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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年纪毕竟大了,那孩子身上的伤又太多,他不放心让药童动手,全都由自己来,等把所有的伤口都处理完的时候,他的体力也有些坚持不住了。
听到门开的动静,林子轩站起身来,回头望了一眼,见黄大夫满脸的疲惫,神情也有些凝重,动作不禁微微一顿,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不知道该不该问了。
不过黄大夫倒是没等他开口,便叹了口气,他让药童扶着,坐在了林子轩的身旁,抬头望了眼那如水的月色,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觉得心中郁气舒缓了一些。
见黄大夫坐了下来,林子轩也重新坐回了自己刚刚的位置,只是他却依旧是没有开口,他本以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沈姨娘等少数几人外。
没有人会让自己觉得舍不得,觉得别人的死会让自己感到心痛,哪怕是相处了几年,彼此已经熟悉了一些的贾敏也不例外。
可今日他却错了,对于那个才第一次见面,并没有任何感情的少年,他竟然半点都不希望对方就这么死去,甚至到了让他不敢去问的地步。
“黄大夫,他的情况到底如何了?”
沉默了半响,见黄大夫在那里无声的叹息,一点都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林子轩喉咙有些干涩的问道。
即便他觉得以黄大夫现在的样子,他说得话自己怕是不想听,但是有些事情逃避是没有用的,必须要去面对,不想听也必须得听。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血也止住了,大多数的伤都是皮外伤,不过伤太多,就算只是皮外伤也不容乐观,更何况还有几处已经伤及了肺腑……”
听到林子轩的问话,心情沉重到极点,半点都不想开口回答的黄大夫,却也不得不开口回答了,他默然了半响,才缓缓的说道。
刚刚因为出来,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而稍稍平复了一些的心绪,又一次因为脑海中不自觉的回忆,而变得压抑了起来,就连声音也变得更加的低沉:
“单单只是肺腑的伤势就已经很不好解决,可这孩子常年受到虐待,往往旧伤没好就又添新伤,即便有各种名贵的药材,再吊着他的性命,却也难以弥补身体的亏损……”
“以他身体的情况,就算是好好调养着,怕是用不了几年,也会早早夭折,更何况是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怕是……挺不了几天了……”
最后这句判决说出来,那沙哑的声音让黄大夫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作为大夫,这些年不知道救了多少人,也不知道亲手送走了多少人。
大夫并不是万能的,总会有一些治不了的人,虽说医者父母心,但是看惯了生死,黄大夫已经不会像是一开始那样悲伤和难受了。
即便是当初诊治林子轩的时候,看着那小小的孩子就要面对天花,他虽然心有不忍,也觉得难受,可却没有现在这般压抑,压抑的心里面憋闷的连话都快要说不出来。
那孩子身上的伤,不仅仅是给了林子轩一个巨大的打击,对于黄大夫来说也是如此,甚至对于任何一个亲眼看见这件事的人,都是无法摆脱的折磨。
有些事情只是听人说起,虽然也觉得义愤填膺,可到底是没有亲眼看见,自然不会有太多的感触,顶多只是争议一番也就过去了。
可当那所说的事情,那丑恶的一面亲自摆在你面前的时候,那就让你完全无法回避了,除了你的心真的是石头做得,要不然没有人会无动于衷。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虽然从见到那小男孩,把他送到这屋子里的时候,林子轩就已经清楚,那么重的伤势,多半是活不下去的,可当他真的听到黄大夫的话,却还是心里一沉。
难受嘛,或许吧,但其实也不是那么难受,毕竟只是一个素未相识,被自己救下来的孩子而已,又不是亲人去世,自然不会悲痛欲绝。
只是心里有些闷闷的,堵得慌,让他很想大声咆哮着发泄,却无论如何都发泄不出来,而莫名又有一种想哭的**,可却没有眼泪。
“除非找到千年的灵芝,或者天山雪莲一样的天材地宝,用这些为药引,配置一幅珍贵的培元汤,补充他身体的亏空和元气,要不然……没有任何办法……”
这话黄大夫本来是不想说的,因为他清楚就算是说了也没办法,那种天材地宝,世间有是有,但是大多都掌握在权贵之手,要不然也是作为贡品,普通人很难得到。
林家虽然不是普通人,但是这种东西可遇而不可求,林如海上次能弄来一株已经是很不容易,短时间内很难弄来第二份,除非他肯付出巨大的利益作为交换。
不过就算是为了贾敏,林如海都不会这么做,更何况是为了一个陌生的,没有任何价值的孩子呢。
就算是林家还能侥幸的再得到一株,而且就是在最近,在这孩子还没有咽气的时候,但林如海也绝对不会把那么珍贵的东西给这个孩子,哪怕贾敏不需要都是如此。
更何况,贾敏的身体情况,也在等着这样的天材地宝救命呢,哪怕黄大夫同情这个孩子超过贾敏,但身为大夫,他也没有让一个人为另一个牺牲的权力。
至于说林子轩自己,那黄大夫完全没想过,对方还只是个孩子,除了依靠林家,他上哪里弄这种东西过来,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天山雪莲?千年灵芝?有了这些东西就可以救下那孩子吗?”
不过黄大夫觉得不可能,林子轩听到这话,却是精神一震,连忙追问了起来,他倒是没有想过通过林家去弄这种东西,可手里握着一大笔的银子,他完全可以自己买。
上次卖出的那件琉璃制品,他可是狠狠的坑了甄家一笔银子,足足卖出了超出原本价值一倍的价格,不管买什么东西,那几十万两银子也都够了。
而且黑市上那种奇珍异宝都是出现过的,只要开出高价,想要悬赏到还是有可能的,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够很顺利的就得到。
虽然那几十万两银子并不全是自己的,但何文昊那边并不急着用钱,只要他开口,先暂时的挪用了,等日后再补上也是一样的。
“不一定,有了那些东西只是多了几分希望而已,并不是一定就能救回来……”
说道这里,黄大人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天材地宝也不是神仙的丹药,只是多了几分救活的希望而已,不代表就能直接救回来。
所以这也是他不报什么希望的原因,别说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孩子,就算是一般的富商权贵之家,怕是都不会为了某一个成员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是为了多一个希望。
当然像是林子轩这样的独苗苗,又或者是已经长成的重要的嫡长子什么的,那就另说了,而那种顶级豪门自然也不在乎这些花费。
“有几分希望就行,我会尽量让人去找的!”
黄大夫唉声叹气,林子轩却瞬间振奋起了精神,或许单单为了一个孩子,而且还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付出那么多代价并不值得。
但林子轩现在却不想那么多,钱财对于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相比于那些身外之物,他更多的是不想为自己留下遗憾。
“对了,这孩子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这么残忍的对待一个孩子?”
见林子轩如此,黄大夫却没有说什么,显然他并不相信林子轩一个孩子,可以弄到那么珍贵的东西,只是他也没有说什么。
既然林子轩有这份心意,那让他去做就好,不管能不能成,总是不会留下遗憾的,看到那个孩子那般凄惨的模样,不做些什么怕是谁都不会安心。
只是想到那孩子满身的伤痕,因为没有希望而抑郁的心情,逐渐转变为了愤怒,黄大夫声音中都压抑着怒气,想来若是那虐待孩子的人站在他面前,怕是他都能直接上前打死。
“我不知道,这孩子是从一个私人的山庄里带回来的,据说是那里的客人动的手,不过那客人是谁,山庄的主人又是谁,这些我都清楚……”
见黄大夫问起这事,林子轩不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于那个山庄的一切,他除了知道山庄主人的势力应该不小之外,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那个下手的客人,林子轩倒是问过那些山庄的下人,不过他们虽然良心未泯还会给这孩子上药,但只看他们并不阻止这残忍的事情,就知道他们还是更看重自己的利益。
而山庄的规矩,是绝对不可以向其他人透露客人信息的,所以林子轩虽然问了好几次,但那些下人却都是闭嘴不言,没有开口。
其实以那山庄的布局还有隐秘程度,林子轩甚至怀疑这些不是心腹的下人,估计都不知道那个客人到底是什么身份,顶多也就是见过对方的容貌。
“私人的山庄?那里的客人动的手?到底是什么山庄,这样的行为比直接杀人还要恶劣,我们必须呈报官府,让官府派兵把那动手的人给抓起来才行!”
听到林子轩的话,黄大夫就忍不住皱了下眉,不过他也没有再往下想,就直接恨声说道。
黄大夫并不是一个什么嫉恶如仇的人,相反,身为大夫,他的性情可以说一直都是很温和的,不过再温和的人,也有着自己的底线。
那小男孩遍体鳞伤的模样,显然已经突破了黄大夫的底线,让他恨不得直接把那动手的人给咬死。
尤其是现在,眼看着自己可能救不了这个小男孩,他便更加迫切的希望把那凶手给抓住,至少可以为这小男孩报仇,不让他死的那么冤枉。
“那山庄去的都是像我这样的官家子弟,而且已经开了几十年了,其背后的势力怕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报给官府,怕是也没有人敢抓!”
听到黄大夫这有些天真的话,林子轩忍不住苦笑了一声,若是一般的山庄,报官是没有问题的,好歹他也是权贵子弟,官府也会给林家几分面子。
可问题在于,那山庄却不是一般的山庄,不过话又说回来,一般的山庄怕是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官府对于普通百姓普通士绅的威胁力还是不低的。
乡下还差着一些,那里士绅的势力更大,不过府城却绝对是在官府的掌控中的,那些普通的士绅,根本就不敢任意妄为,触犯朝廷律法。
能敢在府城做下这种事情,而什么都不怕的,那背后的势力就可想而知了,绝对是不会逊色于林家何家这样的望族,根本就不是报官能解决问题的。
黄大人在外行医,虽然经验丰富,但因为他的职业,因为他的医术和名气,他基本上走到哪都是被人捧着的,越是有权有势的人就越是惜命。
对于大夫也就越客气,古代常说大夫的地位,那其实远远不是如此,不管在哪个朝代,不管在哪里,除非那种顶级权贵,不然对大夫都是要客客气气的。
这医术就跟科学是一个道理,都是不可能通过胁迫而得来的,科学家讲究的是灵感,医术讲究的是经验,这两个行家,都有太多的手段,让你察觉不出来他们动了手脚。
对于那些普通的大夫,或许那些权贵并不在意,可对于医术精湛,有名气的大夫,都是当成宝贝的,就像是林家,那就是捧着黄大夫的态度,要什么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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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夫虽然是游医,但除了年轻时候那会没有名气,可能真的是四处走动着救治贫苦百姓,后来名气大了之后,每走到一个地方基本都被人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官府的黑暗,他或许是明白的,但却从来都没有切身的体会过,所以这会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理智一点的人,在面对这种事情的时候,是不会对官府抱有什么希望的。
“难道林大人出面也不行吗,一个小小的山庄,难道后面站着的人还能大过扬州知府不成?”
听着林子轩的话,黄大夫甚至顾不得惊讶,为什么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就懂得这些东西,而是立刻追问道。
亲眼看见那孩子的惨状,黄大夫心中的悲愤,实在是让他无法忍受那凶残暴虐的人再逍遥自在下去,甚至可能再祸害一个孩子。
“如果我父亲出面,不计利益损失和其他影响后果的话,想除掉一个山庄并不难,想要对付一个还未入仕的权贵子弟也不难,可黄大夫,你想如何说服我父亲?”
听到黄大夫提起林如海,林子轩不禁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话语中并没有丝毫嘲讽的意思,只是带着一丝丝的无奈。
要他怎么跟黄大夫说呢,说林如海曾经也是那山庄中的常客嘛,以他对林如海的了解,对方是肯定不会做出如此残暴的事情,甚至可能对这种事情也不知道。
但是就算是他知道了,最多也就是再也不去山庄罢了,想让林如海为了道义去对付那山庄背后的人,却是绝对不可能的。
世家子弟,行事都是从利益出发,道德观念他们有,但那些东西甚至是自己的性命,怕是都比不过家族的利益,这是从小就植入血脉的观念,并不是什么东西能改变的。
林如海知道了这件事,他或许会同情这个孩子,但他却不会为了这个孩子真的去做些什么,损害到林家的利益,这一点,林子轩很清楚。
所以他只是让护卫说他救了个人,却根本就没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要救这个孩子,甚至是为这个孩子报仇,除掉那个残暴不仁的权贵子弟,那说实话还是得靠他自己。
听到这话,黄大夫也不禁沉默了下来,他刚刚一时义愤,头脑发热并没有考虑清楚,现在林子轩这么一说,他就反应了过来。
那小男孩是谁啊,林如海又是谁,那么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孩子出头去得罪人,做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
可想到那屋内躺着的遍体鳞伤的孩子,黄大夫却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心中的愤恨和郁气,不仅没有被林子轩的话语给浇灭,反而更加的旺盛了起来。
他就不信,这个世间就没有公道了,若是这个小男孩活不成,那他便是进京告御状,也绝对不能视若无睹,那样残忍暴虐的人,竟然要踏入仕途。
若是不阻止他,那就不是这一个孩子的问题,而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黄大人虽然年纪大了,精力也没有以前足了,并不想再四处奔波。
可他绝不能允许像是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或许这样的行为很傻,但做人若是没有良知,没有善心的话,那与畜生又有何区别。
“黄大夫,天色已经黑了,我该回府了,他便先交给您照顾,那药材我会尽量的寻找,有了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见黄大夫半天没有回话,林子轩缓缓的吐了口气,自嘲的笑了一声,他望了眼已经高悬于天上的月亮,站起身来,说了一句后便带着护卫离开了。
虽然他刚刚已经让护卫回去禀告林如海,说是他救了个人,要在这里停留一会,但是那并不代表着他就可以夜不归府了。
若是他再长大一点,十六七岁的话,那样或许还可以,林如海也不会太过担心,但现在他这个年纪,有点理智的父母就不会让孩子在外面过夜。
黄大夫也没有拦他,只是默默的坐在那里,看着他离开了,现在黄大夫的心绪也很乱,甚至比林子轩还要乱。
林子轩好歹不是大夫,只是看到了那恐怖的伤势,却并不知道那都是怎么来的,而且只是看了个表面,可黄大夫不同,他为那孩子上药,几乎每处地方都看了。
很多地方的伤势他都能看出到底是什么工具打得,可是还有地方他都看不出来到底怎么弄出来的,那么多密密麻麻的伤口,他是逐一看了一遍,心情如何能平静的下来。
望着天上那柔和的月光,黄大夫却并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甚至反而从脊背涌上来一股凉意,这世间,难道真的就没有公道可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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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夫忽然冒出的那有些危险的想法,林子轩并不清楚,他出了这宅院,便坐上了马车,往林府而去。
本以为离开了那孩子,自己的心情应该能平静一些,可是上了马车,看那即便是已经清理过一遍,却还是散发着淡淡血腥味的软塌,林子轩反而更是郁结于心,无法舒展。
在车厢里待不下去的他,索性也就不在这里待了,而是掀开车帘,由护卫护着,坐在了马车边上,被冷风一吹,精神振奋了一些,这才感觉好受许多。
若是平时,见他好好的车厢不待,非要坐在外面,那些护卫肯定是要唠叨他的,不过今日,因为那小男孩的事情,就由护卫都变得有些沉默了。
他们就只是默默的守在林子轩的身边,防止他掉下去而已,显然也知道,那车厢确实让人有些待不下去了。
马车的行进速度,因为林子轩坐在了外面,怕颠簸的原因,明显的放慢了许多,不过林子轩却并没有感觉出来。
他只是默默看着这已经安静下来的扬州城,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尤其是听着远处画舫中隐隐飘来的丝竹管弦之声,更是觉得有种莫名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