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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日的蝉_角田光代 》-第 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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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两手在脸前交叉,脸孔半埋在大衣袖口后面嚷嚷着。

      "府上的厨房,可以借用一下吗?"

      我一边给薰穿上新尿片一边说。

      "在对面!快把那个包起来!"

      用不着她说,我把用过的尿片包起来放进塑胶袋,从袋中取出奶瓶和婴儿食品去对面房间。厨房也很乱。地上的酱油瓶和酒瓶,不管里面有没有液体全都堆放在一块。角落堆着纸箱。室内中央的桌上,罐头、空的保鲜盒、保鲜膜……乱七八糟堆放着。我发现梳理台有水壶,仔细洗净后拿去烧开水。再从餐具柜自行借用盘子,同样仔细清洗后,把婴儿食品倒出来。端着薰的食物回到房间时,女人正朝薰伸出手。

      "别碰她!"我不假思索地大叫,女人吓得跳起来,脚步踉跄往后退。

      "你干吗?这么大声!我只是看她哭个不停,想哄哄她罢了!"

      女人愤然回嘴,我连忙向她道歉。她让我们进家门,连厨房也借给我用,实在没道理不准她碰。

      薰依旧在哭。也不肯喝奶,婴儿食品送到她嘴边她也撇开脸继续哭。我束手无策。女人一直站在房间角落不打算坐下,来回看着哭泣的薰与我。

      "请问,我们可以在这里过夜吗?"

      我仰望女人说。

      "你无家可归吧。"女人又重复一次之前说过的话,"棉被在壁橱里。"她一边甩动双手像要挥开薰的哭声,就这么走出房间。

      有浴室吗?可以借用吗?厕所在哪里?盥洗室呢?我的三餐怎么解决?虽然千头万绪,却被薰的哭声打断,我拖拖拉拉起身,打开壁橱,抽出棉被铺在地上。没有床单。我穿着大衣就这么躺下。仿佛已好久不曾躺下了。棉被隐约带着线香的气味。我让哭个不停的薰睡在我身旁。每次昏昏欲睡就会被薰的哭声赫然惊醒。空调咔啦咔啦的转动声格外响亮。哭成这样没关系吗?为什么哭个不停呢?我的眼中也流出泪水。真傻,明知哭泣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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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分 第20节:第八日的蝉(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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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日

      远处传来音乐。小时候住的地方有商店街,每到下午六点就会响起这种音乐。那首曲子旋律轻快,但是听久了,却让人有种想逃离的寂寞。

      我醒了。往旁一看薰还在睡。的确有音乐传来。不知是收废纸还是收垃圾,声音缓缓地渐去渐远。

      纸门泛着白光。我躺着环视室内。壁橱的纸门已变成褐色。电灯的灯罩蒙着灰尘。我起来才发现身体笨重无力。昨天中午,在咖啡店吃完三明治后就毫无进食,但我完全没胃口。昨夜,薰哭累了睡着,可是很快又醒来哭泣,就这么周而复始,所以我几乎都没睡。我拉开纸门。屋内悄然。走廊冷飕飕的。厕所位于走廊尽头,旁边是浴室。我开门探头往里瞧,瓷砖缝发黑,到处都灰蒙蒙的。要给薰洗澡,还得先把浴室仔细刷洗一遍才行。我在盥洗室洗脸。水的冰冷,令昏沉的脑袋舒服了一些。

      我很想把面向走廊的纸门全部拉开,检视屋内情形,但某扇纸门后面,想必正睡着昨天那个女人。

      回房一看薰还在睡。我再次漫步走廊,来到玄关。打开扭转式门锁,拉开拉门。天空晴朗无云,清洁的阳光照耀周遭,周遭却都是跟阳光不搭调的灰黑旧屋。杳无声息,也没人走在巷弄间。对面房子的门内,排放着盆景,但植物全都枯死了。看得见的窗子都关着遮雨窗,大概是空屋吧。

      女人家的信箱,插着报纸。我抽出报纸,回到房间,在酣睡的薰身旁看报纸。我一字不漏看完,并没有婴儿失踪的报道。我安心了,但我完全不明白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薰随着哭声醒来。我慌忙泡牛奶喂她。很怕她又像昨天那样哭个不停该怎么办,但喝完奶后薰看着我笑了。我好开心。小薰,今天你心情很好哦。我们来换尿片吧。也换件衣服吧。你没有洗澡,先用毛巾替你擦擦干净吧。薰清澈的眼睛定定注视着说话的我,张开小嘴笑了。

      一走进厨房,之前不见人影的女人居然在里面,把我吓了一跳。女人站着吃吐司。我对她道早安,她也不看我,一径看着远方,把吐司的袋子捧在胸前,默默吃着吐司。

      "不好意思,借用你的水和水壶。"

      我钻过女人身旁,清洗水壶,烧开水,也自行借用锅子消毒奶瓶。

      "如果有人来,你出去应门。"女人突然说。

      "谁会来?"我问,但女人没回答是谁。

      "我是说如果,如果有来的话,不管对方说什么你都把他赶走就对了。"女人边吃吐司边说。

      "对方会说什么?"

      就算问了,女人也不回答。

      "你一直待在这里没关系。"女人冷不防说,再度粗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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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分 第21节:第八日的蝉(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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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什么一直,那怎么好意思。"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看起来不像精神异常,我也知道她无意加害我们,但是,她为何会叫萍水相逢的我们一直待在这里呢?

      "呃,我……"我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快拿牛奶去喂她吧。"

      女人凝视奶瓶说,我行个礼走出厨房。

      下午,我让薰坐在婴儿背带里,穿上大衣刚走到玄关,旁边房间的纸门猛然拉开,女人现身。

      "你要去哪里?"

      她咄咄逼人地说。

      "呃,我去买东西……"

      "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就回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一起买。"

      "没有。"

      女人冷冷撂下话,便把纸门关上。

      我走出大门,来到小巷。这一带好像没什么商店,真是奇妙的一区。虽有栉比鳞次的房子,却家家都不似有人居住。不是遮雨窗紧闭,就是门口躺着生锈的脚踏车,简直像鬼镇。鬼镇彼端耸立的铁塔,看起来如同舞台布景。

      那个女人,该不会是非法侵入民宅,擅自在那间房子住下来吧?抑或,是犯了什么罪逃到此地,躲在那间屋子里?对于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自己既感到悚然,同时却也暗自安心在没找到住处前能有地方过夜。浴室只要打扫一下应该很干净,瓦斯和电力也能使用。

      我在速食店买了汉堡,去公园吃。公园里有不少带着小孩的妈妈。

      "多大了?叫什么名字?"一个年轻的妈妈逗薰说话。

      六个月,叫薰。听到这个回答,对方把小孩抱在膝上。

      "我叫拓海哟,请多指教。"

      一边还舞动小孩的双手装可爱。薰好奇地看着婴儿。比薰大一点的男婴应该有几个月大,我完全看不出来。

      "你住在哪里?"这次她问的是我。

      "过了这里,再往前走的河那头。"我不知区名,只能这么回答。

      "哦。那一带,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吧。我听说大部分住户都迁

      走了。"

      "啊,对,是啊。"我附和道。原来那些空房子的住户是强制迁离吗?

      "那,你都是去名古屋附属医大做健诊?"

      对,没错,我一边这么回答,自己也知道面孔僵硬。就算对方再追问下去我也答不出来。我慌忙在脑中搜寻脱身的借口,但是,她却频频出声点头,看着在阳光下玩耍的孩子们,开始谈起她自己的事。我松了一口气。她说她在一年前从东京搬来此地,与公婆同住,但是处得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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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分 第22节:第八日的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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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一大早就出门,在儿童馆或图书馆、公园这些地方逛个一圈,傍晚才回家。有时想想这样算什么呢?自己都觉得窝囊。简直像流浪汉一样。"

      拓海开始哭闹起来,她从手提袋取出奶嘴让他含着。握住薰伸向奶嘴的小手:"小薰,你要跟我们家拓海做好朋友哦。"她做出鬼脸凑近薰。

      你在东京时住在哪里?老公是从事哪一行的?上哪家医院健诊?儿童馆位于何处?面对这个想必生性开朗的年轻妈妈,我好想问这些问题。我们一定立刻就能变成好朋友。让薰和拓海一起玩,我俩可以一边盯着他们一边聊个痛快。聊育儿的不安,对家人的小小牢骚,交换童装与公共设施的最新情报。

      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实现。

      "我还得去银行一趟。"

      我说着起身。

      "我们明天也会在这里,不妨喊我一声。"

      女人毫无心机地笑了,抓起含着奶嘴的拓海的小小手臂,挥舞着小手说拜拜。我也摇着薰的小手说拜拜,薰咯咯发笑。

      只要看到房屋中介公司我就进去碰运气。但对方的态度都一样傲慢。以前还在上班时,明明只要递上公司的名片就能轻易让对方介绍房屋——

      我与丈夫分居正在找房子——

      丈夫周末也要工作,所以由我一个人负责找房子——

      丈夫从四月起要调职,所以我先过来这边找房子。

      人人皆对我摆出麻烦的表情。甚至有人露骨地面带不悦,表示大部分屋主都不愿租给有婴儿的家庭。不租给有婴儿的家庭?我真想问问这个国家是否连小孩都不能生了。

      但中介商还是带我看了两间房子。一间是位于蔬果店楼上的二房公寓。另一间是晒不到阳光的小套房。蔬果店楼上的房间虽旧,但日光充足。只是对方要求看我的身份证及户籍资料、丈夫的雇用证明,我撒谎说明天再拿来,就这么离开房屋中介公司。

      在地下街的舶来品店,买了可以整个裹住婴儿的大外套。又买了离乳食品、尿片、自己的便当,这才回到女人家。大门没锁。女人拉开纸门认清是我后,便猛然关上纸门。门内大概是开着收音机吧,传来震耳欲聋的演歌。

      我用大外套裹着薰让她躺在洗脸间,开始清洗浴室。把浴缸彻底刷洗干净,再蹲下刷瓷砖。瓷砖缝里的黑色霉斑刷不掉,不过用莲蓬头冲过后,至少已不再灰头土脸。我扭开热水龙头开到最大,蒸汽升起,透明的液体汹涌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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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分 第23节:第八日的蝉(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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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浴缸的水还没放满,我去厨房泡牛奶。用微波炉加热刚才买的便当,从多条抹布中选出最不脏的一条,擦拭乱七八糟堆满东西的桌子。把薰放在膝上喂奶,其间趁空吃我的便当。响彻屋内的演歌,强调出这间屋子的安静。薰的咿呀儿语在厨房响起。

      我环视室内。视线落到餐具柜隔壁的细长柜子上。老旧的木柜,附有几个抽屉。我抱着薰起身,一边竖耳留意走廊的动静,一边悄悄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放了装在盒子里的几枚印章,褪色的水电费账单。我又拉开第二格。里面放着邮票,有十元和五元的,全都很旧。再拉开一格,装的是裁缝用剪刀、碎布、装在盒子里的纽扣类。擅自碰触别人的东西,我知道是不对的行为,但我想了解一下那个女人。我拉开下一层抽屉,然后,凝目注视柜内。里面放着褪色的母子手册。

      我轻触那个。拿在手上,蹲下身,定睛细瞧。

      格子花纹的米色封面,边角已磨损翘起。上面写着昭和三十三年十月三日交付。母亲姓名这一栏,用钢笔写着中村富子。是那个女人的名字吗?小孩的姓名栏是空白的。我继续翻阅。后面是没用过的育儿咨商诊疗券。[福哇@小&說^下載]第三页,有孩子已申报户口的证明书。小孩名叫中村里荣子,出生年月日是昭和三十四年五月二十九日。如果那女人是中村富子,那她应该有个只比我小四岁的女儿。

      这间屋子虽然毫无生活气息,但在过去,也有一家人生活过吗?那女人是家中的成员吗?

      我专心翻阅。妊娠初期的状态。产后母体的健康状态。新生儿出生时好像重二千二百克。备考栏注明是早产儿。身长四十五公分,头围三十一公分。我想象那小小的生物。我无缘拥抱的、二公斤出头的生物。那个女人抱过吗?她对那小生物微笑过吗?

      薰在我膝上,伸手抓我翻开的手册。我高举到薰抢不到的地方,仔细打量。

      我想起还在放热水,慌忙把手册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借用你的浴室哦。"我在女人房前高喊,但她没回应。我抱着薰走向浴室。透明的水从浴缸哗哗溢出。我扭紧水龙头关上热水,抱着薰,好一阵子,就这么盯着流往排水口的透明热水。沐浴在日光灯的灯光下,它如同圣物闪闪发光。

      二月十二日

      今天,我在车站买的报纸上,发现相关报道:

      日野警局于十一日发布消息,指出今年二月三日,东京都日野市某公司职员秋山丈博(34岁)家中失火,出生六个月大的长女惠理菜自火场离奇失踪。上午八点过后,秋山之妻惠津子(32岁)开车送丈夫丈博到车站搭车上班,将惠理菜独自留在家中的期间,家里发生火灾。火势约在一小时后就扑灭了,但现场找不到惠理菜。据日野分局表示,基于有可能是绑票案,为了惠理菜的安全所以一直未公开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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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部分 第24节:第八日的蝉(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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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薰把小手伸向我专心阅读的报纸,时而拍打时而试图握住。报纸发出沙沙声响,从对折处撕破。薰开心地笑了。

      失火?那间屋子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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