俱寂,让人有许多幻想。我们走得很快,像电影里那种专搞夜袭的别动队。

      没走几里路,我们的肚子疼得都想拉屎,便—字儿排开,在一条沟边拉起来,就听见水“扑通扑通”地响。直觉得【创建和谐家园】辣得火烧火燎的。拉完了,移到另一条沟边,用清水洗了洗【创建和谐家园】,觉得舒服了许多,扎了裤子又继续往前走。我试着大叫了—声,那声音在夜空下显得十分洪亮,并且传得极遥远。我便呐喊起来,像个疯子,—声接一声,直到把嗓子喊哑了。马水清也跟着叫,声嘶力竭。忽然,听到远远的天边有人在问:“谁在那儿喊?”

      我们赶紧跑掉了。

      走了十七八里地,来到—条大河边,眼前便是一片苍茫。我们疲倦地站在河边上,吸着清凉的空气。刘汉林忽然轻声叫起来:“你们看那边!”这时,我们看到远远的黑暗里闪烁着一种红色的亮光。这亮光—生—灭的,十分令人生疑。我们便又看下去,很有点害怕,但又很激动。过了—会儿,马水清说:“这像是发信号!”刘汉林紧接着说:“是特务!”前几天,广播里刚播送过,就在离我们几十里地的东海滩上,一天早上发现了特务的橡皮船。那时,特务似乎很多。谢百三说:“应该去报告当地人武部。”马水清说:“走!”我们便往一个小镇上走。找了半天,才找到镇上的人武部。我们就“咚咚咚”地把门敲开来,昏暗的灯光下走出—个人,听了我们上气不接下气的诉说,那人将门“嘭”地关上,“一群小【创建和谐家园】,滚,那是大河湾上的航标灯!”我们顿时觉得生活太无趣,不想再往县城走了,就在那个镇子的大桥头坐下,一直坐到天亮,然后吃了油饼与豆浆,又往回走。一共才十七八里地,走到天快黑才走回学校。

      第九章-染坊之子(7)

      日子过得—寸一寸地没意思,心里很渴望回到文艺宣传队。

      脑子不能有片刻的闲暇,一闲下来便再现宣传队的情景。而这情景之中,最令人着迷的便是陶卉扮演的角色。她最擅长扮演小妹妹与小媳妇的形象,她似乎也最喜欢扮演这两个形象。小妹妹总演得很纯情、很温柔、很聪颖,微微带了些娇嗔,有时还会有些可爱的小脾气。如果—出戏里有了这个小妹妹,这出戏便显得很活泼、很天真,有着一番童趣。而她演的小媳妇又把人带到别样的情调里。那时,她穿了—件从某个人家的新媳妇里借来的略显肥大的阴丹士林布衫,围了—个绣花的小围裙,头戴一方红头巾,挎了一只小竹篮,闪动着一双妩媚的眼睛,像是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或是走在小镇子的街道上,款款地走上台来,是很传神的。生活中的陶卉似乎也是这两个角色的合成。那些女生总将她当小妹妹。这种时候,陶卉就真是一个小妹妹。她乖乖地接受着她们的保护或是显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来让她们赔个不是。可是,她又不时地向她们预示着,她将来是—个出色的小媳妇,这个小媳妇很能干,很会体贴人,性情有点倔犟,但更多的时候却是温顺。这形象在她用了一双嫩而细长的柔指打毛衣或绣花或向女生们讲如何去缀补一个补丁时,最充分地显示了出来。看她演出,我总是分不清戏里戏外,这两个角色和谐地结合在—块儿,—会儿小妹妹,—会儿小媳妇,这在当时,便深深地吸引了我。而离开宣传队以后,戏里戏外的陶卉,我几乎都看不到了。

      但赵—亮没有露出一点让我重回乐队的意思。有时,我竟然卑微地想:赵一亮,你只要让我林冰回乐队,我就永远地屈从于你。

      许—龙却在这时又来请我去油麻地镇文艺宣传队拉胡琴:再过几天,要文艺会演。

      对赵—亮,我不再抱希望了。我去油麻地镇文艺宣传队拉胡琴,至少还能找回一点自尊来,还可打发这—个又—个难熬的日子。我便—口答应了许一龙,并且在正常排练之余,还到许—龙家与他练习两首二胡独奏曲。会演那天,他有一个二胡独奏的节目,要我帮他拉副弓。

      会演的前三天,我正在宿舍里与马水清他们玩扑克,徐朝元来找我,说:“赵—亮让我叫你回乐队拉胡琴。”

      我的手有点发抖。

      徐朝元站在门口等我回话。

      “我不想拉胡琴了。”我说。

      徐朝元说:“赵—亮这两天生病在家,他对邵其平老师说,只有你可以拉主胡。”说完,就走了。

      我沉住气又打了一把牌,终于再也忍不住,抓了胡琴,重新回到校文艺宣传队。

      赵—亮真的没来宣传队,他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我的。

      我就是这样很体面地回到校文艺宣传队的。排练开始前,我在夏莲香的肩膀上看到了陶卉的脸。她正把下巴搁在夏莲香的肩上,抿着嘴,细眯着眼睛,朝我望着。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她倏地将目光移到了一边。这一天,我又反复地看到了“小妹妹”与“小媳妇”。并且,这“小妹妹”与“小媳妇”是在我的琴声下演唱的。直到今天,我也想不清楚,我为什么那么迷恋这两个形象会聚—人?

      第二天,赵一亮来到排练场时,我忙起身,要将位子让给他,他却连忙按住我的肩,“林冰,你拉你拉。”我执意推辞了很久,他才回到了拉主胡的位子上。他让我拉第一副弓。我们配合得很好。休息时,他很主动地与我交谈,并不时地将身子向后—仰发出笑声来。

      许一龙自然没有能够将我再请到他的文艺宣传队。会演那天,他的乐队就他—把胡琴,很孤独的样子。他的独奏节目早已公布出去,是不好取消的。明晃晃的灯光下,他独自一人坐在台上的椅子上,像砍去枝叶的—段树桩。纯粹的、没有配乐的乐器独奏是很难听的,其形象仿佛一个脱尽了衣服而【创建和谐家园】着的身体。

      许—龙自然感觉到了琴音的光秃,便竭力去拉,但越是竭力,这琴音就越发地光秃,让人感到心厌烦。

      文化站站长余佩璋一直坐在台下看节目,眼睛里是失望。

      许—龙感觉到了,就流出一串口水来,引起台下一阵暴笑,有人大声叫:“口水龙!”

      那天晚上,许—龙留给油麻地的形象是一个惨败的形象。

      纯属偶然,许一龙的二胡独奏之后,紧接着就是赵—亮的二胡独奏。其情形与许—龙的独奏大不—样。赵一亮坐在前面,我们一排四个拉副弓的坐在后面,既将他衬托得格外突出,又不使人觉得他是孤单一个。优美的声音是在许多声音的和声里诞生的,其独奏犹如—条美丽的鱼在水中畅游,那水便是其他乐器的附和与陪衬。惟其这绿水,才使鱼游与脱离绿水的鱼跃变得优美动人(相比之下,许—龙的独奏便如同鱼在一片干地里打滚与打挺)。赵一亮又年轻,又英俊,这就更使他的独奏具有迷人的色彩。

      余佩璋看着,乐得咧着大嘴笑。

      那天晚上,赵—亮留给油麻地的形象是:他赵—亮才是油麻地的第—把胡琴。

      第二天,我听人说,许一龙当晚气得吐了两口血。我很歉疚,便去看望他。他—边喝着刚煨好的鸡汤,一边说:“林冰,我不怪你!”

      第十章-柿子树2(1)

      我再—次来到吴庄。那时,柿子树正挂满一树青果。

      来吴庄之前的两天时间里,马水清就好几次说,他想回家看—趟爷爷。我知道,真正的原因却是因为那个比我们高—个年级的丁玫——她生了点小病,在家中待着。

      到吴庄的当天,我说:“我们去看—下丁玫吧。”

      “看她干吗?”

      我笑笑,“你不去,我去。”

      不一会儿,马水清就追了上来。

      我便笑他,“你不是说不去吗?”

      他咬牙切齿地揪了—下我的腮帮子,拉了我,先去—个小铺里买了一堆水果罐头,然后才去丁玫家。

      丁玫的病已经好了,但还是—副慵懒的样子。她的头发蓬松着,光着脚(脚趾被凤仙花染了红色),趿拉着鞋,很随便地穿了—件宽松的衣服,钮扣没有全扣上,衣领耷拉下一角来,露出一小片丰白的胸脯。我们甚至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极少—部分的隆起,便慌忙将目光移开去。她似乎很快地感觉到了,便微微侧过身子,用了那双胖胖的带有小浅坑的手,系上了领扣,然后又往耳后梳拢了几下头发,才又正面对着我们。

      我们与她很不自然地说了—会儿话,临走时,马水清显得出人意料地镇静,“晚上到我们家打牌吧?”

      丁玫想了想,说:“好吧。”

      这—允诺使马水清十分凉喜。回到家后,他让爷爷烧了—锅水,用大木盆好好洗了个澡,还固执地让我也洗了—个澡,然后又去小铺给手电筒换了新电池。我想,他当时—定将夜里送丁玫回家的情景都想出来了:沿着河岸走,过一座小木桥,四周是—片夜的寂静,那雪亮的灯光里照出来了田野、远处的竹林或是屋脊……马水清又买了一副新扑克牌。回家的路上,他邀了吴庄那个爱打猎的吴大朋晚上来一起打牌。回家后,他让爷爷去后面的【创建和谐家园】子上割几斤肉回来,好在夜里烧夜餐。

      吃了晚饭,我们将那张大八仙桌擦净,抬到屋子中间,在上面铺了一块线毯,四面各放了一把高背的红木椅子。两盏罩子灯加足了油,玻璃罩子是套在嘴上呵了热气,擦了无数遍才擦完的,透明得似乎没有了它自身。一切准备停当,马水清就倚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照镜子。那时,天色已暗,是不能从镜子里照出什么来的。

      我却站到院门外去,过一会儿,就戏弄一下他——我故作喜悦地跑进来,说:“来了!”

      马水清赶紧将镜子放入口袋,走到院门口。

      我“扑哧”一笑,一边缩起脖子准备挨拧,一边说:“你急什么?急什么?”

      他在院门口不安地站了—会儿,又重新退回到柿子树下。接连受了几回骗之后,他就不再上当了。

      吴大朋来后,等了—个小时,说:“我看算了吧,马水清,丁玫今天晚上是来不了啦。”

      马水清忽然变得很不高兴,“你着急你就走。”

      吴大朋笑起来:“好好好,我不说丁玫不来了,说丁玫马上就来还行吗?丁玫马上就来!”

      我不再与马水清开玩笑了,坐在门槛上,目不转睛地往东面那条于昏暗中延伸着的小路上张望。

      爷爷也拉着拐棍站在门外,胡子在薄薄的月光里翘动着。

      “就我们三个人打吧。”马水清说。

      牌打得很沉闷。打了—会儿,都觉得没有意思,就不打了。

      吴大朋说:“我回家睡觉了。”便走了。

      爷爷还在房门口的椅子上坐着,等待着马水清的指令。老人直到去世前的一分钟,都在任劳任怨地等待孙子的指令。

      “不烧夜餐了,你睡觉吧……”马水清说。

      爷爷端了一盏小油灯,颤颤巍巍地去了东房休息之后,马水清说:“我们去后面的【创建和谐家园】子走—走,然后回来睡觉吧……”

      我明白,他是想去找【创建和谐家园】于子上那所小学的女教师舒敏。

      第一次见到舒敏,是在—天晚上。【创建和谐家园】子上放电影,许多外乡人撬开小学校的教室门,往场上搬桌凳。晚上,就舒敏独自一人守着这小学校,她有责任保护学校,便拦在路口不让那些外乡人往外搬桌凳。几个外乡的小痞子见她很年轻,又那么文弱,就推推搡搡地往她身上乱碰。我、马水清和吴大朋正路过这里,先是一旁看着。马水清先看不下去了,冲着外乡小痞子嚷:“看谁敢搬学校的桌凳!”那几个小痞子就笑话马水清:“你是她的谁?”依然还要去碰舒敏。我和吴大朋便—起上来,和马水清一块儿与他们对峙。后来,双方动起手来。马水清平素是很怕吃皮肉之苦的,但这回却不屈不挠,跌倒了爬起来再战。那个吴大朋,眼角被人家的拳头击了一下,十分恼火,大叫道:“【创建和谐家园】等着!”撒腿就跑,不大会儿工夫,抓了一支【创建和谐家园】来,往高处一跳,前倾着身体,将黑洞洞的枪口对住了那几个外乡人,“【创建和谐家园】,老子开枪打死你们!”那几个人吓得抱头鼠窜,引得许多人大笑。这时,马水清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刚才那一会儿,他是被人家踩在了脚下的。

      吴大朋认识舒敏,就将我和马水清介绍给舒敏,也将舒敏介绍给我们。舒敏很过意不去,让马水清去她的宿舍洗一洗脸和手。马水清说:“不用不用!”吴大朋却说:“洗洗吧!”我们就随着舒敏去了她的宿舍。当舒敏看到马水清的额头破了时,立即从一只小箱里拿出一小瓶红药水,要给马水清涂上。马水清又说:“不用不用!”但舒敏却走近他,“那会感染的!”马水清就站在那儿不动了。舒敏在给马水清涂红药水时,怕疼着了马水清,还圆了唇,轻轻地往他的伤口上吹着气。就这样,马水清认识了舒敏。但后来,我从马水清那儿得知,他第一次见到舒敏,却是早在此之前许多时候了。他说,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心中就有了想再见到她的念头。

      吴朋告诉我们:舒敏二十五六岁,是两年前的秋天分到这所小学校的。这小学校里,就她一人是外地的,因此她常常独自一人留守。她的家离这里要走二百多里地的水路,平常的日子,她是回不去的。

      认识舒敏的那个晚上,我就有—种孤独、寂寞的感觉……

      这天晚上的的小学漆黑—团。

      我们在舒敏的宿舍门口站着,马水清说:“她可能休息了。”

      “不会这么早的。”我敲了敲门,屋里没有动静。

      我们很失望地望了望门,只好往回走。在校门口的路上,遇上了家在本地的—位教师。他一见是马水清便说:“你是找舒敏的吧?她母亲生病,请假回家了,大概就这两天回来。”

      我们就觉得这个夜晚很空洞。

      走回吴庄时,马水清带着我拐道去了吴大朋家,在他家的窗下说:“吴大朋,明天,带我们打猎去吧!”

      “不去不去!”

      “枪药钱我出,—切钱都由我出,不去就是杂种!”

      第十章-柿子树2(2)

      第二天早上吃了早饭,我们就上了吴大朋打猎用的小木船,一路往西,打猎去了。

      吴大朋有两条猎狗,一为黄色,一为黑色,前者为两耳低垂,后者为双耳挺竖,都蹲在船头上。吴大朋用竹篙贴着岸边,把小船撑得像条青鱼似的直往前去,常常把水中的菖蒲或芦苇压趴下来。我们坐在船舱的板上,看水中的云天,看两岸的村野与田禾,或是转动的风车,或是水边啃草的水牛。有一处,四个男人趴在杠上踏水车,有一人“当当当”地敲锣,四双脚蹬得水车飞转,都看不见脚蹬子了。最让人惊讶的是,他们竟都脱成赤条条的。那上身是黑黄色的,而下身由于终日不见阳光,却是白乎乎的,且又是些强健的大【创建和谐家园】,在明亮的阳光下不住地扭动着,再得了一片绿色的映衬,形象很生动,我们不由得都站起身来看。两只狗先是愣着,紧接着,冲着那些白【创建和谐家园】很疯地咬起来,像见了奇怪的猎物。我们都哈哈大笑。

      一路这样不住地看那乡野风情,便忘了许多事情,把心暂且投在乐趣里。

      这—带是无猎可打的,小船行至中午,靠在一个小镇的码头上,由马水清掏钱,吴大朋上岸割了二斤肉来,我和马水清找了—抱干柴放人船舱,吴大朋就由我两个胡乱地做着中午饭,他依然用竹篙将船撑向前去,小泥炉里的炊烟便一路袅袅地飘洒在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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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8 07:0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