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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久美向文代东问西问打听了半天。怎样才能取得加入angelhome的资格,听说财产会被通通没收是真的吗,要做些什么工作,文代加入多久了,听说那里的人只吃素是真的吗……文代板着脸不吭气,对这些问题一概不回答。
久美似乎终于发现文代不高兴,看着我对我耸耸肩,从便利商店的袋子取出报纸打开。
"那种东西,不能带进去哦。"
文代对刚打开车顶灯看报的久美说。
"那,我看完在路上扔掉。这样总行了吧?"
文代叹口气脸朝正前方。
"嗯……禁止带报纸进去啊,那杂志当然也不行喽。"久美一边嘀咕,一边阅读折起的报纸。我漫不经心看着她的指尖,赫然发现有眼熟的文字掠过视野,目光顿时移向她拿的报纸。然后几乎失声惊叫。我慌忙用一只手捂住嘴。
指名通缉二十九岁女性——秋山先生的女性友人以前——和秋山夫妻发生【创建和谐家园】——原居住地千叶县市川市——野野宫希和子嫌犯身高一百六十公分——这些字一齐来势汹汹地窜入眼帘。我怀疑现在要是张开嘴巴,心脏大概会扑通一声跳出来,于是怎么也无法把手移开嘴巴。我的身体不停哆嗦,膝盖不听使唤地互撞。久美在狭小的空间里灵巧地翻阅报纸,我的名字被掩盖过去。
让我看那份报纸。让我看刚才的报道。我把已涌到喉头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终于来了,追来了,来得这么快,几乎放声尖叫的我用力咬自己的手指。我一手紧抱住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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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36节:第八日的蝉(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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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代姐,还要开多久?"久美一边翻报纸一边慢条斯理地说。
"你会冷吗?"文代没回答她的问题,对我投以一瞥后问道。
我们坐的小货车在既无商店灯光也无路灯的山路上不停奔驰。途中,文代命久美扔掉报纸。
"杂志也要?"久美问,文代无言点头。"可是,要扔在哪里?"
"从窗口丢出去。"文代用不容分辩的语气回答。
久美瞥我一眼,但还是打开车窗,扔掉报纸,再从背包掏出杂志,也抛到窗外。出人意料的是杂志竟是婴儿杂志。登有我姓名的报纸和以微笑宝宝当封面的杂志,眼看着抛到背后,被漆黑如墨的夜色抹消。我的心跳快得几乎反胃。我什么都没看见,报上根本没有我的名字。我拼命这么告诉自己。
终于前方模糊出现白墙。小货车左转,咔嗒咔嗒晃动着沿墙行驶。久美伸长脖子看着墙。这片墙内就是angelhome吗?
墙到了尽头,出现看似异常坚固的铁门。门上有拱顶。毫无灯光照明,因此看不清全貌。文代下车,按对讲机说了几句话。门缓缓开启。小货车驶进黑暗的门内。车头灯扫过黑暗,蓦地照亮一排排并立的孩童脑袋,我吞下微弱的惊叫凝视窗外。
铺满草地的院子一角,密密麻麻排列的并不是孩童,而是人偶。像白陶一样光滑、体形小巧的人偶,排成好几列。令人想起寺庙内有时会看到的婴灵地藏菩萨;但与其说是地藏,还是用人偶来形容更恰当。被车头灯照亮的它们,待小货车驶过后便又再次沉入黑暗。我还在转头凝望黑暗中倏忽浮现的人偶队伍,此时小货车停了。
"下车。"文代的声音响起。我与久美面面相觑,默默走下小货车。
眼前是钢筋水泥的建筑物。毫无装饰的白色长方形建筑,叫人联想到校舍和医院。入口和窗户都亮着灯令我松了一口气。我跟在文代身后走向入口。
"感觉上好像鬼屋。"走在我后面的久美小声嘀咕,被转过头的文代瞪了一眼。
玻璃门后,站着两个女人。一看清我们,便打开玻璃门邀我们进去。
"出外布施辛苦了。"二人对文代深深欠身行礼,然后视线移到我身上。
"你带着婴儿啊,可以让我抱一下吗?"其中一人伸出双手,抱起沉睡的薰。两人轮流把头凑近薰:"睡着了。""应该有六个月或七个月大吧。""挺可爱的呢。""是个女娃儿。"她们如此交谈着。两人看起来都像是三十五岁至四十几岁之间。同样穿着长袖t恤和运动裤。我和久美呆立原地眺望建筑物内部,文代替我们拿来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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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37节:第八日的蝉(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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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部也很像学校。入口有鞋柜,白墙上装饰着淡彩图画。画的是很普通的花。我和久美使个眼色,脱鞋走进室内。拖鞋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涌上。
文代正与出面迎接的二人小声交谈。抱着薰的长发女人对我们说:
"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再办手续吧。我先带你们去房间让你们休息。"
她依旧抱着薰,穿过走廊,走上楼梯。我和久美也尾随在后。我本来还担心薰醒了会哭,但她在陌生人的怀中倒是睡得很安静。建筑物内悄然无声,我和久美发出的拖鞋声吧嗒吧嗒回响。虽然安静却有人的气息,生活的气息。若有似无散发着香甜糕点的气味。走廊和楼梯上不见任何纸屑。虽像学校,但安静与清洁感倒令我想起修道院这个名词。
女人带我们去的,是二坪左右的小房间。窗上挂着米色粗布窗帘,墙边放着双层床,还有一张不锈钢桌子。家具就只有这些,是非常冷清的房间。
"盥洗室和厕所在走廊尽头。浴室在一楼。洗澡时间是规定好的,不过现在去洗还来得及。"
长发女人对愣在原地环视房间的我与久美说。
"还有,待会我会拿文件过来,请你们在明天之前填妥必要事项。"
女人温柔地微笑,抱着薰就想离开房间。
"那个,请把薰还我。"我惊愕地挡在女人面前。
"哦,她叫小薰啊。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啊?什么,那怎么行。不用麻烦你们,我自己会照顾。"
女人蓦地用怜悯的表情看着我。
"那今天你也睡在这里好了。"她小声对睡着的薰说,轻轻交还给我。
女人拿来的文件,上面尽是奇妙的问题。虽有姓名和出生年月栏,却没有住址和联络电话栏。可是话说回来,却又从小学到最高学历都问得追根究底。就业记录也必须尽量详细地填写。我抱着写履历表的心情填写,却又出现"喜欢的颜色"、"不吃的东西"这类有点幼稚的问题。我一边苦恼到底该认真交代到什么程度,却还是一一填上答案,最后写到目前持有的银行账户及存款金额这一栏。
可疑团体,劝诱加入,我想起康枝说过的话,如果要在这儿生活,就非得把所有的存款双手奉上不可吗?
门骤然打开,我吓了一跳连忙转身。顶着一头湿发的久美走进来,她穿着跟刚才的女性一样的长袖t恤与运动裤。
"澡堂像温泉一样很舒服哦。而且都没人。毛巾和肥皂都有。只可惜没有吹风机。脱衣间里,已经放好内衣和t恤了。t恤我还敢借来穿,内衣就有点那个了。你也去泡个澡吧?如果带宝宝一起洗不方便的话要我帮忙吗?"她气也不喘地一口气说完,一边探头凑近我的手边。大概是瞄到银行账户这几个字,她瞥我一眼,说:"这里,据说会把钱全部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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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38节:第八日的蝉(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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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诚实填写吗?久美,你说呢?"我问。
"我会照实写。反正我也只有三十万元左右。如果能换得留在这里有吃有住的话,我觉得很便宜。"
久美说完,凑近探视睡在下铺的薰,轻拍她的小肚子。我仍在迟疑地凝视笔尖之际,背后传来久美低沉的声音。
"我是无处可去才来这里的。根据传言,我们俩,大概从明天开始就会接受研习。如果合格就能留在这里,不合格就会被赶出去。只要能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就连我不相信的,我也会假装相信。至于你嘛……喂,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希和子。"我说。本想捏造假名,但是如果看到存折上的姓名,立刻会被拆穿。我一边祈祷久美不记得之前的那篇报道,一边细声低语:野野宫希和子。
"希和子,你怎会来这里?是被谁拉来的吗?这里的宗旨吸引你?"
"我也是走投无路才来的。"
看到久美听见我的名字也毫不惊讶,我深感安心,如此说道。本来,就连angelhome是什么样的地方,是不是宗教机构我都不知道。我以为久美还会追问,但她什么也没问,反而说:
"那么,你还是照实填写比较好吧。我虽然听过有关这里的传言,比方说会骗钱啦,会彻底压榨劳力,等你没有利用价值就把你身无分文地赶出去等,但在我看来,又不是会被谋杀,就算传言是真的,那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时,被抛到夜色中的报纸浮现我的眼前。然后我灵光一闪。文代说过,报纸杂志都不准带进这里面。也就是说,只要待在这里一天,我的身份就绝对不可能泄露。虽然我没详细看过报道内容,但我被当做嫌犯公布姓名已是不争的事实。那么,我比久美更加走投无路。待在这里,只要不被这里的人发现我的底细,说不定我可以和薰相依为命,可以提供吃饭和睡觉的地方给薰。
薰细声【创建和谐家园】。我走近床边。她皱起小脸,像要抗拒似的不停摇头,发出细细的喘息。不哭,不哭,我喃喃念道。久美将手指划过薰的额头,开始低声唱起摇篮曲。乖乖睡,宝宝睡。薰半睡半醒地将大拇指伸到嘴边,开始吸吮。安静的房间里,只听见久美的摇篮曲。
"久美,你有小孩吗?"
我鼓起勇气问。
"今年四月就满三岁了。可惜被抢走了。"
久美轻抚薰的额头回答。
"被抢走……"
我不解其意,心头猛地一跳。久美没抬头,嗫语道:
"被我前夫。更正确的说法,是被我前夫的父母。当初我生的如果也是女儿就好了。那样的话或许不会被抢走。"
我凝视久美的侧脸。仿佛在一瞬间,从那干燥褐发下的侧脸窥见,看起来犹带稚气的久美,曾经历过的那些我无从得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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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39节:第八日的蝉(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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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日
到今天为止,这两周我一直在接受所谓的研习课程。其间,除了最低限度的必需品之外,一概被迫交由他们保管。在接受这项她们称为study的研习期间,薰被强制带离我身边,只有晚上睡觉前才会还给我。起初我很抗拒与薰分开,但她们说如果不服从规定就无法获准在此生活,我只好同意。白天,想到不知是谁以什么方式照顾薰,我就忐忑不安,不过夜里交还到我手上的薰,身上的小红点已消失,尿片和衣物也被仔细换过。
这里虽有人的气息,却很少遇见别人。偶尔在盥洗室或浴室会遇上陌生面孔,但大家都只是默默点头行礼。
参加研习的,有我和久美,还有德田女土这位四十几岁的家庭主妇,二十岁的沙绘,以及几乎跟我同年的三枝。这三人,是在我们抵达后的隔天下午来到此地。
指导员被称为mother,是田边艾雷米亚和诸桥莎莱伊这两名女子,在这两周天天指导我们五人。她俩年纪都在四十五至五十岁之间。奇妙的名字似乎是这里的人命名的。二人脂粉未施,莎莱伊笑脸迎人态度亲切,艾雷米亚看起来却很难相处。
两周前的研习第一天,负责指导的女人说的头一件事,就是angelhome并非宗教团体,而是所谓的志工团体。据说,此地是在现世具现代化的天堂乐园,她们是在义务地将乐园的存在方式向世间宣扬。
然后诸桥莎莱伊扫视我们,问道:"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因为不懂她想问什么,我们五人的视线刺探般交错着。
"那还用说,当然是女的。"年轻的沙绘笑言,气氛顿时有点放松。于是莎莱伊慢条斯理地又问:"为什么觉得是女的?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有【创建和谐家园】,没有小鸡鸡。"沙绘回答。
"就这样?其他的人觉得呢?"她继续问。
"有月经。""会生小孩。"久美与德田女士细声回答。
诸桥莎莱伊未予反驳。
"我再问一次。有【创建和谐家园】,有月经,所以你就是女的?不是男的?"
她又问一遍。
"应该是女的吧。"
沙绘这次没什么把握地说。"告诉我这个想法从何而来。"莎莱伊又问。这样的问答可以持续两三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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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40节:第八日的蝉(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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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二点,装在托盘上的午餐送来,两名指导员走出房间,我们五人就吃那个。久美之前听说这里只吃素,但塑胶容器里装着煮什蔬和蒸鸡肉。
"好怪的问题。""这种把戏,该不会一直玩下去吧?""下次,干脆改说是男的试试看好了。""可是,万一她又问这种想法的根据呢?"彼此只知姓名的五人,由于指导员不在,不知不觉打成一片聊了起来。
指导员在一点回来,又开始你是男是女这个同样的问答过程。
"那我问你们,"二点过后,莎莱伊终于换上另一个问题,"没有【创建和谐家园】隆起、没有月经的十岁小孩,就等于是男的吗?"
"可是如果没有小鸡鸡,就算是小孩也是女的吧。"沙绘当下说。
"身体特征就是判定是男是女的根据?"艾雷米亚当下问道。
我几乎完全没发言,一直默默旁听问答,但指导员到底想指导什么,想让我们明白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同时也觉得这只是在浪费时间。结果,这天艾雷米亚和莎莱伊都只有抛出问题让我们发言,并未说出真正的答案是什么,就这样结束研习。时间已过了晚间七点。
之后,天天都是在重复类似内容。你是年轻还是年老?你是美还是丑?你是胖还是瘦?二人抛出这样的问题,让我们发言,然后没说出正确解答就结束那天的研习。甚至也问过你是鸟还是鱼这种可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