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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花 》-第 20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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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牧仁说:“‘怨不得’发音并不难,还有许多兆州方言我就是发不出音来。掌握一门语言谈何容易!”

      取灯问山牧仁:“瑞典有没有方言?”

      山牧仁说:“有,但不像中国的方言这么复杂。”

      向文成注意到了山牧仁身后的奶羊,说:“牧师今天真是个牧羊人了。”

      山牧仁说:“我今天出城牧羊,不为别的,只为了给这只羊找个新主人。从今天起,笨花向家便是这只羊的主人。我知道向家人喜爱奶羊,今后的牧羊人大约就是这位二公子了——噢,就是这位摩西。”山牧仁经常管有备叫摩西,他清楚地记得那次梅阁受洗时,有备助兴演摩西出埃及的事:脸上粘着花瓣,手里拿着秫秸棍子。山牧仁边说边把羊从后衣架上解下来,交给有备说:“摩西先生,这只羊一定喜欢你。”

      有备见山牧仁单把奶羊交给了自己,两只手在裤腿上擦擦,郑重其事地接过来。

      向文成欣喜地说:“没想到牧师想得这么周到。”

      山牧仁说:“并非想得周到,也是形势所迫。走,你我到屋里说话吧。”

      山牧仁叫向文成到屋里说话,有备牵羊到一块空地上吃草,取灯便去为山牧仁烧水。

      山牧仁走进大西屋,看见向文成把桌椅擦得洁净明亮,若有所思地看着桌椅直出神。

      向文成说:“我知道牧师在想什么。你是想,今天的桌椅为什么这么干净。”

      山牧仁说:“是啊,这正是我所想的,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你的行动一向是走在形势发展的前头。”

      向文成故意说:“莫非我为牧师擦擦桌椅板凳,这也有故事?”

      山牧仁说:“有,定而无疑的有。你又走在了形势的前头。我时常想起先前你说过的那个棉产改进会。”

      向文成说:“牧师把话题绕得这么远又是为哪般?”

      山牧仁说:“你说,日本人让这一带搞棉产改进,就像让东北人种植【创建和谐家园】一样。而日本人在中国绝不是只让中国人种种【创建和谐家园】,种种棉花。这叫经济渗透,经济渗透后面才是武力。以武力占领了华北,还这么快就开进了兆州。才几个月啊,一个朴实的、与世无争的县份竟也遭到战争劫难。”

      向文成说:“这并非我的先见之明,凡事都有个规律。从日本人炸张作霖②,占北大营那时起,其目的世人早已看出了【创建和谐家园】分。现在我很关心你的教堂。”

      山牧仁说:“来教堂做礼拜的【创建和谐家园】越来越少,教堂也成了他们注意的对象。我出城、进城都要接受检查。”山牧仁说着,伸手拍打着他的布道口袋。他把《圣经》和一摞金句掏出来摆在桌子上又接着说:“今天我牵了这只羊来笨花,出城时,一位日本兵用英文问我,出城布道牵羊干什么。我说送朋友。他问朋友在哪里,我说在笨花村。他这才放我出了城。”

      山牧仁说话时,向文成已显出心事重重。他随意指了一个凳子请山牧仁坐,自己也坐在他的对面说:“要说牧师送我奶羊,这本是件喜出望外的事,可看见奶羊我的心情就格外沉重。为什么?我猜这是你最后一次来主日学校上课吧?不知我的判断对不对。”

      山牧仁说:“你把主日学校的桌椅板凳擦得如此干净,就是已经作出了判断,就是我刚才说的:你又走在了形势的前头。我的心情也很沉重,我的沉重并不只是担心主日学校还能否存在,我心情沉重,是想到中国的处境和我所在的华北地区的处境将更加困难。日本人在兆州注意的绝不是一个由瑞典人开办的小小教堂,因为我和我的教堂不会对他们形成威胁。今后他们注意的是中国人对他们的抵抗,他们预感到,中国人对他们的抵抗将是前所未有的……汉语应该怎么说?”

      向文成说:“应该说坚强或者坚决。”

      山牧仁说:“我的汉语有时仍然太不够用。对,应该叫坚决。可,我在等待着。以前我曾把希望寄托于中国军队的正面抵抗,谁知……”

      向文成接过山牧仁的话说:“中国人都曾把希望寄托于正面战场,然而,中国人又一次次地失望。可中国人也决不会因此而消沉下去。你所说的主张抵抗的大有人在。这股力量眼下看似无形,但是终将有一天会成为抵抗运动的中坚力量。”

      山牧仁细心听向文成说话,听完之后说:“我知道你还有位大公子,我也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

      向文成说:“那里才是中国人的希望所在。可,本地人也不会袖手旁观只等着胜利。现在日本人占领兆州正按兵不动,城外呢……你看。”向文成又指了指眼前的桌椅,“城外尚是桌明几净,可……”他没有说下去。

      山牧仁说:“我预祝中国人和我的【创建和谐家园】早一天在自己的土地上获得自由。我将永远为中国祈祷。”

      取灯给山牧仁提来开水,她把一壶沏好的茶和两只茶碗摆在山牧仁和向文成面前,又把茶碗斟满,主日学校的学生涌进来。

      这所主日学校教室,实际没有什么布置,只零散摆着几张方桌和条凳,倒像是一个私塾。学生们上课任意坐在桌前,扭着身子听山牧仁讲金句。

      学生们拥进来,把一张张方桌围住,山牧仁站在一张作为讲台用的桌前。他举出上周的金句,问谁能自告奋勇站起来背诵。经过一阵冷场后,站起来的竟又是小袄子。小袄子把手里的金句往身后一背说:“还是叫我吧。”

      山牧仁一看还是这位时常自告奋勇的闺女,就说:“好,甘圣心小姐,就请背诵吧。”

      前不久小袄子请山牧仁为她起了一个大名叫甘圣心。小袄子姓甘,甘在笨花村是大姓。

      小袄子清清嗓子,张口就背:“我想现在的苦难,若比起将来要显于我们的荣耀,就不足介意了。罗马书第八章。”小袄子背完,不错眼珠地看着山牧仁,希望得到山牧仁的肯定。

      山牧仁脸上漾出笑容,他肯定了小袄子的背诵,又问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最好能按照自己的理解把意思讲出来。”

      小袄子想了想说:“这就是说,人哪,要是眼前有苦有难也不要紧,往后说不定还会有好事哩。”

      小袄子的话引起人们一阵大笑,有一个闺女在远处喊:“甘圣心小姐,你眼前有什么苦难,说出来也叫俺们听听!”有一个男人便接茬儿说:“准是嫌挣的花少吧。日本人来了,搭窝棚看花的也少了。”人们又是一阵大笑。在笑声中又有人问:“哎,小袄子甘圣心,你今后还有什么好事也递说俺一下。”又有人替小袄子回答说:“等着有人来娶她呗!”主日学校里“乱了营”。

      山牧仁制止不住眼前的局面,坐在后面的取灯就小声对向文成说:“不能这样闹,大哥,你快说说他们吧。”

      向文成在吵闹声中站起来说:“可不能这样闹了,今天的课不同于往常,都坐下,安生听讲吧。”

      有备就坐在小袄子旁边,拿眼白着小袄子说:“都是叫你给搅的,你知道个什么。”

      小袄子看看有备,低了头,不吭声也不敢看人了。课堂安静下来。

      山牧仁说:“刚才甘圣心小姐的解释也有一定的道理。今后即使有人解释有不完全的地方,大家也不要笑,你们坐在这里都是上帝的儿女,听上帝的话,就要平等待人。说到这段金句,那是我特意为大家选出的,因为你们的国家正经受着一个特殊的时期。我作为一个外国传教士,深为你们的苦处而忧虑。但荣耀将属于你们,这是临别前我对你们的祝福。现在我怀着依依惜别的心情告诉你们,今天就是我们分别的日子了。我郑重宣布:笨花村主日学校无休止下课。请大家跟我做最后一次祷告吧。”

      学生们跟着山牧仁做最后一次祷告。

      下课之后,学生们在院里的枣树下和山牧仁告别。山牧仁送走学生,走近站在院里的向文成说:“文成,我知道今天你会为我准备一些礼物的。那我就先开口吧:让摩西上树给我摘一些枣吧,要挑上好的。”

      有备听说山牧仁要枣,就爬上枣树去摘枣。这时秀芝也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拿来。那也是一个大荆篮,荆篮里有新鲜的黄花菜和用新鲜大麦轧制的麦片。向家种大麦,秀芝听向文成说过“山家”这个习惯:山牧仁和山师娘早餐时要吃麦片。先前秀芝一个人想轧轧不成,后来取灯来了,取灯说她在保定同仁中学看见过美国人轧麦片,她和秀芝两个人商量着用世安堂的药碾子试着轧,终于轧成了。

      受过洗的西贝梅阁不再上主日学校,她知道山牧仁正在和向文成告别,便也来向家送山牧仁。

      向文成、梅阁和取灯送山牧仁出村,取灯为山牧仁推着车。他们走出后街,走过苇坑,一路无话地又走了一程,取灯才把自行车交给山牧仁。

      向文成一行三人回村时,在村口遇到甘子明。

      ①.刘海粟:刘海粟时任上海艺专校长。

      ②.张作霖:奉系首领。1928年在皇姑屯车站被日军埋设的地雷炸死。

      第四十一节

      取灯看见迎面过来的甘子明,知道他有事要找向文成,就领着有备先回了村。

      甘子明截住向文成,是急着通知向文成一件事。甘子明和向文成说事,有时说“告诉”,有时说“递说”,有时就用“通知”。遇到甘子明用“通知”的时候,向文成就知道事情的非同一般。这时他们的关系也就超过了同乡和朋友的概念,也便不再是讨论鸡兔同笼和集大成的时候了。这会儿向文成站在苇坑边又听见甘子明对他说“通知”,猜测着说:“我知道你这是刚从东边回来,好几天不见你了,就知道你去了东边。看不见你,我就像个没事人似的,光看山牧仁教孩子们背片儿。其实看山牧仁教学生背片儿是闲事,闲事的后头埋藏的才是正事哩。”

      甘子明说:“什么事也瞒不住你。这几天我不在家,就是去了东边。东边开了一个会,成立了冀中分区,从现在起,咱这里属冀中,咱们总算有了归属。有了归属,你我的心里就踏实多了。要抗日,没有归属不行,就会陷于盲目。现在抗日军头不少,盲目的也不在少数。这次去东边开会,我不是正式代表,是个列席。今天晚上你要在家迎接一个人,这个人才是正式代表。这个人还得住在你家。”

      向文成说:“这就是你通知我的事?”

      甘子明说:“对。你回家等着吧。我还得问你一件事,山牧仁的主日学校呢,还能办下去?”

      向文成说:“已经正式停办了,山牧师今天来笨花就是向学生告别的。”

      甘子明若有所思地说:“【创建和谐家园】教总是把他的信徒比作可怜人,我看可怜人也包括了山牧仁自己。没想到日本人来中国,连瑞典人传教也受了影响。主日学校停办,倒给咱腾出了大西屋。”

      向文成说:“莫非大西屋又有了新用处?”

      甘子明说:“估计会有新用处。还是等晚上吧,到晚上我们就知道了。”

      是一个月亮先升起的黄昏。事变后,笨花人不再注意这么好的月亮,这么好的黄昏了。黄昏里,向家巷少了那个卖煤油的,笨花人不再用煤油点灯,向桂代卖的植物油灯果然代替了煤油灯。点灯人掐着指头算,一年里他们省下了不少油钱。省一毛是一毛,省一分是一分。于是卖煤油的可着嗓子喊,打油人还是寥寥无几。连向家这样的点灯户也换成了植物油灯,花籽油,他们有的是。后来,卖煤油的不来了。黄昏里那个卖酥糖烧饼的老头也不来了,笨花不再有人买烧饼吃,先前买烧饼吃的人不愿再“露富”,生怕引起日本人的注意,虽然,日本人的活动目前还仅限于城里。日本人作出一副和当地人相安无事的样子,人们也怕。乱世年头,人一露富就会惹事。日本人不找你,土匪们也会找你。那个卖酥鱼的是外县人,外县人更不敢再越过县界到邻县去冒险。有消息说,日本人就专抓这种游商,抓住了就说他们是八路奸细。向家巷的黄昏里只剩下了一个鸡蛋换葱的,他把葱车放在向家巷,半天也喊不出一个换葱的——笨花的鸡蛋也少了。有消息说日本人进村先杀鸡,笨花人就觉着,把鸡让给日本人,就不如自己先吃了。向家也杀了几只鸡,取灯对同艾说:“娘,咱也杀几只鸡呀,省得便宜了日本人。”同艾说:“杀,叫有备捉鸡,捉住哪只是哪只。”向文成听见取灯和同艾说杀鸡的事,就说:“杀鸡也可以,实际这只是个姿态,解决不了救国的根本。”同艾说:“那也得杀。”向家炖了一锅鸡。吃时,向文成说:“这像是一种仪式,是为了表达向家抗日救国的决心。”取灯说:“也是一种自我宣泄吧,人有时就得宣泄一下。”

      向家吃鸡,影响了半个村子。人们都说,连向文成都杀了鸡,日本人真要进村了吧。

      那个鸡蛋焕葱的换不来鸡蛋,人们又拿不出买葱的钱,卖葱人吆喝一阵,也走了。月光里只剩下几个牲口在街里咣当咣当地打滚儿,显得格外寂寥。半个殷红的月亮,照着牲口的瘦身子。

      笨花的黄昏是变了样了。

      然而,向文成对这变了样的黄昏还另有自己的发现。有一次向文成问甘子明,如今的黄昏和先前的黄昏一样不一样。甘子明说:“还用问,可大不一样了。”向文成说:“其原因在哪儿?”甘子明说:“这还用讨论,少了几个买卖人,笨花的黄昏就萧条。”向文成说:“还有哪?”甘子明说:“还有就得靠向文成来递说我了。”向文成说:“你注意到一件事没有,走动儿呢,走动儿不走了。笨花的黄昏不能没有走动儿。没了走动儿,黄昏才不像黄昏了。”甘子明说:“你注意到的事,大半都是别人注意不到的。”

      其实,并不只向文成一个人注意到走动儿不在黄昏中由东向西地走动了,甘子明也最知道走动儿“消失”的原因。刚才他是故意装糊涂。走动儿在黄昏中的消失,才像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事变前,也才像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在寂寥的黄昏中,只有丝瓜架上的蝈蝈在叫,树上的几只知了也和着。这天黄昏,向家正在蝈蝈和知了的鸣叫声中吃晚饭,有人敲向家的门。秀芝放下碗去开门,通常开门的都是秀芝。秀芝开了门,看见门口站着的竟是走动儿。走动儿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这人高个子,赤红脸,穿一件紫花夹袄,头上包着羊肚手巾,腰里系着褡包,肩上还挎着一个粪筐。像农民,又似像非像。

      先前,向文成对走动儿在黄昏消失的原因也不是不知道。他知道走动儿在笨花街上的消失,是因为有了新的“走向”。形势的变化使一些笨花人各有归属,如同向家的武备、文麒、文麟去了西北,邻居的时令去了“东边”,走动儿也自有去处。他毅然辞别了笨花的黄昏,辞别了那个贴着“又是一年春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对联的白槎小门,去了一个国家和民族更需要他的地方。目前他有一个颇具神秘色彩的职务叫做“交通”。交通在一个看似沉闷、看似无序的社会里,像一支支在黑暗中游走着的烛光,带领那些为民族的生存和希望奔走的人,到该去的地方。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要靠交通的带领,不然你就会投错门、认错门,那后果不堪设想。

      走动儿来了,带着一个背粪筐的红脸大汉。向文成知道晚上要来人,可没想到把人领来的就是走动儿。

      走动儿领来人进了院,先把向文成指给来人说:“这就是向文成,向先生。”来人伸出手就抓住了向文成的手说:“叫同志吧,叫同志亲切一些。”来人说话带着外县口音,向文成一听就知道是东边的。他握住来人的手说:“我也同意叫同志,叫先生就显得有些距离。”来人又说:“多亏了走动儿同志把我领了过来,我们俩从东往西整走了两天。”

      向文成一听更清楚了交通的性质。现时笨花人说的东边离兆州不远,只一两天的路程。那里适应形势的需要,已是一个全新的天地。那里有全新的政权,在国土不断丢失、国难当头的时侯,它领导着冀中人要展开一场浴血抗战的事业。

      向文成和来人说话,秀芝和取灯就去给来人端饭。秀芝知道今晚有人来,就多下了一碗米。二八米饼子是现成的,锅里的粥也正热。秀芝盛粥,取灯一碗碗地给客人端过来。有备也及时地给客人端来一盆洗脸水放在当院。走动儿和来人并不推让,长途跋涉的劳累使他们看起来很饿。他们先各自洗了把脸,然后就坐在院里和向家人一起喝粥。来人喝着粥,见有备在对面观察他,就问有备叫什么名字。有备告诉客人他叫有备,今年十岁。

      来人说:“我给你改个名儿吧。”

      向文成一听来人进门就先要给有备改名,便说:“一进门就要给有备改名,这里定有故事。”

      来人说:“这只怪你们家门上那副对联。刚才我在门外就着月光看了半天。说来也巧。”

      向文成一听就反应过来,忙说:“莫非这副对联和你的名字有关?”

      来人说:“正是这样。这对联的上联是:‘处事无奇但率真’。我就叫尹率真。下联是:‘传家有道唯忠厚’,你家这位有备就叫忠厚吧。”他笑着看有备。

      来人不用走动儿介绍,倒自己介绍了自己:他叫尹率真。

      尹率真的几句话,让向家人都觉得此人很是可亲,有备只笑,不知说什么是好。尹率真又对向文成说:“文成同志,你说这件事巧不巧,在你家的门上生是看见了我的名字。”

      向文成说:“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尹率真说:“我们开辟工作,寻找基本群众,找的就是自家人。”

      向文成已经明白,尹率真来笨花是来开辟工作的。开辟工作就是发动群众,建立抗日政权。

      这时,甘子明进了院。甘子明问走动儿介绍过来人了没有,走动儿说,老尹早就自我介绍过了。自此向家人都称尹率真为老尹了。老尹原来是上级派来开辟抗日工作的区长。

      老尹和走动儿每人吃了两个饼子喝了两碗粥,向文成就把老尹领进了大西屋,甘子明和走动儿跟进来,一盏植物油灯照着众人的脸。尹率真就谈了他来笨花的任务。他先分析了目前的抗日形势,说:“日本人用武力占领华北后,目前大规模的军事侵略已经停止,现在日本人在华北的政策是巩固他们的占领区,他们实行一种叫做‘治安肃正’的政策。‘治安肃正’不仅是军事侵略,也包括了政治统治,经济掠夺和奴化教育。你们看日本人现在按兵不动,只让各村建立适应他们的政权,这就是‘治安肃正’计划的开始。我们建立抗日政权,就是要和日本人的‘治安肃正’针锋相对。”接着他单把目光对着向文成说:“笨花是个有群众基础的村子,当年你们和佟家打官司的事,早在这一方出了名。大革命虽然失败了,但笨花人的意志却没有消沉,今后抗日政权的基层工作还要从笨花作为试点开始。目前抗日工作的各个环节都要全面展开,有条件的都要捷足先登。”尹率真分析了形势,又问甘子明,日本人来过笨花没有。甘子明说暂时还没来过。只去过附近几个村,每到一村还摆出一副中日亲善的架势,日本兵骑着大洋马,进村后就笑着把大洋马交给村民遛马。也不进户扰民,还掏出饼干和糖果给小孩吃。可兆州的【创建和谐家园】忙的却是另一类事,他们正让各村建立维持会。甘子明说他和向文成正不知道如何应对。

      尹率真说:“今天咱们的谈话从植物油灯说到维持会,这才接触到正题。维持会是他们的一级伪政权,可我们要抓住这个时机,把这个维持会利用起来,和日本人周旋,主动权要掌握在我们手里。这就要有合适的人出面。你们对笨花的村民比我知根底,咱们今天就酝酿一下人选。”

      向文成说:“有了。正有一个人等着这个差事哩。”

      “你看,什么事一有了文成,就别怕有个闪失。”甘子明说,“我猜出文成要推荐的人了,再合适不过。”

      尹率真说:“你们说了半天,只有我还闷在鼓里。”

      向文成说:“我们村有个叫瞎话的人,也姓向,还是我叔叔辈儿。这个人出任维持会再合适不过。”

      尹率真说:“维持会看似是维持日本人的,实际上应该受我们掌握。我们的基层干部可不能光说瞎话呀,那我们还怎么个掌握法?”

      向文成说:“瞎话叔说瞎话,看对谁,看什么时候说。人在一生里,有时候还真需要听几句瞎话。”

      向文成把尹率真说得一阵大笑,他笑着说:“这话新鲜。我倒想马上见见这位瞎话同志。”

      尹率真一说要见瞎话,走动儿就说:“我去叫他吧。”

      走动儿去叫瞎话,尹率真又谈了和日本人的奴化教育针锋相对的问题,说:“不妨先办个夜校。眼下我们的教育体系还没有建立,你们就集思广益,办学你们都是内行。我只给你们带来了政治课本,其他课程,文成和子明自会安排。哪怕就先让青少年孩子们识几个字也有好处。抗日政权的许多方针政策也可以在夜校里贯彻。”

      少时,走动儿领来了瞎话。瞎话这几年很见老,不事修剪的胡子在脸上飞?着。背也显驼,一个肩膀向前,一个肩膀偏后,就像随时要伸出一条胳膊同你唱牲口价码一样。瞎话还在做他的牲口经纪人。

      瞎话叼着短烟袋站在众人面前,他看见眼前站着熟人向文成和甘子明,还站着生人尹率真,便也猜出了尹率真的身份:目前夜走朝宿的人当然都是从东边过来的。

      尽管是见了东边过来的生人,瞎话也要作出就像看见了一个平常人一样,他也不惊奇,也不寒暄。

      还是尹率真先说了话,他口气温和地对瞎话说:“这一定就是……”他故意把瞎话两个字淡化了下来。

      “这就是我瞎话叔。”向文成说。

      这时瞎话突然发话了:“你们找谁?”他问众人,眼里故意闪烁着几分疑惑。

      “找瞎话叔呀。”向文成说。

      “你们可找错了。”瞎话说,脸上是一本正经和严肃。

      一时间众人对瞎话的话不解其意,不免互相对望起来。只有向文成笑了,说:“这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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