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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笨花 》-第 1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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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向喜这一切一切的嘱咐,顺容只说了一句表态式的话,她对向喜说:“放心吧,你跟前的人就是我跟前的人。”说时带着保定人特有的豪爽。

      最后向喜才提到取灯去保定后的开销。他说取灯的开销他会另“拨”。向喜一提给取灯另拨开销,哪知顺容的表现还真出乎向喜的预料,她说:“我是养【创建和谐家园】个闺女,还是怎么的?那我成什么人了。”说时更带出保定人特有的仗义。

      向喜想,算了吧,二丫头,你也别过火了,我还不知道你对钱财的禀性。不过向喜什么也没说,过后还是把足够的费用按时寄给了顺容。

      顺容携取灯回保定后,还真的实践着自己的诺言。她开始按照一个“新式女孩”的标准来抚养取灯,她无比挑剔地为取灯更换着保姆,她尤其受不得那些来自郊外乡村的女人,她嫌她们侍弄、打扮取灯时带着村气。有一次一位保姆在给取灯洗脸时把棉袄领子掖在了脖子里,顺容就冲保姆奔过来说:“这是你们村里人洗脸的架式,给孩子洗脸不会把棉袄脱下来吗,里边又不是没有毛衣!”有一次一个保姆给取灯梳头,往取灯的头发上不住抿水,顺容又奔了过来说:“哎,哎,你这是干什么,往头上抿水长虱子。”还有一次,有位保姆在取灯的两眉之间点了一个红点,这更激怒了顺容,就为这,她立刻辞退了那个保姆。她说那保姆把取灯打扮成了一个新城县的泥娃娃。保定北边有个新城县,新城县出泥娃娃,泥娃娃脑门上都点着红点。后来又经介绍,来了一位家住老城根儿还了俗的、识文断字的修女作取灯的保姆,才算留了下来。

      第二十五节

      民国九年(一九二〇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宜昌发生兵变。据岳阳《大公报》载:“夜半,驻宜昌十八师与十三混成旅部分士兵因反对王占元克扣军饷,突然哗变,变兵抢劫财产后房屋则被火焚一空,如二架牌坊自大十字街起至礼泰药房止,二面房屋焚去二百多家;鼓楼街焚去天宝银楼等;北门焚去当铺、商店数家,白衣庵街焚去萧鼎新布号等数十余户;东岳庙街焚去五十余家;南门外正街焚去凤祥银楼等数家;一马路焚去慎泰食品店、成章洋货匹头店、利昌罐头店、新凤祥银楼、日商武林洋行、大阪堆栈、德商马金洋行等。损失最重者为城内城外绸缎店、京货店等,皆如水洗。是夜,变兵抢占电报局,不准市民向外拍报通话。”

      另据官方统计,此次兵变所受损失,宜昌地方财产六百二十五点三万串。外商受灾的有四十家,其中日本十九家,美国八家,英国七家,俄国和意大利各两家,法国和希腊各一家。总计损失两千万元。

      继宜昌兵变后,次年六月,陆军十八师、第八师、第二师的部分士兵在武昌、沙市等地再次哗变,该地损失更甚,银行、官钱局、造币厂亦被焚。

      几次兵变因有碍外商和外国侨民利益,停泊于长江下游的英国炮舰“格那脱”、“格列格”号奉命西上抵宜昌。美国炮舰“孟活开”号和日本军舰亦先后抵宜昌。驻华法国公使和日使均向北京外交部提出交涉。

      北京政府迫于压力,在处理此次事件时格外谨慎,急令湖督王占元严惩祸兵。之后数名主官被免职,十四名营以下军官被处决。向中和的第十三混成旅被取消番号。不久,王占元本人也因“督军不利”被免职。王占元被免职之前,幻想挽回局面,要对北京政府作出姿态,决定处决所有参与兵变的士兵。名义上他给一千二百余名变兵发足两个月饷银,声称将其遣回原籍,暗地却密令第四旅旅长刘佐龙在湖北孝感车站设下埋伏。待押运变兵的火车停孝感时,将手无寸铁的变兵全部枪杀。

      王占元为使此计执行得彻底、无误,还特意遣派知己赴孝感监督。这时他想到的是向中和。

      正为兵变事受着牵连的向中和被招至都督府。他知道这次见王占元定与兵变有关,也已作好受罚准备,却万没想到这次被召见的“使命”之特殊。王占元也没有想到,当他在都督府推心置腹地将任务交代给向中和之后,向中和竟驳回了他的命令。向中和坦诚地对王占元说:“王大人,我跟你征战多年,深知大人的性格,大人也深知我的性格。当年我在笨花老家被征入伍,在回答王士珍大人的问话时,就说过我崇尚的是孟子的中和之道。当时我为自己取名向中和便有这层意思。现时湖北兵变祸及大人,我的十三混成旅也因少数人打劫滋事,受到政府的裁撤。在上我对不住政府和王大人,在下我也对不住手下的弟兄,是我没带好他们。可,王大人遣刘佐龙去孝感向弟兄们动手,我于心不忍。大人再让我赴孝感督阵,我就更难成行,万望大人海涵。大人若能以慈悲为重,能饶过这些弟兄,让他们还家为民,这是大人积下的大恩大德;若大人执意要解决他们,请另定他人督阵吧。”

      身处逆境的王占元正心绪烦乱,听了向喜这番话,自然更添几分不悦。但他还是压住了心头的怒火对他这位老同事说:“谦益呀,自打我们早年在保定相识,我就看出你是个仁义之士。你打龟山、下荆州,我又看出了你的用兵之才。这也就是我把你留在我身边多年的原因。当然了,也就耽误了你仕途的升迁。从保定武备学堂起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你才是个少将旅长,我亏待了你啊。但是这次事件非同一般,对我的打击也非同往常。北京政府和湘鄂两省的乡绅决不会轻易放过我。所以我想,假如我设下的这个……举动能有助于对宜昌兵变所造成的后果的平息,我还是不准备改变我的计划。谦益,你要是不帮我,我也决不勉强你。我尊重你的为人处事,再说,看现在局势的发展,也许你我分手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你没看见湖南人正抛出一个驱王援鄂的计划,其目的不就是为了赶走我么。看来你我还是好离好散为对。”

      向喜说:“王大人对我的过奖我实在不敢当。像我一个笨花人,能有今天,也全靠了王大人的栽培。我没把兵带好,那是我的才疏智浅。至于大人所说的后果,那是我不愿看见的。我想北京政府在处理此事时不会那么不管不顾吧。”

      王占元说:“说到政府,现时这一阵子,无非是他徐世昌①在那里支应,他是顶不住各路诸侯的压力的。我处理完宜、武兵变事,恐怕你也要给我送行了。唉,孝感你不去也罢,还是洁身自好为对。”

      向喜没有去监督孝感车站对变兵的“处理”,但事后目击者还是把详细情景给向喜作了介绍。那介绍让向喜一阵阵毛骨悚然。他想,这哪里叫“处理”,应该叫杀戮。向喜见过“杀戮”这两个字,当时他并不认识杀戮的“戮”,还查了字典,字典的解释是:戮,杀也。他想,杀和戮连在一起,不就是杀、杀吗!这杀戮不同于作战,作战是敌对双方互相开枪,大家手中都有武器;而这杀戮是一方枪口对着另一方赤手空拳的兄弟。昨天大家还一起领饷,一起并着肩在战壕里作战,今天被闷在火车里的兄弟就成了肉泥烂酱。一个有血有肉的男儿又当怎样去面对那些兄弟的在天之灵呢。

      一九二一年六月九日的《申报》也报道了这次的处决变兵事件:王占元假意让宜昌、武昌哗变的一千二百余名士兵回籍,每人发给两个月薪饷,并允许自由携带抢来物品,于是日下午备专车三十节护送。同时王占元又密电中央第四旅旅长刘佐龙中途将其全部枪杀。运送变兵的火车北上,至湖北孝感站时突然停车,晚九时,早已埋伏在车站的第四旅即开枪扫射,至次日十时止。除在混乱中有数十人逃脱外,其余均惨遭杀害。京汉铁路因之一度堵塞,至晚方恢复原状。这位撰文的记者最后也深有感慨地说:“此乃杀戮也!”

      一场杀戮过后,王占元并没有保住他在湘鄂的地位,在朝野一致的紧逼之下,八月五日王占元不得不先作出姿态:急电北京政府请求辞职,并密令将家中所有现款、财物一律运至天津,计有银钱箱一百六十口,衣物箱八十口,行李百余件。还令工厂赶制大木箱百余口,装载各类古董、字画。八月九日,大总统徐世昌令,免去王占元两湖巡阅使、湖北督军本、兼各职,任吴佩孚②为两湖巡阅使,肖耀南为湖北督军,孙传芳为长江上游总司令。

      八月十一日,王占元在督署向武汉各军警长官告别,在文昌门码头,他看个机会把向喜单独拉到一边说,“谦益呀,我有些对不住你,万没想到我们分别会这么快。对你的今后,我也没来得及作安排。昨天晚上我只见到了馨远,专门谈了你的事,你就找他吧。一个新组建的长江上游司令衙门,是不会缺你一个位置的。对,我太太还说,行前不能见到同艾和二丫头,也请代她向二位太太致意。人家这些娘儿们的交情也不能忽视。”

      向喜说:“谢谢王大人的好意,我的事我正用心权衡,大不了笨花老家还有我的两间房子住。太太对同艾和二丫头的问候,我一定代转。”

      王占元在文昌门同汉口军政各界告别后,和家人登楚振舰沿江而下,经浦口赴天津。向喜和孙传芳都站在文昌门前为王占元送行。

      送走王占元,孙传芳拉住向喜的手说:“王大人处事聪明一时糊涂一世。没有孝感的事,再闹也不至于闹到这地步。也不知哪个【创建和谐家园】王八蛋替王大人出的这个馊主意。”

      向喜说:“你知道咱中国人说一意孤行是什么意思吗,孤行无非是形容人处事既不合民意也不合天意,连朋友的劝告也不听了。你想,一条京广铁路让自己弟兄的血肉给堵住,世间还有比这更惨烈的吗?”

      孙传芳说:“事情也过去了,人该死的也死了,该走的也走了,还是说说你的事吧。你有什么打算?熏我想对我是不会见外的吧?芽长江上游是个没边没沿的地方,熏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熏他北京政府也得听咱们的。”

      向喜说:“馨远老弟,熏我现在一心想休息休息。我想先回保定,熏然后我也许去笨花,笨花的新房子我还没正经住过哪。”

      孙传芳说:“我知道你是不愿被人勉强的,先回保定看看也好,熏什么时候想回来,熏说一声就是了。你我不久肯定还会见面。”

      一九二一年八月十一日,孙传芳和向中和分别于汉口文昌门码头。

      一年之后,熏果然如孙传芳所预言,向喜和孙传芳又在保定相会了。这年冬天,熏曹锟在保定做六十一岁大寿,孙传芳专程从宜昌来保定祝贺。曹锟这次的做寿惊天动地,直系的各路诸侯除吴佩孚故意不到外,其余全赶赴保定,连奉系少帅张学良也专程从沈阳赶来贺寿。北京的来宾更是数以千计,熏仅十二月八日这天,北京开赴保定的祝寿专列就有四列之多。曹锟还请来梅兰芳、余叔岩、程砚秋等名伶在光园为其助兴。原来宾客如此热心于曹锟的六十一大寿,皆因为曹锟正在为自己贿选总统而呼号。曹锟在北京甘石桥专设俱乐部,为其奔走拉票广散银两。又特别设计了祝寿这个举动。

      向喜自汉口与孙传芳分手后,熏便赴保定准备闲居。时曹锟的总督府正在成立谘议局,熏曹锟得知向中和正闲居保定,便遣人到双彩五道庙街邀来向喜,请他出任谘议官。向喜盛情难却,答应下来。谘议官其实是在总督衙门领着薪水的闲职,但曹锟并没有让向喜闲下来。他正热心在保定大兴土木,开通了连接总督府的新开路,熏将原直隶按察使司狱署改建为宾馆。因曹锟崇敬明代民族英雄戚继光,熏特将这宾馆命名为光园。现在他还准备把沿府河六百亩的闲置土地修建成公园,主持修建公园的差事他就交给了向喜。曹锟对向喜说:“知道我为什么单选中你为我主持公园的工程吗?芽因为你久居南方,熏熟知南方的园林建筑,在北方建园林,熏不吸取南方的特点,熏定是乏味之作。咱要借助府河这一河清水,熏把公园建成个赛苏杭。”

      向喜说:“苏杭我还不曾去过,熏我只见过汉口的东湖。”

      曹锟说:“东湖就东湖,熏比紫禁城里的御花园强就行。我就看不上紫禁城里的御花园,熏小鼻子小眼,熏土巴呛呛的。东一小堆石头,西一小座亭子。”

      向喜全身心投入了修建公园的事,他对此颇有兴趣。他想,这又是一种“活儿”。这活儿要干,他还打算干出个样儿来。他凭着对南方大小园林的见识,开始了对府河边这六百亩土地的谋划。他仿照南方园林的布局,在园中广堆太湖石,在堆起的石头下尽开洞天。在近水之处又广建亭台,种植牡丹、芍药。这年直隶省刚遭遇旱灾,当地百姓听说保定建公园用人,纷纷前来报名,向喜对报名者也大为慷慨,来人便收,干多干少每天照样发工钱,并不时多发几个铜子,以款待工人。为此曹锟倒落下了好名声,工人们说,这都是曹锟的大慈大悲。

      孙传芳在光园同向喜见面。这天他身着戎装,而缺少军职的向喜只穿了长袍马褂。他们参加完曹锟的祝寿仪式后,孙传芳对向喜说,“咱俩不吃曹大人的宴席了,咱还去马号吃白运章的包子吧,离开保定这些年,我还不时想起白运章的包子。”向喜也说,他回到保定这一年多,也没机会去趟白运章。说着二人就出了光园。孙传芳只带了两名护兵,他们沿新开路向东,只二百步便来到白运章包子铺。包子铺老板一眼就认出了这两位老顾客,赶紧把孙、向二人引进一个雅间,又亲手为他们上了几个下酒菜,就退了下去。

      孙传芳先问了向喜在保定的生活起居,又问了二丫头的近况。问了文麒,文麟,还特意问了向喜的小女取灯。向喜说,取灯四岁了,十分招人疼爱。现在他自己委身保定,除了和太湖石打交道,就是和他的小女取灯在一起了,他给了她极大的乐趣。

      两人自然要谈及当前的南北局势,谈及曹锟贿选的前途。孙传芳说:“喜哥,你身在近畿,又在曹大人都督府,自然比我这个身处长江上游的散淡之人明白。你认为曹大人能成功吗?”

      向喜说:“恕我直言,曹大人能成功。即使贿选再不光彩,但甘石桥俱乐部也会为他孤注一掷,就像段大人的安福俱乐部一样,都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的。再者,现在据我所知,甘石桥俱乐部已发出选票五百多张,每一张选票附带大洋五千元,听说还有一种一万元以上的选票。你想,议员们对这一堆白花花的银元还是挺在意的。”

      孙传芳说:“我这次来保定,权衡再三,吴佩孚吴大人就在电话里劝我要谨慎行事,而且毫不客气地说,‘我不去给曹大帅捧场,我只派了肖耀南。仲珊闹得举动太大,有安福俱乐部的前车之鉴,他还要紧步后尘,闹出个甘石桥俱乐部来。首先,中国人就腻歪俱乐部这种称呼;再者,贿选这种事,总不是件光明磊落的举动。选举成功是咱直系的缘分,可真要有个闪失,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这就是吴大人的看法。”

      向喜说:“可各路诸侯也是看人下菜碟,今天单只光园接待的来宾就有上千口人,还不算住在大小旅馆里的散客。我也总觉着曹大人如此树大招风地闹下去,祸福真是难以预料。刚才我说曹大人会成功,即使成功了,就好看吗,能维持吗?”

      孙传芳说:“人在这个时候劝是劝不住的。不过我们就这样想吧,曹大人要是成功了对我们自然也不是一件坏事。曹大人怎么也是咱直系的一棵大树,莫非你我还能怕这棵大树越长越大?将来曹大人要是真能在朝中主事,主一天是一天。眼下我们还是想想自己的事吧。现时洛阳的吴大人其实比保定的曹大人眼光更远大,不久我那个长江上游的差事兴许会变化的。”

      向喜有些诧异地问:“你是说……”

      孙传芳说:“你想,吴光新下野后,从中原到湘鄂大局已定。王占元王大人的事虽然闹得举国上下沸沸扬扬,可你把它放到整个中国的整个局势里来看,也不过是件区区小事,它无碍大局。王占元带着他的金银财宝一走,很快就会被国人忘记,此事不会伤我直系筋骨。如此说来,胜算者还是咱们,咱们可不能闲呆着啊。现在我守着长江上游看三峡风景,你在保定给曹大人修公园,差事都差不多。你注意过东南没有?东南首先是福建的局势,自从陈炯明③在福建背叛孙中山,不少人插手福建都不成功。吴佩孚大人派王德胜去‘援闽’,又被福建的王永泉赶了出来。我看福建的事迟早还得要我们去支援、平息。不瞒你说,我已经观察到吴大人和曹大人为此有过磋商。谦益兄啊,假如有朝一日派我去督闽,你愿不愿意和我前去?你的公园,你的取灯,该放下的时候还得放下。”

      孙传芳的一番话,向喜不是毫无准备,福建的局势他也不是一无所知。可他并不打算立刻就向孙传芳表态,现在他要品尝一下白运章的包子。伙计上了包子,正热气腾腾。他夹起一个包子在醋碟里蘸蘸,吃着说:“馨远啊,你说的事太巨大无边,我从湖北回来后就愿意思索一些身边琐事。咱们几年不吃白运章了,今天我一吃就知道不对味儿。为什么,这是陈麦子磨的面,面哈喇,没劲儿。可你要问掌柜的这是什么面,他准告诉你这还是‘双鱼’精面。你再咬咬,尝尝,你信不信。”

      孙传芳放下筷子也不去夹包子,只观察着向喜说:“喜哥,你是越活越老练呀,还有点……狡猾。我跟你谈福建,你就跟我谈什么双鱼面。看来也许现在谈福建还不是时候。可我对你说的话你不能当耳旁风听。到时候,兄弟真要为此事远行,你可不许推辞。你以为我这次来保定就是拜寿看戏呀,若不是老兄在保定,我肯定还会在宜昌看我的三峡风景。”

      向喜听出孙传芳的话并非闲话,他也已经猜测到直系插手东南的动向。但他对军旅生涯确实已感疲倦,况且此等事也无法在饭桌上作出决定。他便继续对孙传芳谈他的太湖石和双鱼面。他又夹起一个包子在醋碟里蘸蘸说:“我用两车皮太湖石给曹大人堆了一座山,山下还有洞,曲径通幽。我还给这洞取了一个文雅的名字叫作‘别有洞天’。那天曹大人从别有洞天穿过,说这不就是江南吗?高兴得什么似的。我正准备再调几车皮太湖石,再给曹大人堆几座山。”

      孙传芳到底也夹起包子蘸蘸醋,冷笑着说:“喜哥,恕我直言,我不喜欢你的‘别有洞天’,先前你也不是这种性格,没想到当兵当的使你我都变得越来越口是心非了。你要说舍不得你的取灯我信,你要说舍不得你的太湖石,就让我难以置信了。今天我让你一步,不再谈东南的事了,咱俩吃完包子去双彩五道庙看取灯吧,我还记得在宜昌给她过满月那样儿哪。哎,孩子跟着二丫头还习惯吧?”

      向喜说:“要说二丫头对取灯可是一百一。哎,见了取灯可别提她生母的事。”

      孙传芳说:“这个我明白。说起取灯的生母,那个施姑娘有消息没有?怎么说走就走。当时我正在岳阳,也没再见施姑娘一面。”

      向喜说:“施姑娘没有准消息,只听说在老家吴桥又搭了一个班儿,自任老板,还听说净在哈尔滨、俄国那边演出。”

      孙传芳说:“唉,江湖上的人真是脾气难摸。”

      他们没有再就施玉蝉的事讲下去。

      向喜和孙传芳在白运章包子铺吃完包子已是下午,在天华市场前,他们又叫了两辆洋车,沿新开路西行。保定本来就是个交通无序的城市,这天又适逢曹大人祝寿,总督府门前更是车水马龙。孙传芳和向喜的洋车在青石子路上颠簸着,绕着涌动的人流西去,过了总督府,过了光园,拐进光华路向北,再经过保定著名的槐茂酱菜园,前边有条东西小街便是双彩五道庙街。这是一条只有几百米长的小街,街上东半段是绱鞋铺和豆浆坊,鞋铺挂着“反正绱鞋”的幌子。西半段是清一色的青砖门楼。这并不是保定府达官显贵的居住区,但作为住家倒也安静。向喜的院子坐南朝北,在这条小街的尽头。孙传芳和向喜的洋车在门前停住,两辆护兵的洋车也随后停下。几个护兵从车上跳下,立时把住了院门。街上行人停住脚步观看,他们已猜出来人的身份了。

      孙传芳对这个小院并不陌生,院里的两棵丁香树还是他和向喜一起种下的。他走到丁香树前,看着落尽叶子的干树枝说:“那一年光知道帮你种树,也不知开什么花,紫的还是白的。”

      向喜跟过来说:“你说巧不巧,一棵白的一棵紫的,春天一开花,满院子香。”

      孙传芳说:“那是你的院子太小了吧。”整日饱览长江和三峡气势的孙传芳,确实觉得眼前这个两进的小院小得可怜,便想到向喜在保定的生活并非如愿。

      孙传芳和向喜在院中看丁香树,一个小姑娘从后院跑出来,看看客人又转身向后院跑去,边跑边喊着:“妈妈,妈妈,有客人来了。”这便是取灯了。她回到后院去叫妈,又和二丫头手拉手从后院出来。她端详着站在眼前的孙传芳,孙传芳也仔细端详着取灯。取灯端详一阵孙传芳还是扑在了向喜怀里,向喜弯腰拉过取灯说:“快叫叔叔,这位叔叔和别的叔叔可是不一样。”取灯使劲打量着孙传芳说:“怎么不一样,他是个大官吧?”向喜说:“不光是个大官,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哪。”取灯有些不相信地继续看孙传芳,孙传芳早就上前一步把她抱起来。二丫头这才插上话说:“看孙叔叔威风凛凛的,把俺取灯吓着了一样。”孙传芳说:“看喜嫂说的,也不看谁家的孩子,莫非还怕当兵的。”

      孙传芳抱着取灯往后院走,向喜和二丫头跟在后边。

      ①.徐世昌(1855—1939):老北洋系,曾任北洋政府国务卿、总统等职。

      ②.吴佩孚(1874—1939):字子玉,直系,曾任两湖巡阅使,直军总司令,十四省联军司令等职。

      ③.陈炯明:老同盟会员,曾为粤军总司令,后叛变孙中山。

      第二十六节

      孙传芳离开保定后,不久真去了福建,继而又从福建进入沪杭地带。向喜也终于应邀扔下他的取灯和太湖石,随孙传芳前往。当孙传芳统领起东南五省时,向喜是为孙传芳镇守东南门户吴淞口要塞的主官,称吴淞口要塞司令,授中将衔。

      取灯在保定过着安生而富足的日子,她按照父亲的吩咐先在琅瑚街读完小学,后来考的是地处保定南关的同仁中学。同仁是美国人开办的教会学校,课程设置、师资力量都处于领先地位。校规校风又竭力适应着中华民族的民风民情,单看它的校歌也可窥见一斑。同仁的校歌本是由尧舜时代的《卿云歌》改编而来,歌中唱道:“天覆地载,日月照临,春风化雨,一视同仁……”而它的盾形校徽和蓝白相间的校旗,在保定更是独树一帜。校方对校徽的解释是:盾象征着自卫,加之内中的同仁中学四字,便是同仁抵御着旧势力,去创造新的事业。而校旗的蓝白则象征着大海和纯净。

      同仁古朴而有活力的校风,务实而又先进的课程设置,一时间在华北一带名声大噪。尤其它那主张德、智、体、美全面发展的生动活泼的教学理念,更是受到在校学生的欢迎。学校为使学生把课本知识应用到实践中去,特开设工厂车间,成立专门小组,出资购置各种机器、器械,甚至连电影放映机这种罕见的物件也不惜血本购进几台。学生们节假日可骑着校方的自行车,带上放映机,分小组到农村为农民义务放电影。而男生们还可以自愿报名去参加一些修桥补路的义务劳动。

      同仁的生活激荡着取灯的心,她按照向喜的设计,顺容的关照,学校的教育,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一位保定的“新式女孩”。为了活动方便,她还给父亲写信,要求买了一辆自行车。每逢星期天,她和放映小组便骑车奔波于乡间的小路上。

      开始顺容不主张取灯骑自行车,她说她看不惯一个女孩子骗着腿上下车的样子,这就不如坐洋车的女子看起来文雅。取灯说,我又不能坐着洋车去乡下放电影。再说,骑自行车也是运动,坐洋车像小姐。顺容说,你就是小姐,你妈我没当过小姐,我闺女就得当小姐。为买自行车,取灯说服不了顺容,才给向喜写了信。向喜很快回信同意了取灯的请求,顺容才勉强也同意下来。

      向喜支持取灯买自行车,却不支持她去放电影。去乡下放电影,又使他想到了那些走村串庙“撂地”的流浪艺人,他愿意让取灯远离这些。为此他给取灯写信说,他倒觉得同仁那个学医护的小组更适合她。向喜还提到,在老家笨花,她还有一位行医的大哥,大哥在笨花受着乡人的尊敬。后来取灯听了向喜的建议,参加了同仁的医护小组。因为在骑车放电影的日子里,她曾亲眼看到乡村有不少患着病却不得治疗的乡民。

      取灯在保定和顺容相处得融洽,和两位哥哥文麒和文麟也相处得融洽。取灯念初中时,文麒和文麟已是西关育德中学的高年级学生。文麒酷爱文艺,他正迷恋着京剧里的余派老生,有兴致时甚至还以票友的身份登台献艺。电影更是他迷恋的艺术形式之一,有位保定籍名叫王元龙的知名影星,家住保定小金线胡同,这年全国各地正在上演着他主演的电影《美人计》。文麒和王元龙认识,一次王元龙回保定探亲时,文麒就领取灯去拜访王元龙。王元龙不仅以礼相待为取灯在本子上签名留念,还专门陪他们兄妹到东大街电影院看了电影《美人计》。王元龙在电影院的突然出现,自然引起一场波动,场内电灯突然大亮,把所有光亮都照射到王元龙身上,灯光也照亮了文麒和取灯。这让取灯有些不知所措,她东躲【创建和谐家园】才总算藏在了人后。但这件事却叫她终生难忘,这使她了解到,世上原来还有这样风光的职业。不过王元龙的风光并没有带给取灯真正的艳羡,她不喜欢这种在灯光照射下的风头。有一次她给父亲写信讲了这件事,向喜读过信后松了一口气,心里说谢天谢地,幸亏你不希罕灯光这物件。电影院里的灯,杂技棚里的灯,不都是灯吗。他还暗自欣喜他对取灯的设计和教育收到了效果,取灯已不再是喜欢蹬梯爬高的那个小闺女了。

      文麟不似文麒那么“活泛”,在学校他迷恋英文和历史,课外迷恋的是西洋音乐。他有一架自动换盘的留声机,他还积攒了成套的唱片。取灯不断从他那里听到一些外国音乐家的名字,文麟告诉取灯,贝多芬的第三交响乐叫《英雄》,第六交响乐叫《命运》。俄国强力集团的首领叫莫索尔斯基。而圣桑的《天鹅之死》并不是柴科夫斯基的《天鹅湖》。文麟少言寡语,喜欢一个人思想,还喜欢一个人到街上吃零食。有时他会背着顺容,带取灯一块儿到街上找零食吃。一块麦芽糖,一把铁蚕豆,一串红果夹着桔子瓣的糖葫芦。文麟吃,取灯也吃。直到文麒文麟都赴北京考入大学之后,取灯还留恋着她和两位哥哥在一起的日子。

      眼见着取灯的成长,顺容有时候会显得不知所措。少了对奶妈和保姆的训斥,她仿佛对取灯的一切就无法下手了。她对取灯的衣着设计也一次次遭到取灯的反对。那次她知道取灯要跟文麒去见王元龙,便格外兴奋,因为她本人也正倾慕着这位保定籍的电影明星。她自作主张到天华市场的万里鞋店给取灯买了一双猩红的漆皮鞋,气得取灯差点跟她翻了脸。平时她自作主张在取灯房中摆下的绢花蜡果,让取灯都送回了顺容房里。顺容见取灯听唱片,就也给取灯买了两张“戏盘”,一张是评戏《小老妈开嗙》,一张是滑稽表演《洋人大笑》。她把它们永远压在了一个什么地方。当顺容又张罗着给取灯买什么东西时,取灯就对她说:“妈,这买东西的事往后你就别操心了,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了。”顺容知道自己的兴趣和取灯不对路,可还是忍不住跃跃欲试地要给取灯添置物件。顺容对取灯是真心,越是真心,取灯和她之间就更容易陷入尴尬。

      取灯十五岁了。

      这年甘运来路过保定,他奉向大人之命看望过顺容和取灯后,声称还要回笨花。取灯暗自动了心,跟顺容商量说,妈,我也想去一趟笨花。

      顺容思忖片刻,没有立时回答取灯。平心而论,她是不愿意取灯去笨花的,她愿意取灯和她一样,也对那个黄土小村采取一种视而不见的虚无态度。顺容对笨花一向就是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的。取灯见顺容不置可否,也没有立逼着顺容表态。甘运来却不时背着顺容向取灯灌输笨花的事。他说,单说笨花的天吧,他从南到北从来就没见过像笨花那么蓝的天。取灯说,清苑的天也挺蓝,取灯放电影时去过保定南边的清苑县。甘运来说,不行,离保定太近。离城市近的乡村,烟尘就多。“还有,你知道恁家的大门朝哪儿开?”甘运来说大门时竭力强调着“恁家”。“恁家”使取灯的心怦怦跳起来。她好像这才意识到笨花也是她的家。甘运来这么认为,她也应该这么认为。也许就为了“蓝天”和“恁家”,取灯主意已定。她不再等待顺容的应允,便收拾起行装来。顺容看取灯整理行装,知道想挡也挡不住她回笨花了。又寻思,自己和女儿终归不同。再说取灯要是请示老头子呢,老头子肯定不会反对。这就不如表现出些开明吧。她对取灯说:想跟甘叔叔去看看就去吧,等甘叔叔回吴淞口时再把你带回来。顺容想,一个在大城市长大的新式女孩,莫非还真能受一个黄土小村的吸引?老头子思念笨花,是土生土长;取灯可不是土生土长。不出三天,最多七天,她就得想回保定。想到这儿,她又细心地问甘运来:“甘副官,你哪天回吴淞口?”甘运来说:“向大人只给了我十天假,这说话已经过了三天。”

      顺容放心了。

      第二天,顺容从街上叫了两辆洋车,甘运来带着取灯的行李乘一辆在前,她和取灯同坐一辆在后,穿过保定西大街的碎石马路直奔西关车站而去。

      取灯要回笨花了。

      第二十七节

      群山赶车到元氏车站来接取灯,事先甘运来已经从保定给向家发了电报。

      向家的细车一路摇晃着走在由元氏去笨花的土路上。这条土路比笨花去县城的大道沟平坦,但狭窄。正值夏末秋初,【创建和谐家园】稼吐穗,棉花放铃的季节,高粱和玉米都没过了细车,细车像走在一条幽深的胡同里。取灯没见过真细车,只在描写乡村的电影上见过。现在坐在细车上,感觉就像演电影。她不喜欢这种装腔作势的样子。加上细车的车窗窄小,门帘又严实,不一会儿她就憋闷难忍了。她在车里对坐在车前盘儿上的甘运来说:“甘叔叔,我不坐车了,我想下车走。”

      甘运来说:“那可不行,元氏离笨花还有三十里地,远着哩。坐着车觉不出,一走就知道了。”

      取灯说:“我愿意走。”说着伸手撩起细车的门帘弓起身子就往车外迈。她把门帘放在身后想往车下跳,但车前盘儿上,右边坐着甘运来,左边坐着群山,挡着她不能跳,她便跪在二人中间让群山停车。

      群山无奈,扭着身子问赶运来,甘运来踌躇一阵对群山说:“就停一下吧,叫孩子走两步也行,,走累了再上来。”

      群山按照甘运来的吩咐,在道沟里停住车,他先跳下来,给取灯闪出地方,取灯跟着也跳了下来。甘运来看取灯真跳了下去,也从另一边跳下来,跟取灯一块儿走。

      走上土路的取灯第一次觉出乡村原野原来是这样的。尽管那时她在保定郊外也骑自行车去过乡村,但也许因为那些乡村离保定太近了,也许因为她只想着放电影的事,她没有注意过四周,保定附近的乡村确实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现在,当她脚踏兆州的黄土,置身于这湛绿的【创建和谐家园】稼当中,才有了一点对乡村实实在在的认识。【创建和谐家园】稼肥厚的叶子扫着她【创建和谐家园】的胳膊,扫着她的脸;扬花的玉米缨子、高粱穗扬下的花粉播撒在她的脸上,她呼吸着满带野性的空气,想到许多书本中的一个形容词:陶醉。原来人真有陶醉的时候。被乡村的原野陶醉着的取灯又眯起眼睛看天,天也真的不同于她在保定郊外看到的天。她这才明白甘运来为什么跟她夸奖家乡的天空了。

      甘运来见取灯一边走一边仰头看天,就对她说:“取灯,我没骗你吧,你说这天蓝不蓝?你快说。”他立逼着取灯表态。

      取灯说:“蓝,蓝的我都没法形容了。”她说着没法形容,还是想起一个形容词,便对甘运来说:“甘叔叔,你听说过‘一尘不染’吗?”

      甘运来说:“看你说的,我虽是笨花人,笨花人说话土,可一尘不染我知道,就是天上连个土星也没有呗。”

      紧跟在后面的群山一边拿鞭子轰着牲口,一边说:“天上没有尘土,地上可有,你看把鞋‘蹚’的。”群山看见取灯下车没走多远,黑皮鞋上就蹚了一层细土面儿。

      甘运来说:“脚下踩着黄土才显出天更蓝。汉口的天为什么不蓝,就因为脚下的马路是黑的。黑漆漆的路就是显不出天蓝。”

      取灯觉得甘运来讲的有道理,说:“甘叔叔这也是一种对比吧,不过天这么蓝主要还是大气层纯净的原因。”

      三个人议论一阵蓝天和黄土,取灯又受了路边野花的吸引,她东一朵西一朵地揪野花,不一会儿揪了一大把。就问甘运来野花们叫什么名,甘运来就分门别类地告诉她。然后他单指着一种豌豆大的小黄花说,这种花可不能要。取灯问他为什么,他说,猫猫眼,拿到家里打了碗。说着从取灯手里把猫猫眼都择出来。取灯问,真有人拿着它打过碗?甘运来煞有介事地说,有的是。取灯又举出一簇耦合色的小喇叭花问甘运来,这花叫什么名字?甘运来说,这花可不一般,全中国就咱笨花这一带有,叫黑老鸹喝喜酒。你揪一朵放在嘴里吸吸,还真有酒味。

      取灯揪下一朵放在嘴里吸,一股甜丝丝的酒味真的喷了出来。她也不说话,只觉得神秘、【创建和谐家园】,便一朵朵吸起来没完。

      甘运来说,向大人就喜欢这种花,打仗的时候走到哪儿找到那儿,可就是找不到。有一回我们在河南信阳,向大人在战壕边上找到一种花和黑老鸹喝喜酒差不多,可放在嘴里一吸,又苦又涩,不一大会儿嘴唇还肿了。

      取灯听者甘运来讲黑老鸹喝喜酒,越发觉出这种花的神秘,越发吸起来没完,她问甘运来,这“酒”喝多了能不能醉。

      甘运来故意夸张地说:“没个不能。是酒就能醉人。”

      取灯说:“这又不是真酒。”

      甘运来说:“保险比真酒还真。”

      取灯正在对甘运来的话半信半疑,群山又赶过来给她举出了新鲜,他把一簇又黑又紫、豌豆大小的小果实举到取灯眼前说:“你尝尝这个,保险比黑老鸹喝喜酒还好。”说完唯恐取灯不信,自己先揪下几粒放进嘴里。

      取灯接过群山的小果实,也迫不及待的学着群山揪下几粒放进嘴里尝,她觉得像葡萄,又像樱桃,可比葡萄和樱桃的味儿都野。她吃着问甘运来这东西叫什么,甘运来告诉她说,这东西叫芡芡果,吃多了能把嘴唇染黑。

      取灯让甘运来看她的嘴唇黑不黑,甘运来说,就快黑了,劝她不要再吃了,不然回到家中,让老人们一看准说,这闺女哪儿都好看,就是嘴唇有点黑。

      取灯假装害怕地问甘运来,那嘴唇要是黑了还能不能变回来?

      甘运来说,可就再也变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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