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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花 》-第 1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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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阁还是不说话,索性又下身子去绗棉袄。光线暗,看不清针脚,她就摸索着一针一针地往前绗。

      西贝牛见梅阁不说话,桑门顿时又提高了许多,他大着桑门说:“你不是个信主的哟,信主的不兴说谎,不兴蒙人,你把你的那主张也给爷爷说说,让你爷爷这个光知道给人种粮食、给牲口铡草的罪人也听听。”

      梅阁这才扔下手里的棉袄,猛然转过了身,眼光不躲闪地看着西贝牛。黑暗中梅阁的眼光也很亮。她看着爷爷想,这是爷爷已经知道她是受洗的事了。于是她说:“你不是都知道了,知道了还问我。”

      西贝牛说:“我是想听你个人说出来,真有这事儿?”

      梅阁说:“真有。你没看见我正给个人做棉袄,就是为了那天穿哩。”

      西贝牛听说梅阁眼前的活儿就是那个时刻要穿的棉袄,就好像立时看见了那个糞坑大的水池,看到了那一群鱼贯而行的光腚男女,孙女梅阁正披着包袱皮,光着腚走在这一群男女中。他觉得自己身上冷,也很羞耻。他下意识地紧了紧系在腰里的褡包说:“不行,你爷爷不答应,除非你不是西贝家的人。”

      梅阁说:“行,从今往后你就把我当外人吧,你就把我打出去吧。”

      西贝牛反对梅阁受洗,但他没有把孙女赶出家门的打算。他站在孙女身后,看着孙女那单薄的脊梁,突出的肩胛骨,便不再说话。他不再说话,并不是被孙女说服,也不是对孙女那单薄的身子生出怜恤,他是想去找邻居向文成。一方面找向文成探个究竟,一方面让向文成劝说住孙女,他知道向文成在梅阁心目中的位置比他这个爷爷重要得多。但自己再发发火也是个攒糞、铡草、种地的,向文成呢,在梅阁心中快赶上个“二上帝”了。

      西贝牛在小北屋和梅阁说话,西贝家的男女都站在院里听,西贝二片也支起一条腿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只有西贝时令不在场。当西贝牛冷不防从小北屋出来,全家人才悄没声地散开,个回个屋了。

      西贝牛冲出街门去找向文成。天色已是黄昏,西贝牛一出门正碰上那个鸡蛋换葱的。换葱的以为西贝牛换葱,赶紧迎上去说:“正经八百的鸡腿葱……”西贝牛不看卖葱人的鸡腿葱,绕过他的葱车就走,迎头又碰上卖糖酥烧饼的老汉。老汉还当西贝牛买烧饼,便说:“新出炉的,还热乎哪。”西贝牛看也不看老汉的烧饼篮子,径直拐进了向家。

      又是向文成擦灯罩的时刻,院内的红石板已经摆上了一排灯罩。直到西贝牛走到向文成跟前,向文成才看清这位房后的邻居。他想,这可是位稀客。西贝牛是从不串门的,西贝牛若来串门必有大事,定是为了梅阁受洗的事。梅阁要受洗,西贝牛迟早要来找向文成劝阻梅阁,这已在向文成预料之中。

      向文成把手中刚擦过的一只灯罩排在红石板上,对西贝牛说:“牛爷哟,我掐算的是您明天来,没想到您早来了一天。”西贝牛比向喜大两岁,向文成管西贝牛叫爷。

      西贝牛愣了一下,对向文成的话似懂非懂,也不知如何开口了。

      向文成知道西贝牛不知如何开口,又说:“牛爷,咱两家离得再近,您也是稀客。早晨喜鹊叫,必有客来到。一大早咱两家的房顶上的喜鹊就叫个没完。”

      西贝牛还是说不出话。他只擅长说花地、谷地、牲口和大粪的事,他知道受洗的内容,但“受洗”这两个字离他的嘴却十分遥远。这时他只是盯着向文成面前一排锃亮的灯罩,觉得自己的手和脚都很脏,便不停地在裤腿上蹭手,在地上蹭脚。向文成见西贝牛还在局促着,就替他拉过一只板凳让他坐,西贝牛也不坐。

      向文成索性进一步说:“牛爷,比常年不到墙这边来,不像梅阁,咱这堵后山墙对梅阁来说有没有都一样。”

      向文成一提梅阁,西贝牛终于开了口。他说:“邻家呀,我要说的就是梅阁。那是真事哟?我想问问你。”

      西贝牛把向家的人一律称做邻家,不分男女老少。

      向文成想,果然是为梅阁受洗的事。既是这样,他就应该把真实的情况告诉西贝牛,还要亮明自己的态度。他说:“牛爷,你问梅阁受洗的事吧?第一,有这么回事;第二,要我说,应该让她自己做自己的主。”

      西贝牛说:“你是说让她去洗……那个澡?”

      向文成说:“不是洗澡,是受洗。受洗可不同于洗澡。城里南街有个一品香澡堂,进澡堂就是洗澡。人家这是教会里的举动,性质大有不同。”

      西贝牛说:“不都是光着腚下水呀,有个什么不同。不就是肩膀上多一个包袱皮,叫人往水里摁呀。”

      向文成笑起来。向文成一笑,西贝牛更加局促,他仿佛知道自己言语有失,就又对向文成说:“都那么说,披个包袱皮,全身光着。”

      向文成想,受洗不受洗,这本是一个人的私事,也是一个家庭的私事。可把受洗误解为披着包袱皮往水里摁就有点荒唐了。这件事还必得给西贝牛说清楚。他对西贝牛说:“牛爷,这样吧,受洗不受洗你听梅阁的,披包袱皮的事,我可以向你保证,没有那回事。人家山牧仁是个文明人,他传的教也是教人施爱心,讲文明。光着腚披着包袱皮,叫人掐着脖子往水里摁,绝不是【创建和谐家园】教的教义。梅阁真要去受洗,赶到受洗那天,我还说不定要去看看哩。”

      西贝牛安静下来。也许是他听了向文成给他的介绍,也许是他听说向文成也要去看梅阁受洗。但他对梅阁的受洗并没有应允。他和向文成脸对脸楞了一会儿,只说:“邻家呀,我走吧,也该吃饭了。”西贝牛转身往外走,当他出了向家院子时,却已经感到梅阁受洗的事已成定局。

      向文成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向武备在外地念书。小儿子向有备,今年八岁,他和哥哥的名字里都有个“备”字。

      全家人都说向文成的脾气怪,对吃的东西太挑拣。他不吃茴香、芫荽,不吃牛肉羊肉。他说老咸菜苦,他说咸鸡蛋臭。家里人拿大白菜剁陷儿,他说闻着头晕,还说熬南瓜有臭水沟味儿。秀芝说他,同艾就护着他。同艾说:“百人百姓百脾气,你们说孩子,你们都没挑儿?”秀芝说:“你就贯着他吧。”其实秀芝对有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有向文成对有备是认真的。他净拿幼年时的武备和现在的有备做比较,他常当着有备叙说武备儿时的“风云”故事,用以激励有备的成长。他说武备不会说话时就会认影壁上的字,大人问他哪个是风,哪个是花,哪个是月,他都能指出来。后来会说话了,故事就更多了。三岁时会背东头洋学影壁上的“总理遗嘱”;四岁时对戏台上的戏文就过“尔”不忘;吃饭时捋着胸前的围嘴(把围嘴当髯口)学着某员外的“引子”说:“春天有雨花早开,秋后无霜落叶迟。”还有,还有什么写字快,笔尖从不离开纸,七岁时赛跑得第一,得奖得了个墨盒(白铜的)……听着这些反复不断的叙述,有备并不受此鼓励,也不自卑。有备想认字记戏文我并比哥哥武备差,我没背过“总理遗嘱”,我背过《陋室铭》;我没背过“春天有雨花早开”,我背过“伊里门前下了马,有劳大人相迎咱。”可是有备毕竟有自卑之处,他背书背戏文是心里背,他说话不顺当,他口吃。有备在学校赛跑也没跑过第一,他走路脚尖往里拐——里八字。向文成就把他的里八字当心病。受了口吃和里八字两件事的困扰,向有备于父亲面前总有几分“自惭”。有备爱看戏,有一次他看了一出《捉放曹》,回来向文成问他,那个捉曹操又放了曹操的人是谁?似这等区区小事,有备就是回答不上来。他知道那个捉曹操又放曹操的人叫陈宫,可那个陈宫的陈字,他就是吭哧着说不出来。这件事很让他无地自容。他以为向文成会逼着他必须说出来,但向文成让了步,他明白有备回答不出不是不知道,那是另有原因,然而就是这件事横在有备心中,成了他和父亲交流的障碍。之后向文成也迁就了有备,他不再问他《大登殿》里苏元帅和魏高参的真名叫什么。但向文成对有备的里八字脚却不能迁就,他止不住让有备在甬路上练走路,他在他前头“矫枉过正”地撇起“外八字”做示范。他们走过来走过去,直到同艾看不下去,吆喝向文成这是没事找事难为有备,父子才停住脚。

      向文成对有备的要求或许有“暴虐”的成分,正是因为他对这个小儿子也寄予着希望。当他面对山牧仁送给他的那一荆蓝番茄、羊奶和来亨鸡蛋时,这些高营养的食品使他首先想到的是小儿子有备,他切盼他健康成长,他切盼他长成一个武备模样的有备。

      现在,西贝牛走了向家开始围住红石板桌吃晚饭。吃饭的有向文成、同艾、秀芝、有备、取灯。

      夏天取灯来笨花,本打算只在笨花住几天。但同仁中学因为局势的缘故迟迟不能开学,取灯就在笨花住了下来,她觉得她已经融入了向家。刚才取灯在厨房帮秀芝拉风箱做饭,听见大哥向文成在院里和西贝牛说话,便不时停住风箱听听。后来西贝牛走了,取灯见正是停火捂锅的时候,就停了风箱从厨房来到院里。她把一只前尘不染的锃亮灯罩叩在一盏煤油灯上,划根火柴替向文成点着。油灯把红石板照得很亮,月亮也升起来,向家的院子更显敞亮,取灯点完灯,又进厨房端出秀芝切好的咸菜,再把秀芝盛好的粥一碗一碗端上饭桌,直到全家围上红石板吃晚饭时,她才接上刚才向文成和西贝牛的话题。

      取灯说:“大哥,牛爷同意梅阁受洗了?”

      向文成说:“也不能说同意,他是对受洗有误解。可拦也拦不住,梅阁又不听他的,所以才来找我。”

      取灯说:“闺女们也净拿受洗当笑话讲,说山牧师让受洗的男女都裸体披个包袱皮下水,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可真实了。不过越是这样我到越是同情梅阁了,盯着多大的压力呀,长的又那么单薄。”

      向文成说:“这就是宗教和老百姓之间的矛盾所在。宗教要争取信徒,老百姓对宗教又持排斥态度。有时候我常为山牧仁想他在兆州的前途。”

      向文成全家吃着饭一直说教会,说梅阁的受洗。取灯又说:“我就支持她,像她这种性格的人,就因该多给她点人生的自由,这对她的生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同艾说:“大粪牛是个榆木疙瘩,管那么多干什么。”

      秀芝说:“可怜见,那天那块花吡叽给我看,个人裁,个人做,也够痴心的。”

      向文成说:“取灯。”

      “哎。”

      向文成说:“这受洗的仪式我还真想见见,也是给梅阁一点安慰,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带上你们,咱们都去。”

      同艾听向文成说要带大家去教堂,就说:“我数叨大粪干行,可我不进教堂。一家人招摇过市。”

      取灯说:“娘,你不用去,你去动静太大。我和大哥、大嫂、有备去。”

      众人说话间,向文成已经停住碗筷,仰头直对着天上的星星出神。取灯看看想事的向文成说:“大哥,我看你主意已定,那咱就去吧去。”

      向文成“嗯”一声就找有备,他见有备端着碗在远处转悠,就喊有备过来。

      端着碗转悠的有备没想到父亲喊他,但他对家里人议论的事,心里很明白。他知道家里人支持梅阁去受洗,其实受洗的仪式他倒见过,这一点他比家人明白。去年他和几个孩子去教堂看受洗,黄长老不让他们进门,他们就蹬上砖摞,捅破礼拜堂后窗户的窗纸往里看。他见过那个灌满水的大池子,还看见教堂里早早就生起了一个大洋炉子,热气直往外扑。他还看见一队男女走进来,有人把他们搀扶到池子里,那些人并不是光着身子只披一件包袱皮,他们都穿着又肥又大、扫着地的大白袍子。有人把他们往水里领倒不假,那可不是摁,是他们自己一步一步地往池子里走。后来受洗的人从水里走出来,讲台上就开始唱歌、演节目……端着碗的有备听见爹喊他,就知道是为梅阁的事。他走过来,把碗放在石板上,靠着姑姑取灯。

      向文成说:“知道为什么叫你吗?”

      有备心里虽然明白,可他不说话。取灯替有备说:“咱们看受洗去,都去。”

      向文成说:“去是去,不光是看,还有事哩。这事也和受洗有关,谁也不许发杵,轮着谁就是谁。”

      取灯说:“这倒突然,大哥,什么事?”

      向文成说:“咱给梅阁助助兴。我编出小文明戏,你们上台演。”

      取灯说:“让谁演,我?”

      向文成说:“你,还有有备,主要是有备。取灯,你是个配角,有备是主角。”

      向文成说到此,全家都放洗碗筷,不约而同大笑起来。同艾笑得最响,这件事让常年不笑的她感到格外兴奋。她笑,还因为她见过演文明戏。那年在保定,有一伙中学生在街上演文明戏,她和孙太太挤在人群里看,还记住了其中许多台词。那出叫《文明结婚》的文明戏,一位主持婚礼的老者(女学生扮演黑胡子老头)戴个黑边眼镜报礼单,操着某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诙谐地不着边际地说:“山上石块(十块),河里流快(六块)柳树底下凉快(两块)……”意思是说,为这结婚送份子的只有山上的石头,河里的流水和岸上的柳树,是一场没有人捧场的文明结婚。现在一提文明戏,同艾就想起那个粘着胡子念礼单的女学生。

      同艾笑一阵,,秀芝也笑起来,秀芝笑,是笑有备他爹怎么就想起有备。到时候有备也许是个老头,也许是个梳纂儿的娘们儿,演戏轮着什么算什么。取灯对这些倒不奇怪,她在保定同仁中学时,也上过台。有备更不笑,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创建和谐家园】。他怎么也想不出,为什么爹单在这个时候点到他。他又想起来了那次爹问他“谁捉了曹操又放了曹操”的情景。取灯已经觉出倚在身边的有备的不踏实,她猜出了他的心事,就给他鼓劲儿说:“有备,站直了,你能。在台上和在台下不一样,要不然你试试,你肯定行。”

      向文成想到让有备演戏也是事出有因。先前一个唱梆子的戏班里,有位叫九岁红的孩子,平时说话磕磕绊绊连不成句,一上台,对于戏文的念和唱就分毫不差。后来九岁红还成了戏班里的头牌。向文成想,让有备大胆上台演出文明戏,既给梅阁助了兴,说不定也锻炼了有备。

      取灯给有备鼓劲儿,有备便不再发怵上台的事。取灯趁热打铁地说:“咱有备说了,他演。大哥,你准备编一篇什么内容的戏?”

      向文成想了想说:“我看你们演一出‘出埃及’吧,这里边的主角是摩西。摩西是个老头儿,还有一群跟着他出埃及的犹太人。有备演摩西,那一群犹太人叫有备自己去找,找到谁算谁,多一个少一个也不要紧。戏里还有一两个人物,一个是耶和华,一个是埃及法老。事不多,不时在山上显一下。取灯就演这两个人。穿什么衣裳,怎么化妆,就交给取灯了。明天我就动笔。”

      一连几天,向家人都在为这件事兴奋。同艾对取灯说:“看看耶稣教的画吧,穿什么衣裳一看画就知道了。”

      只有有备没说话。这件事他虽然没有十分把握,但演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儿,无论如何对他是有吸引力的。这天晚上他做了许多梦,他梦见他老了,净拄着拐杖走路。他弯着腰走上一座山,那不是山,使棉花垛。在棉花垛上他碰见了取灯和梅阁,她们不认识他了,问他:“你是谁呀?”他就回答不出来。他心里想说是摩西,说不出,;想说是有备,也说不出……

      第三十二节

      哀恸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清心的人有福了

      因为他们比得见神

      《新约全书》马太福音

      ——第一章第五节

      深秋,【创建和谐家园】稼已收获,花也拾了,田野里只剩下霜降后的花地。花棵花叶由绿变成紫红,像红铜铸的秸秆,秸秆变成花柴。只有遗留在花翅里的花瓣星星点点在寒风里忽闪。看花的窝棚还在,却没有了恋花的男人和女人。地里没了花,恋花人就对窝棚失去了兴趣。寒风忽哒哒地吹动着窝棚的草苫和席片,四周无限的凋零。

      大道沟两厢都是花地,暗红的花地簇拥着大道沟,也簇拥着沟沿上坚硬的黄土小道,小道显得十分明亮。坚硬明亮的小道上正缕缕行行地走着一排人,是西贝梅阁和陪伴她去受洗的人们。他们主宾分明地朝着城里走,梅阁走在最前头。她穿起了亲手做的“红樱桃”小棉袄和一条漆黑的薄棉裤。棉裤的裤腿很肥,肥裤腿正在时兴。风把她的肥裤腿刮得忽闪忽闪的,风把她的齐肩长发撩起来落下去,落下去又撩起来。风还把她的双腮也吹得特别红。她神情庄重,眼睛只看着一个方向,便是兆州城。

      紧跟在梅阁身后的事取灯和秀芝,再后面是向文成和有备。还有几个小孩走在最后,他们是有备挑选的跟他“出”埃及的“犹太人”。向文成为有备编的《摩西出埃及》今天也要登台。出门前他们对自己的服饰都做了打整,取灯为了打扮自己,问了秀芝又问同艾,她试了夹袄又试毛衣。末了还是同艾拿了大主意,同艾说她就待见保定女学生的打扮:一件毛蓝大褂,大褂外面是敞口毛衣。取灯就听了同艾的,穿了件阴丹士林的卡腰大褂,外加一件红毛衣。取灯穿衣服细致,有了合适的衣裳,袜子和鞋也得配好,她挑了一双半新的偏带皮鞋,一双白袜子。这样穿戴,在同艾看来,取灯又变成了一名保定的女学生。同艾喜欢女学生的打扮,这和二丫头倒有点相仿。怎么说取灯也是有别于笨花人。秀芝简单:刚拆洗过的青布棉袄,灰布夹裤,半大脚上是一双黑平绒鞋。她脚跟着地走的大步流星。向文成今天也穿了件平时很少穿的蓝洋布长袍,脚上是一双新布鞋,秀芝特别关照他把布袜子换成线袜子。脚穿新鞋新袜的向文成和大家步调一致地走着,他的白熊自行车只推着不骑,他口中还不自觉地哼着一首首歌曲。哼完了“云儿飘星儿摇摇”又哼“只有一位真神就是我教主”……这支宗教歌是他模仿梅阁的调门儿唱起来的,梅阁唱歌走调,这常常给向文成的模仿带来困难。兆州人管走调儿叫“咧调儿”,向文成听见梅阁唱歌就说:“哎,咧调儿了。”梅阁想改,可她改不了。向文成唱着咧调儿的歌,唱时就没有把握,只好轻声哼哼。他能唱准“云儿飘”,还唱“春深似海,春水如黛”,都是从戏盘上模仿下来的。向家有个带大喇叭的留声机,也是那年向桂在宜昌住闲,赶上宜昌兵变,从宜昌抱回家来的。有了留声机,向文成就到处买戏盘、唱片,他买金少山、言菊朋的京剧,也买盛行一时的流行歌曲和国乐演奏。后来取灯来了,见笨花家里也有留声机,便也跟着留声机唱歌。有时向文成和取灯一块儿唱,兄妹俩一块儿唱着一块儿探讨着唱歌的奥妙。向文成问取灯:“据说洋人把唱歌叫声乐,声乐里还分声部,你听我的音属哪个声部?”取灯说:“外国人唱歌分部其实就是意大利人他们分得细,单说这高音里还有高音和次高音,次高音以下是中音和低音。我看大哥你应该属于次高音,比中音高点,比高音低点。”向文成又问取灯:“你哪,你属哪个部?”取灯说:“我也属次高音吧,咱们的声音都随咱父亲他老人家。闭着眼听,大哥你和咱父亲说话声音一模一样。不像我二哥三歌,他们说话随我保定的妈。”向文成想到,他第一次见取灯时,就偏重听取灯说话的音,原来他们两人的见解是一致的。取灯和向文成听着唱片一起讨论了不少关于唱得的知识,当然,取灯的声乐才能是优于向文成的。在保定时,同仁中学一位教音乐的美国老师就说,取灯的歌唱,快接近真正的意大利洋唱法了,她最拿手的一首歌是《特别快车》。二哥文麟对音乐更内行,他为取灯灌了一张唱片。这次向文成编文明戏《摩西出埃及》,本想也给取灯编一段唱,可转念一想,取灯演的是耶和华,属女扮男装,取灯一唱就露了性别,压低嗓子道几句白倒显不出什么。

      有备最愿意听取灯唱歌,他觉得姑姑唱歌赛过戏匣子里的人。至于向文成的唱歌,过去有备就觉得他“二五眼”,像是在“喝咧”。姑姑夸父亲,是对他的客气吧。有备知道,姑姑最敬重她的大哥。

      有备唱了一阵歌,猛然想起走在身后的有备,他不扭头,只招呼有备,有备就在他身后答应着。他问有备:“你那拐杖呢?”

      “拿……拿着哩。”有备说。

      “你那大袍子呢?”向文成问。

      “扛……扛这哩。”有备说。

      “你那胡子呢?”向文成问。

      “兜里装……装着哩。”有备说。

      “所有犹太人的物件都拿全了?”向文成问。

      “都拿全了。”有备说。

      向文成放心了。他问有备这三样东西,是因为这三样东西最重要,都是这出戏必不可少的服装道具。

      其实有备比向文成想得周到,出门时他不光打扮自己,还把摩西的衣物和所有犹太人的衣物都借全。因为出埃及的不光是他摩西一个人,而是一群人。这几天他把将要出埃及的“犹太人”一个一个地都找齐,有的人愿意当犹太人,有的人不愿意当。遇到不愿意当的,他还得狠费一番口舌去说服。有人还给有备讲条件说,在台上跟着走可以,就是不能让说话。有备把这些“犹太人”的要求告诉他爹向文成,向文成说:“行,跟着走就行。可是让摔倒的时候必得摔倒,背井离乡的犹太人走路很辛苦,有时要摔跟头。”有备再把这个情节转告给“犹太人”,“犹太人”觉得只摔一下倒也不要紧,终于同意上台。

      现在,有备在前面走,五个“犹太人”(有男有女)跟在最后。今天有备穿的是紫花小袄,毛蓝裤,肩上扛着一捆秫秸棍,秫秸棍上挑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里是全体犹太人的大袍子。为这犹太人的大袍子,向文成和取灯很是费了一番心思,他们只是在画片上见过犹太人的衣裳,齐脚面的袍子又肥又大,颜色有白有黄。袍子没袖子,胳膊像从一堆布里伸出来的。可这东西是怎么穿在身上的,谁也不知道,为这件事又不值得去问山牧仁。最后还是取灯想出了主意,她找秀芝要了一匹白布一匹紫花布,把布打开就在身上做起演习。她先用布在身上缠成个大筒子,再拿粗针大线连上。演出用时让“犹太人”往身上一扣,和画片一对照,活脱儿就是犹太人。今天有备的包袱里包的就是这些白布和紫花布的大筒子,那捆秫秸棍是犹太人的拐杖。

      有备一边招聘演员一边筹划服装道具,态度积极自信。但向文成对有备却总还有几分不放心。他担心的不是他的记性,而是担心他的口才。为此他暗中和取灯做了几次商量,并物【创建和谐家园】角准备随时顶替。取灯说:“不用,我说不用就不用。要不然预演两场试试。人在台上说话唱歌和在台下完全不同,你不是净举九红的例子吗?”后来《摩西出埃及》真在向家大西屋里预演了两次,向文成见有备在台上说话和平时判若两人,才放心了。

      原来有备是有表演天才的。

      为保险起见,向文成还是物色了一个叫二小的孩子做摩西的后备。二小不怵说话,也愿意演。就为这,他还希望有备在台上“结巴”。有备在台上一张嘴,他在台下心里就说,快啦,快啦!有备却偏偏不出一个错儿。二小知道没有盼头,也就死心塌地去演犹太人了。正好这出戏里有一位乡人,这乡人也有唱,事也不少,二小就去演乡人了。有备知道有人正等着接他的事,心里格外怀恨二小,他上台之前就咬着牙在心里说:就为了你等着顶替我,我也得演好。有备成功了,取灯就对向文成说:“大哥你看,我说的有道理吧,有备在台上和在台下就是不一样。”

      梅阁一行人在沟沿上走,招来不少过路人观看,有本村人也有外村人。本村人知道这里的故事,只看不说话。外村人就说:这群人是干什么的呀,娶亲不像娶亲的,赶集不像赶集的,这是怎么回事呀?

      这群笨花人在沟沿上走了六里,又在沟底走二里,走完了八里黄土路就是城门。进了城门,绕过柏林私,斜岔过一个干水坑,又在一个枯草坡上走一阵,就是神召会福音堂了。信徒们看见这个高耸在土坡上的福音堂,就像见到了天堂,今天“天堂”的门开得格外早。这群笨花人来得不是最早的,福音堂院里早就来了许多人。有参加洗礼的信徒,也有送白菜、豆腐、粉条的。每当举行受洗仪式,教堂都要为信徒们开饭。拉着送菜车的牲口冲人群喷着白气,教友们一面搬着白菜豆腐,一面躲闪着牲口,互相打着招呼。

      陈长老一眼就认出了向文成。他正指挥着几个往锅灶前码白菜,院里大槐树下,新盘起的锅灶上支着两口七印大锅。大锅底下架着劈柴,厨子不时掀开锅盖往锅里续水,蒸汽立刻向当院扑散开来。陈长老身穿一件旧棉袍,手上、身上蹭着白菜上的湿泥。他看见向文成,像看见老朋友似的就去和向文成握手,他握住向文成的手说:“欢迎欢迎,山牧师知道向先生来参加西北梅阁的洗礼,特意让我在这儿等候,说向先生来了,梅阁受洗就格外荣耀。”

      向文成已经熟悉了教会里的握手礼,他握着陈长老的手说:“陈长老,你看,不光我来了,我家里也来了,你们叫太太,我们叫家里,其实只是个称呼问题。我家里,我妹妹,我的小儿子——他比我还重要,呆会儿你就知道了。”陈长老看见有备和他的演出道具就说:“是为洗礼助兴的,欢迎欢迎。”

      陈长老和向文成说话,有备和他的“犹太”伙伴早就钻进人群去看热闹了。陈长老对向文成说,现在山牧师也正在后院做准备,一时腾不出时间关照向先生一家,就请大家自由参观一下教堂吧。

      那边又有人在喊陈长老,陈长老就又去照应了。

      向文成一行人开始四处参观教堂,梅阁给他们介绍着这里的一切,如数家珍。他们先走进房门打开的礼拜堂,堂内一字排开的条凳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创建和谐家园】着檩梁上悬挂着彩链式的花纸,梅阁说,堂里只是做洗礼和圣诞节时才挂彩纸。她领向文成一家从彩纸底下往前走,一直走到讲台前。讲台上的木板果然被掀开了,地板下面果真由一个四方四正、炕一样大小的深坑。这深坑周围砌着灰砖,几步台阶通着池底,有一条穿墙的水道连着墙外。显然,着池中的水将要从这个水道里灌进来。向文成站在池前,想起了笨花人描述过的那个讲台下的“糞坑”。这时池内有个工人正对着水道口冲着外墙喊,让外边往里放水。不多时,真有水通过水道涌了进来。水头很猛,水里漂浮着草棍和树叶。向文成猜测,这水一定是从山牧仁菜园里那口井里涌进来的。

      向家人一家在堂内参观。绕过一架旧风琴和一个炉火正旺的洋炉子,走出礼拜堂。他们穿过人群,推开山牧仁的栅栏门来到后院,看见黄长老正在摇水车。向文成暗想,自己猜的果然不错。黄长老抡满胳膊,一下接一下地摇着摇把儿,水从地下涌出来,涌入垄沟,再穿过礼拜堂的后墙,直流向堂内。黄长老看见向文成一行,认出了这是上次为他摘西红柿的那位先生,和向文成寒暄两句,就说起水的事。他说一池子水要浇两钟头哩,得齐了胸脯子才够深。这时山牧仁和山师娘从甬路上走过来,衣着郑重,手持《圣经》。他们看见向文成十分高兴,山牧仁对向文成说了些欢迎的话,还说向文成来参加梅阁的洗礼,也为这个仪式增添了光彩。山师娘提到那次吃了向文成的中药,非常见效,使她对中国医学有了新的了解。山牧仁看见梅阁站在向文成身后,朝梅阁走过去说:“西贝小姐,今天应该说是你的节日,愿我的教会更多一些像你这样虔诚的【创建和谐家园】。走吧,我们开始吧。”

      洗礼仪式开始了,山牧仁和山师娘在信徒的簇拥下缓步走进礼拜堂。信徒和听众在一排排木凳上坐下来,山师娘在那架旧风琴前坐下,开始弹奏。另一位中国牧师手执一把小号,与她合奏一首名叫《万有主罕》的歌,信徒们附和着风琴和小号奏出的曲调唱起来。唱诗完毕,山牧仁开始布道,布道结束,才是洗礼的正式开始。

      受洗人在受洗之前先要到下处的房间更衣,秀芝和取灯也帮梅阁更衣去了。果真,受洗的信徒并非如笨花人传说的那样——光腚披一个包袱皮,而是有着更庄重的规范。他们【创建和谐家园】身子是真,可他们要穿起一件白布缝制的大袍。这袍子宽大无比,脱着地面,受洗人只【创建和谐家园】两条胳膊。洗礼开始时,他们要赤脚走进礼拜堂,再走进那个深水池。

      这时,随着《万有主罕》的歌声,黄长老手持一个筛子走到池边,弯下身子将池内的枯叶败草仔细打捞干净。一池井水显得更加洁净明亮。令向文成一生不解的是,这水中的杂物为什么一定要在仪式开始后,当着众人去打捞呢?是为了当众证实这是一池洁净的水吗?而黄长老的打捞也是庄严和虔诚的,仿佛这打捞本身就是洗礼中的一个程序:筛子在他手中随着歌声飘游一阵,水面上的枯叶败草们向筛子游来……

      水洁净了,受洗人被搀扶着走过来。堂内的琴声歌声更加响亮。受洗人袍子脱地,赤脚走过院里的沙土地面,又走过堂内的墁地青砖,再依次走进池中。

      这天受洗的一共五人,梅阁走在最前头。她被两位受洗的女信徒搀扶着,她们后面是两对年长的夫妻。

      向文成和家人站在最后,为了看得清楚,他们都蹬上了木条板凳。他们看见梅阁被搀扶着走入水中,水没了她的脚,没了她的膝盖,没了她的胯,没了她的腰,水齐了她的胸,两位帮助她施洗的信徒继续将她往水里领,指示她屈膝下蹲。刹那间她的头也没入书中。当梅阁的头浮出水面时,清水从她头上流下来。梅阁伸出双手,像洗脸一样摸着脸上的水,虔诚地把水从脸上摸下来。终于,她被从水池中搀扶出来。当她整个的人浮出水面时,她分明轻轻咳嗽了几声。也许这咳嗽只有向家人能听得见。向文成带着职业思维想,这水的温度到底是不适于人体的。梅阁的几声咳嗽让向家人都觉出了轻微的心酸,秀芝和取灯的心酸还不仅于此:刚才帮梅阁更衣时,她们挽着她那瘦弱的胳膊,看见她扁平的、像男人一样的胸脯,她那少肉的臀部和她那看似总是发育不全的私处,她们心中已经涌起过阵阵酸楚。现在她们又听见了她的咳嗽,一时间谁也说不清受洗对梅阁到底又意味着什么。

      梅阁被两位【创建和谐家园】搀扶着走过来,精湿的大袍子紧贴在身上,秀芝和取灯都愿意替她往好处想:梅阁姑娘,你现在一定离上帝近了许多吧。

      一个湿漉漉的梅阁从礼拜堂走过来了,在她身后,两对受洗的夫妇也跟着走出来,湿漉漉的信徒们把礼拜堂的青砖地,把院里的黄土地染得很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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