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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完这两件事,石跃人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岩,喝了口酒:“其实我本来打算,既然将你引入修仙界了,就把你带到筑基期再走。”
江茕星垂下眼,几不可见地抿了下唇。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石跃人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下半身,笑了笑,“幸好我早年认识的几个朋友还算靠谱,其中有个就住在都城附近的一个村子里,虽然修为不如我高,不过带你绰绰有余了。”
“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江茕星不服气地道。
她好歹也活了两辈子了。
“就你?知道修仙者聚居的城门朝哪边开吗?知道修仙者集市怎么进吗?”石跃人嗤笑,末了又道,“回头我写封信,你带过去,他会照顾好你的。”
江茕星闷不吭声。
这个人为什么连交代遗言都一直想着别人?
她吸了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压回去,故作无事地问道:“那你自己呢?你有什么想做还没做的事情,我去帮你完成。”
石跃人愣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笑道:“那你把纸笔拿出来,我把通讯符的画法教给你。”
江茕星:“……”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惦记教她画符的事!
虽然对此十分无语,江茕星还是乖乖将工具都拿出来,在石跃人茅屋里那张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破木桌上继续学习画符。
日升日落。
随着时间的推移,石跃人的身体也眼见着越来越糟糕。
先是双手失去知觉,继而手臂、腰、胸腹……
最后,他就像个高位截瘫的病人一样,只剩下脖子以上的部位能动。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
即便是一个普通人,也难以接受自己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更不要说石跃人是个修仙者。
还是个剑修。
一时间,江茕星不明白,灵脉给他续的这几天性命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身为剑修,或许死在与敌人的战斗之中,才是最为圆满的落幕。
“哎呀——”石跃人突然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
江茕星立刻抬头看他。
只听此人自顾自地道:“幸好我已经把酒都喝完了,不然此时只能干看着又喝不了,真是血亏。”
“……”你感叹的竟然是这个?
江茕星把笔一丢就要出门。
“哎,干嘛去?”石跃人挪动眼珠子。
“你不是想喝酒吗?去给你买酒。”她背对着他,闷声道。
“算了吧,你知道这附近镇子怎么走么?”石跃人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灵脉炸开之后,残余的迷阵还在山谷四周没有消散干净,你还是别乱跑了。”
“别把我想象得那么废,我再怎么着也是炼气圆满好吗。”江茕星道。
石跃人笑了两声,还是不同意:“你别乱跑,免得我死的时候,孤零零一个老头子在这荒郊野岭里,多可怜。”
这回江茕星没话说了,闷闷坐回去。
“小江,你不觉得奇怪吗?我明知道自己快死了,却一直把你拘在身边,非要你看着我死。”石跃人又道。
江茕星刚拿起笔就听见这么一句,一言难尽地看他一眼。
多大岁数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遮没拦的。
她故意挖苦道:“不是为了让我帮你料理后事吗?”
“咱们修仙者从来不讲究什么后事,死在哪儿都无妨,躯壳而已。”石跃人无所谓地道。
“那是为什么?”江茕星问。
石跃人放在身侧蜷缩着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江茕星放下笔,坐到床边的小凳子上。
石跃人的双眼对上她的视线。
老人的眼皮无力地垂着,遮住大半瞳孔,那双眼睛却没有凡间将死之人那般混浊,依旧如同江茕星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么亮。
像是能直接看进人的心底。
“我要你记住,死亡是没什么可怕的。”他一字一顿地道,“活着和死亡其实没有什么区别——你相信来世吗?”
江茕星下意识想说不信,但突然想起自己身上发生的这奇怪的穿越,话到嘴边变成了:“……信。”
石跃人的眼底露出几分笑意:“你要记住,修仙之人,每时每刻都会有死亡的危险,但是万万不要退缩,懦弱者,难登大道……死也没什么可怕的,无非是从头再来罢了……”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颤抖着抬起自己握成拳头的手,向江茕星的方向挪动。
江茕星隐约猜到什么,伸手过去。
石跃人五指微松,最后一枚储物戒落到她的掌心:“你……一个人……不要害怕……”
说完这一句,他眼底的光芒彻底消失,双眼缓缓阖上,那只手也垂落下去。
石跃人去寻找他的来世了。
江茕星看着掌心刚刚失去主人的储物戒,一时间思维像是凝固了,良久,酸涩的眼睛里才流出一滴泪来。
这一滴泪像是泪腺的开关,坐在床边的小姑娘表情还有些呆愣,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亡。
江鹄没有做到一个父亲应该做的事,故而他的死没有在江茕星心中掀起任何波澜。
但石跃人不同,是他帮她赶走了心怀不轨的姑姑一家,还一路带着她逃脱那个神秘组织的追杀,虽然并没有相处多久,他却已经是江茕星在这个世界上最为敬重的那个人。
如师如父。
即便他一直不承认自己是她的师父。
第四十五章 师父
踏入修仙界的那一刻,江茕星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做好面对未来一切的准备。
石大叔曾经对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你在做这件事之前,考虑到最坏的后果,并且愿意面对它。
她没有忘记这句话,也以为自己承受得起最糟糕的结果,却没想到现实比她想象中更加残酷。
江茕星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是她的事情,为什么付出代价的却是石大叔?
她将石跃人的尸体和他的剑一起埋到了茅屋后面的大树下。幸亏她如今是修仙者,体力远超凡人,这件事倒也不算太难。
不过等到立墓碑的时候,江茕星却迟疑了。
她看了眼前面泥土湿润的墓,又看看还没刻字的墓碑,犹豫良久,最后还是决定顺从自己这个活人的心意,唰唰刻下一行字,不容拒绝地将它插到墓前。
只见新刻好的墓碑上写着——恩师石跃人之墓。
“叔,你放心,等我修炼有成,会去找那个组织报仇的——不过不是给江鹄报仇,是帮你报。”江茕星说到这顿了顿,底气不足地补充,“就算我修炼不成大能,也会努力赚钱,雇佣厉害的杀手去解决他们,放心吧!”
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落到墓碑上。
她想起什么,起身回到茅屋里,拿来一壶刚泡好的茶,倾倒在墓前:“酒都被你喝完了,只剩下茶,你也别嫌弃,凑合喝吧!”
说到这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石跃人还在世,一定会气得跳脚,表示不喝这苦叶子泡的玩意儿。
可惜,以后不管她怎么折腾,他也不会再提出异议了。
江茕星用力闭了闭眼,收起茶壶,又郑重地对面前的墓碑磕了个头,再次抬起头来时,已经换上得意的笑容:“茶也喝了,头也磕了,以后你就是我师父啦!”
一阵风吹过,头顶树叶哗哗作响,也不知道是石跃人在【创建和谐家园】,还是高兴。
强买强卖的拜师结束,江茕星回到自己的茅屋收拾东西。
虽然据石跃人说,这山谷附近还有一些尚未消散的迷阵可以暂时掩人耳目,但谁也不知道这迷阵能维持多久,她还是得趁早收拾收拾离开此地,免得那个组织的人再找上门。
更何况,一想起男主在修为尚浅的时候就来过这个地方,想必就住在这附近不远,她就愈发想赶紧离开,免得跟主线剧情扯上什么关系。
毕竟除了男主,谁也没办法在一本爽文的主线剧情里占到什么便宜。
没看为男主准备的灵脉到她手里就碎成渣渣了吗?
颇有自知之明的江茕星收拾好自己的包裹,看着石跃人留给她的那一大包储物戒犯了难。
储物戒是没有办法放进储物戒里的。
她纠结半晌,最后将那些储物戒里的东西合并到容量最大的那几个里面,用一个小荷包装好,带在身上。
差不多可以离开了。
江茕星从小茅屋里出来,还没出院门,猛地顿住。
等等,要怎么走才能到都城?
她不认识路啊!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出去随便找个方向先走再说的时候,突然看见自己手指上多出来的那枚储物戒。
那是石跃人留给她的。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那枚戒指,翻了翻里面的内容。
也不知道石跃人什么时候收拾的,里面东西不多,都是修仙者会用到的日常用品,其中,一卷皱巴巴的纸显得十分突兀。
江茕星隐隐有种预感,取出那卷纸,展开。
一张绘制精细的地图出现在她的眼前。
除了山川河流,各个地名或是脾气暴躁的大能等等。
即便石跃人不在了,他留下的东西依然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
江茕星爱惜地抚平纸上的褶皱,细细看了一遍,确认好都城的方向,将它收回储物戒。
她踏上小白云,头也不回地离开这片满目疮痍的山谷。
虽说今日离去匆忙,但江茕星坚信,等下次回来的时候,山谷必然开满鲜花,而她,也必定不会再是现在这幅任人宰割的模样。
刚出山谷的范围,江茕星注意到四周游荡着几个形迹可疑的修仙者。
像是在等待或寻找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