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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们怀疑我要咖啡的动机是为了朱迪思,那说明他们早已知道她在酗酒。这也是极有可能的,不管怎么样,她把酒从地窖拿到自己房间里,不可能不给哈格第看到。如果哈格第想保住自己的位置,他就必然会告诉贾斯廷,照这样看来,朱迪思才刚刚开始酗酒,也就是说要阻止她还来得及。
我倒出些咖啡,让朱迪思喝下,我做这一切时在想:佣人们对我们的生活一定是观察仔细,没有什么秘密能瞒得了他们的眼睛。
那一年的五月特别炎热,但是对将要出生的孩子来说倒是件好事。树篱上爬满了各色野花,四处鸟语花香。但我的负担越来越重。一阵阵的痛苦意味着我的孩子即将来到这世上,所以我忍受着这肉体上的痛楚。
希拉德医生和接生婆守候在我床边,我感到整幢房子里的人都在紧张地等待着孩子初来人世的一声啼哭。
我想起了那被围在墙里的修女,她的痛苦不会大于我现在所面临的疼痛。但我满怀欣喜地忍受着。与修女相比,我的痛苦又是截然不同的,她是被打败后走向死亡的痛苦,而我是迎接新生命胜利的痛楚。
终于,迎来了那一声响亮的啼声。
我看到婆婆怀抱着我的孩子,她那么骄傲镇静的人也泪流满面,我担心是不是出什么差错了,或许孩子是个残废、怪物?或是死了?但是她是因为高兴而流泪:她走到我床边,第一个向我报喜:「是个男孩,克伦莎,是一个健康可爱的宝贝!」
不会有什么差错的,我也这么想,所有的梦想都如愿以偿。
我是克伦莎圣朗斯顿,我生了个儿子。也不会有别的男孩替代他的位置,他是圣朗斯顿的继承人。
但小问题还是有的。我躺在床上,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穿著件带花边籼绿色带子的外套,那是婆婆送我的礼物。婴儿躺在摇篮里,老太太弯着身子看着他,充满爱心与温柔的表情,使她看起来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们得给他取个名,克伦莎。」
她走到我床边坐下来,脸上仍带着微笑。
我说:「我想过,叫他贾斯廷吧!」
她有点诧异地看着我说:「但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喜欢这名字,好几代人中部有叫贾斯廷圣朗斯顿。」
「如果贾斯廷生了儿子呢?这名字应该留给他的儿子。」
「贾斯廷……会生儿子!」
「每天夜里,我都在祈求上帝,让他和朱迪思也生个儿子。」
我强颜欢笑地说:「那当然,我只是觉得这家里,贾斯廷的名字要有人传下去。」
「会传下去的,要由长子的儿子传下去。」
「他俩结婚到现在已有好多年了。」
「哦,是的,但今后的日子长着呢!我希望这儿有成群的孩子跑来跑去。」
我觉得有些气馁,但又马上给自己打气,名字本身并不重要。
「你想过别的名字吗?」她问。
我哑口无言。我是那么地自信我的儿子就叫贾斯廷,所以根本没有别的考虑。
我想到她一直在看着我,她这么精明的人,我绝不能让她看出我心中的秘密。
我冲口而出:「卡莱恩。」
「卡莱恩?」她重复了一遍。
我一说出这名字,便感到除了贾斯廷以外,这是儿子最好的名字。这名字对我有着某种特别的含义,我仿佛又看到自己身着红丝绒晚礼服登上高高楼梯参加舞会,就在那个时候,我平生第一次意识到梦想也能成真。
「这名字很好,我很喜欢。」
她重复地叫了好几遍,然后说:「是的,我也喜欢。就叫他卡莱恩约翰-跟他父亲的名,怎么样?」
约翰是他父亲,卡莱恩是他母亲。
是的,既然他成不了贾斯廷,那样便是他理所当然的。
我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开始热爱、关心别人胜过自己。满脑子只有儿子是最重要的,一旦做了什么自私自利的事,我也在儿子身上寻找借口:都是为了卡莱恩。我常这样想,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做些不道德的事,其罪孽要比为自己谋利轻得多;况且,我对卡莱恩的爱是那么深,他是我骨中骨、血中血,就像亚当与夏娃的关系一样。
卡蒂恩长得很漂亮,比一般婴孩要大;唯一像我的地方是他那双大大的黑眼睛,只不过他的眼睛是那么真诚、单纯、宁静,而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这双黑眼看不到那种宁静的美?卡莱恩是个非常知足的孩子。他很愿意躺在摇篮里接受大家心甘情愿地给予的爱-从不过分要求。人人爱他,他也示意接受任何人给予的关怀。但当我抱起他时,我感到他会有一种特别的满足和高兴。
老夫人为了找个好奶妈费尽心思。她列出了不少乡下女孩的名字,但被我一一谢绝了。我心中总存在这么一种荒唐可笑的担忧,我担心朱迪思会出事,梅洛拉和贾斯廷会结婚,生孩子。我可不希望出现那样的结局;我希望朱迪思好好地活着,永远是贾斯廷不能生育的妻子。只有那样,我的儿子才有可能成为卡莱恩爵士,继承阿巴斯庄园。我仿佛已预见梅洛拉前景黯然,生活悲惨,我感到一丝内疚,但很快就过去了。我现在面临的是在好朋友和儿子之间做一选择,又有谁会为了好朋友而不顾儿子的利益呢?
而且,我会同样尽力帮助梅洛拉,并已想好了计划。
「我不希望儿子将来说话带乡下口音,」我对婆婆说。
「但我们家一向叫乡下女孩做保姆的。」她是在提醒我。
「我想请梅洛拉马丁,」我的话一出口,老太太脸上就显出惊讶万分,我赶紧往下说:「她出身高雅之家,她又那么爱护卡莱恩,而且喜欢孩子。将来孩子长大一点,她还可以教育孩子,在孩子上学以前,她一直可以做他的家庭教师。」
老夫人显然在考虑没有梅洛拉的照顾自己生活中的诸多不便,她舍不得,但也承认我讲的话是有道理的。要找像梅洛拉那样出身牧师之家而又能当保姆的人实在不容易的。
我来到了梅洛拉的房间,她在老夫人那儿忙完一下午的事后,显得精疲力竭;她正躺在床上休息;我觉得她像枝久旱的水仙,显得那么的憔悴。
可怜的梅洛拉,生活对她太残忍了!
我坐她床沿上,端详着她。「这一天很累吧?」我问。
她耸耸肩膀。
「我去去就回来,」说着,我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一瓶用来治头痛的药水回到她那儿。我用药棉擦拭着她的额头。
「有人为我服务,真是莫大的豪华享受!」
「可怜的梅洛拉!我婆婆对你太苛刻了,但是今后会好起来的。」
她睁大美丽的蓝眼睛,从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她深深的悲哀。
「你马上就会有个新主人,你也会换个新工作。」
她费了很大力气才站起来,眼神里带着惊恐。我心里想:别怕,你不会离开贾斯廷,别害怕。但是,另一个我又在说:不,只要你在这儿,贾斯廷就不会安心地待在他不会生育的妻子身边,那就意味着贾斯廷有可能另结新欢,也许就有自己的孩子,就会代替我的卡莱恩。
当我脑子里出现这些自私的念头时,我就会在行动上对梅洛拉特别友善,所以我赶紧说:「从今以后,你将在我身边帮忙,梅洛拉,你做卡莱恩的保姆。」
我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那一刻,我感到我们又像回到了牧师所,俩人亲如姊妹。
「你是他的姨妈,」我说,「我俩仍是姊妹,不是吗?」
我俩谁也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生活真让人哭笑不得,克伦莎,你有没有注意过我俩的生活模式?」
「是的,两种模式。」我说。
「最初是我帮助你……现在是你帮我。」
「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把我俩的生活联系在一起,这种纽带将永远维系下去,梅洛拉,我俩谁都别想挣脱它。」
「我们不要分开,」她说,「克伦莎,当我小时候得知我妈妈要生孩子时,我祈求上帝带给我个妹妹。我潜心祈祷,白天黑夜都虔诚地求上帝。我在想象中塑造一个叫克伦莎的妹妹。她就是你……比我坚强,总是愿意帮助我,当然我也会帮助她。总觉得上帝带走了那个小妹妹后又十分后悔,所以才把你送到我身边!」
「是的,」我说,「这是上帝的旨意,我俩将永远待在一起。」
「那么,你想的跟我一样。你常跟我说,如果你想得到什么,就全身心地祈求,美梦就会实现。」
「那是我外婆说的;她还说,还有一种人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总是干扰人们实现自己的理想。也许你会实现梦想,但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比如说,你会得到一个妹妹,但这个妹妹并不尽如人意。」
她笑了;她仿佛又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梅洛拉;像我婆婆这样苛刻、骄傲的女人,也无法改变她天真善良的本性。
「哦,得了,别说了,克伦莎,我知道你有缺点。」
我不由得笑了,心中想:不,梅洛拉,你并不知道;假如你能看到我内心深处黑暗的角落,你会吃惊不已!我是个坏心肠的女人?也许不完全是,但是,至少是不高尚的,不纯洁的;红与黑交织在一起。
我下定决心要使梅洛拉将来的日子比现在好一些。
卡莱恩给阿巴斯带来了许多变化。没有人能做到无动于衷。连约翰都少了些以往的玩世不恭,多了点做父亲的责任。当然,对于我来说,他更是我生活的全部意义。梅洛拉的心情也比过去好多了,她全心照顾卡莱恩,有时候我甚至感到我的儿子更加喜欢她,而不愿意理我。老夫人只要一见到她的孙子,就眉开眼笑;仆人们对他也是百般爱护;只要卡莱恩一出现在花园里,仆人们都找借口去花园。我想,在这房子里,也只有卡莱恩一人,使仆人们对他无可指责。
但是,也许某一个人,或者说有两个人并不十分欢迎卡莱恩的出世。对朱迪思来说,卡莱恩的出现就是指责她的无能,对贾斯廷也是一样。我看到过当贾斯廷望着卡莱恩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向往,朱迪思对孩子的渴望更是显而易见。她的心中还因此怀有某种怨恨,
仿佛是在指责命运之神;为什么我不能生孩子?
奇怪的是,朱迪思视我为她知己的女友,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选择了我?也许是因为在这儿,只有我最了解她。
有时候,我去她房间陪她聊天,她藉题发泄,我听得有趣。我觉得外婆讲得有道理,多观察,多听总是有益无害的。
我装模作样地同情她,让她告诉我心中的秘密。要是她刚喝过酒,那更是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每天她都要出门一趟,目的就是去附近的小旅店喝杯威士忌酒。显然她也明白如果总是拿家里的酒,会很快被察觉的。
但是,贾斯廷还是发现了藏在衣柜里的大量空酒瓶,他又惊又气。
朱迪思讲述这事的时候,起初还是得意扬扬:「他气愤极了,从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由此可见他还是很在乎的,对吧?克伦莎,你知道他怎么样?他把酒拿走,为了不让我糟蹋自己的身体。」讲着讲着,她就显得垂头丧气。当我再去她房间时,发现她坐在桌旁,流着眼泪在写信。「我在给贾斯廷写信。」她说。我凑过去看到信是这样开头的-「我亲爱的,我究竟干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有时候,我觉得你恨我;你为什么要喜欢别人?为什么?难道我就不能吗……」
我问她:「你总不至于想把信寄给他吧?」
「为什么不?不应该吗?」
「你天天能见到他,为什么要写信给他?」
「他躲着我,我们现在分居了,你不知道吗?他讨厌我。他情愿把我忘了。他跟你在我这儿当佣人时,已全然不一样了。我真希望自己能像你那样安排自己的生活。你不喜欢约翰,对吧?但他却喜欢你,真奇怪!整个都是颠倒了,俩兄弟和他俩的妻子……」
说着她放声大笑,我只好警告她:「小心让佣人们听见。」
「佣人们都在厨房里。」
「到处都有佣人在走动。」我说。
「那他们会发现什么?发现他冷落我?发现他爱着牧师的女儿?这些他们早就知道。」
「嘘,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
「朱迪思,今天你情绪不好。」
「我真想喝酒。他剥夺了我生活中唯一的乐趣,克伦莎。为什么我不能享受生活?他有他的享受方式。克伦莎,你知道他和那女人到哪儿去了?」
「你别老是胡思乱想了!他们俩非常……」我停顿了一会又说:「非常重传统,绝对不会做出离经叛道的事,最多只是好朋友。」
「好朋友!」她嘲笑道,「那就等着他俩由朋友变成恋人的那一天吧!克伦莎,等我死后,人们会说些什么呢?」
「朱迪思,你想得太多了。」
「要是能喝两口就好了,克伦莎,帮帮我,帮我买点酒……给我酒,求求你,克伦莎,你不知道我有多难受。」
「我做不到,朱迪思。」
「你不肯帮我?谁也帮不了我……没有办法……」她无可奈何地笑笑。
直到几天以后我才明白她当时说这话时,脑子里已有了自己的主意。
几天后,她回娘家。从那儿回来时,带回了一直在德瑞斯干活的女佣范妮彭敦,此后,她便是朱迪思的女佣。
我儿子病了,我再也不关心贾斯廷和朱迪思的事了。那一天早晨,我去看躺在小床上的卡莱恩时,发现他在发烧,我惊惶失措,赶紧叫来了希拉德医生。
原来,卡莱恩是出疹子,医生说用不着担心,这在孩子之间很普遍。
用不着担心!但我依然愁容不展。
我没日没夜地坐在他床边,也不要别人帮忙;约翰也说:「许多孩子都这样,很正常。」我听后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我的儿子可不能像别的孩子那样,马虎不得。
我的婆婆这次格外地疼爱我。「亲爱的,你会累坏的。希拉德医生说了,小孩子出疹子很正常,卡莱恩的症状算是轻的。你去休息一会吧,让我来替你。」
但是,我还是不放心离去,我担心别人不如我那样尽心,弄不好就会出事,我仿佛看到小小的棺材已抬往圣·朗斯顿的墓地。
约翰坐在我身边陪我。「你知道你自己的问题吗?」他说:「你应该多生几个孩子,你就不会这样大惊小怪。要是有一大群孩子围着你,你就会表现得像个真正的母亲,克伦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