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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等你整理好行李就到我房间里来。你知道我的房间在哪儿吗?没有,当然没有,你怎么会知道呢?我带你去。」
我跟着她来到了走廊上。
「这就是我的房间,待会儿你来时请先敲门。」
我点点头,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跟她在一起比跟罗尔特太太在一起要轻松。我脱下黑衣服,觉得更轻松了。我整理了一下头发,心里踏实了许多。我里面穿了件黑裙子,我本想在裙边上镶些绿花边,但因为我还在穿孝服,就不能那样做。再过些日子,我一定要换上件白衬衣。
我来到了朱廸思房门前,轻轻叩门,听到她让我进去。她正坐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发呆,头也没回。房间里的大床上是织锦缎床罩,富丽堂皇的地毯和窗帘,她面前的梳妆台雕满了图案,梳妆台的两侧有两面镜子,当然还有那个我无法忘掉的衣柜。
她从镜子里看到我走进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光停在了我的头发上。
「你几岁了,卡利?」
「快十七岁了。」
「你还很小,你能做事吗?」
「当然行,我会做发型,而且善于安排服饰。」
「我没想到……」她咬着嘴唇,「我还以为会来一个比你大一点的。」她走到我跟前,盯着我,「我希望你先理一下我的衣柜。还有我的一件晚礼服上的花边不小心给鞋跟钩破了,你能补一补吗?」
「行,当然行。」其实我从没干过,心中也实在没把握。
「这活挺难的。」
「我会做。」
「你的任务是每晚七点准备我的衣服,然后准备热水让我洗澡;然后帮我穿戴整齐。」
「好的,」我说,「那么今晚你打算穿哪件衣服?」
她既然已给了我一项任务,那我就得以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
「我想……是那套银灰缎子吧!」
「没问题。」
我朝衣柜走去。她在镜子前面坐下,神情紧张地摆弄那些梳子和刷子。我从衣柜里取出衣服。那套衣服太漂亮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便情不自禁地抚摸着;我刚把衣服放在床上,房门开了,贾斯廷少爷走了进来。
「我亲爱的!」朱迪思的声音像耳语,但我还是能听出其中的紧张情绪。她站起身向他走去,她毫无顾忌地在我面前拥抱他,他也热烈地回应。「我在想你怎么了,我本来以为……」
「朱迪思!」他的声音冷冷的,像发出的某种警告。
她笑笑说,「哦,她是新来的女佣,她叫卡利。」
我和贾斯廷面面相觑。他仿佛与我第一次站在墙洞里看到他的时候没多大变化。他似乎已认不出我是谁。显然,他早就忘了,像我这样的乡下女孩是不会给她太深的印象的。
他说,「好了,现在你得到了一个女佣帮你,这是你一直想要的。」
「这世上我什么也不要,除了……」
他几乎是急速地欲堵住了她的话,「你现在可以走了,卡利,是吗?如果太太需要你,她会摇铃叫你的。」
我稍稍低下头走出房间,但我一直感觉到朱迪思的眼光在我身上,看看我又看看贾斯廷。我很清楚她在想什么,从那次我躲在衣柜里听到的谈话中,我感到她是个妒嫉心极强的女人,她太崇拜自己的丈夫,她不允许他看一眼别的女人-连自己的女佣也不例外。
我抚摸了一下自己漂亮的头发,但希望她没注意到我流露出来的得意。在我自己房间的时候,我想也许金钱、地位不一定能使人感到幸福。像我这样一个内心十分骄傲的人,也许有时候应该感受一下被侮辱的滋味,对自己才有好处。
初来阿巴斯的几天令人难忘。首先,这幢房子给我的印象胜过住在里面的人给我的感觉。这幢房子给人一种远古的气氛。只要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很容易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遥远的过去。这种感觉早在我初听到处女石传说时就有。曾经多少次,我梦见自己来到这儿,现在这梦成了现实。
宏伟壮观的房子四周、天花板上有许多雕刻--有些是画上去的,有些则是刻出来的,有拉丁文,也有康沃尔语,看上去多么亲切。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指撩拨那些厚厚的窗帘,我光着脚感受一下地毯的柔软。我还坐在椅子上,想象自己是这儿发号施令的女主人。我好象沉湎于自己想象中的游戏。尽管我喜欢这儿装潢豪华的房间,但最吸引我的是最古老的侧房建筑,就是无人使用的修女们曾住过的地方,也是舞会那夜,约翰带我去的地方。那儿有一股既吸引人又叫人害怕的东西:阴森黑暗中散发出的那股霉味,透着悠久的历史气息。这儿有盘旋上升、没完没了的阶梯,多少人踩过这些楼梯,那些小床、小窗,修女们住过的小房间,这些小房间的下面是些土牢。我还发现了一个小教堂,里面黑漆漆的,寒气逼人:里面还有祭台、长凳、石板地、桌子仍摆着蜡烛,似乎这儿的主人随时都可能进来做礼拜。但我清楚,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朗斯顿家人现在都去朗斯顿教堂做礼拜。
据说那七位处女曾住在这儿:她们一定是踩着这些阶梯上下楼梯。
我真的喜欢这幢房子,但因为总要忍受主人的歧视,所以喜欢的同时又有点伤心。在与其它仆人相处的过程中我充分地表示了我并不好惹。我无法跟朱迪思轮廓清晰的脸媲美,也不属于梅洛拉洋娃娃式的美,但我的漂亮在于我乌黑的头发、充满自豪的黑眼睛,我自有我的魅力。我身材修长,而且,我已渐渐意识到自己有种外国人的气质,这是别人所没有的。
哈格第注意到了我的诱惑力,他每次就餐时,总把我的位置排在他身边,这使罗尔特太太大为不悦,「哦,瞧你干什么了!」但哈格第说,「你该知道,她毕竟是太太的女佣,总胜过你这儿的女佣。」
「那我倒想听听她的身世。」
「那毫无意义,眼前的情形远远胜于她的出身地位。」
我现在的情形,我真有点得意。我感觉到自己每天,每小时,已在一点点地走近生活。我确实还在忍受着各种不平等,但住在这儿比在任何地方都强。
与仆人们一起进餐让我逐渐了解了许多佣人。坐在首席的哈格第长着老鼠眼,当他看到美味佳肴或是漂亮女人时,就情不自禁地张开了嘴巴;他是这儿的管家,也管理厨房里的员工;坐在他身边的是罗尔特太太,她是这儿的家务总管,自以为是地称罗尔特太太,而且期待着有朝一日能与哈格第站在一起,成为哈格第太太;她的旁边是这儿的厨子苏尔特太太,她热中自己的手艺和别人的闲言碎语,身材肥胖,她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每次提到自己的前夫,她总称「他」,她来自康沃尔尔最边缘的圣·艾芙斯,自那以后,她就离开了自己的丈夫,但她总担心将来某一天,他又会来找她;跟她一起来这儿的还有她的女儿简爱;简爱大概三十岁上下,是这儿的房间清理工,她性格内向,做事有条不紊,对自己的母亲十分孝顺。还有矿工的女儿多儿,大概二十岁,头发烫得乱糟糟。和多儿一起在厨房里干活的还有戴西,她是头脑简单的女孩,她总是跟着多儿,处处模仿她;希望经历一次恋爱,而她俩也常常讨论这个话题。这些仆人都在阿巴斯吃和住,但另外也有一些仆人
只是在这儿吃。他们是波罗先生和波罗太太,还有他们的儿子威利。波罗和威利的活儿主要在马廐,波罗太太在阿巴斯忙些家务琐事。给马厩工作人员住的有两间小屋,另一面屋里住着特里朗斯夫妇和他们的女儿弗劳莉;很多人说威利和弗劳莉是天生一对,但他们的父母都不以为然;威利和弗劳莉对彼此的情感十分收敛。但是正如罗尔特大太说的那样;「到时候他们就会情不自禁。」
就这样,坐在桌子边一起用餐的有那么多人:我们是等到服侍朗斯顿家庭成员吃好后才吃的;罗尔特太太和苏尔特太太给大家准备了充分的食物,而实际上,我们吃的并不比朗斯顿家的人差多少。
我喜欢听饭桌上人们的闲言碎语,这些人对这儿的大小事无所不知。
多儿总讲些矿上的有趣故事;罗尔特太太听到激动人心之处,总是说不相信,藉此机会挪向哈格第,请求援助,但哈格第总显得无动于衷,他常在桌子底下碰触我的脚,也许他是在向我表示某种意思。
苏尔特太太常讲述与那个「他」一起经历的各种险情。波罗和特里朗斯告诉我们新来的牧师的一些情况,他的夫人海姆费尔太太是个爱打听的人,比如说你刚请她在客厅里坐下,她就想知道厨房里谁在忙碌什么。也就在这第一天的饭桌上,我得知约翰去读大学了,有好一阵子他不在这儿,听到这消息,我很高兴,在他不在这儿的日子里,我正好可以藉机适应这儿的环境。
而实际上,我很快适应了这儿的生活节奏。我的女主人其实是个慷慨善良的人;我刚来不久,她就把自己穿过了的一条绿裙子送给了我;她要我做的事也不多。她的发质比我的还要好,因此,帮她做发型也成了我的一种享受,整理她的衣服也成了我的乐趣。我有相当多的空余时间,我就去图书室拿本书在自己房间看,直到她摇铃叫唤我。
梅洛拉的日子并不好过。圣朗斯顿夫人决意要充分利用她的劳动力;每天,梅洛拉要为她念好几个小时的书;半夜里还得起来为她弄茶水;她常常头痛,梅洛拉只得不断地为她【创建和谐家园】;还要为她写许多信,为她送信,外出访客还得陪着;而实际上,梅洛拉忙得整日无闲。过了一星期后,朗斯顿夫人说既然梅洛拉刚护理过她去世的父亲,她一定有经验护理躺在床上的贾斯廷爵士。这样,当梅洛拉忙完夫人的事后,还得进病房为爵士服务。
可怜的梅洛拉!尽管她可在自己房间用餐,从表面上看她也不像是个佣人,但她的命运可比我惨多了!
只要我的女主人一出去-她常喜欢独自骑马郊游,一走就是好几个小时,我就去梅洛拉的房间找她。但是常常我俩没说上几句话,她就被【创建和谐家园】叫走,我只好自己看书直到她回来。
「梅洛拉,」有一次我向她,「你怎么受得了?」
「怎么受得了?」她重复着我的话。
「我可不行,我没太多的活儿,不像你那样。」
「生活就是这样。」她深沉地说。
我朝她看看,的确,我在她脸上看出了一种知足的表情。像她这样,以前曾是牧师的女儿,父亲视为掌上明珠,百般宠爱,现在竟然这样心甘情愿地为人奴役,真的我觉得太不可思议,她真是位圣人,我想。
我喜欢躺在她床上看她,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只要【创建和谐家园】一响,她就跳起来跑出门去。
「梅洛拉,」我说,「你觉得这儿怎样?」
「你是说阿巴斯?这儿很不错,很古老的房子。」
「你觉得激动吗?」
「是的,你呢?」
「那老太婆不停地使唤你,你难受吗?」
「我尽量不去想。」
「你真行。朱迪思可没这样对我,真幸运。」
「朱迪思……」梅洛拉缓缓地说。
「好吧,是贾斯廷圣朗斯顿太太。她是个很奇怪的女人。她总是那么激动不安,仿佛生活是一场即将上演的悲剧……她好象很害怕,真的!我怎么也无法像她那样说话不连贯、上气不接下气地。」
「贾斯廷和她在一起很不幸福。」她慢慢地说。
「但我觉得他跟任何人在一起也就这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
「我觉得他像头冷血动物,而她又热情过火。」
「你瞎说,克伦莎。」
「是吗?可我跟他俩接触的机会比你多,可别忘了我的房间就在他们的隔壁。」
「他们时常争吵吗?」
「他太理智了,从不争吵,他对什么事都不在乎,但他的妻子却又把什么都看得太重。我不讨厌她。但是,既然他不在乎她,那为什么要跟她结婚?」
「别这么说。你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你不理解。」
「我知道他在你心目中一直是光辉灿烂的骑士,你一直喜欢他。」
「贾斯廷是个好人,你不了解他,我很理解他……」
房门一下子被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朱迪思,她两眼睁得大大的,鼻翼一掀一掀地,她怔怔地望着躺在床上的我,然后看看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梅洛拉。
「哦……,」她说,「我还以为是……」
我从床上下来,「你叫我,太太?」
她的紧张神态一下子松下来。
「你在找我?」我又问。
她一下子又显得充满感激,「哦,是的,卡利……我,我猜到你可能在这儿。」
我朝门口走去。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让你今晚早点来我那儿,七点差五分或是差十分。」
「好的,太太。」我说。
她头一低,很快走出门去。
梅洛拉吃惊地看看我,「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没看到她有多吃惊?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她发现是我在这儿,她还以为是……」
「是谁?」
「贾斯廷。」
「她准是疯了!」
「是啊,她是德瑞斯家的人。你忘了我们在荒野上,你告诉我的事了吗?」
「没忘。」
「你说她家里的人疯狂成性。朱迪思是不太正常……发疯地爱着她的丈夫。她以为他跟你在一起,所以才这样猛然破门而入,你没注意到当她发现是我在这儿时有多高兴吗?」
「真是疯了。」
「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疯狂。」
「你是说她妒忌我、妒忌贾斯廷?」
「她妒忌他看到的每一位漂亮女孩。」
我看看梅洛拉。我看出她仍爱着贾斯廷,她的爱情一如既往。
我感到一阵不安。
现在我已不可能再带吃的给外婆了。要是我提出想带些东西回家,罗尔特太太和苏尔特太太不知该怎样表示她们的吃惊与愤怒。但我还是尽可能抽空回家看望外婆。有一次要回阿巴斯时,外婆想起要我顺路带点草药给赫蒂彭加斯特,她说赫蒂等着用;我知道赫蒂是外婆的常客,于是就答应了。
那天下午真热,从外婆那儿出来,我就朝彭加斯特家走去。
我看到汤姆彭加斯特在田里干活,想起了多儿有一次对戴西说汤姆在追求自己,心中想着是否真有其事,对于多儿来说,倒是挺匹配的一对。彭加斯特农场经营得不错,将来也不会传给那个神经兮兮的鲁本,那就非汤姆莫属啦!
路边有棵高高的树,树上栖息着许多白嘴鸦,每年的五月,这儿的人都要捕猎白嘴鸦,用白嘴鸦的肉做成的馅饼实在是一种美味。阿巴斯庄园也会收到些美味的白嘴鸦馅饼。我最近听到苏尔特太太提到过--说用乳酪和着吃是多么的好味道,罗尔特太太总是吃得太多,因而闹得肚子痛。
我走到马厩旁,那儿有八匹马,还有两个马鞍空着;往外走,是鸽子笼,鸽子发出咕咕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太妃,两头乳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