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西厢房的客人最生了得,据说是从外地进京的大夫,却有几分真材实料在,刚刚使关系进了御医院,姓胡。先前梅姨生病,平哥儿就是在街上乱转,歪打正着之下寻了这位胡大夫给看好的。胡大夫初来京城,未免人生地不熟,经平哥儿引荐,才来了此处,一看见院子里种的玫瑰花和金银藤,就喜欢上了。原本以他御医的身份,去什么地方赁房子赁不到,如今竟然肯纡尊降贵,择定了此处落脚。
来顺见这几户人家要么是颇有身份、要么是知根知底之人,况且租了倒座房的那位租客身手不凡,若是有地痞流氓前来寻衅滋事,自是不怕的,这才请了中人,与他们签下租契,也算是苦心孤诣了。
“诸位,我这位吴贵哥哥和我亲大哥也没什么分别。他性子软绵,为人和善,妹妹却是荣国府里颇有体面的大丫鬟,便是他新娶那娘子,也是荣国府里出来的。还请诸位多多费心,与我护持一二,莫使外头人随意欺辱了去。逢年过节,少不得请了诸位吃酒的。”来顺举杯道,众人齐声应诺。
晴雯和茜雪相伴,这夜就宿在后罩房。只见新房之中烛影摇曳,前院觥筹交错之声隐约传来,只能暗暗望月祝祷:惟愿吴贵夫妻和睦,家宅平顺。
次日,晴雯自和茜雪回贾府。几日后,贾宝玉亦从城外送殡秦氏归来。晴雯忽而想起秦氏所说“永保无虞”之策,忙催问贾宝玉。宝玉正为秦氏之死闷闷不乐,何况听说林黛玉之父林如海撒手人寰的消息,更为林黛玉担忧,哪里会把什么“永保无虞”之事放在心上?
幸好晴雯是他跟前得意人,这般反复催问几次,竟然未曾惹他厌恶,只是搪塞着回道:“依我说,此事竟是罢了。如今珍大哥是一族之长,还有敬伯父在庙里清修,他们和父亲、赦伯父皆是见识高妙之辈,祖宗基业之事,自有他们掌舵,又岂是我区区一小童可说服的?”
其实贾宝玉之说,细论起来也有道理。
贾家固然枝繁叶茂,但如今已分成二十房,金陵十二房,京中八房,宗族人多,难免心思浮动,各自肚肠。想聚集起来,要他们都有长远格局,为着永保无虞的祖宗基业目标一致,自是千难万难的。
更何况,二十房之中,穷困潦倒如贾代儒等人的,大有人在。这些人尚指望族中扶持,哪里有余力按房轮流掌管祭祀供给之事?一个个都恨不得扒拉出些钱自行挥霍的,又怎能从牙缝里挤出银子来,置办成田庄房舍,奉于宗族?
便是宁府、荣府两房行有余力,愿意领受祭祀供给并置办田庄房舍之责的,其他房也会碍于情面过不去,加以阻扰。况且宁府荣府之间,也有明争暗斗,并非一团和气。那贾珍虽然是一族之长,手握权柄,但他本人对文举之事,不如荣国府热衷,他愿意肆意奢华,使大把银子扔在秦氏的丧事上,在宗族祭祀之事上,也只不过是按祖宗成例办罢了,未必愿意别出心裁,想宁荣二公之未想。
然而,贾家上下,人人皆如贾宝玉之所想,人人皆贪图安乐,不愿为人之先,勇挑重担,为振兴宗族而筹谋。故而贾家虽繁盛一时,气象轩骏,却也一复一日,凋落起来。只这群锦衣玉食的王孙公子耽于玩乐,未曾察觉罢了。
晴雯见贾宝玉这般说,也只得罢了。她又未曾历练过,并无高人一等的眼界见识,怎知秦氏之策高明之至,竟是贾宝玉这等公子哥儿们拍马也赶不上的?她总想着,女子受困闺阁之中,纵然有几分见识,又怎能比得上从小饱读诗书的老爷公子们高瞻远瞩呢?
故而渐渐不再提及此事,只催着贾宝玉好生读书。
袭人在旁看晴雯这般,心中颇不忿,倒是有意同晴雯别苗头一般,只哄着贾宝玉玩耍。贾宝玉能偷懒则偷懒,岂有不顺水推舟的道理。气得晴雯柳眉倒竖,却也无计可施。乍一看去倒似贾宝玉更听那袭人的话似的。
除此之外,自袭人磕头效忠以来,颇受王夫人器重,王夫人总几次三番,托词袭人服侍贾宝玉勤谨,赏下饭菜金银诸物。故而渐渐又有风声传出,都说王夫人要抬举袭人。贾府那起子人最善趋炎附势,听风就是雨的,王夫人这般抬举,他们自然跟在后头拍马屁。再加上袭人变着法子、使尽了浑身解数讨好贾宝玉,竟看着有些卷土重来的势头。
至此绛芸轩丫鬟中两系势力已成。一派是袭人、麝月、碧痕等人,借了王夫人的势力,咄咄逼人。另一派是茜雪、晴雯为首,背靠的是贾母这座大山,步步为营。双方为些小事明争暗斗,处处心机,倒也势均力敌。
忽有一日,是贾政生辰,消息传来,都说是贾政和王夫人的长女,也就是那早就送入深宫的大小姐元春,突然得了皇上器重,封为凤藻宫尚书兼贤德妃。于是阖家人都喜气洋洋,以皇亲国戚自居。一时之间,客似云来,高朋满座,依稀看着竟又回到了宁荣二公在世之时的鼎盛模样。
后宅之中亦因此而暗流涌动。王夫人固然自矜身份,不会特意到处说,但谁不知道她是贵妃娘娘的亲娘,正是家族荣耀之由来,言语里难免多敬她三分。王夫人院子里的丫鬟也都喜气洋洋,说话行事更和往日不同。就连袭人等人,也如一同升天了的鸡犬一般,在绛芸轩中声气比往日更见高盛。
这日贾宝玉早早从外头回来,晴雯忙接了他的衣饰冠履,又打发着他换了家常衣裳。这次穿的家常衣裳正是晴雯的针线,刚刚做好,甫一上身,就得众人叫好,都说这衣裳颜色搭配得好,更衬得贾宝玉唇红齿白。
众人正叫好间,袭人忽然笑着道:“不想晴雯隔三差五告了假回家,这手上的针线功夫却丝毫没落下。我只当你为了表哥嫂吵架之事着恼,不想你静悄悄的,虽是回去了一趟,却趁大家一时没看见,又做了这许多针线。”
茜雪听这话暗藏机锋,惟恐晴雯生气,忙笑着说道:“袭人你这话却是差了。想来这针线上的功夫,也是有几分天赋在的。若天赋不好的人,做了大半年,也不过一个肚兜一双鞋子的,拉出来看时,却也平平,不见得多么出色;若是天赋好的人,三针两针下去,自是栩栩如生,十天半个月的工夫,一件衣裳早成了。这事旁人却也嫉妒不来啊。”
贾宝玉平日里自诩绛洞花主,最是护花惜花,若遇这等丫鬟们言语交锋、互不相让的场合,他总是乐得打圆场的。但这日却有些例外。
他心中对晴雯哥嫂之事念念不忘,实是关心得紧,只恨身份有别,不能尽数知晓。这日他忽见袭人言语之间提及,就如同小猫挠心一般,哪里按捺得住,忙问道:“吵架?却是为了何事?”
茜雪见瞒不过,在旁边打圆场,笑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平民百姓家鸡毛蒜皮的事情最多,岂有不吵架的,不过头天吵架第二天和好罢了。这些无趣的小事原不值得一提,没得污了宝二爷的耳朵。”
碧痕在旁吃吃笑道:“不过是新嫂子偷人之类。咱们宝二爷如今也大了,也该知道些事了。这算什么?那人在咱们府里时风评就不佳,如今出了府去,自然更加没有束缚了。”
自古床帏秘事最能惹人注目。她这么一说,屋里这些丫鬟,那知道的,不知道的,都发出吃吃的笑声来,无不睁圆了眼睛问道:“竟有这事?”
茜雪一脸担忧看着晴雯。
这次碧痕并没有造谣。这辈子灯姑娘早早离了贾府,却仍然未能安分守己。也不知道是吴贵太过无能,夫纲不振,又或者两人相处之时,有了什么误会,总之灯姑娘竟然重操旧业起来,趁着住倒座房的张姓镖师妻子回娘家小住之机,和那人有了首尾。
一日吴贵衣裳落在床底,钻进去寻衣裳时,竟从床尾觅得一个带了锁的小箱子。在梳妆台觅得钥匙开箱,见里面零零散散收着些碎银铜钱等物,还有一双男人的鞋袜。
吴贵怒不可遏,灯姑娘却泰然自若,只说那是她相好的与她的体己。
吴贵大怒,胡乱寻了根门闩就要去寻那张姓镖师的麻烦,偏那人有些身手,他如何是对手,被人一脚踢中肋骨,犹自破口大骂。幸而那张姓镖师自己知道理亏,又知道吴贵和皇亲国戚有那么一丝丝关系,生怕他找自己麻烦,竟连夜跑了。
晴雯这次告假出去,正为了料理此事。先托了一个在京中有些势力的醉金刚倪二做中人,摆酒寻了那张姓镖师出来,赔礼道歉又赔了医药费,和妻儿搬回乡下。
那吴贵只晓得在一旁唉声叹气,默默流泪,或者酗酒以解千愁,竟是半点指望不上的。灯姑娘倒在一旁笑嘻嘻没事人似的,但拗不过吴贵恋着她,不愿休妻,此事只能胳膊折了往袖子里折了。横竖路都是吴贵自己选的。
这事情原本做的机密,更不曾和外人说知。不料醉金刚倪二一日喝醉了酒,不留神间竟透给一个平日里马贩子营生偶尔也贩贩人的王短腿,那王短腿偏又说给常在贾府来往的贾宝玉的干娘马道婆,故而一来二去,竟传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算过渡章。时间线往前推了不少。
有关吴贵和灯姑娘,文下争议比较大,作者因此比较犹豫,所以今天发文时间很晚。后来还是按照原来的设想发了,因为我觉得人物都需要成长吧,各种历练都将是人生的财富。璀璨如钻石,不是也需要切割琢磨的吗?有的时候,经历过什么并不重要,对待这段经历的态度才是重要的。
第77章 从良
晴雯原本也未曾想到, 此事会传得这般迅速,竟连贾府中人也知道了。不过转念又一想,俗语有云, 要想人不知, 除非己莫为, 又有说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想来亦是无可奈何,也便罢了。
袭人等人皆以为, 晴雯一向心高气傲, 那脾气又爆炭似的,被人这般嘲讽, 定然按捺不住, 非和碧痕大吵一通不可。吵架拌嘴之时难免口不择言,自有许多可乘之隙。
谁想晴雯上辈子被此事连累甚深,应付起来驾轻就熟得很, 况且她如今心境超脱了不少, 心里将她自己和表哥家的界限分得甚清楚,却也没有从前那么生气了。她对着碧痕的有意挑衅,只淡淡答道:“这事或有或无,到底咱们都不曾亲见, 细想起来终究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是上不得台面罢了。不过碧痕你说得这般言之凿凿, 难道你竟正好在当场瞧见了不成?”
她这姿态轻描淡写得很, 就宛如在讨论别人家的事情一般。这般超脱, 大大方方,周围人反不好说什么了。紧接着她诘问碧痕, 众人顺着她的问题走,有那喜欢起哄的,听她这般说,乍一听也觉得有理,不由目光闪烁望着碧痕大有深意,就仿佛认定碧痕果真去现场偷听了一般。
这对未出阁的少女而言,无异于一场羞辱。碧痕不由得涨红了脸:“你莫要血口喷人!谁要去看那般羞人的事!”
晴雯道:“你既知是羞人的事,就算有什么疑问,也该私下问才是。很不该在宝二爷提起,没得污了宝二爷的耳朵。”
贾宝玉在旁边听到此处,早知道两人为何事而口角。他心中颇爱护年轻女孩,但那爱护女孩之心,却有亲疏轻重之别。晴雯相貌极美,人又机灵,事事皆为他着想,正是贾宝玉的心腹。就算十个碧痕加起来,也比不过晴雯在宝玉心中的地位。
贾宝玉是个极聪明的人,听了一半,早开始设身处地为晴雯发愁,此时便道:“正是这个道理。前些时候我听说你因为说话轻狂挨了罚,怎地还这般不知收敛?若是一时被老太太、太太知道了,仔细要你好看!”
碧痕自以为贾宝玉宽仁待下,便是胡乱说些话也没什么的,不防他竟突然翻脸,不由得煞白了脸。
绮霰原和袭人有几分不对付,心中明明知道碧痕是袭人的马前卒,如何肯放过这落井下石的机会,见状忙嘲道:“正是呢。碧痕姑娘说话前很应该仔细掂量掂量。如今你已是被降为三等丫鬟,和从前大不相同,若是再说错了什么话,惹得老太太发怒被撵出去时,宝二爷便是想为了求情,怕也难开口了。”
碧痕被一阵挖苦,独力难支,又羞又愧,忙瞥眼看袭人,见袭人并无要开口相助的意思,只得认栽,低着头默默退到后头了。
因了贾宝玉的开口,晴雯莫名其妙竟然大获全胜,难免趁着为宝玉磨墨铺纸的时候,悄悄上前道谢。贾宝玉这才细细问她缘故,末了替她发愁道:“这可是怪事了。我想你表哥既然独独选中此人,必有他的道理在。如何竟闹到这般田地?怕是里头有什么误会罢。”
晴雯苦笑道:“只怕是我那表哥太过碌碌,一事无成,不中那位的意。”心中却想起昔年在赖家见到灯儿时的情景,却也暗暗疑惑:那灯儿分明不愿做那没廉耻的事情,也曾以命相抗,何其英勇,如何一年时间未见,竟似变了个人似的,明明可痛改前非,却非要继续倚栏卖笑呢?若果真赚来金山银山,也就罢了,尚可说上一句眼皮子浅。其实赚得又不多。何必故意惹吴贵生气伤心,大家面上蒙羞呢?莫非是天生的风尘女子,天命如此?
晴雯这般想着,次回归家之时,便着重留意灯姑娘形容举止。如今她有宅院房契在手,又因手中宽裕,时不时送些碎银出来补贴吴贵,故而吴贵待她甚是殷勤,隔三岔五就跑来贾府后面角门处问晴雯是否有空归家小住。
这日晴雯被吴贵雇了车子一路殷勤伺候着,直驶到宅子黑漆大门前才下车,还未过影壁,迎面一只大黄狗冲着她汪汪叫。
晴雯暗忖这必是张姓郎中之事被发现后,吴贵特意养来看守大门的。只是若是他娘子的心不在他身上,便是寻十只大黄狗来,又有什么用处呢?
过了二门,只见一个山羊胡、头发花白、耳朵上挂着黑漆木框眼镜的老学究坐在西厢的廊下看书,便是那位初入太医院的胡御医了。他娘子三十多岁的年纪,面皮白净,正抱了棉花被到太阳底下翻晒。两个孩童,一个七八岁大小的男孩子和四五岁大小的女孩子正在玫瑰花丛旁边追逐嬉戏。
“姑娘回来啦?”胡氏娘子见吴贵带着晴雯回来,忙上前打招呼。
晴雯知道这户人家胡御医年纪已老,况且和胡娘子夫妻和睦,料想不至于和灯姑娘有什么不妥,忙含笑回礼。正做礼间,却见她那嫂子灯姑娘松散着头发,纤细的身子摇摇摆摆直往东厢去了,不觉黑了脸。
待走到正屋,晴雯便向吴贵直言道:“论理,我原不该说什么。先前我看东厢那人也甚好,他又带了姨母来同住,想来也是稳妥的。只是如今出了倒座房里那事,却少不得谨慎起来。”
吴贵却红着脸道:“那平兄弟眼光高着呢,不曾对她有什么好言语。况且他那姨母梅姨竟也不是好相与的。如今平兄弟赚了银子,都交与梅姨保管。梅姨怎能由着他挥霍在这上头。妹子但请放心。”
晴雯看吴贵说话,颠三倒四,虽是想竭力证明自家妻子和他的好兄弟没有沾染,却只得说男方眼光高、手中没钱嫖诸如此类,竟是不敢对自家娘子的为人作保,不由得暗暗叹息。
这日晴雯独自一人宿在后罩房,有吴贵住在正屋上房,夜里把门一锁,倒是也颇清净。次日吴贵自去酒楼做事,晴雯坐在正屋前头的宽大游廊下绣花,一边绣花一边看她表嫂那头的动静。
只见灯姑娘日上三竿才起床,坐在梳妆台前细细描眉抹脸,复站起身时,已是花枝招展。
灯姑娘自晴雯面前经过,旁若无人一般,先去西厢胡太医家里说话,那胡太医只顾看书,哪里肯理她,又转身向胡氏娘子搭腔。胡氏娘子一脸警惕,拉紧了儿子女儿的手,活脱脱一副母鸡面对老鹰时候的护犊子模样。
灯姑娘干干笑了一声,转头又去了东厢,尚未进屋,那梅姨却早已端着一盆洗脸水出来,看也不曾看她,把那洗脸水直往跟前一泼,压低了声音冷冷道:“滚!”灯姑娘一惊之下立时立住,那洗脸水堪堪泼到她脚边,飞溅的水花早溅到她裙子上。
灯姑娘尚未开言,那梅姨却先发制人,冷冷开口道:“我原说这地方不三不四,便是赁房子的费用再便宜,也不该贪了他的,平白玷污了清清白白好名声。谁知我家那哥儿性子最倔,只说答应了朋友的,要在此处同他看家护院,再不让宵小之徒欺负了朋友去。岂不知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没缝的蛋。这蛋臭烘烘的,偏生在门口晃来晃去,生怕苍蝇不叮似的。如何防得住?你说气人不气人?”
灯姑娘一向脸皮颇厚,再难听的妇人言语她也见识过。只是见这梅姨一向衣冠整齐,说话斯文,便只当她是个和气人,不承望她翻脸时候,竟是这般不留情面,一时间竟有些呆。
晴雯也觉得脸上甚是挂不住。那梅姨冷冰冰的,平时不大爱理人,不想发起怒来竟是这般疾风骤雨。她见灯姑娘呆了一般望着脚下的那滩水,忙走上前去拉扯她:“还不赶紧随我回去!在这里丢人现眼的做甚!”
她扯着灯姑娘往回转,那梅姨却似没看到她一般,连个招呼也不打,冷哼了一声,转身关了房门回屋去了。
晴雯心下感叹,那平哥儿实是个热心肠,不意他姨母竟是这般冷漠,一样米竟然养两种人,当真有些怪异。
只是眼下也顾不得细论其他。才将灯姑娘扯回屋里,灯姑娘却似回过神来了一般,竟然重新得意起来:“你扯我回来做什么?我原比不得你这般好命,又心灵手巧,得了贾府里主子们的缘法。除了这勾当外,我竟是什么都不会做的。嫌我丢人?这却是你哥哥的意思。须怪不得我。”
晴雯听了这话,先是勃然大怒,定下心来细细品摸一回,心中那怪异之感更甚,不由得问道:“你做出这般没廉耻的事,又怎会是我哥哥的意思?这算什么意思?”
灯姑娘愣了片刻,笑道:“原来妹子竟是蒙在鼓里的。我说呢,你是老太太、宝二爷面前的大红人,怎会放着那体面的事情不做,为了这仨瓜两枣的生意,赚了我进门?”
晴雯细细留意她话里的意思,沉默良久,方道:“什么叫做赚你进门?别人都说你风评不佳,我却以为你受人逼迫,事出有因。我顾虑着你名声不好,怕被人嘲笑,但我那表哥却痴心得很,再三说只要你一人。也曾三媒六聘,禀明老太太、琏二奶奶做主,请了喜娘与你说合,你是点头应允了的,老太太赏下的头面你也好好收着,如何竟成了赚你进门?”
灯姑娘不等晴雯说完就哈哈大笑:“他痴心?若是他果真对我真心,如何会在大喜那日,扔了个银锞子到床上羞辱我?这不正是要我仍旧做那劳什子生意的意思?只是这左邻右舍看得紧,一时难以得手。想是他看我赚的钱少,便生了悔意罢了。”
原来,灯姑娘离了贾府之后,虽有意重新做人,但也知道世情如刀,惟恐夫郎介意她的过去,暗中惴惴不安。
吴贵本是个懦弱之极、无能之极的性子,偏对灯姑娘情根深重,只拙于言辞,人皆不知。
吴贵新婚之夜,拿出自己赚的银子,原意是想彰显自己有赚钱的能耐,想要灯姑娘收着,只临场之时,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是换了别家养在浅闺的好姑娘,出阁前得了母亲耳提面命,必要掌管男人财政大权,兴许可能会体察他这一番未言之意。但偏生灯姑娘本来就是有心病的,见他这般做派,只当他刻意羞辱,或者是和先前追逐她的那些贾府小厮一般,暗暗存了叫她当暗娼的心思,故心灰意冷之至。
当夜吴贵只顾颠鸾倒凤,沉迷温柔乡中,却不知灯姑娘心中百转千回,痛彻心扉。
其后灯姑娘几番试探,与左邻右舍各送过几场秋波,刻意把事情做得露骨,只想看吴贵的反应。原拟若是吴贵斥责制止,便是没有要她当暗娼赚钱养家的心思,自当洗心革面,收心做人。
谁知吴贵心性愚钝,沉迷温柔乡浑浑噩噩,根本未曾发觉异常。灯姑娘认为吴贵故意装作不知,实则默许,心灰失望之余,只得认命,从此广揽八方来客。
其后虽吴贵察觉,大闹一场,却因心中敬畏她,只管每日借酒浇愁,不敢把她怎样。故而她仍我行我素,只当吴贵默许,不思悔改。
灯姑娘是个聪明人,其间也曾数次察觉怪异,只恨他们夫妻,各自都有一段心病,如近乡情怯一般,每每不敢明言,故而只得这么破罐子破摔,凑合着过日子罢了。
如今灯姑娘听晴雯诉说吴贵的一腔深情,虽不敢相信,刻意反唇相讥,但心中却早已动摇。其实细思之下,不通之处颇多:若是吴贵果真要她当暗娼养家糊口,又怎会要她居于这深宅大院之中,招揽客人时诸多不便?况且这样的宅子,莫说花钱买下,便是赁了来住,每月也花费不菲,岂是她零散揽客那仨瓜俩枣能赚到的?
她越想破绽越多,俏生生立在那里,虽是夏季炎炎,却如同置身于冰天雪地一般,寒冷彻骨。
晴雯见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竟如同魔怔了一般,也不知道有没有悔悟。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原本也不该牵扯在哥嫂这档子破事里的,只因实在看不惯,才略略提点了几句,便道:“你且细细去想罢。他为了娶你,连那五十两银子也不要。他能贪图你什么?”一甩手,也不去管灯姑娘,回后院去了。
灯姑娘一人站在原地出神,突然间大哭几声,又大笑几声。她这模样虽然疯疯癫癫的,但是左邻右舍无人不知道她不妥当,故而胡家娘子似没事人一般只管招呼儿子女儿莫要在地下玩过来洗脸,梅姨更是把门关得紧紧的,根本不曾出来探看。竟是无人理会。
当日吴贵收工回家,见灯姑娘素着一张脸抢出门迎接,一路嘘寒问暖,心中诚惶诚恐,只不敢多问。
待吴贵到了里屋,脱了外衣,只见早备齐了一桌小菜,几盅小酒,越发惊恐,却刻意做出万事不在意的模样。
灯姑娘与他斟酒布菜,巧笑倩兮,近前低语,百般撩拨,竟是做梦也不敢梦见的好风光。一时移灯铺枕,帷帐四合,被翻红浪,春意无限。暖香温玉之畔,吴贵心满意足,只觉得便是立时死了,却也此生无憾了。
他们两个鏖战已罢,大汗淋漓,吴贵睡意朦胧间,只听得灯姑娘在怀里喁喁细语道:“你既这般大费周章娶了我,我自当为你一心一意打算。听你妹子说,当日还有五十两银子,是老太太赏下,发话要与你置办田产的,如今她却借故收着那个,很不妥当。当今之计,倒是想个法子,把那银子要回来放好。”
灯姑娘既嫁了丈夫,洗心革面之下,自然以夫为天,以夫为家,恨不得把天底下有道理的没道理的银子都扒拉了来,放在她丈夫名下一道享用。便是夫君不曾开口,却也要凡事想在前头,跃跃欲试,甘为那杀人的刀、射出去的箭、那什么马前卒先行官的。当时世间女子大多如此,竟无有超凡脱俗者,因此,却也无可厚非。
只是那吴贵心中,虽畏惧灯姑娘,却也知道晴雯不是善茬,也不敢招惹。故而竟装作没听见这话似的,翻身酣睡去了。片刻之后,鼾声大作,竟真的睡过去了。灯姑娘固然心中有万千谋划,竟也无可奈何了。
次晨起身,吴贵又早早去酒楼忙碌,同灯姑娘依依惜别,伉俪情深,竟非往日可比,看得左邻右舍暗暗称奇,只恐惹了是非,却也不曾开口问出来。
晴雯见他们两个和睦,也觉诧异,心中虽盼着他们两个从此夫妻和睦,老老实实做人,却也知道日久方能见人心,须得暗中观察,以待后效。想不到他们两个果真一日好似一日,竟然夫妻恩爱起来,晴雯也终于有了听上去还算靠谱的娘家。这些都是后话了。
晴雯后患已除,心中逐渐安定。荣国府里,却一日比一日忙碌。
原来当朝皇帝以孝治国,以己推人,准宫内妃嫔眷属每月二六入宫探视,以诉别情,谁知禀明太上皇、皇太后,两位老圣人更进一步,竟拟旨恩准后宫妃嫔省亲。
其实当朝皇帝固然纯孝,但政令分歧,向来是国之大忌,未必乐意头顶两位老圣人频频下旨,指手画脚的。但贾府原是有功旧臣,先帝在位时顾念旧情,颇多照拂,此时自该表证忠心,故而积极响应,急急商议修建省亲别院之事,好迎接元春娘娘省亲。
元春虽是荣府二房所出,但是晋封贵妃却是光宗耀祖的荣耀之事,少不得宁荣两府一齐出力的。于是宁国府献了大半个会芳园出来,又拆了荣国府的东边院落,加上宁荣二府之间的私地小巷,统共量了三里半大的土地,做省亲别院之用。那山石树木却是移了荣府大房贾赦处的许多景致。(注二)
人人面上欢欣鼓舞,大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架势,只是那暗地里,是否腹诽计较出力出钱多寡,不得而知。只那荣国府,却是为了这次省亲,将历年的积蓄都贡献得七七八八了。
正是光彩生门户、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好时候,岂有不高歌猛进、乘胜追击的?只怕“兄弟姊妹皆列土”(注一)也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事情了。若有人胆敢在此时说什么节俭,虑什么退路,何止是煞风景、晦气,简直竟是对娘娘、对朝廷的大不敬了。因此从上到下,一意奢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