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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瑟对特劳特曼直呼其名的解说感到很怪诞,他置身事外地冷眼望着他们,仿佛自己在卡车外面无意中听到特劳特曼在谈论自己似的。
“我很想知道,”特劳特曼询问道,“兰博是否知道你参加过那场撤退?”
提瑟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办公室的墙上悬挂着嘉奖令和奖牌,如果他注意的话应该看见。”
“哦,他应该注意到。正是这点使你幸免于难。”
“我不这样认为。当夏力顿被射中的时候,我被吓坏了,像一只丧家犬似的拼命狂奔。”提瑟当着他们的面直言不讳地吐露出实情,他感到轻松了许多。尽管无人指责他没有出手相救。
“在那种情况下你肯定会仓阜失措的。”特劳特曼颔首道,“你己多年没有参加这种军事行动了,在生死攸关的情况下任何人都会失去自制。兰博没有料到你会这样。他是一个职业军人,很自然认为获得那枚勋章的人也是位职业高手——虽然你有些生疏,不如他那样老练,可他仍把你视为职业军人,我想他反过来追逐你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你观看过业余棋手和职业棋手之间的对弈吗?业余棋手能赢得更多的棋子。因为职业棋手习惯与胸有定式仔细计算每一步棋子的人对弈,而业余棋手却喜欢在棋盘上移动棋子,并不理解自己移子的真正目的,只是在竭力挖掘头脑中可怜的—星半点知识,然而,职业棋手却茫然不知所措,试图发现对手的定式和布局,由此制定自己的步骤,可不一会儿他就落后了。在你的遭遇中,你是在盲目逃窜,兰博紧追不舍的同时也在推测你将采取何种保护措施。他可能以为你会卧倒在地,伺机向他发起伏击,于是便减慢了追逐的速度,等他发现事与愿违的时候,为时已晚,你早已逃之夭夭。”
说话间,报务员把耳机套在头上收听一条报道。提瑟瞥了他一眼,看见他木然地凝视着地板。
“出了什么事情,发生了什么?’提瑟急切地问道。
“那个头部中弹的士兵,他刚咽了气。”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局。提瑟暗自想道。他妈的果真如此。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感到心烦意乱,好像压根儿没有想到过一样?你早就明白他必死无疑。
是的,我很清楚。可在搜索行动结束之前还会有多少人无辜送命呢?
“愿上帝保佑他,”提瑟喃喃地自语着。“除了出动大批人手进行搜索别无他法。不过,假如让我选择的话,我宁愿单枪匹马地与他决一死战。”
报务员摘下耳机,神色肃穆地从桌边站起身。“我和他的班次不同,但时常在一起聊天谈心。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想到外面走一圈。”说着,他心烦意乱地爬下了车往空旷的公路走去。须臾,他停住脚步道,“那辆供给货车也许仍停留在路边。回来时我会带些炸面包圈或咖啡等吃的东西。”说完,他默默无语地站了一会儿才消失在黑夜里。
“假如你再次与兰博正面交锋,”特劳特曼若有所思地说,“他会知道怎样跟踪你,然后声东击西将你击毙。”
“不。我不会奔跑。在山上他令我望而生畏。现在我不再害怕了。”
“你会的。”
“不会。因为我从你这儿学到了一条准则,即你刚才所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我已经非常了解他了,所以这次的追捕行动定会马到成功。”
“真是太荒唐了。兰博的情况我只不过跟你说了寥寥几句。也许某个社交游戏的精神病专家编造了一个故事:他年幼时母亲不幸死于癌症,父亲则是个酒徒,酩酊大醉时挥舞着刀试图将他杀死,为了活命他差点把父亲一箭射死,他趁着夜色带着那副弓箭离家出走。另一个故事则说他因屡受挫折和压抑导致离家。其他类似的说法还有——他因为贫困高中辍学,在一家汽车修理铺打工。这些故事听起来都很符合逻辑,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们特种部队从不招收神志不健全的疯子,服役时他经过了严格的测试,其结果是他和你我一样正常理智。”
“我可不是为了生活而杀人。”
“当然不是。你尊重别人为你效劳的制度。但对于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人,你却无法忍受他们身上的死亡味道,不能理解他们颓废无助的内心世界。”
“但我起初并不知道他经历过战争。”
“可你亲眼目睹了他的反常行为,然而并没有作出努力来探究其中的原因。你说他是个流浪汉。不流浪他又能做些什么?为了保卫国家,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地效力了三年,而他在战场上所学会的唯一技能便是怎样杀人。请问他在何处能够找到一份需要这种经历的工作呢?”
“他不需要在军队服役,而应该回到汽车修理铺去重操旧业。”
“他之所以参军是因为他猜测自己肯定会被选派,他知道受过最好训练的教官将教会学生如何逃生的本领。你说他应该回到汽车铺去,这话未免然太冷酷了。他三年戎马生涯的结果是一枚荣誉勋章、精神失常以及一份给汽车上润滑油的工作。你把他视为以屠杀为生的疯子,慷慨激昂地要和他进行一场生死决战。上帝啊,你深知你与他都是军人,所以你们之间才会爆发这场混战。我希望你真的能与他决一雌雄,其结局将是你一生中最后的惊异。要知道,经过这些天的磨砺,他比以往更加顽强、更加冷酷。他是这一行的专家。在血腥的战争中,我们迫使他学会了如何杀人如何逃生,现在他把这一切都带回了家乡。若想了解他,你就得花上几年的时间研究。此外,还必须体验他所上过的每一门课,他所参加过的每一场战役。”
“对一位上校而言,你的谈吐中好像并不十分欣赏自己的军旅生涯。”
“的确如此。任何心智健全的人都不会喜欢这种生涯,”特劳特曼直言不讳地回答。
“那你为何还要待在军队里担任教官向士兵传授杀人之道呢?”
“不,我的工作是让他们学会成功的逃生之道。只要世界上还有战争,就需要我们把士兵派遣到战场,我之所以对他们进行严格的训练,其目的是确保其中一部分士兵能够平安返回家乡。由此可见,我的工作不是杀人而是拯救生命。”
“你说我和他一样同是军人。你错了。我兢兢业业地工作,从不滥杀无辜。不过此话暂且不谈。因为你也相当坦率。你口口声声说到这里是为了提供帮助以救燃眉之急,但到目前为止,你除了夸夸其谈之外没有提出任何行之有效的建议。”提瑟忿然指责道。
“就某种程度而言,”特劳特曼伸手从桌上的香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缓缓点燃。“你说得不错。我耽搁了你的行动。不过你考虑过没有,如果我真的提出了建议,你真的会接受吗?兰博是我的学校里最为出类拔萃的学生。与他作战就像与我作战一样,据我推测他可能是迫不得已才这样——”
“没人迫使他杀害一个手持剃刀的警察。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提瑟讯速地打断了他。
“我的观点与你不同:我认为你们之间发生了公私利益冲突。”
“你说什么?见鬼,他是——”
“让我把话说完。兰博和我是同一类型的人,实话相告,我非常同情他现在的处境,希望他能够成功脱身。但从另一方面说,他已经失去了自制,他宁愿放弃逃脱的机会,以至于在你们撤退的时候仍不停地疯狂追杀,使你的部下死于非命。这是不可宽恕的罪责。但无论怎样我仍同情他的境遇。假如我计划使他金蝉脱壳,你会有何看法?”
“你不会制订那种计划的。即使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们也不会放过他,否则还有人会无辜丧生。你已经承认我俩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他真是你的得意门生,【创建和谐家园】的就证明给我看看。拿出你能够想出的每个计策。如果还抓不住他,你必须殚精竭虑全力以赴,并更为他感到骄傲。简言之,你必须得帮助我。”
特劳特曼凝视着手中的香烟猛抽了一口,然后把它抛向卡车外面,烟蒂上的火花如细雨般倾泻在黑暗中。“我真不明白怎么会点燃这根烟,三个月前我就戒烟了。”
“不要回避我的问题,”提瑟说,“你到底准备还是不准备对我们提供帮助?”
特劳特曼没有理会,他转身看着地图。“我的话无关紧要。几年之后,这种大规模的搜寻将会被淘汰。现在我们有一种仪器,它安装在飞机的底部。搜寻时,飞机只需在所怀疑的区域上空盘旋,仪器则会自动记录逃犯的身体温度。不过,现在这种仪器为数寥寥,仅在战场上使用,没有得到普遍推广。不远的将来,任何亡命之徒都将插翅难逃,我这样的教官也将被淘汰。真是太槽了。尽管我对战争深恶痛绝,但一想到机器将取代人就会感到不寒而栗。至少人类必须依赖自己才能生存。”
“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提瑟追问道。
“是的,我愿意提供帮助。必须阻止他的行动,不能再让他滥杀无辜。我更希望造成这一悲剧的人能像我一样理解他,饱尝他所经历的痛苦和磨难。”
第五章
兰博捏着老鹰柔软的背,从它腹部上撕下一把羽毛。他轻轻地抚摩着光滑的羽毛,把羽毛一根根拔去。先割下老鹰的头、翅膀和爪子,然后刀尖对准老鹰的肋骨,干净利索地把鹰腿切开。他把者鹰的翅膀拉平,伸手去掏它肚子里黏热的内脏,一次挖出了大部分的肠子,然后用刀把其余的刮擦干净。他准备把这些东西拿到矿井顶棚的滴水处清洗一番,可一转念,唯恐水里含有毒物。此外,洗涤是一件相当繁复的工作,为了捕捉老鹰他早已心力交瘁、饥肠辘辘,恨不得立刻用它填饱肚子。他从篝火里挑出了一根没有燃烧的树枝,用刀把它削成尖叉,猛然将尖头戳进鹰体,叉到熊熊的篝火上面。鹰的羽毛腾地冒出了火焰。盐和胡椒,他默默念叨着。由于这是一只老鹰,肌肉坚硬很难烤炙。烧烤时散发出一股血腥刺鼻的辛辣气味,这肉肯定也会带有这种味道,他真的希望身边至少有些盐和胡椒。
唉,这就是自己报仇雪耻的结果,兰博暗自想道。从带着睡袋在森林里风餐露宿、倚在路边草丛中品尝汉堡包和可乐,到隐匿在黝黑的矿井里的冷杉枝上撕咬味同嚼蜡的老鹰躯体。在他眼中,森林里的风餐露宿曾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可如今他将被迫过着风声鹤唳的亡命生涯,这使他感到难以忍受。不久,情况可能更糟,那时他会思念在这暖烘烘的篝火上灸烤老鹰的矿井之夜。此刻他考虑的仅是如何弄到下一顿饭,哪一棵树可以作为夜晚的栖息之地,他将度日如年食不果腹地打发时间。墨西哥的海浪早已淡出了他的脑际。
胸口又在隐隐作痛,他掀起衬衫看到红肿发炎的肋骨,不禁怔住了。肿胀的肋骨像一颗肿瘤插在他的腹部。他知道多睡几个小时也不会使之消肿。不过,他感到头脑清醒了许多。该动身出发了。他添加几根树枝把火拨旺,让老鹰快点烤熟。蹿出的火苗碰上他的前额和鼻子。也许他没有发烧。他平躺在冷杉枝上,让汗津津的面孔对着篝火,干燥湿热的黏液由嘴角流出。他感到口干舌燥,可水壶里的水已经不多,还要为日后留存。于是他不停地把嘴张开,吸吮着双唇之间的一丝黏液,贪婪地把它吞咽到喉咙里。
突然,兰博听到有人在说话。低沉的嗓音在通道里回荡,仿佛洞外有人手持扬声器在和他谈话似的。他们怎么会发现自己藏在这里?他急忙查看了系在装备袋上的【创建和谐家园】、刀和水壶,拎起步枪和烘烤的鹰迅速向洞口移动。一阵清新凉爽的微风从矿井通道里吹过。接近洞口时,他放慢了速度,唯恐有人在外埋伏。可洞外没有一个人影,须臾,他又听见了声音,这次他确信是直升机上的扬声器发出的声音。黑暗中,直升机的桨叶在山脊上空轰鸣,“12小队至31小队,立即到东面的斜坡上【创建和谐家园】;32小队至40小队,继续向北部伸展。”远处的山脚下仍灯火通明,他们在等待。
无疑,提瑟不把自己抓获誓不罢休。他一定在山下部署了小队人马严阵以待。但为何要用扬声器呢?难道他们没有足够的野外无线电进行协调吗?还是有意让噪音使我感到紧张不安,或惊骇万状地发现他们正长驱而入。也许这是一条阴谋,他的人手仅够安插在南部和西部,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人部署在北部和东部。兰博曾听说过特种部队在战争中常以这种战术蛊惑人心,使敌军不知所措从而导致判断失误。他回想起教官传授的对策:当对手希望你对他们的行动作出预测的时候,你应采取不予理睬的态度,置若罔闻地继续自己的事情。
扬声器里的声音不断在重复,直升机飞越了山脊的时候,它的声音也渐渐地变弱。但兰博并不关注扬声器所播送的内容。他很清楚提瑟将布下天罗地网,不遗余力地在每一处山洼、每一片树林展开搜索。尽管如此,兰博仍踌躇满志地相信自己能够化险为夷。
他朝绵延起伏的山脉东部瞥了一眼。天边的云霭渐渐变灰,不出一会儿,朝阳就会喷薄而出。他小心翼翼地在洞口的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坐下,撕下一片鹰肉试探是否太烫。然后,他切下一长条放入口中开始咀嚼。果然不出所料,肉的味道差极了,僵硬干瘪带有一股酸味,甚至比他预料得更糟。无奈,他强迫自己再咬一口,耐心地反复咀嚼直到能够吞咽下肚。
第六章
提瑟彻夜未眠。黎明前一小时,特劳特曼在地板上躺下合上了眼睛,提瑟仍端坐在长凳上,后背倚着卡车的板壁。他告诉报务员把耳机里的声音切换到扬声器上,然后仔细聆听里面播送的位置,他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地图。须臾,播送的频率渐渐减少,报务员手扶着脑袋昏昏欲睡地爬倒在桌上,但提瑟的眼睛里仍看不到一丝倦意。
每个小队必须各就各位、各司其职,恍惚中,提瑟仿佛看见警察和国民卫队的士兵排成一行沿着田野和林地搜寻,他们有的在践踏脚下的香烟灰,有的在给步枪装填子弹。每一区域有五十个士兵、一架野外无线电接收机。六点整,出发的命令将通过无线电插出。届时他们将搜索每一片田野、每一处树林,然后向罗盘上的中心地带聚集。如此规模的大区域搜索将需要数天时间,但最终的结果是将逃犯缉获。假如一队人马不慎在崎岖不平的山道受困,其报务员应及时通告其他小队放慢速度等待他们同步搜寻。这将防止落后的小队远远掉在后面,无意中改变了方位,不仅会造成重复搜索,而且有可能会留下漏洞。按计划应疏而不漏地进行搜索,除了刻意设下的陷阱,一组士兵躺倒在地等待他穿越林中的空旷地带时出其不意将他活擒,不允许留下任何空白之处。哼,那个年轻人,尽管提瑟知道了兰博的名字,可仍不习惯这么称呼,天网恢恢,他这次肯定是在劫难遇,必死无疑。
拂晓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气,提瑟把一床军用毛毯盖在特劳特曼身上,然后在自己身上也裹了一件。他总感到忐忑不安,任何计划都有美中不足的瑕疵:他回想起朝鲜战场上的训练,特劳特曼也曾说过。于是,他埋头重新审视整个计划,唯恐百密必有一疏。
特劳特曼提出要直升机把巡逻队空降到山上的最高峰,以便能及时发现兰博的行踪。但在漆黑如墨的夜里从直升机上用滑索把巡逻队员空降到岩石上非常危险,幸运的是,他们安然无恙地着陆了。
特劳特曼还提出让直升机来回飞翔并播放假情报诱导兰博,这个建议被采纳了。
特劳特曼猜测兰博将向南部突围:因为那是他在战争中曾逃脱的方向,很可能他会重蹈覆辙,因此南部的防线得到了加强,除了国际盲点。
提瑟的眼睛因缺乏睡眠布满了血丝,但他还是不能入睡。在确信没有任何遗漏之后,他开始沉思试图忘却的事情。他已经把那些事情置于脑后,可现在他感到头脑发痛时,亡魂便翩然而至。
他们是奥尔和夏力顿。年复一年每周五在奥尔家中的晚宴。“欢度周末的好方式”,这是奥尔的妻子比阿特丽丝的口头禅。她总在星期四给警察局打电话,询问提瑟第二天想吃些什么。按照老习惯,她今天应该打电话,明天他们就会在一起共享盛宴——吃什么?不,他无法忍受食物在口中的感觉。他从未喊过比阿特丽丝,而是彬彬有礼地称她科勒曼太太。当父亲在打猎中不幸丧生后,他俩收养他的时候决定了这个称呼。提瑟无法启口唤她“母亲”,而“比阿特丽丝婶婶”又令他感到别扭,所以他一直称她科勒曼夫人,奥尔也赞赏这种叫法,因为他自小也毕恭毕敬地称自己的父母为“先生”和“夫人”。提瑟与奥尔的感情非同寻常。奥尔是他父亲的密友,经常出入他的家,提瑟从小就亲昵地对他直呼其名,这个习惯一时很难改去。每个星期五的晚上,比阿特丽丝在厨房里操持着饭菜,提瑟与奥尔在户外和猎狗在一起,晚餐前他俩会进屋喝上一杯。不过,奥尔已经戒酒多时,提瑟便和比阿特丽丝一起小酌,奥尔则在一边品尝咸番茄汁和塔巴斯科辣椒沙司。想到这里,提瑟的口中馋涎欲滴,他试图不去考虑食物,只想他与奥尔之间的争执是怎样开始的,周五的晚宴是怎样结束的。他谴责自己为何不向奥尔作出一些让步?难道为了挂枪的方法和训练狗的方式真的值得发生争执吗?奥尔会不会担心自己上了年纪,想以此表明他仍和年轻人一样出色呢?也许两人的关系太亲密了,容不下对方的半点异议,所以才会争执不休。提瑟痛心疾首地反省。他意识到自己极力想证明已不再是个孩子,或奥尔无法忍受养子对他说话的口吻,而他从不敢用那种大逆不道的语气冒犯自己的父亲。比阿特丽丝已有六十八岁,她和奥尔相濡以沫地生活了四十个年头。她的一生都与奥尔维系在一起,离开奥尔她将如何面对生活?今后她将为谁准备饭菜?为谁收拾虏间熨洗衣服呢?
为我。提瑟猜测。
还有可怜的夏力顿。他俩曾代表警察局参加过射击锦标赛。夏力顿也有妻子及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该怎么办?找一份工作?或把房子卖了,用工作的钱支付照看孩子的费用?我如何对她们解释她们的丈夫是怎样死于非命的呢?提瑟默默地沉思,他知道自己本该在几小时之前给她们打电话的,可他没有勇气面对她们。
盛咖啡的纸杯里蓄满了湿漉漉的烟蒂,他从压皱的烟盒里抽出了最后一根,悬崖上的那一幕浮现在眼前,夏力顿的叫喊声,“当心,警长!他抓住我了!”接着是枪声,而后是自己的仓皇逃离。如果当时留下的话,或许能将那小子击毙,也许能摸索到夏力顿的身旁,发现他还活着把他救起。想到自己歇斯底里的狂奔,提瑟厌恶地摇了摇头。你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低声咒骂自己。如果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你还会故态复萌。
不,在逃跑之前我就会行将就木。
悬崖上的尸体。提瑟回想起州警察曾试图用直升机跟随他们,但从空中俯视,陡峭嶙峋的悬崖和沟壑如出一辙,直升机没有找到正确的山脉,他们便与提瑟一行失去了联系。雨水和树叶是否已经淹没了他们的尸体?出没无常的野兽是否嗅到了他们的气味?他们的脸颊上是否爬满了昆虫?而奥尔从悬崖上坠落之后会是什么模样,提瑟知道盖特的葬礼昨天早上已经举行,当时自己正跌跌撞撞地穿越田野。他庆幸自己未能参加他的葬礼,并希望等死于兰博枪下的尸体都被找到之后自己也能够回避出席葬礼。不难想象这些人尸横遍野数天之后的结果。一场大规模的葬礼。一副副棺木摆放在肃穆的祭坛前,棺盖已关闭,镇里的人倾巢而出。届时,人们探询的目光将在他和棺木之间轮流扫射。他怎样向人们解释所发生的一切,解释自己为何要固执己见把兰博赶出城外,兰博为何公然无视他的命令,在事件发生之初双方为何都失去了理智?
想到这里,提瑟瞥了一眼身盖毛毯睡在地板上的特劳特曼。突然,他意识到自己开始以特劳特曼的视角看待兰博。尽管他还未能完全明白,但已逐渐理解了兰博的行动,甚至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
是吗?可是你从朝鲜战场上返回后并没有持枪滥杀任何人,你也同样经历了惨绝人寰的战火洗礼。
无济于事,即使如此也无法令奥尔、夏力顿他们死而复生。想到这里,提瑟对兰博更加恨之入骨。为了制订行动计划,他处心积虑地苦苦研究了几个小时,心力交瘁难以支撑。所以他无力想象一旦将兰博捕获,自己会用何种手段使他痛不欲生。
提瑟仍坐在长凳上,阵阵睡意袭来,他感到一阵晕眩。恍惚中,他蓦然意识到所有的事情都已失控,甚至在与兰博、安娜发生冲突之前。安娜,他吃惊地发现自枪战开始,自己压根儿就没有想过她。她在自己的心目中已渐渐淡出,似乎比加利福尼亚更为遥远。和星期一发生的悲剧相比,妻子的离去所带来的痛苦显得微不足道。尽管如此,提瑟仍旧感到心痛欲裂,他不愿再想下去。
他感到胃部一阵痉挛,急忙吞咽了两粒药片,残存在口中的药味更苦了,因为他已经领略过这种滋味。他透过卡车敞开的车尾向外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晨曦,苍白冰冷的朝阳正在缓缓升起。风餐露宿的士兵整装待发地排列在路边。报务员正逐一向各小队呼叫,查明他们是否已经准备就绪。
提瑟斜倚在卡车的壁板上,用胳膊推了推睡在地板上的特劳特曼。
“开始了。”
特劳特曼已经醒了。“我知道了。”
科恩驾车赶到,匆忙爬上了卡车。“我一直在沿线查看,看来一切都很顺利。国民卫队总部那边有没有消息?”
“他们的监控工作已经部属完毕。就等我们的行动了。”报务员道。
“是的。”
“你为什么要看着我?”提瑟不解地问科恩。
“既然此事是你一手造成,动身的命令也应由你下达才是。”
第七章
兰博伸开四肢趴在山脊上俯视着山下,他看见一队队士兵正朝山上攀登。起初远处的森林里只有一小队人在游动,然后,庞然有序的队伍出现在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难以计数,兰博估计他们距自己约有一英里半的路程。直升机在天上呼啸飞过,他不再理会扬声器里播放的命令,谁知道这些命令是真还是假呢。
兰博猜测提瑟可能认为他会寻机从搜索队的空隙里撤退,向内地逃窜。然而,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利用一簇簇树丛作掩护疾奔下山。来到山下,他朝左边转去,一只手捂住腰部,不顾肋骨的疼痛。他们离他仅有五十分钟的路程,也许更少,如果他能抢在他们前面抵达那里,他就能够休息一会儿。想到这里,兰博吃力地向树木茂盛的山丘爬去。他喘息着登上了山丘,一眼看见了那条小溪。离开矿井之后他一直在寻找这条小溪。在提瑟逃进了刺藤之后,他就躺在这里休息。他估计这里离矿井很近。所以登上最高点的目的就是想看清小溪。不料,溪水太浅而树木太多,他无法在行走过的地上留下闪闪发亮的水珠或之字形的凹陷。就在他想放弃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苦苦寻找的痕迹实际上就在那儿。薄雾,清晨充满水气的雾霭。他不顾肋骨的疼痛,跌跌绊绊地穿过树林向前奔去。
徐缓流淌的溪水慢慢滴落在石头上,葱绿的草地隆起在溪的两岸。兰博来到一个很深的池塘,池塘的两边是陡峻的土堆,但到处都是荆棘。他继续向前移动直到又发现了一处沉淀着淤泥的池塘。他身边的一棵树的根部已经【创建和谐家园】在外,其赖以生存的土壤被流水侵蚀。如果他的脚踩上去肯定会留下一道道践踏过的痕迹。他只好抓住岸上的树和树叶,用腿探索着树根,然后轻轻跳进小溪,唯恐用力过猛,使溪底的淤泥被搅动之后残留在水面上暴露自己的踪迹。于是他顺着树根和溪岸往下滑,直到来到一处湿漉漉的洼地。他谨慎地抄起泥沙覆盖全身,像螃蟹一样扭动着把身体埋进污秽的淤泥里。须臾,他浑身涂满了冰冷的黑泥,压得他透不过气,空气仅能从窄小的空间流进。他只能躲藏在这里听天由命。这时,他突然想起一条古老的谚语:事情是你犯下的,后果必须由你承担。
置身在泥潭里他感到度日如年。刚才他赶到小溪边的时候,他们仅在两座山丘之外的地方。兰博估计十五分钟左右他们就会抵达这里,便屏心静气地躺着。等了很久,没有听见任何响动。他思忖自己可能对时间已没有感觉,可除了等待别无他法,他安慰自己多等片刻算不了什么。重重的淤泥堆积在身上令他感到窒息,但又不敢把透气的空间弄大:外面的土兵或许会发现这个小孔引起怀疑。渐渐地,潮气像痰一样塞住了他的鼻孔。他合上了眼睛,睫毛上落满了厚厚的泥沙。
四周仍一片静寂。兰博想动弹一下身体,想使自己保持安静。泥沙的重置使他心慌意乱,他开始数秒迫使自己安静。当数到每分钟的结尾部分,总期待着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可仍没有任何声响。他数到十五个六十的时候,他确信一定出了什么差错。淤泥。或许是涂满全身的淤泥隔断了搜索者发出的声音,或许他们早已经过了此地。
兰博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没有听见他们的声音,就说明他们还未到达这里。他不敢冒险挖个洞伸头探察;他们可能正朝这条小溪迈进,山脊上浓密的灌木遮掩了他们移动的身影。兰博继续等待,鼻子里的潮气仿佛要将他淹没。他拼命地喘息着。胸部和脸部的淤泥似乎越来越重,他绝望地想摆脱冲出去。这时,他回想起小时候在海边沙滩的峭壁玩耍时,挖掘一堆沙土筑起了一座洞穴,然后钻了进去,不知怎么一时冲动又爬了出来,就在这时整座峭壁骤然坍塌,他的头被埋住了。他狂乱地用手挖刨沙土,在更多的沙土即将倾泻在身上的时候奋力钻出了洞穴。那天夜里他辙转反侧难以入睡,他确信在沙洞里他突然有一种死亡的预感,正是这个预感促使他及时爬出了洞穴。此刻,深陷在硅藻的淤泥里,他惶惶不安地想到如果有人在他上面走过,溪岸的土块很可能会扑通扑通地坠落从而隔断气流,同样的预感又出现了:他将被活生生地埋葬在这里。弥漫在鼻孔里的潮气已经堵住了他的呼吸。他必须要拨开淤泥钻出去,上帝啊,他实在忍受不了窒息。
突然他惊呆了。单调沉重的脚步声在他头上响起。听上去人数不少,还掺杂着模模糊糊的说话声和溪水的飞溅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些人驻足不动,然后又雷鸣般的响起,重重地践踏在淤泥上、踩在他的胸部及受伤的肋骨上。他既不能动弹也无法呼吸。他不知道时间是怎样流逝的,三分钟。如果他事先多做几次深呼吸的话,便可以坚持两分钟。可是他对时间的感觉已经不准确了,一分钟似乎长达两分钟,他必须多呼吸才能有足够的力气扭动身体,推开淤泥冲到外面。四、五。六、七……他默默地数着,二十、三十、四十……时间的跨度越拉越长,嘴里的数字和他的心跳一起跳动得越来越响、越夹越快,他感到脑口被碾碎了。突然,上面的淤泥微微在移动,胸部的压力缓轻了一些。那些人动身了,不过,他们的行动缓慢,喧闹嘈杂的声音渐渐消失。兰博心急如焚,可又不敢冒险现身。这些人中也许会有些落在后面的掉队者,说不定会回头向他这里瞥一眼。噢,上帝啊,让他们快点走开。他再次开始数秒,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他感到喉咙扭曲,实在数不下去了,突然他想到由于缺乏足够的空气,自己根本没有力气掘开身上的淤泥。他用力地推搡头上的泥土,见鬼,压在身上的泥土仍一动不动。他挣扎着爬了起来,鼓足勇气猛然发力将淤泥掀开。谢天谰地,压在身上的泥土露出了一道裂缝。一股凉风拂面而过,他站在小溪中,尽管肋骨隐隐发痛,可他贪婪地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胸口欣喜若狂地跳跃膨胀。倏然,他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太大,譬惕地环顾四周。
附近没有一个人影。搜索队的说话声和衣服声消失在灌木丛中,他们已经走远了,现在挡在兰博面前的仅剩一件棘手之事——穿过最近的道路。他高兴地倒在隆起的岸边。自由了。
不,现在高兴为时过早。在穿越这些道路之前有很多的事情要考虑。
见鬼,装什么糊涂?他自言自语道。要考虑的事很多。他妈的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那么,快行动起来。
稍等片刻。
现在不行。如果被他们抓住了,你有的是休息时间。
兰博不情愿地从溪边挺直身体,在水中跋涉着走向【创建和谐家园】的树根。他把淤泥塞进自己藏匿的洞里,使它看上去就像被另一个搜索队查看过似的。他们会以为自己仍躲藏在深山里,不可能在公路边出现。
他把步枪放在土堆上,俯身进入溪水的深处,洗涤身上的泥土和污垢。他尽情地清洗着,不再担心溪底腾起的泥沙在水面上留下痕迹;刚离去的搜索队已经把溪水搅得污浊不清,即使他们返回或其他小队经过这里,他们也绝不会想到自己曾躲在这里。兰博把脑袋浸泡在水里,将头发上和脸上的泥沙冲洗干净,吐出嘴里的浮渣,把鼻子埋入水中清洗里面的淤泥。他认为虽然自已过着飞禽走兽般的生活,但不能忘却自己作为人的天性。训练学校里有一句箴言: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干净。它会使你跑得更远、战斗力更强。
钻出了湿漉漉的水面后,他从地上找了—根细细的树枝,剔除塞在步枪枪管里的淤泥。接着他推动了几下枪膛,确信光滑无阻后再把子弹装了进去。检查完毕,他谨慎地穿过灌木丛和树林朝公路方向走去。洗去了身上的污垢之后,他感到精力充沛,相信自己一定能成功逃脱。
猎犬的吠声使他顿时清醒。两队猎犬,一队不停地叫着朝他这边奔来,另一队则在他的左侧迅速移动。前面的猎犬循着他的气味从斜坡上的刺藤处一直跟踪到溪边,无意识地转向山坡,最后将来到矿井。而左边的那队一直沿着他追逐提瑟的路线来到长满刺藤的灌木丛。那场追逐一天前就已结束。除非他们中有人是追逐的专家,否则他们会站在那里茫然不知哪一种气味是他冲进刺藤所留下的,哪一种气味是他逃走时所留下的。他们不敢凭空猜测,只得采用兵分两路跟踪追击的方式。
兰博思忖了一会儿,认为自己必须甩开朝小溪方向奔来的猎犬,他很清楚自己有伤在身跑不过他们。但可以像对付提瑟那组人马一样隐匿在灌木丛中伏击他们,可枪声将会使自己的位置暴露无遗。森林里到处都是搜索者,届时,他们将轻而易举地将他抓获。
对,应该想出一条计谋把猎犬诱开。至少现在还有些时间。他们不会径自向溪边跑来,首先会嗅到他的气味离开小溪,登上山坡来到矿井。而他应利用这一时机跑上公路,不过,猎犬最终会发现上了圈套,转身朝他奔去,搜索队的人会通过无线电让前方的人设下捕捉他的陷阱。
兰博绞尽脑汁想出了一条计策。尽管这条计策算不上天衣无缝,但时间有限,只能如此。他迅速行动起来,穿过树林撤回到刚才在溪边的藏身之地;跳进溪水在齐腰深的水中朝公路方向艰难地跋涉,脑海中仍在担心猎犬是否会发现。他知道猎犬将从矿井处跟踪而至,找到他离开藏身之处的那条小径,顺着它进入森林,当他的气味突然在灌木丛中消失的时候,猎犬将辨别不出他的足迹。他们会百思不得其解地琢磨一会儿,然后才会猛然意识到他又循原路返回到小溪,而这时他早已远走高飞逃离此处,也许正驾驶着偷来的轿车或卡车逍遥法外。
但警察肯定会用无线电通告巡逻车密切关注被偷的车辆。
届时,他驾驶了数英里之后会把车子抛弃。
再后来呢?他还会偷窃一辆车之后再弃之。然后逃进乡村让猎犬继续穷追不舍?
他一边吃力地趟过溪水,一边拼命思索着深藏远遁之路。他渐渐意识到摆脱追踪是多么艰难,几乎是不可能的。提瑟绝不会放过自己,他会继续追逐,甚至不让自己有驻足喘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