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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洛拉会像乔那样走出我的生活,但她是我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你不能走,」我几乎有些愤怒,「你得和我在一起。」
「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了,梅洛拉,现在,你是令人尊敬的夫人,而我……」
这一幕至今仍历历在目。房间里一片沉寂,从马戏团传来困在笼里的狮子的怒吼。
这是令人不安的时刻,生活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样旋转。我不忍心就此失去梅洛拉,因为她是我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确实,我意识到我俩之间戏剧性的地位变化,想想过去,看看现在,我感到由衷的满意,但又不忍心看着梅洛拉受折磨,因为我毕竟还没坏到铁石心肠的地步。
「会有办法让你走不了!」我握紧拳头对她说。
肯定会有办法的,我坚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梅洛拉摇摇头,她已伤心万分,准备接受任何结局。
多儿带着卡莱恩来到路口观看马戏团的【创建和谐家园】队伍;他两眼闪着兴奋的光芒,激动得脸都红了;在我眼中,自己的儿子一直是世上最漂亮的孩子,永远看不够。
「妈妈,」他向我奔来,抱着我的腿说,「我看见狮子了。」
我抱起他,用我的脸颊贴着他的,心中想:只要有卡莱恩,我已别无他求。
他从我的拥抱中挣脱出来,满腔忧虑地看着我说:「妈妈,我看到太象了,两只太象。」
「那太好了,我的宝贝。」
他连连摇头。
直到我把他领回他自己的房间时,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走到他的玩具象旁边跪下,用手小心地摸着用扣子做的眼睛说:「你也有眼睛呀!」
他轻轻推了一把,玩具就滚到了一边,他转向我,脸上挂满了泪珠:「它不是只真正的太象。」说完又笑了。
梅洛拉写了封信同意与雇主见一次面。我内心十分肯定,只要她去面谈,她就不会接受这份工作,因为她的雇主给的薪水实在太低,而且还为请到牧师的女儿做佣人沾沾自喜。
佣人们似乎对这一切很麻木,她们仍是一有空便聚在一起谈笑嘻闹。连苏尔特太太和她的女儿也不例外。马戏团吸引了不少外乡人来观看表演,仆人们在猜测,也许可怕的苏尔特先生也来了。哈格第跟着苏尔特太太,多儿跟着汤姆·彭加斯特,也许他们会让戴西一起去看表演。这一天的午饭比往常提前了半小时,好让大家早早地准备好去看马戏。
约翰说他要去普利茅斯,是生意上的事。贾斯廷吃完午饭也骑马出去了。我每次吃完午饭总要陪卡莱恩玩,也好让梅洛拉休息一会儿。那天,我看她放下饭碗骑马出去,便想,她一定是去和贾斯廷会面。
他俩这一天的表情都显得十分忧伤,彼此都很清楚,今后见面的机会不会太多了。
「梅洛拉,」我说,「我希望贾斯廷会说服你,让你留下来。」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绯红,显得很可爱,「他与我都很清楚,我们别无选择。」
她咬紧嘴唇,似乎不这样,就会在我面前放声痛哭。
我来到了卡莱恩的房间,他要我讲讲动物的故事。我事先就警告佣人们不要提及下午去看马戏的事,因为我怕他也会吵着要去,去了以后又要闹出什么不高兴的事来,或是像吃脏兮兮的陌生人给他的不干净食物,也许他会走失,我觉得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也许从明年开始,我自己来带他会让我放心些。
我们来到了花园里,老夫人坐着轮椅里也在那儿。她最近的风湿痛十分严重,已有好几个月了,一直坐着轮椅活动。看到卡莱恩来了,她一下高兴起来;卡莱恩跑到她身边,踮起脚亲吻她。
我坐在一边的木板凳上,卡莱恩来到草丛中,饶有兴趣地观看那儿的蚂蚁。我和老夫人东拉西扯地闲聊天。
「讨厌的马戏团,」她感叹着,「已经好几年了,年年如此。今天早晨,送热水的佣人迟到了五分钟,送来的茶也是冷的。我告诉了罗尔特太太,她竟然说『是因为来了马戏团,夫人。』我记得我刚结婚那阵子……」
她陷入了对过去的追忆中,声音越来越轻,我觉得她的声音已随着体力的衰退而减弱。
「这是令许多人感到激动的日子。」我说。
「佣人们都跑出去看马戏,房子里空无一人,太不像话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幸运的是每年只有一次。」
「人人都去看表演,家里没有人,万一来了客人……」
「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来的,谁都知道因为来了马戏团。」
「克伦莎,亲爱的……朱迪思……」
「她在房间里休息。」
休息!说这两个字时,我们想的是,朱迪思不会出来与我们一起坐坐;常常这样,有客人来时,我们总说:「她身体不舒服,她在休息。」
自从范妮走后,她的身体已有所改善。喝酒也没以往多,但在精神上却越来越不正常,几乎有些变态。她自己的母亲深夜去荒郊跳舞是不是也是喝了酒以后的疯狂行为?是不是正如简·卡威伦说的那样,存在于她家族中的真正妖魔是嗜酒如命的习性?
老太太和我都陷入了各自的遐想中,谁也不说话。突然我看到卡莱恩趴在地上抽泣。
我跑过去抱起他,「怎么啦?小宝贝。」
他紧紧地搂着我,好大一会才说出话来。
「是为了太象,」他说,「我良心太坏了。」
我抚摸着他的头,说些疼爱他的话,但却无法安慰他痛楚的心。
「我发现不是真正的太象时,就不喜欢它了,」他说。
「但你现在又喜欢了,对吗?」
「它是太象,」他说。
「好了,只要你喜欢它,它又会高兴的。」
「它不见了。」
他点点头。
「到哪儿去了?」我问。
「我不知道。」
「可是,亲爱的,不见了,你应该知道把它放在哪儿了?」
「我找呀找,但找不到。我想是因为我说它不是个真正太象,它才走掉的。」
「它一定在你房间里等着你。」
他摇摇头,「我去那儿找过。」
「不在房间里?」
「一定是我说它是假的。那以后就不见了。」
「不会的。」我说。
「它哭了,我说我再也不喜欢它,我要只真正的太象。」他还是叫不清「大象」。
「现在你又想要它了?」
「即使它是假的,它也是我的,我想要它的时候,它却不见了。」
我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想安慰他幼小的心灵。他觉得是他伤害了玩具象,想把它要回来。「我去把它找回来,」我说,「你在这儿跟奶奶在一起,也许她会让你数数挂在脖子上的玉珠子。」他平常非常喜欢玩弄老太大天天挂在脖子上的珠子项连。玉珠子显出棕黄的光泽,常使卡莱恩十分着迷。
他听了眼睛一亮,我把他抱过去放在老夫人怀里;老人笑【创建和谐家园】地看着孙子玩她的项链。这串项链据老夫人自己说是她婆婆在婚礼那天送给她的;一面的珠子是用康沃尔郡产的玉石雕琢而成。
我离开这一老一小的时候,耳边还传来老夫人柔声地与卡莱恩讲着过去的噪声;我还看到卡莱恩专心地看着她的嘴唇听讲。
我一踏上阿巴斯庄园里的房子,就感到一种不祥的预兆,也许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因为我一直觉得这古老的宅院像有生命似的,它也有一种情绪,与我一脉相亲,这一天下午,我又一次感觉到了。
整幢房子里一片寂静,显然,所有的佣人、帮工都不在家,平常也难得有这样清静的时候。都是因为来了马戏团的缘故。
我的脑子里闪现出朱迪思的形象。此刻,只有她一人在家,她准是躺在自己房间里,头发乱作一团,脸上是嗜酒徒常有的那种呆滞表情,两眼充血。想到这些,即便是在这样暖洋洋的下午,我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我真希望此刻能与自己的儿子坐在花园里。想到此刻,他正坐在他奶奶怀里数项链玉珠的情景,我不由得笑了。
我亲爱的小孩!我真愿为他死来表达我对他深深的母爱!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我死了难道会对他有什么好处?他还需要我为他安排将来。在他身上,我已深切地感受到他易感的性情,他将来也许是个感情胜于理智的人,他一定需要我的指点。
我想,把我找的玩具象放在他手中时,他会如何的高兴。我将与他一起对玩具象诉说我们仍是怎样地爱着它,不是真正的大象也没关系。
我先去了卡莱恩的房间,但没找到。但是,我明明在早上还看到过的,当时,我还注意到卡莱恩拉着玩具象,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可怜的大象!当时,是梅洛拉把他抱到我房间的,他们一起穿过长长的走廊。
我按照自己的思路,顺着接着走去,心想,也许他当时随手拿起玩具象扔在信道的某个角落。我想我还是应该下楼去他早上玩过的草地上看看,也有可能丢在那儿。
我才刚想下楼,一眼便看到了玩具象,它躺在第二级台阶上,还勾着一只鞋子。
我走上前去。原来是只高跟鞋勾在了玩具的布套子上!是谁的鞋?
我站在那儿,一手扶着玩具,手拿着鞋子,就在这一刻,我看到了楼梯下面的一幕!
我奔下楼梯时,心都快跳出来了。
「朱迪思!」我呼唤着,我跪在她身边,发现她已僵硬了,连呼吸也没有了,我这才意识到她已死了。
我觉得整幢房子都在盯着我,就盯着我一人,整幢房子里就我一个活人。我一手拿着鞋子,一手拿着玩具。我全明白了。玩具是放在楼梯口的;朱迪思喝得醉醺醺的走了过来,她没看到摆在那儿的玩具象。她一定是给玩具绊了一下-鞋跟钩在了玩具的布套子上,失去平衡,翻身滚下了楼梯,坠向了死亡。而就在这个楼梯上,在那个化装舞会夜晚,我一袭红丝绒晚礼服登上一级级台阶,走向我的成功。而朱迪思的死亡的直接原因是我的儿子无意中把玩具放在楼梯口。
我闭上眼睛,仿佛已能听到人们议论纷纷;我的儿子应该对朱迪思的死负责……至少从表面上看是这样。人们对这样的故事总爱津津乐道。即便人们不这样明说,我的儿子将来也会意识到是自己导致了他人的死亡,而这将影响他的终身幸福。但是,难道就因为这个嗜酒如命的女人,不小心绊了一跤,滚下来死了,而我的儿子一辈子就得不得安宁?
整幢房子死一样的沉寂,仿佛时间也就此停住--所有的挂钟难道真的停止了?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几世纪来,这儿历经沧桑,今天我最后也将面临着一场重大的变故?
时间好象又开始流动。我重新跪在朱迪思身边时又听到了古老的落地钟发出的摇摆声。
但是,朱迪思确实死了。
我把那只鞋又重放在楼梯上,再把玩具象放回卡莱恩的房间。这样,谁也不会说朱迪思的死是因为我儿子引起的。接着,我冲出房子,直奔希拉德医生那儿。
死亡又一次来到了阿巴斯。整个庄园被一种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所有的窗户都被窗帘遮盖着;佣人们低声说着话,轻轻地走动着干活。
朱迪思的棺木停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就在这个房间里,我多次地为她做发型。看着她一身素装躺在棺材里,上面盖着白布,我的心被打动了,与她生前相比,她现在倒显得安详宁静多了。佣人们偶尔经过敞开的房门时都会扭头尽量不看里面。
贾斯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罗尔特太太端着盘子送饭进去,出来时,盘子里的食物还是原封不动。罗尔特太太脸色黯然;我想她回到厨房时一定会说:「他已经在禁受良心的谴责。可怜的夫人!你们想象得到吗?」佣人们一贯相信死人是不可冒犯的,因此他们都一致表示赞同。
那一天的情景将永远生动地印在我记忆中。那天我顶着烈日跑去找希拉德医生,他正躺在花园的椅子上睡觉,一张报纸盖在脸上免受阳光的直射。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讲述了事由,便与他一起赶回阿巴斯。回去的时候,屋里面空无一人,一只鞋搁在台阶上,但玩具当然是在卡莱恩的卧室里。
医生抚摸着她的脸,我站在旁边。
「这真可怕,」他自言自语,「可怕。」
然后,当他抬头时,他看到了那儿的一只鞋,他说:「她一直在酗酒。」
我点点头。
他站起身说:「已经没救了!」
「怎么会那么快就死了?」我问。
他耸耸肩膀,「我想她很快就死了。没人听见她摔下来?」
我向他说明佣人都去看马戏,屋子里也就在这时候,碰巧一个人也不在家。
「贾斯廷爵士呢?」
「我不知道。我丈夫为生意上的事去了普利茅斯,老夫人和我儿子在花园里。」
他点点头说:「你看起来受了惊吓,夫人。」
「这实在太意外了!」
「是这样。好了,我们得赶紧想法找到贾斯廷爵士,他这个时候会在哪儿?」
其实,我知道他在哪儿……他正跟梅洛拉在一起;我猛然感到一阵恐惧。贾斯廷这下成了自由人了,可以和梅洛拉结婚。再过一年-比较合乎情理的一年后,他们就会结婚;也许再过一年后,就会有孩子。我一直在设法不让卡莱恩的玩具引起别人的怀疑,但我最害怕的事却即将发生。
希拉德医生究竟在说着什么?吩咐一些什么?我都听不清楚。我只是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我觉得整幢房子都好象在嘲笑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