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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说不准。」
「他看上去挺随和的,外婆,跟别人不一样。」
「是很和善的样子。」外婆赞同我的看法。
「但是,他是朗斯顿家的朋友。那天,我站在墙洞里时,他与那伙人一起嘲笑我。」
外婆只是点了点头。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叩门声。
外婆和我几乎是同时冲到门口。
梅洛拉马丁笑嘻嘻地站在门口。她穿着红白相间的格子连花裙,白袜子配黑皮鞋,看上去可爱极了!她手上拎着个柳条篮子,篮子上面用一块白布盖着。
「你们好!」梅洛拉的声音又清脆又甜润。外婆和我同时松了口气。
「我听说了,」梅洛拉只顾往下说,「所以我带了些东西给病人吃。」
她递过柳条篮子。
外婆接过篮子问,「是给乔……」
梅洛拉点点头。「今天早上我碰到金柏先生,他告诉我说乔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我想他也许喜欢吃……」
「谢谢你,小姐。」外婆说话的口气从来没这样柔声细气过。
梅洛拉微微一笑说:「我祝他早日康复,再见。」
我们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然后默默地把篮子提进屋里;揭开白布,发现里面有鸡蛋、奶油、半只烤鸡,一条面包。
外婆和我面面相觑。看样子金是靠得住的。从法律上讲,我们没什么好害怕的。
我想起了在林中所做的祈祷,觉得真的是上帝保佑我,给了我这么个机会,让我实现自己的愿望。
如此的欣喜在我日后的经历中很少出现。每当我想起金给予的关怀时,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对他心存感激。
过了很长一段日子后,乔总算康复了。但从此以后,他常和那条小狗坐在一起,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又过了许多日子后,他才能独自行走,而且他的一条腿跛了。
对于那天发生在陷阱里的事,他印象不深,他只记得掉下来后他的一条腿被夹住了,极度的疼痛使他即刻昏迷过去。任何责备、告诫都是徒劳,他根本不听。
有好几个星期,他变得无所适从。当我带给他一只受伤的小兔子时,他才显得较有精神;他为小兔子忙碌的样子,让我感到他依然是从前那个乔。
那一年的冬天冷得很,远离海洋的内陆地区尤其冷。一般情况下,康沃尔的冬天不会太严寒,但是,这一年,西南风变成了东北风,接踵而至的便是暴风雪。费德矿厂上的工人们照常上工,但有谣传说,过不了多久,这个矿区因为矿脉枯竭也要关闭了。
圣诞节来了,阿巴斯庄园给各家送了些食物--这已是因袭了好几代的传统。我们大家可以破例去他们的森林里逛逛。今年的圣诞节,乔不能像往年那样在林子里快乐的跑来跑去。
那件不幸刚刚发生过,我们实在无法这么快就抹去记忆,况且他的一条腿成了残疾。但他能死里逃生,已是万幸了!
真是祸不单行。二月里,外婆得了重感冒;因为她平常很少生病,刚生病时,我也就没太在意。但到了有一天夜里,她强烈的咳嗽声惊醒了我,我赶紧下床,取了些自制的药水让她喝了,暂时平缓喘咳,但过了几天后反又严重起来了。有一天夜里,我听到她在说话,等我走到她身边时,吃惊地发现她竟认不出我是谁,她甚至把我当成佩德罗。
她病得很严重,我真害怕她就这样离开我们。我整夜守在她床边,到天亮时,她终于从神志昏迷中醒过来了。她告诉我说该用什么药,我顿觉放心了不少。我服侍了她整整三个星期;她指点我对症下药,渐渐地,她有了力气能起床走动了;但一出门她就咳嗽;我要她待在家里。我去野外采草药,在她的指导下配制了些药。然而,来找她看病的人日益减少。他们和我们一样,日子也不好过。另外,我也听到有人怀疑外婆的本领。她们看到外婆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还有,她自己的外孙,依然是个瘸子。这一切让人们觉得外婆也不过如此!
在我们屋里再也见不到美味的猪肉;台阶上再也没有人放一袋豌豆或是马铃薯。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我用余下的面粉做烤饼,味道还不错。我们养着一头山羊,但因为常常无法提供充足的饲料,所以产奶量越来越少。
这一天吃饭时,我们三人围坐在桌旁,每人面前摆着一碗「碧空落日」-整个冬天是我们全家的主食。我们从农民那儿买了些脱脂奶因为奶很稀,连猪都不肯吃,所以农民才肯卖,把脱脂奶煮沸以后加进面包块。面包沉下去后,牛奶上面有一层蓝隐隐的颜色,因此,我们叫做「碧空落日」。
这天吃早饭时,我把前天夜里的想法说给外婆听。
「外婆」我说,「我想出去做点事,给家里挣点吃的。」
她摇摇头,但我看出她眼睛里流露出为难之色。我已经十三岁了,在我们这一带,像我这么大的孩子,早就出去干活了。其实,她很清楚,我们家眼前的情形是无法维持下去了,乔又那么小,只有我能出点力。
「我们再好好考虑考虑。」她说。
「我已经反复想过了。」
「那你想干什么呢?」
「你看我能做什么呢?」
这才是问题所在。我可以去彭加斯特那儿,在他的奶牛场,牲口棚或是厨房里找点事做。只要他愿意,会有不少活儿的。其它还有什么地方?去某个乡绅家里做家务?我不愿意,我要守着自己这份自尊。但我已很清楚,眼前的一切已由不得我挑三捡四了。
「你可以暂时出去做点事,」外婆说,「等夏天来时,我的腿就会硬朗些。」
我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否则,她准能看出我宁愿死也不愿意去当仆人。但我不能太自私,得为乔和外婆想想,乔的腿伤未愈,外婆又这么大年纪。如果我能出去做点事,那么,就能给家里挣点「碧空落日」,还有马铃薯和咸肉。
「下礼拜,我去特雷林克集市,看看有没有看中我,雇我做工的人,」我已下定决心。
特雷林克集市离朗斯顿有两哩之远,每年举行两次集市。从前,外婆带着我和乔常去赶集。对于我和乔来说,那真是高兴得像过节似的。外婆精心梳理好头发,我们三人精神抖擞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带着自己配制好的草药卖给某个摊主,也不管外婆带了多少,他总是统统买下;外婆给我们买些姜汁饼干或是集市上的小纪念物。可是今年,我们手头空空,况且乔又行动不便。物是人非事事休。
我独自朝集市走去,心情沉重,往日的骄傲已荡然无存。以前,每当我和外婆、乔穿梭于集市中时,看到劳务市场上站了那么多愿意出卖劳力的人,我深表同情,并暗自庆幸。我觉得他们那样太丢脸了,这就跟奴隶一样。但是,现在,如果我真的想找点挣钱的活儿,就必须站在那儿任人挑选,因为雇主总喜欢顺眼一点的帮手,你还得显得柔顺些。今天,我就是这样的命运。
这是明媚的春天,灿烂的阳光使一切显得更加亮丽,也使我更加痛苦。我妒嫉那欢唱的鸟儿,实际上,我羡慕周围的一切。我喜欢集市上的那种忙碌景象,那特有的气味,嘈杂的人声。在饮食摊那时有刚出炉的烤牛排,热腾腾的烤鹅,看他们在火堆上现烤现卖也是一种享受;不远外还有馅饼铺,美味可口的馅饼和烘得金黄的外皮,令人垂涎三尺;摊主们对着来往的人大声吆喝,广告词美丽动人。
「喂,亲爱的,过来尝尝这美妙绝伦的馅饼吧,我肯定你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饼。」其中的一位摊主顺手切开了一块饼,露出了牛肉馅:最有特色的是用乳猪肉做的馅饼,而有的馅饼则是野鸡肉或是鸽子肉。
赶集的人站在摊贩面前,先尝后买。远处的空地上是牛犊展览,还有旧货市场,在那儿,几乎能买到所有的东西--旧鞭子、旧衣服,马鞍子、陶器、铁锅、烤炉等。还有占卦算命的江湖郎中,这些江湖郎中曾到外婆这儿学习、取经。
离烤鹅摊不远的地方就是劳务市场。看着那儿,我觉得耻辱。已有好几个人站在那儿的平台上,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这也难怪,有谁愿意出卖自己去做苦力?再想想我自己的命运,我,克伦莎,竟然也得遭受同样的耻辱。这儿飘散着烤鹅味让我终生厌恶。这世界上,除了我,人人都兴高采烈,我恨透这个世界!
但我想起了自己对外婆说过的话,我总不能不顾这样的家,告诉她我改主意了,我不能成为她的负担。
我毅然踏上了摇摇晃晃的阶梯,走上平台,站到了劳工们中间。
那些想雇工的人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我们,揣摸着哪一个更合适。我看到了彭加斯特,万一他看中我,倒不是件坏事。据说他对工人比较仁慈,那样,我就能给家里带些吃的。如果我现在就能给家里带些食物回去,心里就会好受多了!接着,我看到了两个不愿看到的人,是阿巴斯庄园的两个管家。他们朝这边走来,显然是要找人干活。我显得有些紧张:我曾梦想有朝一日能住在庄园里的,这个梦依然在我心里。外婆说过,有了梦想,要紧追不舍,如此美梦就能变成现实。也许真的是这样,我的梦快要成为现实-住在阿巴斯庄园-当仆人!一连串的想象穿过脑海,圣·朗斯顿少爷神气活现地对我发号施令,约翰斜着眼睛看我,一副对奴仆不屑一顾的样子,梅洛拉应邀在他们家吃午茶,我则站在一旁,戴着围裙、帽子,俯首听命。
金,也许也在那儿坐着。自从那天在林中,外婆跟我讲了她生活中的秘密后我常会不时地想到贾斯廷爵士。
他们父子俩的确很相似,我觉得自己就是当年的外婆,想象多年以前发生在外婆身上的事会在我身上重演似的。我为这样的想法感到愤怒和羞耻。
他们走过来了,边走边聊着什么,然后一起打量着一个与我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如果他们朝我走过来怎么办呢?万一选中我怎么办?
我好像在跟自己搏斗一样。我该不该跳下平台往家跑?我想象自己已跑回家,向外婆做解释,她会理解的。毕竟不是她要我来的,对吧?
忽然,我发现梅洛拉来了,她穿着格子衬衫,带花边的短裙,一件紧身骑马装,白袜子、黑鞋子,草帽下露出几缕漂亮的金头发,整个人显得清新优雅,落落大方。
我发现她的同时,她也看到了我,她一定看出了我的忧虑与紧张。她径直走到我面前,满眼疑惑地望着我。
「克伦莎?」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我真不愿让她看到我处在这样一种令人难堪的境地,心中不免有些恼怒。她站在面前,整洁、雅致、自由自在,让人羡慕不已!
「你想做工?」
「也许。」我没好气地回答。
「可是……你从没做过。」
「是迫不得已。」我小声说。
阿巴斯庄园的那两个管家已朝我走来。其中的一位已盯住了我,他的眼睛亮亮的,仿佛是找到了猎物。
梅洛拉有些激动,她仿佛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而装作平静地说:「克伦莎,我们正想找人帮忙,你愿意来吗?」
对我来说这像是一道缓刑令,我仍想去阿巴斯庄园;我觉得一旦去了牧师那儿,就无法实现自己的梦了。
「去牧师那儿?」我结结巴巴地说,「你是来找佣人的。」
她迫切地点点头,「是的,我们需要……人手,你愿意什么时候来?」
这时候,哈格第管家来到我们身旁,他说,「早安,马丁小姐。」
「早安。」
「很高兴在集市上遇到你,小姐。我和罗尔特太太想找几个在厨房帮忙的女孩。」他说这话的时候,亮亮的小眼睛不时地瞟着我。
「这儿有一位看上去正合适,」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骄傲地抬起头,「你来迟了,」我说,「已经有人雇用我了。」
在我的记忆里,这一天总是飘忽不定,像在梦中似的。我总觉得这一切不会真的是我的现实世界,过一会儿后,我会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仍躺在外婆家的阁楼床上,然后把梦中的一切讲给她听,与她一起开怀大笑。
然而,我确实与梅洛拉马丁在一起;她雇我在牧师那儿做些家务。
我的主人与我同龄。
当梅洛拉和哈格第及罗尔特太太道别时,那两位管家显得目瞪口呆。到我们离开劳务市场时,他们似乎还没醒过神来;我听见罗尔特太太自言自语地说,「瞧瞧,谁见过这样的事!」我看了看梅洛拉,她那副轻松自在的样子,我觉得刚才自己是虚惊一场,但她显得有点不安。
我几乎可以肯定她在集市上原本不是为了找劳力,她是一时冲动想救我,免得我去阿巴斯庄园受苦难。
正如上次我站在墙洞里,被那几个男孩嘲笑时,她站出来解围一样。
我问她,「这样行吗?」
「什么?」
「你雇了我?」
「没问题。」
「可是……」
「我们会有办法的,」她说,她笑的时候样子很可爱,眼光里流露出聪慧和天真,使她显得愈加伶俐。
我俩并肩穿过人群时,引来不少人回头张望。我们绕过旧货市场,主人仍在起劲地叫卖,宣扬他瓶瓶罐罐里装的东西能医治百病;我们旁若无人地一起走过烤鹅店和小商品市场。我们俩在一起是相映成辉,她肌肤白皙美丽,我则又黑又瘦,她穿戴整洁,我则衣衫褴褛,她的皮鞋油光发亮,我则光着脚丫一副可怜相。谁也不会相信她迫不及待地要雇我。
她把我领到集市的出口处,那儿停着一匹上了鞍的马,是牧师的马;一位常陪伴梅洛拉的中年女家教坐在那儿等着。
她一看到梅洛拉便惊呼,「我的上帝!梅洛拉,你这是干什么?」
我想她是指我,我故意抬起头,轻蔑地瞪着她。
「哦,凯洛小姐,我得解释……」梅洛拉一脸尴尬,不知该怎么说?
「确有必要做出解释,」凯洛说,「请讲。」
「这位是克伦莎卡利,我雇她做帮手。」
「你……什么?」
我转向梅洛拉,眼中流露出埋怨。如果她在浪费我的时间……如果她玩什么把戏……如果她只是为了好玩……
她不断地摇头,看着我,一脸忧色。
「没关系,克伦莎,」她说,「这事交给我办。」
她跟我说话的样子全然把我当成朋友,而不是她的佣人;如果我能战胜自己强烈的嫉妒心理,我一定也把她当朋友。我以前总觉得她头脑简单,毫无趣味,人云亦云,现在看来并不全是这样。正如我后来渐渐发现的那样,她有她自己的精神世界。
眼下,她开始行使她趾高气扬的权利,她说,「克伦莎,上车!凯洛小姐,请驾车回家!」
「听我说,梅洛拉……」这位凯洛小姐真是个严格的监护人。我猜她大概四十岁左右,她嘴唇紧闭,眼光敏锐。我真为她感到难过,因为,别看她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气模样,但她终究仍是仆人。
梅洛拉反驳她,「这是我和我父亲之间的事!」她毕竟是牧师的女儿。
我们一路颠簸,前往圣朗斯顿,三人都默默不语。穿过一间间土屋、铁匠铺,绕过灰暗的教堂。我看到教堂塔顶尖高耸入云,墓地里的墓碑歪歪斜斜。远处,便是牧师住的房子。
凯洛小姐在门口停下马车,梅洛拉说,「下来吧,克伦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