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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唇 》-第 7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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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立刻明白过来贺渠的意思,他渴了,他要喝水,我跑到床头提起水壶倒了半杯热水,又将我白天晾好的白开水兑进去一半,其实我早就想过他醒来会渴,只是他忽然这样毫无征兆的看着我,我所有理智都被他眼光湮没其中。

      我将他上半身抬起,把杯口凑到他唇边,他张开含住几口便喝光了,他问我再要一杯,护士叮嘱过他伤到了肺部,刚醒来不能一下子喝太多水,我将护士原话告诉他,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对我说,“再一杯就好。”

      我看着他已经干裂到起皮的嘴唇,他三天四夜没喝过水了,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渴,我又喂他喝了多半杯,他喝完后我给他背后垫了一个枕头,让他坐一会儿,然后将吊挂在脚上的绳子解开,他脚踝已经被勒出一圈红痕,我蹲在床尾给他【创建和谐家园】脚掌和发胀的小腿。我告诉他千万小心背上的伤,尽量保持侧躺,他两只手撑住床铺,悬浮着坐在床上,他见我在给他揉脚,他当然不会允许,他挣扎几下想要从我掌心抽离,我死死按住他。他脸色有些尴尬,“我很多天没洗脚了。”

      原来他是计较这个,我觉得很好笑,挺大的爷们儿还这么拘束小节,何况他那么爱干净的男人,就算真几天没戏又能脏到哪里去,我一边为他【创建和谐家园】骨节一边说,“这几天我都有给你擦。”

      他手指抓在床单上骤然紧了紧,“你这几天都在吗。”

      我刚想说是,纪容恪忽然从我身后把话茬抢了过去,“日夜不分,寸步不离,吃喝拉撒睡都在你旁边,贺渠觉得开心吗。”

      这话酸得要命,我抿唇一声不吭,将头垂得很低,用头发遮盖住我忽然有些忍不住的笑意,纪容恪这人,放在他旁边的东西他不去看,等到眼看着要跟别人走了,他却忽然发现东西的美好与诱人,又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去抢夺霸占,他就是一土匪一大流氓头子,外界给他的评价丝毫不假。半辈子生杀淫掠惯了,好言好语主动倒贴他反而不屑一顾。

      贺渠听出纪容恪话里不善的态度,他笑着说,“守着我的又不是贺润,你哪来的醋意。”

      我因为这句意味深长的回答手上忽然泄了力,不由自主的狠狠掐重他脚趾,我很紧张问他疼不疼,贺渠说不疼,疼也觉得很很。

      他脸色仍旧有很深的苍白,和我说话时艰难挤出一丝笑容,似乎想要我安心,他喉咙沙哑得好像被烈火烤过一样,每说一个字都割破了嗓子,纪容恪信步走到床头拿了一只新杯子,他手指攀到壶沿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似笑非笑说,“冯小姐,我可以喝一杯吗。”

      我理也没理他,贺渠说,“怎么一杯水还要征求谁意见。”

      纪容恪别有深意的语气幽幽说,“那怎么行,冯小姐辛辛苦苦到水房为你打来的热水,我不问自拿,破坏了她对你的美意,我不是多了一个仇人吗。冯小姐那么精准的枪法,那么好的胆量,假以时日也许要凌驾我之上了。”

      贺渠哭笑不得看着面前的纪容恪,眼神里满是想知道他今天怎么了,这一段时间的纪容恪在他眼中都有些莫名其妙,说话阴阳怪气,做事毫无章法。贺渠看着从壶口内倾泻出来的热流,“一杯水而已,让你说得这么严重。”

      纪容恪举起杯子,他透过玻璃身凝视着里面纯净的液体,颇具深意说,“这是普通的水吗,这是充满了爱心的水。”

      我抬起眼眸狠狠剜了他一眼,贺渠抿唇笑而不语,纪容恪俯身在贺渠上方,他唇角勾着耐人寻味的冷笑,薄唇贴着贺渠耳畔,可说话的声音却一点没有小,“这一招绝妙,再心如钢铁的女人,也会无比感动以身相许。”

      他说罢伸出手,在贺渠散乱扩大的衣领位置理了理。“都说贺法官不解风月,为人冷漠死板,其实那是不了解。这世上那么多男人,加起来都没有你为女人拼得狠。”

      贺渠蹙眉,他反手握住纪容恪在他胸口的手,后者也在用力,他们两人平静无波的脸孔背后到底有怎样的较量,谁也看不真切,可我看到贺渠凸起的青筋在手背上一点点凹陷,而纪容恪似乎也发了狠,两个人依靠腕力拼得互不相让,我担心贺渠背部伤口会因为这样较劲而撕裂,我立刻起身一把推开纪容恪,由于我动作太大,腹部险些磕撞在床畔,纪容恪没有和我争夺什么。他在我那一下推拒后顺从抽身,贺渠眯眼凝视他,脸上十分难看,“你什么意思。”

      纪容恪掸了掸自己手掌,他与贺渠对视可却不言不语,贺渠冷笑说,“九龙会的人下手多狠,你该比我了解,你觉得那子弹是闹着玩儿的吗,这两颗射出枪膛后我才冲过去,如果我动作稍微晚一点,或者等你下来救她,你知道躺在这里的是谁吗,我可以醒过来,她未必还能。纪容恪,不要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没想乘人之危,可是你忽略了她才给了我成人之美的机会。”

      纪容恪脸上最后那一丝笑也隐去得无影无踪,他盯着贺渠一字一顿说,“我去救贺润,但不代表我就不管她。”

      贺渠欠了欠身,他目光里满是咄咄逼人,“贺润与冯锦同时陷入危险,你可以分身吗,你顾得了两边吗一个是你妻子,一个是不相干的女人,你要救谁,你救了不该救的人,你逃得过风口浪尖吗。”

      纪容恪被贺渠捏住了软肋,他不再与其对峙,他一脸阴森目光如冰,转身将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圆沿帽拿起来。戴在头顶,他最后看了贺渠一眼,“你敢说你没有私心,你敢说这不是在你预料和部署中发生的事,你敢说你没有故意抛出石子,惊扰了九叔,让他忽然间下令对冯锦开枪,而我正在被顾温南缠斗,根本脱不了身,你算准了这让我措手不及。”

      贺渠无惧他喷火的眼眸,他忽然扯开身上的病服,撕拉一声,我惊得愕然,他露出缠满了绷带的上半身,“我用这颗心发誓,我没有设计这一场如此不耻的意外。否则下一次。两颗子弹穿我心脏。”

      纪容恪抿着嘴唇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贺渠一眼,转身朝门口疾步而去,他手抚上门把,正要拉开,贺渠忽然说,“纪容恪。”

      后者脚步一顿,门已经打开。穿梭的寒风从走廊灌入,将纪容恪衣摆狠狠掀起,扬起一片十分潇洒冷硬的弧度,贺渠盯着洁白的床单,“到此为止。”

      这四个字什么意思我的确不懂,可纪容恪却似乎懂了,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走出去将门狠狠一甩。阻隔了他远去的身影。

      纪容恪离开后,贺渠也有很长时间的静默,他凝重的表情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主动问他要不要去洗手间,他这才回过神来,他笑着说是想去,然后自己将被子掀开下床穿鞋,我当然不能让他自己去。我扶住他一边手臂,把鞋子套入他脚上,“我送你去。”

      他听罢身子僵了僵,但没有拒绝,我将他搀扶到卫生间门口,为他把门打开,摸索着开了壁灯,他站在台阶上。转过身有一丝拘谨,我别开头为他褪掉裤子,在我要去触摸他【创建和谐家园】时,他忽然弯腰用手按住,与此同时他背上的伤口有些绷住,他低低闷哼了声,我吓得赶紧去检查,幸好没有撕裂。我站在他身后将他黑色【创建和谐家园】褪到膝盖,我捂着耳朵告诉他可以了,他脸色极其不自然的扬起手臂,把搭在水池旁边的毛巾扯下来,盖在自己【创建和谐家园】的臀部上。

      我虽然堵着耳朵,但也能听到哗哗的水流声,这声音飞流直下十分有穿透力,让我禁不住面红耳赤,他很久才解决完,我听着声音逐渐止住,便俯身为他提裤子,他浑身滚烫,站得笔直而僵硬,动也不动,生怕哪里不小心触碰到了我脸颊,尤其在我扶他出去时。他白皙的耳根与脖子都染了一层绯红,似乎比我还要难为情。

      我扶着他到床上坐下,在我俯身将他背后枕头放好时,他手摸到下面迅速用被子盖住自己下半身,我撑起来问他怎么了,他抿唇摇头,大夫这时从外面敲门进去,他看到贺渠醒了。而且气色极佳,脸上满是红润,他走到床边笑着问他感觉怎么样,贺渠说很好。

      大夫拿起胸前挂着的听诊器探入他领口,为他简单检查了器官,大夫说恢复还可以,肺部回响开始清晰,他拉开抽屉看了看贺渠这几天喝的药。他把其中两瓶取出,告诉我药性太强既然醒过来就不用再喝了,他叮嘱了一些不能沾水不能吃海鲜等等注意事项,大夫打开手上的病例本简单记录下贺渠醒来时间和伤口弥合状况,他记录好之后把本子合上,看了我一眼笑着对贺渠说,“你昏迷这几天,你妻子日夜都守在床边没有离开过,虽然年轻夫妻感情都很深厚,可这样用心照顾并不多见,至少我是没见过为了守着已经脱离危险的昏睡丈夫连自己吃喝洗漱都顾不上的女人。”

      我听到大夫以妻子的称呼来介绍我,我觉得特别尴尬,但我又不好解释,因为任何人都会有这样的误会,除了夫妻哪个女人也不会不分日夜的守着,而且贺渠也并没有否认。他只是微笑听大夫讲完,十分温柔将目光投向我,由衷肯定说,“她的确是个非常好的妻子,我很有福气。”

      贺渠说完目光依然没有从我脸上移开,他眼底越来越多的浓情与温柔使我不敢直视,也知道不能直视,大夫见状没有继续久留。而是笑着说了句好好休息,便从病房内离开。

      我送他出去将门关好,空气内静默得有些诡异局促,我看了眼时间,对贺渠说,“很晚了,你不睡吗。”

      他反问我睡不睡,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特别实在点头说有点困了,他手臂撑住床头,将自己往旁边挪了挪,空出旁边很大一块位置,大约是床铺的三分之二,他高大身体就把着一条窄窄的边缘,留出很大余地,他拍了拍那片空处,“别睡沙发和椅子,这几晚辛苦你了,如果你放心我为人,就睡床上怎样。”

      我愣了愣,我当然相信贺渠的绅士和规矩,但共同睡一张床,也确实太不合适,我婉拒他的好意,将椅子拉到沙发前面,我指给他看,“我这样睡,地方很宽敞,你身上有伤,我怕夜里碰到你。”

      贺渠明白我的意思,他没有强求,而是眼含温柔看我躺在上面,我和他说了晚安,几天几夜强大的心理压力和身体疲累让我很快便昏昏沉沉睡过去,在睡梦中我恍惚感觉到身上重了重,一团巨大的柔软包裹住我,似乎是海绵,我觉得很舒服,微微动了动身体,指尖传来一丝濡湿和温暖,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湿润的东西吻了吻。:

      第一百六十七章

      贺润在贺渠清醒过来的次日中午,大约通过纪容恪得知消息,她匆忙赶过来,脸上戴着硕大黑超,原本圆润的下巴瘦了许多,变得尖尖细细,不知受了了什么虐待,一身咖啡色的毛呢大衣几乎把她整个娇小的身体遮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两只鼻孔呼吸。

      我刚好从蓝羽煲了香浓的排骨汤回医院,刚到走廊上就看见贺润进了病房,我立刻迎上去,她正要反手关门,她看到我提着食盒,和我打了声招呼,但要不是我认出她背影,只听声音我还真想不到会是她,她嗓子似乎垮了,呜咽沙哑十分严重,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去,贺渠将正拿在手上阅读的一个【创建和谐家园】案的被告资料放在床边,他蹙眉看着贺润,“怎么了。”

      他这一声询问,贺润当即哭出来,她把墨镜摘掉,一双眼睛红肿犹如硕大的核桃,她脸色惨白如纸,瘦得不成样子。脖子和手背上的青筋不需要用力就已经凸起得似乎要冲破皮肤,我吓了一跳,我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贺渠从床上直起身体问她受了什么委屈,她捂住脸失声痛哭,哭声无比哀怨凄厉,我和贺渠道对望一眼都束手无策,等到她终于发泄完。她透过通红的眼睛看着贺渠断断续续说,“爸妈离婚了。”

      贺渠一怔,我更是愣住,那天贺归祠与贺夫人已经闹得有些僵硬,我看得出贺归祠尤为失望和冷漠的眼神,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彻底失去感情、由怜悯放纵转化为厌弃的最后表现,但我没想到会以离婚为结局尘埃落定。

      贺渠问贺润谁提出来的,贺润说是爸爸,贺渠问她没有劝劝吗,怎么就顺着爸爸性子来,贺润哭哭啼啼说,“爸爸什么脾气你知道,我怎么敢劝,他让妈妈到灵堂前认错,可妈妈不肯,妈妈说这辈子不会向输给自己的女人低头,爸爸怒了,把他年轻时候骑马的鞭子拿出来,真的朝妈妈身体抽下去,要不是容恪挡了一下,妈妈现在恐怕也卧床不起了。爸爸那晚太可怕,太恐怖,我从没见到过他那副样子。”

      贺润毫无心机,她将灵堂的事和盘托出,而这是贺渠最在意的,他脸色虽然没有大起大落,但也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看着贺润匍匐在贺渠腿上嚎啕大哭,而贺渠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我知道贺归祠醒悟了,他不闻不问三十年,对贺夫人的强势自私虚伪装聋作哑,但这份糊涂却不曾换来贺夫人的收敛与感恩,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更深层次的自私,她容不下活着的情敌,也容不下死去的牌位,贺归祠对前妻的愧怍与缅怀,终于在自己唯一的儿子要和他分崩离析之前爆发了,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挽救了几乎要逝去的亲情。

      贺渠垂眸看着贺润,他对这个妹妹并没有多大仇怨,倘若她不是贺夫人的女儿,贺渠其实是一个十分温和宽容的哥哥,他伸手在贺润背上轻轻拍了拍,哄了她几句,贺润睫毛上挂着泪珠,她问贺渠,“哥,你会把我和母亲赶出去吗,爸爸说如果你肯容下我们,我们还能住在贺宅,我们离开真的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贺润的模样太可怜,根本不会有人不被她打动,贺渠眼神柔和下来,他伸手在她脸上擦了擦,微带迟疑了一下说,“不会。”

      贺润在医院待到傍晚,纪容恪在六点多时给她打来电话询问她需不需要车接,她说需要。大概半个小时后,纪容恪派来的司机停在医院喷泉场外,我送贺润下楼,一直目送她坐上车驶出医院。

      在贺渠恢复的这段时间,我几乎与外界隔绝。每天唯一的事就是留在病房悉心陪伴照料他,从早晨到晚上,寸步不离。

      何一池知道我压力很大,他将外界一切事宜都尽量隐瞒我自己扛下来,除了特别重要的,他几乎都不会找我,包括南郊开工仪式,我实在脱不了身,最后也是他代纪容恪和我出席,可有一件大事,他告诉我时我整个人都是愕然的,打破了我在医院内整整一星期的平静。

      卡门宴撕掉了封条重新开业,并且架势上尤为大张旗鼓,幕后老板没有碍于卡门宴不光彩的历史而隐藏遮掩自己,相反还十分大方亮相,接受众人的挖地和揣测。

      这人不是九龙会的人,也不是纪氏和华南道上任何瓢把子,而是久不露面的卫坤。

      自那晚雨夜他要挟我合作被贺渠无意打断后。他便于华南好似销声匿迹,没有什么人关注到他,因为他没有身份和地位,也并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即便最早发现和接触他野心的我,也不曾放在心上,毕竟这边卧虎藏龙,到处都是帮派和组织,他一个小喽啰,谁也不会把精力放在他身上。

      他忽然间一跃成为卡门宴的新任老板,着实让我吃惊不已,我问何一池他投奔了谁,谁又会如此大方把肥美的盛宴交给他,而不是自己享用,何一池对我说他并不是谁旗下的人,至于其中曲折,他也了解不到,但可以确定是。卫坤这个人,在变化莫测的华南,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是间谍,却是好几方的间谍,他并不真的效忠谁,他所有的俯首称臣,都为了成为人上人而铺路和忍辱。

      我握着电话看向窗外,可这世上从不缺少野心勃勃的人,但成就自己除了智慧手段还需要运气和人脉,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才能满足最后的霸业,卫坤是所有人漏算的黑马,他最初既不属于霍砚尘与九龙会,也不属于纪容恪,可这几方都以为他是自己人,给他钻了一个非常漂亮的空子,能在最精的老狐狸底下当小狐狸,卫坤很不简单。

      虽然对他一路上位的过程很模糊,无从下手查起,但我心里也有了几分猜测,这份猜测让我非常担忧,如果落实,后果不堪设想,几乎整个华南的黑帮链,都会倾覆在这个最不起眼的人身上。

      我正盯着窗外看,贺渠忽然叫我,他似乎叫了我很多声,直到最大的一声我才听到,我转身看他,他笑着问我在想什么,我摇头说没有,只是看看风景。

      他没有多问,指了指门的方向,“有人来。”

      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外面站着两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十分斯文成熟,正看向我,在触及到我目光后,朝我点头微笑示意,我急忙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小跑着过去开门,他们提着公文包,朝我绅士道谢,我看了一眼他们身上穿的【创建和谐家园】制服,知道是来找贺渠的,我侧身将他们让进病房中,把壁灯拧到最亮。

      我在桌上找到两包干茶,我隔着纱布闻了闻,没有什么特殊气味,也不怎么香浓,马马虎虎比白水有点口感,我把茶包丢进水杯里倒入热水,泡了两杯简单的速溶茶。贺渠让他们坐下后,我把两杯茶送过去,他们握住再次朝我道谢,其中一个喝了一口后,大约觉得味道太古怪,朝我礼貌询问放在哪里,我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他简单打量了我一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问贺渠,“贺法官总说自己单身,原来一直在瞒着我们。”

      贺渠正拿着他们带来的资料翻阅浏览,他听闻抬起头看了看我,脸上笑得十分满足和隐晦,“私人生活我一直都倾向保密,不让我的社会关注打扰到家人。”

      那名下属说,“这样美丽贤惠的妻子,贺法官的确要好好藏起来。”

      贺渠笑出声。“皇帝不急太监急,还没有到这一步,正在努力中。”

      我垂下眼眸避开他们目光,贺渠没有纠缠在这个话题上过多深入,他将案底资料全部从档案袋内抽出,那名属下问他现在可以吗,贺渠说没问题。

      “这个案子从发生二十四小时后便搁置下来,警署那边没有过多干预,上级对下面的吩咐是暂时先尘封起来。当作机密处理,不要泄露出去,等合适时机再追查下去。因为主谋地位太特殊,警署那边也颇为忌惮,包括华南这边许多政界巨鳄,都因为层层利益勾连而一力担保,总不好引发整片华南的冲突动荡。但我们安排出去的人经过抽丝剥茧,也掌握到了一些有力证据,现在依靠这些信息还很难扳倒。但不出意外,也就这几年的光景了,毕竟树大招风,他也有些太目中无人过分消耗自己的命数,这几次震动社会的大案子,都是和他有关,虽然他择得干净,但我们也都有数。”

      我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我看向贺渠手中的牛皮纸袋。他从里面抖落出几张鲜血淋漓的照片,背景我很熟悉,是冒着黑烟的新标码头,一缕彤红的旭日阳光正从海平面缓缓升高,洒满整片狼藉的海港,这些照片是刚刚经历枪战后拍摄下的,沙滩和甲板上还有几具横尸,这样何其相似的场景令我脑子陡然一白,浑身震了震。

      贺渠看到那些照片后,他反应过来什么,反手立刻扣过来盖住,他眼神复杂下意识抬头看我,我不动声色将目光别开,装作去倒水的样子,但又觉得这样太假,瞒不过睿智的贺渠,我故作无知转身问他怎么了,随即扮成要走过去看的样子。他不着痕迹把相片全部藏匿到纸袋下,笑着对我说,“没事,怕你觉得无聊。”

      我这才释然,我把水杯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喝了一口,“怎么会,照顾你是我的本分。”

      我看他喝完半杯,转身离开床畔。他从我身上将目光收回,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唇上对那名部下示意噤声,那名部下立刻明白过来,没有再讲下去,我背对他们竭力保持平静,可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妙的预感,也说不出是因为什么,只是克制不住的怦怦直跳。

      贺渠将另外一个档案袋拆封,他抽出一半看了看。发现内容不是太机密,他才询问那名属下,“卡门宴是警署那边允许重新开张吗。”

      那名属下点头说是,贺渠很惊讶,“警署什么时候做这档子生意了。【创建和谐家园】批准进行查封时并没有听到他们汇报有二次营业的期限。”

      那名属下讳莫如深,他迟迟没有开口解释,而是以眼波示意了一番,贺渠不动声色嗯了声,他将两份档案重新归置好,递给另外一名从进门就沉默的下属,“张副官,警署那边递交上来的原件你上交【创建和谐家园】这边,复印件放到我办公室,我过几天出院会着手处理。”

      他们待了没有多久,大约想要说的话碍于我在场,不好全盘托出,所以尴尬坐了片刻,就全都起身告辞。我没有送他们下楼,只跟到走廊口目送他们进入电梯,我转身要回房,脚底下却忽然踩到了什么,嘎吱一声响,碎裂开。

      我低头看了看,是一张类似证件照的身份标牌,正好是反面朝上,十分崭新。可被我踩断了,从中间折开。

      我弯腰拾起,反过来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我瞳孔倏然睁大,整个人都像是被狠狠劈了一下,险些从胸部啐出一口血,我手颤抖着,指尖指着上面的照片和备注。良久都没有从这份震撼中回过神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江湖多深,情海多烈

      我将那张工作证里的名片抽出来塞进口袋里,把剔除下来的塑料套扔进回收桶,我盯着沉没于一堆垃圾中的薄套,深深呼入一口气,将我眼底的震撼全部收敛起来,转身推开门回到病房。

      贺渠捧着一杯热水在喝,他见我回来笑着问我饿不饿,我摸着肚子说有一点,他从床头抽屉里取出两只空碗,从食盒内分别倒入一些热汤,他递给我一碗,我接过紧挨着床边坐下,张开嘴直接喝了一口,他用勺子舀着里面的玉米粒吃,他吃相非常斯文,不管吃什么都不会发出声音,我喝了几口漫不经心说,“这次在高庄伤了那么多人,警署那边需不需要贺润过去配合笔录。她胆子小,我们要陪同作证吗。”

      贺渠没有多想,他以为我只是简单的询问和担忧。他立刻回答说不需要,“这一次是恶性事件,我们全部属于自卫,不用担负刑事责任,而且一般这样的案件,涉及到了九龙会等黑帮,如果当事人不报警,警署涉入也只是简单走个过场,不会倾注太多精力。”

      贺渠说完从碗口抬起头安抚般我笑了笑,“不必担心,谁也不会出事。”

      我盯着汤碗表面浮动的枸杞,那颜色十分漂亮,就像人血一样,我意味深长说。“新标码头那两次恶性事件,似乎也搁置下了。警署也只打算走个过场吗。”

      贺渠微微抬眸,他没有看我,而是眯眼看向碗口描摹勾勒得格外优美的青花瓷图案,“这些我不了解,【创建和谐家园】和警署很多事务都是分开的。”

      我嗯额一声没说话,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怎么听说了什么吗。”

      我笑着反问他,“你听说了什么吗。”

      他对我这句话有些茫然,“我什么也没有听说。”

      “你近水楼台都一无所知,我一个小老百姓,没有人脉去哪里听风声”

      贺渠没想到我在这里等着他,他愕然片刻非常有趣的笑出来,“也对。道听途说不可信,你这么聪明不会人云亦云。”

      似乎凡是和新标码头有关的事,现在都讳莫如深,贺渠对我非常好,也非常体贴温柔,我们算不上无话不谈,但也似乎没有太多禁忌,可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总仿佛和每个想要探知的人斗智斗勇,慢条斯理的兜圈子,包括我在内,也探听不到丝毫口风。

      由于贺渠的身体已经逐步恢复,衣食住行不再需要我面面俱到,他自己能够很好的打理,而且更重要他每晚都会审阅【创建和谐家园】交给他跟进的三个案子进程,虽然他没有避忌我,但通过傍晚的事我发现他也有很多私密的东西不便暴露在我面前,这些事很有可能会通过我的嘴传到不该了解的人那里,我心里有了数,不打算在目前没有任何意义的情况下打翻我们这份关系,如果我想要了解,我有更好的方式,神不知鬼不觉悄无声息的了解。

      我晚上十点多时候跟和贺渠说了打算回去住,他有些惊讶,似乎并不希望我折腾,他白天已经把我放在沙发上的枕头挪到了床上,和他的并排摆在一起,我们都没有说破。但关系却莫名其妙的突飞猛进了很多,甚至到了不言不语同床共枕的地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我忽然提出要走,贺渠有些猝不及防,但他见我态度坚决,也没有过分挽留,他打算让助理开车到医院送我回住处,可我另有安排,所以找了个借口婉拒掉。

      这是我陪床贺渠这一星期以来第一次不曾留宿病房,我安排好他要吃的药,也为他打了热水放在床头,将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后,才从医院内出来。我没有回蓝羽休息,而是到对面的一家二十四小时咖啡厅小坐片刻。等候何一池过来接我,我要连夜赶回纪氏。

      何一池在四十多分钟后匆忙自南边驾车赶到,南边是金苑的方向,我上车后闻到车厢内弥漫的胭脂香气,更加确定他刚从夜总会过来,我问他场子怎么样,他说一切顺利,过几天如果我方便,不妨亲自到金苑露一面,大家都知道纪氏现在被容哥交到我手上,暂代一切事务,也很想见我一面。

      我手肘撑在车窗上,有些疲惫和深思,我随口答应了一声好。何一池听出我的心不在焉,他从后视镜内望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我盯着车窗外倒退的夜景,“你觉得贺渠这人怎么样。”

      何一池想了一下说,“还可以,他虽然看上去十分温厚,但面具戴得很深,轻易卸不下,所以我不好说他本质好坏与否。”

      “他戴了面具吗。”

      我觉得这样的评价很奇怪,我能够一眼辨认出哪些人戴了面具,但这几次接触我贺渠给我的印象很真实,但何一池跟在纪容恪身边这么多年,在眼力上,我还是比较信服他。

      他左打方向盘转了一个弯,“容哥说的,贺渠要提防。”

      我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我现在不确定,所以我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纪氏的人,这群人生杀当儿戏。很有可能会对威胁到他们的人斩草除根,我不愿看到任何一方出事,不论是纪容恪还是贺渠,就当我自私又贪婪吧。

      我手从下巴上移开,撩了撩覆盖在脸上的长发,“他这个人在感情上值得托付吗。”

      何一池抿着嘴唇,他预料到我会问这句,他反问我,“冯小姐觉得他和容哥哪一个值得托付。”

      我似笑非笑,“纪容恪已经被托付了,你觉得我和贺润哪一个能抢赢。”

      何一池没有说话,我语重心长说,“孩子再有几个月出生,他需要落户口,需要名分,需要成长,更需要一个家庭,这个家庭最好不要有任何一个人颠沛流离,才能保证他在父母的呵护下在阳光下长大,他可以骄傲说我有爸爸有妈妈,而不是像他母亲这样,等待从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家庭分享男人和父亲。在这份分享中,同我一样卑微的居于劣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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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9 20:17: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