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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依然没有上阁楼。
两天后,傅绍全的母亲去世了。记得她死时,离农历大年三十只差三天,油麻地镇上来来往往地走动着购买年货的人,已有一些耐不住性子的小孩偷了鞭炮早早地放了起来,那天的天气一点不像是冬天,太阳暖烘烘的。
再过两天就要过年了,下葬自然要抢在农历三十之前。二十九,是傅绍全的母亲下葬的日子。那天的天气依然暖烘烘的。
傅绍全的母亲被人从阁楼上抬下来时,我见过。她已瘦得几乎没有了,薄薄的盖在被子底下。但脸色却没有我想像的那样苍白或蜡黄。
下葬时,跟了许多人去围观。
在众亲人围着墓穴跪成几排时,傅绍全却没有跪下。他舅舅在他脸上猛地扇了一记耳光。傅绍全—阵发晕,身体往后跌去,直到跌在地上。他用手抹了—把泪,却又站了起来。
无数双目光不再去看墓穴与棺材,而投过来看傅绍全。
傅绍全像在流水中找了扎实了一根桩。
霍长仁突然出现在傅绍全背后。他穿着皮鞋,对着傅绍全的腰眼,猛地一脚,“畜生!”傅绍全应声跌跪在地上。他掉头看了一眼身后叉腿站着的霍长仁,把头埋在双膝间,过了—会儿,竟然号啕大哭起来。
第八章-阁楼(10)
母亲下葬后,傅绍广、玲子和小莲子皆被舅舅家接去过年了,傅绍全哪儿也不去,关了门在床上躺了两日,无论是谁也敲不开门。年初三,傅绍全把门打开来时,油麻地镇的人看到,傅绍全的脸与手皆洗得干干净净,穿着一身新衣。他把那只熄灭了很久的炉子端到街边,在炉膛里放了木柴,然后点燃蘸了煤油的废纸,塞到炉下,慢慢地拉起风箱。先是—股浓烟升向空中,接着烟变蓝,变淡,炉中蹿起金黄的活蹦乱跳的火苗来。
他托人带信到舅舅家,让绍广赶快回来,跟他一起做铜匠活。
我再来到铜匠铺时,那里已回到我最初见到时的样子。门口的架子上又挂满铜铲与铜勺,它们在风中“丁丁当当”地响,使人心中添了几分愉悦。
傅绍全把手艺—点一点地教给傅绍广,极温暖、极负责任地照料着、供养着玲子和小莲子,让她们穿着干净衣服,扎着好看的头绳,在口袋里放着零用钱去上学。
秋天,傅绍全的家重新粉刷了一遍,并将阁楼格外地装修了一下。当四野的稻子金黄一片时,傅绍全结婚了。我出五块钱,秦启昌出十五块钱,我们合一股儿,买了—条缎子被面送给他,我们也就自然被请去吃喜酒。
傅绍全娶了一个小巧玲珑的媳妇。她跟在傅绍全后面,给众人点烟斟酒。走到我们桌子时,傅绍全说:“这是秦干事。”她脸一红,小声地叫了一声:“秦干事。”傅绍全把手放在我肩上,“这是林冰。”她朝我很羞涩地点点头,说:“我知道了,你们是绍全的一大一小两个好朋友。”
吃完喜酒,我跟了秦启昌走出傅绍全家。路上,秦启昌说:“没想到这傅绍全,找了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媳妇!”
第九章-染坊之子(1)
早在傅绍全的母亲去世前的—个月,邵其平曾公布过—份文艺宣传队的名单,这个名单就已经把我从铜匠铺—下子唤回了学校。
我会拉胡琴,文艺宣传队无疑给了我表现的机会。
而更重要也更隐秘的原因却是:在那份名单里,有陶卉的名字。
我遗忘了学校,学校也遗忘了我。现在,学校又重新记起了我。我也忽然记起了我是油麻地中学的一名学生——我不属于铜匠铺,我属于油麻地中学。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个人——赵一亮,像墙报栏里的—篇文章,牢牢地钉在了我记亿的墙壁上。此后许多年,这篇文章还在不时地掀动着。
这天,邵其平把宣传队的全体人员召集在—起开会(他现在为油麻地中学文艺宣传队负责人),在宣布乐队组成名单之后,紧接着宣布我为乐队队长并拉主胡,赵一亮和徐朝元拉副弓。散会之后,我让乐队的几个人留下来再开小会。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指挥别人。我不能忍受别人朝我指手画脚,可我自己也没有朝别人指手画脚的才能。这是我一生中许多悲哀中的—个。望着六七个乐队成员,我不知结结巴巴地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总是重复自己的话。事后,我对自己的无能很恼火。在我讲话的时候,谁也没有向我表现出他们承认并且尊重我的位置的神态。我的心—直虚着,尤其是在我看到赵—亮的神态之后。
赵—亮比我还低—个年级,却长得比我高出一头。在二十岁之前,个头问题始终是我的—个敏感问题。它是我自卑的—个情结。赵一亮在最后边站着,身子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他的肩膀很宽,胸脯饱满而结实。他的穿着的质量与整洁,是我们中间的任何—个人都不能相比的。他的衣服板板地穿在身上,仿佛是刚熨过的,而我的一身衣服皆皱皱巴巴,仿佛是从—个沉重的大【创建和谐家园】底下刚拽出来似的。他的每个衣服扣子都很稳当、严实地扣着,甚至连风纪扣都扣着,而我的上衣竟然缺了两颗扣子,外衣以及好几件内衣的领子全都敞着,仿佛一个人家马上要来客人,主人来不及收拾衣服而把许多件衣服一件件都套在了—个衣架上—样。他的头发竟然是向后梳的,并且是打了油的,没有一根乱发。而我的发型(其实无所谓发型),犹如—个马桶盖儿,罩在头顶上。在我说话期间,赵—亮始终两臂交叉着放在胸前,将左脚稍稍跨出去几寸,默默地站在那,嘴角上微带笑容。他使我感到了一种无名的压抑。
不过,在宣传队开始活动之前的—两天时间里,我还是颇为兴奋和得意的。“我是乐队队长!”“我还拉主胡!”我觉得我在陶卉面前一下子高大与强大了许多。
我八岁时就学拉胡琴。虽然那把胡琴很寒碜(自做的,竹筒上蒙了—块黑鱼皮),但毕竟也能在上面拉出曲子来。进入油麻地中学之后,我买了一个蛇皮蒙的胡琴,拉得也更好了,还不止一次地与姚三船的笛子在宿舍里合奏过。油麻地中学有几个拉胡琴的,我都听过,觉得都不及我拉得好,不时地心里小有几分得意,但远不及这时。这时我有了一把真正的胡琴。这是学校专门为宣传队购置的,价值—百多块钱,红木的,沉甸甸的,筒上蒙的是道道地地的蟒皮,且是鳞纹细密均匀的好蟒皮。拿到那把胡琴的那天是阴天,这蟒皮居然还是紧绷绷的,再看我自己的那把胡琴,手—按皮就瘪陷了下去。关键的是,我要用这把漂亮的胡一班人马正式演奏,在很多人面着演奏。
“在很多人面前”表现自己,这大概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欲望。人的【创建和谐家园】永远不是来自自己,因为自己并不能看见自己,而是来自于别人——在别人的眼里才能看见自己。这兴奋与得意的加强,依然与陶卉有关。夜晚,我许多次想像过这把胡琴与陶卉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与她构成的图景:它或是欢快地或是悠扬地奏着曲子的引子,化了妆的、变得格外鲜亮的陶卉便站在帷幕后很入神地听着,引子刚—结束,她就随着曲子,从帷幕后或舞着红绸飘动出来,或打扮成小媳妇的模样,挎—只篮子呀什么的,踩着点儿,用了—种小媳妇的脚步走了出来……因为她的出现以及她与它之间的和谐与互衬,使舞台变得—片明亮,使台下变得一片静寂……
浸浴在这样的好心情之中,身体就会变得轻飘起来。打篮球时,动作敏捷,弹跳极好,投球命中率也极高。对方是秦启昌叫了几个学生(其中有杜高阳)。连连输球后,秦启昌便朝杜高阳们叫:“注意林冰投球!”杜高阳他们注意不了,秦启昌就扑过来盖帽。我的个头虽然矮小,但投球弧度极大,几乎是垂直着升向天空,加之顺势向后一仰,秦启昌总是秃脑袋打一个闪扑了空。刚从上海回来的马水清,跟我—拨儿,见我投进一球,总要过来,咬牙切齿地揪我的腮帮子。
宣传队活动的前一天,我想把乐队集中起来先练习练习曲子,便去通知赵—亮。
赵—亮家就住镇上,在镇上最南端。离他家还有五六十步远时,就闻到了弥漫于空气中的染料味——他家开着—个大染坊。
我许多次见过赵一亮的父亲,他的手不是蓝色的,就是红色的,从未见过他的手是正常的肤色。我去过染坊,我家曾在这里染过—块布和两件旧衣。他家门前有一大块空地,空地的一角有一个草棚,棚下有好几只硕大无比的染缸,还有两口硕大无比的煮颜料的铁锅,其余的空地上拉了许多根铁丝,是用来晾晒染过的布匹的。长年累月的,那片地已不是土的颜色,被流淌下来的颜色染得五颜六色,驳杂纷呈。遇到好天气,那铁丝上晾满各种颜色的布,微风一吹,布掀动起来,再发出“哗哗”的声响,是很有几分壮观的。逛镇子时,我曾不止—次地站在几十米的高处,看过这个叫人兴奋的场面。当时,我还不知道赵—亮就是这个大染坊家的儿子。
当我站在赵—亮家高高的大门前的石头台阶上时,我听到了从里面传出的胡琴声,这胡琴声使我感到了自己的虚弱,觉得那台阶更高,那门也更高,那门内也就更深远了。我以前并不曾听说过赵—亮会拉胡琴。而我现在听到的胡琴声,竟是那样流畅,那样有章法,第二把位,甚至第三把位的音都摸得那样准确,并且那音还没有被噎住的感觉,我在大门前踟蹰了很久,才终于踏过五级石阶,跨进了大门。这时我看到了—个大院以及迎面摆开的一幢大房子——我从未见过的大房子。
“赵一亮在吗?”由于我不能把握住自己,那声音响得出奇。
胡琴声一下停止了,不—会儿,走出了赵—亮,“你好,林冰。”
“明天宣传队就活动了,我想,今天晚上,我们乐队是不是先练练那些曲子?”
“有这个必要吗?”
“我看有这个必要。我们不熟悉这些曲子,再说,还有—个合奏得怎么样的问题。”
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叉在腰间,将腿交叉着站在门口,“晚上几点?”
“八点吧。”
“好吧。你不进屋坐—会儿吗?”
我想了想,走到门口。可我没有进屋,只是朝里面张望了一下。但就这探身一望,这幢大屋子就给我留下了一个永恒的记忆:两个大天窗,照得屋内一片明亮,都是—些亮晶晶的荸荠色的柜橱桌椅,柜橱上都有亮闪闪的黄铜装饰,那些树叶一般的铜片,在那里闪动着静谧的光。如今—想起这大屋子,眼前总是出现出这些树叶—般的铜片。
这是油麻地镇最殷实的一个人家。如如说马水清家的殷实是一种古旧的、停滞的、凝固的,甚至衰败着的殷实,那么,赵一亮家的殷实,却是新颖的、有活力的、不住地增长着的殷实。
赵一亮把我送到了大门口。我匆匆地走去。走出很远之后,我回头—看,赵—亮还站在台阶上。他站着的姿势与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姿势—模—样:身体挺直,头微微上仰,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左脚稍稍跨出,身体微微后倾,嘴角上微带笑容。这个姿势在他来说,是自然的,毫无做作,是心情、心态使然。此后,我不止一次看到过这种姿势。
姿势不是随便能摆出来的。自然的姿势后面总有着一个背景。自信、自负、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样子,与低三下四、点头哈腰,与缩手缩脚、缩头缩脑、贼眉鼠眼,与忧郁地—笑,与明朗地—笑,都不是无缘无帮的,都有说道,都有来历。人后面的那个背景能把人的心情、心态弄成各种样子。这心情与心态又能把人的形体弄成各种样子。
在小巷拐弯处,我又望了一眼这个嵌于门框里的姿势。就在那一刻,我预感到了我在宣传队的位置很可能是一个片刻的幻影。
路过球场时,刘汉林抱着篮球叫我打篮球,我摇了摇头,径直去了宿舍。进了宿舍,我抓起胡琴拉起来,越拉越没有信心。
晚上,我们等了很久,赵一亮也没有来。
第九章-染坊之子(2)
油麻地中学的办公室很大,能摆二十几张办公桌,现在腾了出来,成了宣传队的排练场。邵其平抓得很紧,排练不分白天黑夜地进行着。汪奇涵让人通知了白麻子,夜里过十二点,就得给宣传队准备一顿夜餐。
很多节目都与我们乐队有关,如表演唱、舞蹈和小戏等,都需要配乐。我除了自己要记住那么多的曲调并熟练地演奏出来外,还得对乐队的其他成员进行分工并管好他们的演奏。我很快地就觉得自己有点不能胜任了。我记乐谱的能力很不好,不要说管他人了,光自己要做到熟练,就颇有困难。心里想记住,可脑子总木木的,常常是看了好几遍乐谱,还是没有一个深刻的印象,脑子像坚硬的石头,轻易留不下印迹来。我一直把这责任归罪在饥饿上——我的脑子被饿坏了。那么就勤奋—点吧!不行,犯困。
在十八岁之前,我总是犯困。坐在那儿吃饭,吃着吃着,筷子就从手中落下来睡着了。有一回坐在人家自行车后座上进城,睡着了,跌在马路上,把额头磕破了,流了不少血。我总是与困倦苦苦地作战,在它笼罩我时,作一种痛苦的挣扎。然而往往总是失败。困倦像推不开挣不出的浓稠的泥浆,最终将我彻底淹没掉。我背诵着乐谱,背着背着,眼皮就往下坠。—些曲子,白天我演奏时还是很清楚的,但—到了深夜,脑子就断电了一般,黑糊糊的,那些信号像遭了水的墨字漫漶了,不清晰了。即使努出眼珠来竭力辨认,依然还是不清晰。
我对自己缺少旺盛的精力总是很生气,许多次想掴自己的耳光,把自己掴得精神一些。不行,困倦沉重如山。我当然要把这一切都归罪于饥饿。等过了十八岁,当别人的脑力和体力都不紧不慢地生长着甚至有点过早地停滞而我却越来越精神越来越明白时,我才明白:从前的状况固然与营养有关,但也与我生命生长的节律有关——我属于脑子和体力早期成长缓慢的那一种人。也就是说,当别人的脑细胞已发育得很不错的时候,我的脑细胞还如那土下的胚芽,正处在钻出黑暗的过程中。而赵—亮这样的人却属于智力早熟的。
我不住地翻动着乐谱,赵一亮却从不把乐谱放到架子上。那天晚上,排练大合唱,突然断了电,我的胡琴便不能再拉下去,而赵一亮仿佛没有感觉到停电一般,几乎没有丝毫停顿,一直把曲子潇潇洒洒地拉下去,那些演唱的也居然很兴奋,在一片黑暗里愈发昂扬激越地唱着。刚唱完了,又来电了,演唱的那帮人—律掉过头来问:“刚才胡琴谁拉的?”姚三船说:“赵—亮!”
我便觉得无地自容。
邵其平让高中的王维—担任宣传队队长。这个王维——开始就似乎瞧不上我。在一次我们乐队为—个表演唱演奏了三遍过门还不齐之后,他不耐烦了,“林冰,你们是不是先练好了再来配乐?”他甚至当了那么多人的面,对刚走进来的赵—亮说:“赵一亮,你来拉吧,你不拉,这曲子都拉不成个儿。”赵—亮却一转身出去了。这时姚三船说要上厕所,拿了笛子也走出办公室。
我也顾不了别人了,自己硬着头皮拉下去,表演唱勉勉强强地开始了,但不—会儿又有人停住了,说:“调门起得太高了,我们唱不上去。”我只好又重新调音。我一调音,徐朝雹他们,也得顺着往下调音,可老也调不好。王维一问:“什么时候才能调好?”我有点发急,说:“开始吧开始吧!”过了—会儿,姚三船跑回来说:“赵—亮说,副弓与主胡之间的音根本没有调准,副弓还差一个八度呢。”邵其平冲着我问:“怎么搞的?!”
排练了十几个节目之后,文艺宣传队就贴了海报,那天晚上在操场上搭起的舞台上开始了第一次公开演出。望着台下人头攒动,我的心慌乱得可怜。演出开始后不久,就有—个吹笛子的愣把另—个节目的曲子当成了这—个节目的曲子,还吹得挺认真,这让台上的演员目瞪口呆了好—阵,又手忙脚乱了好—阵。邵其平在台口站着,气鼓鼓地望着我们。演了—半节目之后,在—个节目中,本应由主胡奏的—段曲子,我却记不清楚了,台上的演员很尴尬地停住了望乐队。正当邵其平的脸上要浮起—脸失望的表隋时,赵一亮却把他的胡琴拉响了,虽然比我的主胡低了—个八度,但音却是清清楚楚,并且一个一个音符都摸得极准,演员们像陷在泥淖中忽然得了救星似的,又立即把动作做下去。
演出结束后,我—直怏怏不快。
那时,马水清的心情也不好。丁玫和王维—都在宣传队,整天在一块儿,并且还常常地嬉闹。他一不会唱歌,二不会表演,三不会乐器,除了上厕所从办公室门口走一下,就几乎没有机会再能见到丁玫。这宣传队似乎强化了马水清与丁玫之间的沟壑,使马水清有了一种他是处在丁玫活动圈子之外的感觉。那天,他看了王维一与丁玫演的一出小两口的小戏后回到宿舍,刘汉林无意地说了—句:“丁玫与王维—合演小两口,真像!”他一下子显出了失落的样子,躺在上铺上,心神不宁地照着镜子。
一连几天,我们总在晚饭后到镇上熟食铺里吃猪头肉。马水清还喝了点酒。我也喝了点酒。出了熟食铺,脸上热烘烘的很舒服。我倒不去想着背曲子、绷琴的事,与他在镇上闲逛,趴在大桥上看河上的船。那天晚上,宣传队又在活动。我和马水清出了熟食铺,天已很晚了,我居然不着急,慢悠悠地往学校走,直到听见办公室里有乐器声和歌唱声,才忽然地紧张起来,赶忙离开马水清朝办公室跑去。但当我忽然听到胡琴声时,我停住了脚步,站在黑暗里。办公室里十支日光灯全开着,白刺刺地亮。我看见赵—亮正很专注地拉胡琴——拉的是主胡!徐朝元拉的副弓,似乎与赵一亮配合得很默契。姚三船站在赵一亮身后,也极认真地吹笛子。我还瞧见,赵一亮在开始—节乐章时,微微回了—下头,姚三船很会意地点了一下头,仿佛两人对那乐章皆心领神会。乐队就那样似乎无休止地演奏着,那些表演的也尽情地并剧顷畅地表演着。—个节目终于结束了,我仿佛听到了办公室里轻轻地响起一片心满意足的嘘声。休息时,赵—亮又用了那姿势站着,与王维一不知在说些什么。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陶卉她们几个女孩出了办公室,似乎要往厕所去,我赶紧退到更远处的黑暗里。
那天晚上,我就再也没有回宣传队。我想不回宣传队了,但我没有能够做到。再一次排练时,邵其平说:“这样吧,林冰与赵—亮轮流拉主胡吧!”
赵—亮说:“还是林冰拉吧!”
“赵—亮拉吧!”
王维一走过来说:“你们别互相推来推去了,就赵一亮拉吧!”
邵其平没有再说什么。
当我抬起头朝前看时,我看见陶卉搂着夏莲香的肩,正朝乐队这儿望着。这简直是我一生中最悲哀的一刻。但我心中对赵一亮并无怨恨,因为他的胡琴确实比我拉得好——他的第三把位的下滑与准确,简直使我望尘莫及。我只有自卑的份儿,还能有什么呢?若干年之后,我似乎变得有点目光深邃、思想锐利了,常向人说一些小道理:“有些本领,与其有还不如没有,你不是会拉胡琴吗?那么,就总让你给人拉胡琴。你不是字写得不错吗?
那么就总让你做个抄写员,了不得让你成为—个文书。一些小小的特长,反倒误了许多人的大事。“我曾练过一手很好的钢板字,但工作后却严严实实地瞒了人。可在那时候,我却为那胡琴很在意,很伤感。是它最早给我带来了一种深刻的失败感。
第九章-染坊之子(3)
赵—亮很有些不俗。他喜欢人跟随他,却厌恶人对他低三下四,一副没骨头的样子。他对姚三船一直不大喜欢。他擅长胡琴,也能吹—手笛子,并且吹得比姚三船的好,常很不客气地指出姚三船吹笛子的种种短处和一些俗气的小玩闹,姚三船总是连连点头。赵一亮一见姚三船总是连连点头,反而更把不大瞧得起的神情写到了脸上,弄得姚三船很尴尬。赵—亮的口袋里总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在—首曲子拉完之后或整个演出结束之后,总要掏出手帕在额上摁—摁汗,擦—擦手。我从未发现过他的衣服上有—个斑点。冬天,他的白线手套总是雪白的。宣传队去—些村子演出,人家照例要在夜里招待我们一顿夜餐。这—时刻,对于我们来说是万分美丽的。闭起双目想想吧:白米饭,一大盆肉!赵一亮却不馋,远远地站着,看着我们,有时勉强吃一点饭。我很快明白了,他嫌大家在一个盆子里吃菜不卫生。于是,我们在吃之前,便用一双干净筷子往他饭碗里先夹一些菜。
许多女孩喜欢他,夏天,老有一些女孩从镇上买来红菱,请他吃。于今想起赵一亮,总还有那白手、红菱的形象。那时,赵一亮带了点羞涩,用手只捏—两枚红菱,便谢绝了这些女孩。—个女孩他也瞧不上。女孩总爱喜欢—个人,并且总是—窝蜂地上,像抢购紧俏商品似的,这便是女孩的悲剧。赵一亮不管这是不是悲剧,对有些过分喜欢他的女孩,他毫不留情地表示他的厌恶。
赵—亮似乎把这个世界上的—切人都比下去了。他的音乐才能,他的格调与品位,这—切,叫人暗生几分忌妒。但不久,我就发现他还有一个劲敌,这个劲敌几乎使他的心一刻也不能安宁。
这个劲敌就是油麻地镇上的许—龙。
许一龙在油麻地镇开理发店,他的手艺比同行的卓四强多了,因而生意也比卓四兴旺。他有一个很秀气的老婆,有儿有女。他有两个绰号,一日“口水龙”,一日“广播电台台长”。
叫他“口水龙”,一是因为他的名字中占了—个“龙”字,二是因为他常常地突然无缘无故地流出一大串口水来。叫他“广播电台台长”是因为他那张大嘴爱飞短流长,爱制造并传播种种消息。
许—龙是任何人也不愿去得罪的。你得罪了他,他就会在他的理发店里,一边给人理发,一边随了剪子声,去揭露你甚至创造你的种种短处、丑恶与劣迹。他把有影的与无影的事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向每—个踏进理发店的人传播着,直至所有人都陷入由他制造的传说。年轻的未婚的男女更是不能得罪他的。有那么几个人,不小心得罪了他,结果总是找不到老婆或找不到婆家。
那女方家中明明清楚,那小伙子并无什么毛病,可也抗不住“舆论”。舆论这玩意儿真是了不得。舆论到了后来,就没有人再有能力去澄清它与事实之关系了,舆论本身就是力量。后来,我对舆论意义的理解之所以那么透彻,是绝对离不开这段岁月的具体体验的。许—龙流着口水说着,把他的威力一天一天地强化起来。到了后来,人们,特别是年轻人,理发时都不由自主地进入了他的理发店。当他的理发店排了队时,卓四那家理发店里的理发椅上,常常睡着了卓四他自己。
就是这许—龙,却拉得一手好胡琴。他的技艺,是远超赵一亮的。他会拉胡琴,也是有来历的。他不知怎么认识了省淮剧团的拉胡琴的周高,每逢去城里磨理发剪或添置理发的工具,他都要去淮剧团找周高,向他讨要一些曲子,并讨教—些技法。他口头上常挂了那个“周高”,弄得油麻地镇的一般人都知道有个叫“周高”的人,仿佛周高是油麻地镇的—个认。他把《二泉映月》已拉得几乎没有—点瑕疵,并把琵琶曲《梅花三弄》移到胡琴上来奏,也不打—个磕巴。拉胡琴时,他除了不能免去滴口水这—不雅小节外,其姿势是很大气很有风范的。他腰板素来就直,一拉胡琴,挺得更直,“周高说的,拉胡琴拉得摇头晃脑,是最俗气的一路。”于是,他的脖子总是硬硬地挺着的。最禁看,最叫人记住不忘的是他弦上的手。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并且骨节分明,很有力地在弦上弹、揉、滑动,一根根手指,皆像独自有一份生命似的,往往不在弦上的那些手指也摆着架势,或跃动着,与在弦上的那根手指呼应起来,俨然—群小兽物。由于这份记忆,后来我一直不喜欢那种用了绵软的、短胖的手指在弦上动作的琴师。
赵—亮的胡琴就是许—龙教的。他们曾有过—段很友好的日子。许—龙为拥有赵一亮这样—个高徒很是得意了一番。像把周高挂在嘴上一样,也总把赵一亮挂在嘴上:“油麻地一带的胡琴,许—龙之后就是赵一亮!”他以为自己是在抬高赵—亮,但赵一亮却在一遍又一遍地听了这样的“激赏”话之后,把“之后”两个字越来越深地埋在心里。赵一亮属于那种天生就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抱负的人物。他便稀稀地往理发店跑了,独自在家练习着胡琴。许—龙觉得赵一亮不要他了,颇有些失落,在文化站站长余佩璋来理发时就说:“赵一亮的胡琴拉得不怎么的!”这话传到了赵—亮的耳朵里,就转化为仇恨。从此,赵一亮一次也不再去许一龙的理发店,路上碰见了许—龙,就当没看见,冷着脸就走过去。头发长了,却去找卓四理。许一龙更对那些在他剪下的人—个一个地说:“赵—亮最不是东西!”在余佩璋组织人马参加县里头的文艺会演,选定许一龙做二胡独奏而把赵一亮排除在外后,赵—亮在心里发狠:一定要打败口水龙!
赵—亮的这—心思,许—龙并不知道,而我却知道。我只要到赵—亮家去,总能见到他在苦苦地练习胡琴。他在家练习胡琴时,总是将竹码撤去,用牙刷柄整个儿搁在琴桶上,这样,发出的音就很细弱,传不出多远。开始,我不太明白此为何故,但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暗暗发奋。他绝不像我这样,总被那不肯离去的顽皮淘气之jb左右着,—会儿去醚街,—刽l去沥鹕子,而是—门心思地倾注于他的胡琴。他—定是练得很苦的,因为我看见他的手指头上留下了磨擦琴弦而特有的凹痕。但在油麻地镇上,他却是—有机会就向人显示出一副懒散不肯用功的样子,并在有人时,造出一副他的胡琴已拉得有点荒疏的形象来。
第九章-染坊之子(4)
我和许—龙的关系是很不错的。坐在他的理发店里,听他说话是—种乐趣。他的嘴绝不肯闲着,并且说什么都饶有兴味,一副全身心投入的样子。说—个人家有钱,让你觉得那人家的钱是一扎子一扎子全拿出来让他——过目过的;说一个女人温柔,让人觉得那女人曾被他抱在怀里温存过好几回似的。他总是显得精力旺盛,并充满热情,一边与屋里的人说话,还—边与门外走过的人打招呼:“周明,你【创建和谐家园】猴急猴急地往哪儿走?前面是坟场!”“李侉子,你那些钱省着下棺材呀,吃这些毛粗的小鱼!”“小翠子,衣服包不住啦,该找婆家啦!哎哟哟,脸还红!”“杨小二子,你不要骚,你永远不会找到老婆的!”……
你在这里活生生地感受到了—份生活的热闹。
许—龙—见了我,就大声嚷嚷:“陶矮子的小女婿!”我就立即阻止他,“别瞎说!”当我坐到理发椅子上时,他会用最知己的口气问:“林冰,你说实话,你心里到底喜欢不喜欢陶卉?”我不回答他,他就喋喋不休地揪住这—话题往下说:“陶卉那姑娘长得真不错,又白又嫩,水灵灵的,一戳水一冒。我不相信你夜里不想她!……”他老婆送热水来,听了就说:“你别跟人家小孩瞎胡说。”他便会说:“小孩?林冰才不是小孩呢,他知道,什么不知道!”又转向我说:“我跟陶矮子可是老朋友,你林冰想他的姑娘,我来给他说。矮子不答应,我就让她的女儿一辈子嫁不出去!……”一阵剪子声之后,他滴下一串口水来,用了惋惜和为难的口气说:“可也有点难办呢,杜镇长也想陶卉做儿媳妇呢!”
我就这样听他不住地说,情绪—会儿高涨,—会儿低落,但不觉中便将他看成是—个朋友了,虽然从未将他看成一个高级的、值得向人—说的朋友。人大概需要这样—些嘴没遮拦、言语粗鲁、常说脏话、常说雅人羞于启齿的话的朋友。加上许—龙常教我一些二胡技法,在油麻地镇,除了傅绍全的铜匠铺,许—龙的理发店就是我常来的地方。
知道了赵—亮与许—龙暗暗较劲之后,我更常来许—龙的理发店,而许一龙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希望我去。但和许—龙在—起时,我绝不说赵一亮半点不是。而许—龙也不说赵—亮半点不是,只是装成很随便的样子,问一问油麻地中学宣传队的排练情况。我知道,他很想听到一些关于赵—亮拉胡琴方面的消息。
但我必须做得让自己并让他也相信,在赵—亮与他之间,我绝不倒在谁的—边。
但,我慢慢地看出了,就是做到这样,赵一亮也是不能容忍的。像赵—亮这样的人,我一辈子只碰到过两个。另—个是在我三十岁以后碰到的。你与这种人在—起,一旦亲近起来,他就要吸附着你,让你紧紧地跟着他,绝不允许你有片刻的飘离或松脱。一旦有所飘离或松脱,他就会克制不住地把冷色弄到脸上,并用手段很不留情地对付你,让人足足地尝到生出飘离和松脱之心而后的滋味。而三十岁后,我再碰到这样—个人时,很容易地就将他摆脱了,因为我不再是从前的那个长得很慢的林冰了——他有了主意,有了能力,有了地位与影响。我还在让这个人冷了一段脸之后,为很多后生总结了一条叔本华式的经验:“与这种人相处,从—开始就得有足够的距离;你—旦失去了距离,就将会失去自己。”但在油麻地中学上初中时,却没有人能告诉我这个经验。在赵一亮成为主胡手之后,我二人居然变得很亲近,我还常常去他家。更糟糕的是,我飘离到的另—边,是他的的心敌。
那天晚上,他也不跟我打招呼,就把徐朝元上升到我的位置上,让他拉5——2弦。我以为这是临时性的变动,就在—旁站着,等徐朝元将这个位置还给我。然而,这天晚上,从排练到结束,赵—亮也没有让我重回到我的位置上。排练结束后,他掉头对我说:“你拉6——3弦吧。”这就好比受处罚降工资,从主胡1——5弦改成副弓5——2弦,就降了一级,再从5——2弦改为6——3弦,又降了—级。
拉6——3弦时,心里很不惬意。拉出的琴声因音调低,总是被1—5弦和5——2弦压住,几乎连自己也听不见。人看不到自己动作的效果,心里会觉得空空的,会顿时失去情绪与信心。人想听见自己的声音,想让人听见自己的声音,想压过别人的声音,是人性。我抗不住这一人性,心情很烦躁,很愤恨,但我却又不能也无力去反驳和击败赵一亮对我的降格,于是心里很压抑。这样坚持了两晚上,我便用“与许—龙更亲近”的行动,向赵—亮默默地显示了我的存在。但我得到的是—把音更低的胡琴。严格来说,这不是什么胡琴。它是用一只破腰鼓做的琴桶,上面的皮是软塌塌的猪皮。在那么多的胡琴与笛子声中,无论你怎么使劲拉,你也无法听到它的声音。
这天下午,谢百三跑到排练场,对我说:“许—龙让你去他家—趟。”
当着赵一亮的面,我毫不含糊地说:“欸,我现在就去!”
许一龙见了我,咧着大嘴乐,与此同时流了一大串口水,“林冰,镇上也成立了文艺宣传队,但缺人拉副弓,你要给我帮个忙!”
“行!”
第九章-染坊之子(5)
镇文艺宣传队的规模比油麻地中学的还大,有三十几号人,借了粮站的—个大仓房做排练场。那天,我拿了胡琴跟着许—龙到了排练场时,许一龙向众队员介绍:“这是油麻地中学的林冰,胡琴拉得好得不得了,油麻地中学的第一把胡琴!”我脸上便—阵燥热,直觉得身后站了—个赵一亮。
许—龙不光拉胡琴,还当导演。他导演时,就我—个人拉胡琴,拉他的主胡。演员明白了他的意图与动作之后,他又退坐到椅子上,眼睛望着演员,手伸过来从我手中接过他的胡琴。每当我独自一人拉胡琴时,心里就有了一种满足,那弦上的指头也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机灵活跃起来,弹跳很有节奏,揉弦也揉得缠缠绵绵的,仿佛情感如温热的泉水,从心底汩汩流出,流到指头上,又流到了弦上,心里在说:这一段时间,我的胡琴还真有长进。于是情绪高涨起来,全身心感到舒服。
这里还很有趣。
参加宣传队的人员很杂,有家庭妇女,有做小生意的,有为人家红白喜事吹喇叭的,也有镇上到处游荡不学好的二流子。这些人或是从前唱过戏的,或没唱过戏但有好身段好嗓子的,或是会敲锣鼓家伙吹唢呐的。他们的作风全不像油麻地中学文艺宣传队的学生那么纯净,在一起时总爱说那些百说不厌常说常新的荤话,在嘴上讨人一个小便宜,还有的常常—边唱着“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边咬了嘴唇在异性身上捏—下或掐一下。—个女的唱着“飒爽英姿五尺枪”,摆姿势时跌倒了,便有—个男的趁机也跌倒了,趴在那女的身上半天不肯起来,逗得那么多人大笑不止。女的起来后还有点恼,红了脸又打了男的—拳,男的就厚着脸皮说:“打是亲,骂是爱。”闹了一阵,才又继续排练。
也有很认真的时候,那认真就真的很认真,把从前演戏的作风摆出来,仿佛他们都是专门吃这碗饭的,—个动作反复地做,直到做到位,做到家。
一些十【创建和谐家园】岁的大姑娘和不伙子。他们虽然大我不了几岁,但就在那几岁里似乎都长成熟了。他们都有很结实的身体。姑娘们大多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含了一种渴望和羞涩,对自己身体的每—个部分似乎都很敏感,不时地就会有一种小小的掩饰动作。还有个别泼辣—些的,会忽然从姑娘群里冲出来,给某个小伙子一拳,又赶忙躲回到姑娘群里。小伙子们肩宽膀阔的多,面容都有点愣,像从山林里刚来到平原的一群年轻的虎。他们唱起来,跳起来,都很有生气,但个个都有表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