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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花 》-第 1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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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梅阁说:“我可讲不好,我讲讲试试。山牧师是这样说的,你要真信【创建和谐家园】,心中有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就够用了,不用再去寻找还有什么【创建和谐家园】。也就是说,世上就不会再有别的道理可言,也没有第二条路。第二段是说,做人要学会仁爱,喜乐,这样心里才有平和。再下边我讲不好了,也不知道对不对。”

      向文成仔细听着梅阁的讲解,说,“讲得都对,下边的缀语就属于一些劝人方了,讲的是要善良,讲信用,实实在在做人。许多教派里都这样讲。我让你唱这诗歌,是想问问你,你觉得心里只有一个【创建和谐家园】到底够用不够用?”

      梅阁说:“够。”她语气坚定,自己微微点着头,又说:“除此真是无二路。你说呢?”她又反问向文成。

      向文成说:“我不是信徒,说不出是够还是不够。我倒想认识一下山牧仁,我想接触一下,听牧师讲讲,也许我就知道够用不够用了。”

      向文成想结识山牧仁,他要等一个机会。机会终于有了。一个盛夏,天正酷热,知了正在向家枣树上高叫,梅阁走进了世安堂。梅阁今天穿了件雪白的短袖布衫,靠色单裤,黑绒鞋上沾着细土。她脸上挂着汗珠,一望便知是从外边归来。

      向文成正趴在桌上抄写药方,看见风风火火的梅阁便说:“你这是从城里来,好像还有急事。”

      梅阁说:“文成哥,有急事哩,山师娘有病了。我们唱诗,不见山师娘出来唱,心想是不是病了?唱完诗,就听说山师娘是真的病了,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我跟山牧师说,叫我给山师娘请个先生来看看吧。山牧师说,请介绍一位吧。我说,就请俺村里的向先生吧,医术可强哩。你猜山牧师怎么说?他说,我也听说过向先生,你认识他?我说,他是俺南邻家,我叫他哥哩。山牧师说,就辛苦你一趟吧。牧师一说辛苦你,我就知道是叫我请你哩,我就紧走慢走地回来了。文成哥你就快去一趟吧,山师娘是好人,说人家唱歌像鸡打鸣的人没有好报,上不了天堂,赶到地狱里也好受不了。”

      向文成也听见过山师娘那飘出院墙的歌声,当时他站住脚听听,心中暗想,那年他在汉口,街上有一家英国咖啡馆,晚上常有一位洋女人,打扮得像只火鸡,在那里演唱。她的声音哆嗦着从咖啡馆传到街上,有时候像鸡,有时候像鸟,招得路人都停住脚听,听一阵笑一阵。而屋里喝咖啡的洋人却不断拍巴掌。看来外国人的歌唱和中国人的歌唱到底有区别。向文成研究人的生理学没有那么细致入微,他想人的发声是靠了声带的运动,他不知外国人和中国人的声带构造到底有多大区别。

      向文成决定立即进城去给山师娘看病。但想到梅阁刚才那番话,他还是对她说:”梅阁,刚才你说那些说山师娘唱歌像鸡叫的人就得下地狱,我看你也不能这么说,这好像并不是耶稣教的教义。”

      梅阁觉出自己的语言有误,赶紧说:“我是说走漏了嘴,你可别为了这个就不去给山师娘看病。”

      向文成说:“哪儿里的话,有病人当然得去看,一家人背井离乡地来到咱这穷乡僻野,行的也是善事。我去,容我换件衣裳。”

      梅阁这才注意到,原来向文成还光着膀子,一条黑裤子白腰的抿腰裤,一条裤腿低,一条裤腿高。她抢先迈出世安堂去找秀芝。她进了东院冲着西屋喊:“成嫂,快给文成哥找两件衣裳吧,文成哥要进城。”

      说话间向文成也进了东院,对迎出来的秀芝说,他今天去见洋人,得穿讲究点。

      秀芝把梅阁迎进屋,向文成也跟进来。可换什么衣裳呢,秀芝犯了难。向文成的穿着一向随意,现在他要往讲究里穿,不知这讲究意味着什么。秀芝奓着胳膊在屋里一阵乱转,梅阁倒不见外地扒开了他们的床头柜就去翻找。她翻出一件白纺绸汗褂,举到秀芝眼前说:“就这件。”说着把汗褂擩给文成。向文成抓住这件松软滑爽的汗褂说:“不妥不妥,穿上准像茶叶店掌柜的。”

      梅阁又举出一件灰地团花长衫说:“这件吧,又大方又时兴。”秀芝却夺过来说:“更不行,像个新女婿。”

      后来秀芝找出了两件得体衣裳:一件漂白洋布汗褂,一条家织土布单裤。秀芝说,这条旧裤子是她刚拿煮青染过的,和新的没什么两样。向文成换好裤褂,脱掉脚上的家做布袜,换了一双白线袜,又费劲拔力地登上一双尖口礼服呢便鞋。这样,梅阁协助秀芝,总算打扮起了向文成。

      向文成把他的白熊自行车推到当院打气,梅阁抢着拿过气筒,双手一上一下地替他打。她推动着气筒猛打一阵,就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她松开气筒,背过身子一阵咳嗽。向文成把气筒接过来说:“还是叫我吧。”他一边打着气,想着在一旁咳嗽的梅阁,心里说,这孩子到底不是个壮实人,打几下气就累成这样,怨不得整天想着休息呢。

      向文成骑着自行车上了路,梅阁坐在后衣架上,使劲揪着向文成的衣裳。向文成说:“人是需要休息,可整天想休息也不正常。”梅阁说:“我就净想休息。”向文成说:“说的是哪。有了空儿,我得给你诊断一下,该吃药还得吃点药。”梅阁说:“不吃药,我靠主,够我用,无二路。”梅阁语气坚定,向文成不再和她讨论主的事,他懂得对人的尊重。

      向文成和梅阁骑车在大道沟边上一路颠簸,太阳偏西时他们才来到福音堂。梅阁在前,向文成在后,他们在福音堂门洞里站住。门洞里正有一位胖墩墩的中国长老在等向文成,这长老自我介绍说他姓陈,是保定人,还说山牧师正在后院等向先生呢。

      向文成无数次从福音堂门前经过,不曾进门。现在他看见,这福音堂院子宽阔而空旷,东西南北的平房把院子四周围得四方四正。几棵大槐树长的无比茂密,为这座教堂增添了几许幽静。院中有一眼水井,井上架着辘轳。一个围着围裙伙计模样的男人正摇着辘轳打水,从哪个角落里还有羊的叫声传来。若不是门楣上嵌刻着【创建和谐家园】教福音堂,他一定会以为走进了一个大车店。那一排有着拱形窗户的建筑是这院落的南房,南房便是这深召会的礼拜堂。礼拜堂一排六间,现在无人做礼拜,两扇大门关着。

      向文成由陈长老带领,穿过有着槐树阴凉的前院,通过一个涂着绿漆的栅栏门来到后院,后院才是瑞典人山牧仁的居所。这是一个有两亩地大的院子,院里种着各种花草和蔬菜。一条笔直的灰砖甬路把院子分成两半,灰砖甬路的尽头便是山牧仁一家的住房。

      山牧仁的住房是一座由灰砖砌成,四方四正,四面起脊的房子,两面有柱廊,三面有门,四面有窗。兆州人常议论这间古怪的小屋,不知山牧仁一家怎样在这里生活。陈长老和梅阁把向文成送进栅栏门,两人留在了前院。

      向文成踩着青砖甬路,闻着甬路两边的月季花香,只身一人往前走,心想,这一定是山牧仁和山师娘的散步之路了。这时山牧仁迎了过来。他向前倾着身子,迈着鸵鸟似的大步走到向文成面前,伸出两条长胳膊就去和向文成握手。向文成本没有同人握手的习惯的,他正在不知所措,山牧仁已经抓起了他的手。他握住向文成的手摇晃着,按照中国人的措词习惯说:“久仰,久仰了。能为内人请来向先生,也是我山牧仁的福分了。这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

      山牧仁说出的中国话很是让向文成意外。先前他曾想,一个外国人,即使是懂几个中国字,可要把《圣经》传达给兆州人,是何等不易。山牧仁到底是怎样征服了这些中国乡村信徒的呢?为此他几次问过梅阁,梅阁只说,人家的中国话说得好着哪。可向文成还是半信半疑。今天当他面对面地和山牧仁站在一起时,才完全明白了。山牧仁的中文程度可不是懂几个中国字的问题。面对山牧仁出口成章的欢迎词,倒使向文成需费点脑子精心措词对答了。向文成在不自觉地握了一会儿山牧仁的手之后说:“早有意来拜会山牧师,今日才得一见。牧师在这穷乡僻野还习惯吧?”

      山牧仁说:“怎么是穷乡僻野?你看我这里又有蔬菜又有鲜花,生活像个贵族一样。等一会儿我还要请向先生喝下午茶。”

      机敏的向文成就说:“敢问牧师,喝下午茶不是英国人的习惯吗?”

      山牧仁说:“在我们斯堪的那维亚半岛,也有喝下午茶的习惯。”

      山牧仁和向文成说话间已走到房门前,他为向文成拉开了一扇淡蓝色的单扇门,走进门是山牧仁的客厅。客厅不大,但一切布置都有别于当地人。两个低矮的窗户上挂着洁白的窗帘,厅内也没有条杌,客厅当中四边不靠地只摆着一张长方形餐桌,桌上的台布洁白,几把硬木椅子将餐桌围起来——这些纤细的硬木椅子,一看便知来自异国他乡。餐桌上玻璃花瓶晶莹剔透,瓶中插着刚剪下的月季花。

      山牧仁把向文成让在餐桌前坐下,从一个凉水瓶里为他斟上一杯凉开水,说:“向先生喝杯白开水吧,大署的天气。”

      向文成接过白开水说:“真没想到山牧师不仅中国话说得这么好,对中国的事情也了解得这么透彻,连中国的二十四节气也注意到了,昨天大暑刚过。”

      山牧仁也该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习惯性地先喝一口说:“我觉得中国的二十四节气是个了不起的发现,而二十四节气在华北这一带是准确无误。在中国南方就有不小的误差,我去过广州,立冬、小雪、大雪都过了,人们还穿这单衣,茶花还盛开着。”

      向文成说:“在东三省,惊蛰的时候往往还是冰天雪地。”

      山牧仁说:“说中国地大物博,一点也不夸张。”

      向文成来会山牧仁之前,对他们的初次见面尚有几分猜测,猜测中还有几分紧张,他不知道怎样对待和一个外国人的初次相见才得体。现在向文成把心放了下来,他没想到和这位秃顶高鼻子的外国人谈话会是这样无拘无束。他学着山牧仁也喝了两口白开水说:还是先给太太看病吧。说着起身就要往另一个门里走。他想,这位师娘一定也像他的许多病人一样,躺在一个什么地方,要么昏睡着,要么【创建和谐家园】着。哪知,不等他迈步,这位病中的外国女人却从另一个门里走了出来。山牧仁起身上前一步拉住太太的手,引她到向文成面前。山师娘也朝向文成伸出手要和他握手,她那无拘无束的身体离向文成很近。她穿一条碎花无袖长裙,露着两条光胳膊,那紧束的腰带使她的胸脯更加高耸。她谦逊地观察向文成,脸上堆着温婉的笑容。山师娘这坦然举止,倒让向文成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当他伸出手和她握手时便觉有一股热气向他扑来。再看她的脸,脸格外红。向文成判断出这是一位正发着烧的病人。他握着她的手,估计着她的温度,他想,38度或者更高。本来中医诊病是不用温度计测温度的,但向文成不然,在他的出诊包里,常放着一支温度计。虽然温度计上微小的刻度向文成看起来很是吃力,可他还是以它给病人测体温来作为诊断时的参考。

      三个人在餐桌前坐定,向文成便从山师娘的体温开始询问她的病情。但山师娘的中文水平有限,她基本上听不懂向文成的问话,这时山牧仁便来充任翻译。向文成对山牧仁说:太太在发烧,我猜38度也许更高。说话间向文成就在出诊包里找温度计。这时山牧仁已经从一个什么地方也拿出了一支温度计说:“不必再找,就用这支吧。”山牧仁把温度计夹在太太的腋下替向文成给她测体温,山师娘则安静地回答向文成的问话。向文成一面询问着她的病情,开始为她诊脉。原来山牧仁最好奇的莫过于中医的诊脉了,今天他终于有了向中国医生请教的机会。他等向文成腾下手来便说:“向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早就想向先生请教。”

      向文成说:“请讲。”

      山牧仁说:“我发现中国医生诊脉和外国大夫摸脉搏有着根本的区别。难道一个人的脉搏除了代表他的心率速度以外,还会有别的意义吗?我看过一本中医诊断学的书,很费力气地读,还是读不懂。书上把诊脉描写得像变魔术一样,甚至说脉还有沉和浮。我借此机会很想聆听向先生的教诲。”

      向文成说:“西医的摸脉和中国医学的摸脉意义是有不同。西医说脉搏的跳动只代表着心跳,我们中国医生却能从中判断出一些和病情有关的现象。比如你说的沉和浮,还有短和紧,涩【创建和谐家园】……这都是一些现象。当然,只凭这些现象断病,还是得不出准确的结论,要综合地看一个病人,脉象才有意义。比如太太在发热,伴有干咳,头痛,食欲不振,体温又有准确的参考,这时我们再结合她的脉象就可以得出一个比较完整的结论。中国医生把这种综合诊断归纳为四个字,便是:“望,闻,问,切。”这里的“切”讲的就是切脉。现在师娘坐在我面前,我综合观察师娘的病况,应该属于少阳症,实际就是西医说的时疫。近来正值大暑,兆州一带闷热多雨,得少阳症者不乏其人。少阳症属外感。”

      山牧仁听着向文成的解释,一边把向文成的话翻译给山师娘,一边在一个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向文成深入浅出、细致入微的论述使他兴奋,他说:“都说向先生的医术高超,原来向先生讲的是科学,不是玄学。从前我总以为中医的理论近似玄学。”

      向文成说:“我研究着中医的诊断学,也注意着西方医学的发展。国外的医学在诊断学和药物学方面对医界有着不可忽视的贡献。当显微镜和X光都在证明着一些不容置疑的现象时,我们光用一个人的脉象来解释一切,就显得很荒唐。”

      山牧仁说:“这么说,中医诊断也有一些不科学之处。”

      向文成说:“何止是有,应该说还不少。比如说人的上火,难道一个血肉形成的躯体,体内也会起火吗?”

      山牧仁大笑起来,他把向文成的话翻译给山师娘,山师娘一时也忘记病痛大笑起来。山牧仁大笑一阵说:“中国有一句俗话,叫作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现在我也胜读十年书了。”

      山牧仁在中国不算短暂的日子里,还没有人用如此简明的道理向他叙述中医治病的原理。那天笨花的梅阁为他推荐向文成时,其实他是有过犹豫的,他担心自己不能接受中医的诊断。后来,也许他是为了了解中医诊病的方法,才决定让梅阁去请向文成。今日一见这个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他愿意和这位其貌不扬的乡村先生交谈。

      后来向文成问山牧仁,师娘曾服过什么药,他知道一个远在异国他乡的外国牧师,家里总要备些药品的。山牧仁告诉向文成,太太曾服过阿司匹林。昨天出了不少汗,可体温并不减。

      向文成说:“这就对了,少阳病就忌一味地发汗。我们的《伤寒论》上说:伤寒脉弦细,头痛发热者,属少阳。少阳不可发汗,发汗则谵语,此属胃。胃和则愈;胃不和,烦而悸。你看,可不能再发汗了,应该从治胃开始。这是中医治病声东击西的道理。我给师娘下药吧。”向文成让山牧仁取出一张纸,又用山牧仁的自来水笔,为山师娘开了药方,并嘱他要到南街仁和裕抓药。山牧仁接过药方,说这张纸不仅是药方,还是向文成留给他的纪念,他要把它好好保存。山牧仁让山师娘回卧房休息,又对向文成说:“现在我们该喝茶了,今天要按照我们北欧人的习惯度过一个下午。我们先喝茶后散步,我们还会有许多话题交谈。”向文成愉快地接受了山牧仁的邀请。

      在山牧仁的客厅里,向文成转悠着看房中的陈设和墙上的宗教画,山牧仁则按照瑞典人的习惯,在餐桌上摆茶具和茶点。他从一只餐具柜里捧出一件件专门招待客人的茶具,又捧出一只小铁桶说,这是他们过印度时买的印度红茶。他说北欧人最喜欢印度红茶。他把茶叶徐徐放入一把镶银的茶壶,用开水冲上,这时才把向文成再次请回餐桌,他为向文成倒茶、加奶,还把两碟自制的点心推给向文成。他一丝不苟地为向文成表演着北欧人喝茶的程序,并抱歉说,因为今天太太身体不适,不能亲自为向先生备茶,他自己备茶就潦草了许多。

      不喜形式的向文成,坐在餐桌前总有些拘束不安,他时而碰饭糖缸,时而将茶勺掉在地上。山牧仁不见外地大笑着为他收拾。为了不让向文成拘谨,他只风趣的说些喝茶之道。他说在茶里加牛奶本是英国人的习惯,然而,他们在兆州没有牛奶,现在加在茶里的是羊奶,味道就差多了。

      向文成没有尝过牛奶红茶的味道,便也指不出羊奶加在茶的逊色之处。

      下午茶过后,山牧仁领向文成到园子的甬路上散步。没有实践过散步的向文成,开始不知如何对付这种不紧不慢的步伐,他时而一个大步迈到山牧仁的前头,一不小心又踩到了山牧仁的脚后跟。山牧仁只不动声色地走在向文成旁边。向文成想,原来这散步并不是乱走。走了一会儿,向文成走出了门道,他和山牧仁肩并着肩,满脚落地地走到甬路的尽头,一个转身再往回走,如此反复。

      山牧仁一边散步,一边给向文成介绍他的菜园,他说今年种的番茄已经成熟。他知道当地人管番茄叫洋柿子,可他不了解中国人为什么不喜欢这种洋柿子,他说这种东西含多种维生素,于人体大有好处。还有,兆州人也不种马铃薯,这从一开始就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许多不便。现在好了,他园子里有的是番茄和马铃薯。向文成就说,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一方人无形中也就形成了自己的生活习惯,种植习惯其实也代表了生活习惯的一个方面。说到此,向文成突然想到了父亲向喜,便对山牧仁说:“我父亲总想把外地的种植习惯引到兆州,他种过保定的灯笼红萝卜,也种过南方的菜薹,但十有【创建和谐家园】不成功。

      向文成提到父亲向喜,又为山牧仁开了一个新话题。他说:“敢问向先生,令尊向大人的名字我早已得知,不知令尊的近况如何。那一年令尊带兵打浙江的夏超①省长时,我正在杭州,尚不知向中和将军就是令尊。在一个风云多变的国家,不知向将军现在可好,中国的政局将如何发展?”

      山牧仁的新话题,向文成回答起来并不难,然而面对一个外国牧师,他又感到这是一个不便展开的话题。他沉吟一阵只说:“中国的事千头万绪,相信今后你我会有深谈的时候。总而言之有一句话,人类得求进步,不能倒退。中国人是要朝着光明,决心抛弃黑暗的。我父亲已落到保定,说体面点是作寓公,其实一介平民百姓而已。我倒有另一事愿向牧师请教。”

      山牧仁说:“请讲。”

      向文成说:“我们村有位【创建和谐家园】叫西贝梅阁,对牧师传播的教义十分上心。”

      山牧仁说:“西贝梅阁,对,是一位上帝的好孩子。我正准备给她施行洗礼。”

      向文成说:“西贝梅阁教给我一首歌,叫‘耶稣【创建和谐家园】够我用’,我也记住了歌词。从字面上讲,我可以做到片面的理解。我想向牧师请教的是,为什么一个人心里有了主就够用了呢?够用就是对一切的满足之感吧。”

      山牧仁在他的番茄架前停下脚步,一面整理着他的番茄架说:“向先生,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问题很深奥,这也是一个传教士终生为【创建和谐家园】讲道的难题所在。而站在我面前的又多是向先生那些淳朴的乡里乡亲。他们虔诚地捧起我分发给他们的《圣经》,却目不识丁。我要使他们心中有主,首先要解决的不是他们对《新约全书》的背诵,而是要他们在意识上的坚信。他们坚信主的存在了,我的心里就感到欣慰了。其实一个传教士的愿望是很微不足道的,仅此而已。我的成功便是他们对主的满足感,满足感便是主啊,够我用。我不知我是否回答了向先生的问题。”

      向文成说:“你已经回答了。可我的问题还存在,那么主真的存在吗?”

      山牧仁从菜架上摘下一个有病的番茄扔掉说:“这是信仰的根本。你想,对于一个人类社会,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主的存在于他们有意义,还是主的不存在于他们有意义?”

      向文成机智地说:“你是不是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山牧仁说:“我只能按照【创建和谐家园】教的教义回答你的问题,离题太远也是一种无中生有。面对像西贝梅阁那样天真可爱的【创建和谐家园】,我可以说,看见了吗,【创建和谐家园】在天国显圣了。而面对向先生这样的智者,我只能传播信仰对于人类社会的意义。我还愿意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罪人,罪人的存在是不利于人类的文明的,于是罪人就愿意在主的面前洗清自己的罪恶。他清洗一点,自己就会离文明近一步。一个民族多了些文明,总不能说是一件坏事。不知向先生能不能接受我的解释。”

      向文成说:“我想,我的收获是大于我们所谈内容的。”

      太阳已西下,余辉正照耀着山牧仁的园子,把园子的蔬菜照耀得十分晶莹。有位穿紫花汗褂、长着络腮胡子的先生正摇动着一架小型抽水机为蔬菜浇水。山牧仁到他面前为向文成介绍说:“这是密斯脱黄,我的菜园子全靠了他。”

      黄先生停下工作和向文成握手,梅阁和中国人陈牧师也从栅栏门外走进来。山牧仁说:“欢迎西贝小姐,谢谢你为我介绍了向先生,向先生在兆州真是名不虚传。”梅阁听着山牧仁对向文成的评价,高兴得有点不知所措,她已经知道她为山牧仁请来向文成是成功的。

      今天山牧仁格外兴奋,兴奋中又带向文成参观了他的鸡舍、羊圈。一群来亨鸡摇动着鲜红的鸡冠正蹲在窝里下蛋,山牧仁信手捡起两个又大又白的鸡蛋说:“明年我请向先生来拿小鸡,我还要再繁殖一些来亨鸡。我把它的蛋做过比较,它们的蛋比本地蛋要大得多。”在羊圈里,一位当地牧羊人正在挤羊奶,牧羊人攥着羊的大萝卜一样的【创建和谐家园】,往一只铁桶里挤,羊奶从他手缝里滋出来。山牧仁说:“这就是刚才茶桌上的羊奶。”向文成只想到,不大的一只羊,怎么出那么多的奶。

      山牧仁站在福音堂门前和向文成告别,他还请黄先生为向文成准备下礼物,那是一个本地的大荆篮,篮子里有新鲜蔬菜、来亨鸡蛋和两瓶鲜羊奶。

      向文成和梅阁回笨花,向文成在前边骑车,梅阁坐在后衣架上抱着这只大荆篮。

      ①.夏超:孙传芳入浙后,曾任浙江省长,后因叛孙,被孙处决。

      第三十节

      向桂迫于内外的压力,把向家的花坊由笨花迁到了县城。外是“花行”的竞争,导致他的经营不善;内是家事的一天天紧迫,大房扔子对二房小妮儿的不容。向桂听了嫂子同艾的劝告,下决心把向家的花坊迁出了笨花,走时还带走了小妮儿。搬迁时向桂还找向文成给花坊改字号,向文成出口成章地说:“就叫裕逢厚吧。”向桂一听裕逢厚本是个吉利的字号,当下就定了下来。

      裕逢厚位于县城西街,临街是三间带柱廊的板搭门面,门面一侧是通往院内的大门。高大的院门可通行大车小辆,迎门的影壁宽阔,上书“裕逢厚花坊”五个大字。院内有正房五间,向桂在此待客谈生意;两排东西厢房是裕逢厚的账房和各业务部门。绕过正房是后院,后院是花坊的轧花和蹬包车间。裕逢厚的业务是把收购来的籽棉加工成皮棉,打包外销。外销时皮棉要打成见棱见角的花个子,这个环节就是打包。轧花、打包是花坊的关键环节。

      兆州人管皮棉叫穰子,管给穰子打包叫蹬包。在花坊里,当籽棉通过轧车被轧成穰子后,便被送到蹬包车间进行蹬包。蹬包工人先把穰子填入蹬包机,然后他们一边填花,一边用脚踏实,最后再由机械加压,将穰子压成“花个子”。花个子在蹬包机里被压榨成形后,再以铅丝箍紧,从机器里滚出来,蹬包工人便完成了一个蹬包工序。花个子论件,一个花个子叫一件,一件花个子二百市斤,一个壮工只能荷起一个花个子。

      向家的裕逢厚在城里开张后,果然生意大为改观。这里终日车水马龙,进院的车辆是送货的,车上装满大包的籽棉;出院的车辆上装载着花个子,花个子被送到元氏或石家庄外销。车有单套也有双套,赶车人在院里用鞭子抽打着牲口,牲口们在院里拉着车或加力或调头。也有牲口在此“打尖”歇息的,赶车人便看个角落卸下牲口,让牲口就着车后尾的笸箩,任意吃喝拉撒。裕逢厚的大院里整日充斥着牲口的草料味儿和牲口的粪便味儿。裕逢厚的经理向桂,在这种气味中游走着和赶车人搭讪聊天。向桂办公本应在经理房,但生性好动的他不安于在经理桌后就座,他最愿意转悠着和客商搭讪闲聊,并任意对答着各路客人的闲言碎语。客商们多因了向桂这种待人随和、爱说话搭理儿的性格,都和向桂保持着友好的买卖关系,热切地与向桂合作。客商们也因了向桂这种随意的性格,在花里使潮掺假,糊弄着裕逢厚。他们常把白色的坩土掺入花中,增加花的分量。裕逢厚的伙计把情况反映给向桂,向桂却不在意地说:“一星半点儿的,卖花没有个不使潮掺假的。下回验花时仔细点就是了。”这时的向桂,只在院里一面和赶车人借火抽烟,一面轻描淡写地对赶车人说:“哎,回去递说你们掌柜的,下回少使点儿假,别坏了我的轧车。”赶车人讪笑一阵,把烟抽得很猛。向桂是想,我还说人家呢,我的花个子里也有潮。向桂的蹬包房里就专有人拿喷壶往穰子上喷水使潮的。

      向桂对待送花的潦草随意,于自己的穿着却从不含糊。如今作为裕逢厚东家兼经理,有事没事常穿一袭软缎长袍,黑团花马褂,一双三接头皮鞋也常是一尘不染。向桂的穿着做派很是有别于他的侄子向文成。在笨花时向桂有时也到世安堂坐坐,见侄子向文成那穿戴随意的做派,常说:“文成,一个看病的先生,世安堂的经理,穿戴不能像你这样不管不顾,连双洋袜子也【创建和谐家园】,你也不是穿不起。”那时向文成就笑笑对向桂说:“叔叔,这穿戴的事就依我吧,我不愿意自个儿找麻烦。”向桂就说:“我就不嫌麻烦,这鞋油就是专为皮鞋准备的。”向桂说皮鞋离不开鞋油,是看见了那天向文成也穿了一双歪三扭四的皮鞋,那还是他结婚时向喜从宜昌给他买的那双,棕色,压着碎花。向喜为儿子买的一双礼鞋,但礼鞋到了笨花之后,却变成了向文成的雨鞋,只在下雨踩水时向文成才把它穿在脚上。那天外面正下着小雨。被向文成当雨鞋穿的这双皮鞋,漆面早已磨去,鞋带也早就不知去向,鞋也变了形,向文成穿上它走起路来一歪一歪的,皮鞋里塞上一双家做的布袜子,走路时脚下更显得很没准儿。向桂批判着向文成穿皮鞋的架式,再看看自己脚上的皮鞋,觉得人的禀性终归是难移的,也就不再强调皮鞋打油的事。他是来找向文成给花坊起名的。先前向家的花坊在笨花时叫吉庆花坊,花坊濒临倒闭时向桂就觉得,生是这个小鼻子小眼的字号的过。现在花坊要搬家了,向桂就找向文成了。向文成脱口就说了个裕逢厚,向桂说:“这个名字好,富裕逢厚实,咱盼的就是这两样。”

      向桂穿长袍马褂,有时还冷不丁地穿出一套西装,头戴法国盔,手托一杆白铜水烟袋于人前人后。这时向文成来裕逢厚,却看出了叔叔向桂穿戴的不得体之处。他对向桂说:“叔叔,穿西装可不能手托水烟袋,要配雪茄哩。长袍马褂配的才是水烟袋。”向桂看看自己手里的水烟袋,心想,这孩子,不论什么事,心里都明白。他自己【创建和谐家园】西装,却懂得西装配什么。怎么我偏就不留心这些。他就对向文成说:“文成,你要是不提醒叔叔,生是没有人敢提醒向掌柜。再者,谁懂呀,净是些赶车送花的。”听了向文成的话,向桂就为自己准备了雪茄,遇到穿西装时,就把手里的白铜水烟袋换成雪茄,点不点的只在手里夹着。

      同艾也很关心向桂穿衣戴帽的事,她不止一次地嘱咐小妮儿说,你既是在他叔身边,就要结记者他叔的穿戴。这穿戴的事男人粗心。小妮儿心里明白,这是嫂子疼向桂。自从向喜离家后,这叔嫂二人始终保持着融洽的关系。向桂遇事找同艾,同艾就推心置腹地给他出主意。当年向桂要娶小妮儿做二房,就是先找同艾商量。同艾说,要说你们老爷们儿的事,应该由老爷们儿做主。可现在你问到嫂子了,嫂子就不能拿你当外人。老爷们儿娶二房,哪个做女人的也不能说就一百个赞成。可女人怎么也是女人,莫非还能制止男人的心思?可是有一条嫂子还是要递话说你,你把小妮儿娶过来,不能亏待小妮儿,更不能嫌弃他大婶子。我可看不得这个。同艾说的他大婶子就是向桂的原配扔子。扔子耳朵背,断事不敏锐,也不知向桂正对小妮儿动着心思。

      如今小妮儿跟向桂住在裕逢厚,向桂又在裕逢厚隔壁为小妮儿买了一全小院,在裕逢厚的墙上挖了一个门,小院变成了小套院。这小院不大,只有三间小北屋,倒也严实。小妮儿不用下人,自己为向桂买菜做饭,把小院收拾得干净利落。向桂每天忙完柜上的事,便回到自己的小套院吃小妮儿的蒸馒头。原来小妮儿她爹就是个蒸馒头的把式,那年他在笨花得了向桂的接济后,就不让小妮儿再拾花,回本地开了一个馒头房。那时的小妮儿已经学会了蒸馒头,她为她爹揉面,使碱,烧火。馒头出锅了,她爹就推上车子去卖,小妮儿在家里看店。看似生性随意的向桂对小妮儿的心却很重。自从那年向桂给了小妮儿父女十块大洋,命他们离开笨花,也不许小妮儿再去外出拾花以后,又过了两年。有一次向桂只身一人专程从笨花去看小妮儿,他按照小妮儿留下的地址,走了一天的路,找到了小妮儿。他看见小妮儿真听了他的话,没有再去拾花钻窝棚,正在家规规矩矩地做着生意,便向小妮儿透露了他决意要娶她的事。小妮儿很为向桂的举动感动,高兴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给他热了两个馒头,又到街上给他切了一盘咸驴肉。向桂狼吞虎咽地吃了小妮儿的馒头和驴肉,告辞了小妮儿。不久以后,小妮儿的爹也同意了这桩亲事,但也给向桂提出了不容置疑的条件。第一,向桂要娶小妮儿必须是明媒正娶;第二,他自己不离开本地继续蒸他的馒头,将来向桂要和小妮儿一起为他送终。向桂答应了小妮儿爹的条件,很快就备下花轿细车、鼓乐班子到临县去迎亲,喜事过得比娶老大扔子时还大。娶扔子那年向家家境尚不景气,扔子只坐了一辆双套细车,连花轿和鼓乐班子都没有。

      向桂在家中张罗喜事,扔子尚在梦中。向桂就特意又托同艾去给扔子透露消息,去劝说扔子接纳下小妮儿。同艾就特意把扔子请到自己房中,妯娌俩盘腿坐在同艾的炕上,把一块直贡缎衣料摆在眼前。扔子看见衣料,猜出是同艾有事找她,又联系上向桂最近的行踪,便先开口说:“有事,有事,这是有事。”扔子嗡声嗡气地一连说了三个有事,那语气不是询问,不是探听,明显的带着毫无疑问的肯定。同艾想,原来谁也不傻,断这类事,女人更优于男人。她决定不再转弯抹角地往那件事上拐,她准备先从扔子的自身条件切入正题。然而,还没等同艾开口,扔子冷不丁又说:“这是桂有事,桂。”同艾一听扔子张口就举出了桂,索性就接上扔子的话碴儿说桂,她凑着扔子的耳朵说:“扔子,桂有事,桂是有事,桂想孩子了,想抱个胖小子。”

      想抱小胖子,这是男人纳妾的理直气壮的理由。原来向桂娶扔子多年,扔子不曾生育。作为向家老二的一股,无论如何是一个欠缺,也是扔子在向家的无地自容之处。扔子也明白,现在同艾说向桂想抱胖小子,这并非是指向桂对扔子的期望,是另有所想。但女人的本能也立时呈现出来。扔子涨红了脸,手在空中指画着,她对同艾说:“娶小的呀,桂要娶小的呀?他敢!”同艾把扔子挥在空中的手够下来,让那胳膊在身前稳住,说:“她婶子,算了吧,由他吧,桂跟前不能没人。”同艾用一个最简单的理由,制止住扔子的愤怒,况且那语调是肯定的。扔子果然无言以对了,她喃喃自语起来,嘴里道出了一些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懂的闲言碎语。同艾想,唉,向桂让我劝说扔子,其实也就是给扔子打个招呼而已。你扔子和我比,比我还强哩。当年向喜娶二丫头时,连个招呼都没给我打过。那孙传芳叫了一阵嫂子,遇到这事也不叫了。想想这些,她就觉得和扔子也不必再多费口舌。她双手托起眼前那块衣料,对扔子说:“南方来的,裁件褂子吧。”果然,扔子暂时把对向桂的注意力转向衣料。她打开纸包,伸出一双粗糙的手在衣料上摩挲着,霎时间脸上还出现了点笑容。同艾见状就进一步和扔子开玩笑说:“叫小的给你裁,叫小的给你做,使唤他,嗯!”哪知扔子捏住衣料却又抵触似的说:俺不,俺不!俺不用小养汉精!俺不用钻窝棚的货!扔子对小妮儿用了个“小养汉精”和“钻窝棚的货”,找到了此时此刻的心理平衡。她知道向桂正对邻县一个钻过窝棚的小妮儿动着心思。同艾想,那就是你的事了,你不用白不用。

      妯娌俩这场对话之后不久,向桂娶来了小妮儿。但扔子并没有因为同艾的那块南方衣料而容纳下小妮儿,再后来终于演变成那次咬手指事件。好在扔子咬掉的是小妮儿左手的中指,却了半截中指的小妮儿,没有显出做事的不便。小妮儿的左手缺了中指,手腕上也落下了两道深陷的大牙印儿,像对接着的两个月牙儿。每当向桂看见小妮儿左手落下的伤残,就心疼得要命。他想,手指是长不出来了,也不好掩盖。手腕上的伤疤倒可以做些遮挡。他托起小妮儿娇嫩的手腕说:“我再去天津的时候给你买块手表吧,戴上手表也许能遮遮。”小妮儿却说:“不碍,我不戴那物件,我嫌洋气。”向桂又说:“你要执意不戴,我就给你打副金镯子,打宽点儿,也能遮遮。”小妮儿却说:“你真要打,就打银的吧,可不兴真打金的。”向桂说:“咱打的起,咱有的是花。”小妮儿说:“打得起,也不打。”向桂想了想没再说话。她知道小妮儿最关心的是他的花坊。从前小妮儿来拾花时喜欢花,现在娶到向家还是喜欢花。她常在花坊转悠,捡拾工人们遗失在地上的花瓣,替他们扔上花堆。她还常挑检些上好的穰子找【创建和谐家园】成絮花,絮成一床床被窝。向桂便给他卖回一床床的绸缎被面供她做。现在小妮儿的炕上有顶着房梁的新被窝,晚上小妮儿和向桂倒换着盖。

      白天小妮儿给向桂蒸新馒头,晚上就和向桂换着样的钻新被窝。小妮儿把自己的小光身子任意歪在向桂身上,闻絮花的味儿。身高马大的向桂搂着细胳膊细腿的小妮儿想,从那次窝棚相遇,多少年过去了,小妮儿好像没长个儿,还是细胳膊细腿。每到这时他就会想到当年她那条小花棉裤——那条蓝地儿小红花的小棉裤。那一晚,小妮儿把条棉裤一脱,仰在窝棚里等他。他想,当时他心疼的也许正是那条小棉裤吧,他爱怜的也是那条小棉裤。小棉裤勾起了他无限的心思,就因为小妮儿穿了那条小棉裤,小妮儿才变成了他的人。小妮儿当时要是【创建和谐家园】那条小棉裤呢……可是她穿了。

      向桂在新絮花的被窝里上下抚摸着小妮儿,只听小妮儿说:“原先我以为一包袱絮花就挺多,没想到,花还能用大车小辆拉,还能一装一屋子。”向桂说:“这才一星半点的,赶明儿我带你去趟天津,让你看看天津专盛花的大仓库,你看那仓库有多大,有多高。”小妮儿说:“还能赶上兆州的城墙高?”向桂云山雾罩地说:“高,桃山、磨山一般。”

      第三十一节

      西贝牛和大儿子大治在给牲口铡草。父亲擩,儿子铡。西贝牛坐在一个谷草个子上,脚上绑着护腿,胳膊上带着套袖。他双手掐住草个子,一下一下节奏分明地把草往铡刀底下擩。大治随着西贝牛的节奏,把铡刀一下一下的掀起,又一下一下的往下摁。他的胳膊一奓一奓,身上的短袄一掀一掀。远看去,使人觉得他的肩膀跟耸,头很小。大治的铡刀摁下去,金黄的草节从铡刀一侧飞起来,草节落在西贝牛的脚下,也溅在西贝牛的头上和肩上。有时他的眼皮上鼻子上都沾着草节,像灶前贴的灶王爷。

      铡草是个不紧不慢的悠闲事,刀切干草的嚓嚓声,会使切草的人兴奋不已,还会使一个家庭显得安谧、富足和稳定。嚓、嚓、嚓……牲口吃着拌着煮料的草节,心满意足,也和主人友好相处如家人。

      西贝牛的二儿子小治扛着空枪走进门来,他是在县城集上卖了兔子回家的。小治把空枪斜靠在门框上,然后坐在门槛上打火镰吸烟,他那双有点斜视的眼,像看天又像看父亲和哥哥铡草。西贝牛和大治似乎谁也不曾理会小治的出现,他们习惯了小治的扛枪出门进门。他们铡草,小治打火镰抽烟,铡草和打火镰的节奏相近,有点不谋而合。西贝牛擩完一个草个子,小治抽完一袋烟;西贝牛又擩完一个草个子,小治又抽完一袋烟。趁铡刀歇息的空隙,西贝牛发现了小治,小治也终于说话了。

      “集上的人有说法。”小治没头没脑地说。

      “有什么说法?”西贝牛问小治,脸上带出少有的警惕。大治也拍打着身上的草节,静听着。

      “咱家的事哩。”小治说,说完朝小北屋看看,小北屋住着他的侄女梅阁。小治的眼光躲开梅阁的窗户,警觉地暗室父亲和哥哥进他的屋里说话,说完他先从门槛上站起来进了屋。西贝牛从铡刀旁边站起来跟进去,大治也放下铡刀跟在后面。大治不找坐物,只拿身子倚住门框,他那高大的身躯挡住光线,使屋里显得很黑、很严实,这正适合父子三人说话。

      西贝牛和大治听着小治的下文。

      小治直视着站在他眼前的西贝牛,又拿眼光关照着正堵着门的大治,压低声音说:“咱家有人要受洗,集上有个在教的递说我的。”

      笨花人管【创建和谐家园】叫在教的,笨花人更知道受洗是怎么回事,西贝牛全家也知道。那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一个重要标志,也是【创建和谐家园】教的一个重要仪式。瑞典牧师一次一次地给【创建和谐家园】受洗,受洗的过程也一次一次的在笨花人口中流传。笨花人觉得这仪式既神秘又寒碜,笨花人对受洗的了解是这样的:礼拜堂的讲坛下有个糞坑大小的水池,这池子平时盖着木板,山牧师讲道就是站在这木板上。赶到受洗这天,池子被揭开了,池中灌满冰凉的井水,水有齐腰深。受洗的男人女人一律被扒成个光腚肩上辟个白包袱皮,排着队走到水池跟前,这时山牧仁便摁住受洗人的脖子,一个又一个把他们摁入水中。凉水呛着他们的鼻子灌入他们的嘴。待到他们上气不接下气时,才会被从池子里捞出来,到下处去换衣服。之后这些光过腚男人女人就变得与众不同,他们就变成了上帝的人。

      先前西贝牛总觉着孙女虽然信教,离这一步却还很远。现在听小治一说,莫非孙女真要被扒个光腚让山牧仁掐住脖子往水里摁?为了证明此事当真,西贝牛又问了小治一些细枝末节,联系到梅阁近日的行踪表现,他终于相信了这传说的真实。西贝牛平时少言寡语,但遇事性子便火爆。现在他听完小治的诉说,转身推开挡在门口的大治,向小北屋奔去。

      梅阁正在小北屋炕上给自己絮棉袄。那天她和素就伴去石桥镇赶集,在集上为自己新买了一块花哔叽。这哔叽布海蓝底子,上面印着一个个猩红色的小圆点。为这小红点她和素还有过一场争论,素说这红点是桑葚,梅阁说这不是桑葚,桑葚没有这么红,这应该是樱桃。素说你怎么知道这是樱桃,你又没见过樱桃。梅阁说,人不能光知道自己见过的事,谁也没去过伯利恒,你就不能说世上就没有伯利恒。你没见过伯利恒的马槽,你也不能说马槽就兴笨花有。后来梅阁为了让素相信布上的红点就是樱桃还专门给素讲了一个《圣经》上关于樱桃的故事,那樱桃就和这布上的小圆点一模一样。素总算半信半疑地相信了。

      每个给自己买布,是为了给自己做件新棉袄。她要受洗。她算了算日子,受洗那天已经过来了霜降拾花的日子,那时天已凉下来。再说,为了这个洗礼,她也愿意穿件自己亲手做的新衣裳。这几天她不用娘和嫂子帮忙,她把自己关在小北屋里不出来,自己剪裁自己絮花。此刻她正把棉袄的里和面绗起来。

      素不赞成梅阁的受洗,她觉得受过洗的人就不再是“人”,身上好像笼罩着一层仙气,遇事阴阳怪气。东头有个娘们儿受过洗,整天凡人不理似的,还截长补短的当着人闹“圣灵充满”。闹圣灵充满时连自己的子女都不认,非得说满世界的人都是罪人,就她是从天上下来的。素不愿意梅阁也变成这样的人。为此,梅阁做棉袄,素就不来帮忙。梅阁叫她,她还净抢白梅阁,说:“俺是罪人,俺是罪人,莫非罪人还能摸你的絮花哟?你就快穿上新棉袄到伯利恒吃樱桃去吧。

      梅阁扑着身子在炕上绗棉袄,下午,小北屋的窗户被树影儿挡着,屋里光线很暗。梅阁早早就点着了炕墙上的油灯,她没想到爷爷西贝牛会进小北屋。

      本来西贝牛对孙女的举动就愤愤然着,现在又发现大白天的梅阁就点起了灯,更是火不打一处来。他冷不丁的在梅阁身后说:“你这是吃新粮食烧的吧?,秋也过了,新粮食也下来了。”

      梅阁看是爷爷西贝牛站在她跟前,就停住手里的针线,但她并不准备转过身来。西贝牛向前跨一步吹灭了炕墙上的油灯,祖孙二人立刻陷身于小北屋的黑暗中。在黑暗中。西贝牛的眼睛显得很明亮,他眼光一闪一闪地又对梅阁说:“都说你哩,全兆州城都在说你哩。”

      梅阁还是不说话,索性又下身子去绗棉袄。光线暗,看不清针脚,她就摸索着一针一针地往前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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