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红瓦 》-第 11 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这些人—点也不正经!不过,要说她两个与丁韶广好可也真好。

      那年,丁韶广得眼疾,两眼红肿,都睁不开一条缝来,到处治也治不好。她俩就用舌头没日没夜地舔两只眼睛,到底把那两只眼睛舔好了。“

      我们就混在人群里东听西听的,觉得很有趣。

      天晚了,人们便丢下丁黄氏与丁杨氏回家了。我和马水清吃完晚饭后闲着没事,便又来到那间屋子跟前。当时,月亮正从东边升上来。我们看见丁杨氏站在窗口。看样子,正与屋里的丁黄氏说话。见了我们,丁杨氏走开了。

      镇上来了两个年老的女人,对丁杨氏说:“你就先回家吧”

      丁杨氏小声地哭,靠着墙站着,不肯走。

      “回去吧,给你大姐端碗水来也好呀!”两个老女人中的一个说。

      这么—说,丁杨氏走到窗口,“那我先回去了。”

      从屋里传出沙哑无力的声音:“回去吧。把鸡窝门挡好了。

      你自己弄点饭吃吧,吃饱了。我不要紧的。“

      丁杨氏低声啜泣着,走开了。

      我们朝屋里看了看,只觉得屋里有个人,看不太清楚,便也走开了。

      临睡觉前,我站在宿舍门口撒尿,撒了一半时,突然有了再去看看那间屋子的欲望,便提了提裤子,独自—人去了。

      月光比先前亮了许多。

      我看见丁杨氏又站在窗前。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利用树荫的遮挡,我居然一直走到离丁杨氏只有三四步远的廊柱背后。这时,我闻到了一股鸡汤的鲜气。我将脸慢慢侧过去,瞧见窗台上放了一只瓦盆,并瞧见窗子里面—张苍白的脸。

      “鲜吗?”

      “鲜。”

      “那你就多喝一点。”

      “杀了哪只鸡?”

      “芦花鸡。”

      “正下蛋呢。”

      “别可惜它了。”

      “你也喝点汤。”

      “在家喝了。”

      屋里传出很细微的喝汤声。

      “他们就瞎嚼舌头!”

      “就让他们去嚼。”

      “他们不该这样糟踏人。”

      “就让他们糟踏。”

      又是一阵很细微的喝汤声。

      “你早点回去吧,外面凉。”

      “我不回去,就在外面待着。”

      “还是回去吧!”

      “不回去!”

      月亮暗淡了些,躁动不安的小镇以及喧嚣不宁的校园,此刻进入了安宁。微风吹动白杨树的梢头,“沙沙”作响,更把这种安宁深刻地印上人的心头。

      两个女人一个墙内—个墙外地沉默着。

      我微微觉到了倦意,正欲离去,却听见丁杨氏说:“再过两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一直未哭过的丁黄氏却在墙里哭起来,“死鬼,他两腿—蹬走了,把我们搁了下来,让人家糟踏……”丁黄氏一边哭,一边“骂”着。

      丁杨氏也哭起来,不言,只哭。

      丁黄氏不哭了,却陷入了没完没了的回忆:“记得那年吗?

      我得病了,卧床不起大半年,什么样的医生都请了,什么样的药也都吃了,都说没希望了,你跟他两人老背着我哭。可我不伤心。我伤心什么?那些日子,你和他整天就守在我身边,我心里想:我这—辈子还缺什么?女人也好好做了一回了,情分也受足了,我—样也不缺。那天夜里,你和他—人抓了我一只手睡在我两侧,以为那—夜我过不来了呢。不想,我居然挺过来了。能挺过来,就是仗着那份情分。是你们把我硬拉回来的呀……“

      “他还在,多好,”丁杨氏说,“偏偏走得那么早!他在世时,那日子,一日一日地过着,也没有个大响动,可天天让人记着。他总有的说,晚上躺下了,熄了灯,就听他说那些事情,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冬天早晨,天冷,三个人都不肯起床,赖在被窝里。困也不困,可就是不想起来,就又让他讲那些事情。”

      “我们也有那么多不知哪儿来的话,躺在床上,说也说不够。把凡能记起来的事,都跟他说了。”

      “有一回,你跟他说你跟父亲进城走亲戚的事,他实在太累,睡着了,可你又把他弄醒了。”

      “记得我刚来时,看见这张大床,心里说:这么大呀!就站在那儿看。你问我:‘这张床漂亮吧?’我点点头。第二天,你就开始把那一幅幅图案指给我看,又讲出一则则故事来,一连讲了好几日……”

      “可惜,就只剩我们两人了。”

      墙里墙外,又是低声的哭泣。

      远外有鸦声。

      丁黄氏小声说:“床……不会被人看见吧?”

      “不会的。没人会走到芦塘那儿去。”

      “那就好。”

      此后,她们又说了许多话。但声音太小、,似乎在说—些很隐秘又很温馨的事情,我再也听不清楚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她仍在温隋脉脉地回忆从前那些美好光景,而其中有许多事,是与那张大床有联系的。

      我终于承受不住困倦,回宿舍去了。

      那天的夜风出奇地温柔。

      据第二天早晨起得早的同学说,他们看到丁杨氏裹了一块毯子,像—个孩子—样睡在走廊上的草席上。太阳都快出来了,她还未醒。

      第五章-丁黄氏和丁杨氏(4)

      我把我所知道的密秘告诉了马水清。

      他说:“我们去看看那张床去。”

      丁黄氏与丁杨氏的那幢茅屋,前后左右皆有芦苇。我们在芦苇丛中找了很长时间,未能见到那床。马水清问:“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又找。马水清的脚被头年割苇剩下的苇茬戳破了,流出血来,于是骂道:“这两个老东西,把床藏到哪儿去了!”他在芦苇丛中坐下了。

      我不死心,就继续往芦苇丛深处走。几只雀子在前方不远的芦苇丛里叫。我想,那儿肯定是僻静处,双手将眼前的芦苇哗啦哗啦地拨开。我突然见到了那张床。它们被拆开了,好大的一堆,上面盖了许多芦苇。我高声叫道:“马水清!——”

      “哗啦哗啦”声愈来愈大——马水清过来了。

      我们把覆盖的芦苇掀掉,就见到了一堆红黑红黑、油亮油亮的木头。说是木头,却似乎含有铁质。我蹲下来用手去摸,觉得它们曾在油中浸泡过数年,可是手在上面来回擦拭,却并不见油。我们用手指弹了弹那木头,居然敲出单纯而清脆的声音来。

      我们克制不住地用手在上面反复地抚摩着,只见那木头越抚摩越油亮。这是一张可以分解组合的床,结构十分巧妙,出人意料。

      现今,我已回想不起来它们是如何恰到好处地结构的,但总觉得比现今的那些可分解组合的家具更显匠心独运。首先,它没有用一根钉子或一点点金属器物,完全靠榫、槽、木插销之类来完成组合的。进而,我二人开始欣赏那上面的图案。我们把它们一—抬开,粗粗浏览着。那上面所刻的的神话故事与历史故事,有一部分我们是知道的,如“后羿射日”、“女娲补天”。雕刻极精细,形象略显夸张,便愈显生动。那些鸟雀,皆栩栩欲飞,而草木则使人觉得似在临风摇曳。我们一点不怕费力气,将那些木板一块—块地翻看着。以至现今,我还常贪婪而不太道德地想:当时若偷它—块藏至今日,放在家中,则是件上等的艺术品,而一出手,则可卖个大价钱。

      马水清突发奇想,“我们把这张床装起来!”

      我觉得这真是个好主意。

      我们花了不到一个小时的工夫,就将大床装好了(顶棚以及围板省略了)。那时,十点钟的阳光照射下来,把那张我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看到的大床照得闪闪发亮。

      我们先是站在——旁观看,后来情不自禁地跳了上去。我们在上面走着,就像走在舞台上。后来,我们在一头躺下了。这床真是宽。我躺在中间往边上滚动,觉得滚了半天才滚到床边。

      四周是苍苍的芦苇,头上是一碧如洗的蓝天。

      我们将四肢充分地舒展开来,躺在那儿动也不动。后来,我们竟然睡着了。使我们醒来的是从远处而来的“哗啦哗啦”的拨动芦苇的声音。我们坐了起来,等那声音一直过来。但那声音却在不远处的一个水塘边停住了。

      镇上又传了“咣咣咣”的锣声。人们又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了?

      “走吧。”我说。

      我们下了床往前走。走了几步我停住了,对马水清说:“床也没有拆开,太显眼了。用芦苇盖一盖吧”

      “盖了,也还是很显眼。”

      锣声很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床,欲要掉转头来时,看见—个人的面孔在芦苇丛里闪了—下。

      马水清也看到了,问:“是谁?”

      “好像是捕鱼渔的阿金。”

      我们走出了芦苇丛。

      丁黄氏被关了两天,丁杨氏就在门外守了两天。那天下午,有人出面说隋,学生们将丁黄氏放了。丁杨氏扶着丁黄氏,一步—步离开学校朝家中走去。两人一路走,一路小声地哭。

      又隔了—天,丁黄氏和丁杨氏却在芦搪边号啕大哭起来。

      人们问她们哭什么?她们不回答,只是不住地哭。

      我和马水清—边看着,心里很明白她们哭什么。我们想走上前去与丁黄氏和丁杨氏说话,无奈有许多人在场。

      黄昏时,人们不再理会她们。“哭!哭!哭什么?问她们也不说!”她们哭了一整天,也累了,不哭了,坐在芦塘边,目光呆滞地望着——那张大床不见了,只有—片倒伏的芦苇。

      坐在塘边,她们如同两根被截断的木桩,在夕阳下默然无声。丁黄氏的头发已经全白,如秋日之寒霜。丁杨氏的头发还都是黑的。但她们的神情都是—样:悲伤、寂寞。只不过丁黄氏的神情更苍老一些罢了。晚风撩着白发,也撩着黑发。她们似乎已绒去了感觉和记忆,像是荒古的岁月遗落在此处的两块石头。

      芦苇顶上,几只黄色的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的小雀子,在“唧唧喳喳”地叫着,灵活地跳来跳去。其中一只,竟然跳到了她们面前的草地上,并且歪着脑袋看她们。她们被那小雀子,惊扰了一下,微微动了动身体,让人觉得生命重又回到了她们身上。

      那小雀子居然没有立即飞去,依然在这两个衰老的女人面前蹦跳,还“唧唧喳喳”地叫。

      丁杨氏微微向前倾下身体,并伸出手去想逗一逗那小雀子,它却飞了,并且直飞高空。

      丁黄氏与丁杨氏的两对衰老的目光便跟了那只小雀子,也到了苍茫的天空。此时此刻,这两个老女人人的神态有点像孩子。

      丁黄氏长叹了—声。

      在黄昏里,丁杨氏面容酡然。她用手指轻轻向后掠了掠头发,那动作分明是一个少女的动作。

      她们又沉浸在某些回忆里。

      我和马水清被这份颇带高贵气的静穆震住了,无声地缩在—旁,竟不敢发出—丝声响。

      过了许久,当丁黄氏和丁杨氏又小声地哭泣时,我和马水清走上前来说:“我们知道床被谁弄走了。”

      她们慢慢地抬起身看着我们。

      “是啊金,捕鱼的阿金。”

      第五章-丁黄氏和丁杨氏(5)

      阿金—口咬定他没看到过床。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技术支持:近思之  所有书籍
    版权声明:本站所有小说内容仅作网络共享阅读使用,全部著作权、版权归原作者及对应出版平台独家所有;本站不拥有任何作品版权,无意侵犯权利人合法权益;若您是作品版权方,发现本站刊载内容存在侵权行为,请提供有效权属证明联系我方,我们将第一时间下架相关内容;未经原作者书面许可,禁止对站内文本进行转载、商用、篡改、印刷发售等牟利行为,一切侵权责任由行为人自行承担;阅读者应尊重知识产权,支持正版阅读。
    北京时间:2026/07/08 01:38: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