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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他一起床就走了。他又去了普利茅斯的俱乐部,一定又在那儿赌博。
后来,我了解到那天他是在半夜时离开赌场的,但他没有回家。
我清晨起床后,发现他化妆室的那张单人床在前天夜里根本没人睡过。整整一天,我都在等他,我已下定决心要跟他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可是,这天夜里他又没回家。又过了几夜,仍不见他回来,我们感到一定是出什么事了。
我们四处打听,得知在两天前的那个夜里,他离开了俱乐部。我们本还以为他是赢了钱,在回家的路人遭人抢劫了,但后来得知的情况是他那天夜里输得厉害,走的时候,几乎是身无分文。
我们开始四处打听、寻找约翰。
但是找不到任何线索,过了一星期,仍是没有进展,我们相信约翰真的失踪了。
现在我成了没有丈夫的女人,连个寡妇也算不上。
约翰到底出什么事了?这真的令人难以捉摸,就像不明白当年朱迪思怎么会从楼梯上摔下来一样。
我尽量保持镇静。我对卡莱恩说,他父亲出远门去了,要好一阵子才能回来。他没说什么,我觉得他不怎么留恋约翰。我觉得我的将来只有这两种可能:要么约翰回来了,要么从此就一个人独自生活。
眼下已无人再提开矿的事,我想过一阵子,他们还会旧事重提的。只不过现在他们看到我被约翰失踪这种事搞得心力不济,所以才不提的。
像以往一样,我遇到不顺心事的时候,我总是去看望外婆。她现在几乎是天天在床上度过,看到她日渐衰弱的样子,我真难过。她让我坐在床沿上,认真地望着我。
「这么说,你的丈夫抛弃了你。」她说。
「我不知道,外婆,也许他会回来。」
「你希望他回来吗?亲爱的。」
我在她面前从不撒谎,只好沉默。
「你在想接下去该怎么办,对吧?准备他不回来怎么办,是吧?」
我点点头。
「那牧师的女儿呢?」
「她总是比我考虑的多。」
外婆叹了口气说:「这种时候,如果贾斯廷不回来,他这辈子也不会回来了。」
「谁也不知道。」
她拉着我的手又问:「你希望你丈夫回来吗?」
她期待着我能给她一个正面的回答,一脸焦虑。
「我不知道?」我说。
「克伦莎,」她说,「你记得吗……」
她的声音变得很弱,但她抓住我手的力气还很大。
我感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重要。
「什么?外婆?」
「我一直在想……」她停顿片刻后说:「你记得吗,我们那次打扮成西班牙人,我帮你做发型,插上西班牙梳子。」她向后靠在枕头上,眼睛里显出一种迷醉的神情。
「记得,外婆,我一直都保存着那把梳子。」
「要是佩德罗能亲眼看到他的外孙女就好了。」她自言自语地说。但我觉得她真正想说的并不是这些。
我和梅洛拉坐在客厅里。
我俩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住在牧师所里的那些日子,这种双方都有的感觉,使我俩觉得彼此十分亲密。
「这只是暂时的,梅洛拉,生活马上又要变化了。」我说。
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活,点点头。
此刻她正在为卡莱恩缝制一件衬衣,每当她做针线活的时候,总看起来十分宁静,充满母爱。
「至今仍无约翰的消息,」我说,「你觉得他们会查到什么时候才彻底放弃?」
「我不知道。我想最终他们会把他列入失踪者的名单。」
「你觉得他会出什么事呢?梅洛拉。」
她沉默不语。
「在圣朗斯顿,很多人不喜欢他,」我说,「你还记得吗?那天他被人用石子扔了以俊是那么的生气。就因为他不同意开矿,这儿的人恨不得把他杀了。他们的生活实在是太艰难了,他们知道我是愿意开矿的。」
「你……克伦莎。」
「我马上就是圣朗斯顿·阿巴斯庄园的一家之主,除非……」
「阿巴斯是属于贾斯廷的,克伦莎;一直都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贾斯廷一去不回,他不在这儿的日子里,一直是约翰在管理事务,要是他一直都不回来……」
「我觉得他是不会回来了,从前我没跟你说,他现在已下定决心了,他说这辈子他都会住在义大利从事宗教事业。」
「真的吗?」我实在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不知她有没有看出来。贾斯廷将成为修道士,从此不结婚!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年来,梅洛拉一直像奥德修斯的忠实的妻子泊涅罗珀。我望着梅洛拉说:「那你呢,梅洛拉,你那么爱他,你现在还爱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得太实际了,克伦莎,你从来不理解我。你觉得我很傻。」
「那你应该主动让我理解你,你的幸福与否对我很重要,梅洛拉。」
「这我知道,」她笑着说,「有时候我提到贾斯廷的名字,你很生气,我知道那是因为你觉得我太痛苦的缘故。贾斯廷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对他从小就有一种崇拜。你想想,他是这么个【创建和谐家园】园的主人,我跟你一样,特别喜欢阿巴斯。贾斯廷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如此完美。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他能注意到我。在我想象中,他是神话故事中的王子,他遇见了砍柴人的女儿,把她变成了王后。我脑子充满了幻想。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我还以为他走了以后,你会悲伤一辈子。」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但我跟他的爱情完全是田园诗式的。要是他能自由选择,我们会结婚的,而且也会过得很幸福,我会是他温顺的妻子,而他也会是个彬彬有礼、温情善良的丈夫,但我们的关系是属于理想化的,苍白无生气且不实际。你已向我说明了这一点。」
「我?怎么会?」
「你对卡莱恩的爱,你让我明白了我自己的爱情是多么苍白无力。当你看到卡莱恩对我表示依恋时,你那么妒忌。你心中的感情是排斥一切的力量,那么激动人心。试想,要是你爱着贾斯廷,你会像我这样面临一切吗?你会让他向你告别?你会让他走吗?不会的,你会跟他远走高飞,或者你会奋力争取,让俩人一起生活在这儿。那才是爱情。但你却从来不这样爱约翰。而你对自己的弟弟也是爱得很深;你也很爱你外婆。现在,你所有的爱都在卡莱恩身上。将来某一天,你会不顾一切爱上某个男人,那才是生命最完美的意义。我相信将来我也会那样。我们俩都还年轻,但我成熟懂事得太迟。现在我长大了,克伦莎,可我们俩都没找到生活的意义所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但将来我们会找到幸福的。」
「你怎么敢肯定?」
「因为我们俩是一起长大的,克伦莎,我们彼此有缘。」
「梅洛拉,今天你好象很会说教!」
「那是因为我们现在都从过去中解脱出来,仿佛要开始一种新生活。约翰死了,克伦莎,我敢肯定。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杀掉他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有好几个,因为他妨碍了好些家庭的幸福。你是自由的,克伦莎。圣·朗斯顿使你解放了。我也从梦中挣脱出来了。贾斯廷准备毕生献给宗教事业。我再也不会坐在这里边做针线边等他,再也不盼他的来信,听到有人来的动静,我也不会莫名地激动。我现在心静如水。我成了真正的女人,好象重新获得了自由。你也一样,克伦莎,你并没有骗我。你和约翰结婚主要是为了这房子,为了他能给你的位置,成为圣朗斯顿家族的一员。你付出了该付的,也得到了你要的。你我都将开始一种新生活。」
我看着她,心里想:她说得对。再也用不着感到内疚,下次看到玩具象时我不必害怕,玩具上的破绽再也不是我心上的隐痛。我为了卡莱恩拯救阿巴斯,并不一定就伤害了梅洛拉。从此,我不会感到内疚。
一阵冲动,巴不得走上前拥抱了梅洛拉。她仰起头朝我笑笑,我亲吻着她的额头。
「你说得对,我们是自由人。」我说。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内,我发现了一些事情。
朗斯顿家的律师来见我,他带来了令人沮丧的消息;接连好几年,朗斯顿家的产业在走下坡路,在许多方面都已在尽量地节省开支。
朱迪思嫁过来时,情况有所好转,但因为她的嫁妆是婚后陆陆续续地每年送过来一些,现在既然她已经死了,也就没有了。
约翰迷上赌博之后,全靠在日常开支上有所节制才得以维持生活。要是朱迪思现在还活着就好了!
约翰为了还赌债抵押了不少财产。再过几个月,随着税收的增加,情况将更糟。看来只有把阿巴斯卖了才能撑得过去。
现在面临的情况仿佛是从前悲剧的再现。那个时候多亏发现了锡,家族才得以起死回生。
一定要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之内想出办法。
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家庭律师同情地看着我,他明白我的处境;丈夫失踪了,他输光了庄园的财产,剩下我一个人为儿子的权力绞尽脑汁。贾斯廷只需要一点点钱能维持他在修道院的生活就行了,他已放弃了在这儿的一切义务与权力。
「我觉得,圣朗斯顿夫人,」他说,「你最好现在搬到天资殿去住,那样会省不少钱。」
「那阿巴斯的房子怎么办?」
「租给别人住,当然这也不一定能解决困难,也许只得把它卖掉……」
「卖掉阿巴斯庄园!圣朗斯顿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儿。」
他耸耸肩膀说:「不少像这样豪华的房子现在都在更姓易主。」
「但是我儿子……」
「哦,他那么小小年纪,在这儿住的时间又不长,」看到我那么伤感,他换了口气说:「也许还不用那么做。」
「还有那个矿,」我说,「它曾拯救过阿巴斯,或许还能再救我们一次。」
我要素尔坎迪来见我。我不明白他们当时那么热烈高涨的开矿热情,现在怎么变得无声无息了?我下定决心说干就干。第一件事就是要尽快确认地下还有没有锡。
我站在书房的窗前等索尔的到来,一边眺望着远处的墓场、石像。要是真的开矿了,眼前就不再是这样宁静风景了;矿工们扛着铲子奔来跑去,一片嘈杂声。还有机器的轰鸣声。对于矿业生产我知道得甚少,只是记得外婆曾告诉我有个叫做里查得·特里维西克发明了一种高压卷扬机把矿石挖出来,然后再把矿石压碎。
那将会是怎样一幅画面:宁静的处女石边到处是开矿的人和嘈杂的人声。也没什么,以前不也开过矿吗?现代技术只会把对环境的破坏缩小到最低限度。
锡就是钱,钱就能拯救阿巴斯。
我等得有点不耐烦了,这时,哈格第进来告知索尔坎迪在外面等着。
「快带他进来。」我说。
他进来了,一手拿着帽子,但他好象不敢正视我的眼睛。
「请坐,」我说,「我想你知道我叫你来的目的吧?」
「是的,夫人。」
「你知道,我丈夫至今仍下落不明,贾斯廷又远在他乡,顾及不到这儿的事务。前些日子,你带了你的代表团来这里后,我尽我最大的努力说服约翰。现在,我已式通知你们先去查清楚究竟还没有锡在矿下。要是有的话,那么,圣朗斯顿不少人就有活干了。」
索尔坎迪用手不停地旋转着手里的帽子,眼睛盯着脚尖。
「夫人,」他说,「已经没有用了。圣朗斯顿矿已经是个死矿,地下什么也没有了,也就是说你已不可能给这儿的人提供活路了。」
我惊得哑口无言。我原本想拯救阿巴斯的计划,被眼前这个说话吞吞吐吐的巨人捏得粉碎。「胡说!」我喊道,「你怎么知道?」
「夫人,我们早已进行了勘测,在约翰先生……失踪以前。」
「是吗?」
「是的,因为我们还指望着靠开矿谋生,所以,我们深夜去矿下做了调查,确认了矿下已没有锡。」
「我不相信。」
「可那是事实,夫人。」
「你一人下去做的调查?」
「是的,因为下井太危险,而我又是他们的领头人。」
「但是,我,我需要专家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