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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年 》-第 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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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我推到大家面前:

      “噢,快快,这是米哈洛舅舅,这是雅可夫舅舅,这是娜塔莉娅舅妈,这两个表哥都叫萨沙,表姐叫卡杰琳娜!”

      “咱们都是一家人,怎么样,多不多?”

      姥爷问姥姥:

      “身体怎么样,老妈妈?”

      “他们吻了三下。

      姥爷把我从人堆中拉了出来:

      “你是谁啊?”

      “我从阿斯特拉罕上来,从船舱里跑出来的……”

      “噢,天啊,他说的什么呀!”姥爷问我母亲,没等我回答,就一把推开了我:

      “啊,看看,颧骨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好了,下船吧!”

      下了船,沿着斜坡往上走,斜坡上铺着大个儿的鹅卵石,路的两侧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姥爷和我母亲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个儿头很小,刚到母亲的肩膀,他走路走得很快,而母亲则像在空中漂浮着似的,俯视着她的父亲。

      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两个舅舅:米哈伊尔①舅舅的黑头发梳理得非常整齐,他像姥爷一样干瘦干瘦的;雅可夫舅舅的头发是浅色的,打着卷儿。

      ----------------

      ①米哈洛的昵称还有几个胖胖的女人,穿得很鲜艳;6个孩子在最后面,都默不作声。

      和我走在一起的是姥姥和小个子舅妈娜塔莉娅。

      这位舅妈脸色苍白,蓝眼睛、大肚子,走起路来很吃力,常常停下来,喘着气:

      “哎哟,我可走不动了!”

      “唉,他们干什么让你也来啊?真蠢!”姥姥骂道。

      走在这群人中间,我感到很孤独,我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连姥姥好像也变了,跟我疏远了似的。

      我最不喜欢姥爷,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敌意。我有点怕他,还有点好奇。

      上了坡,便有了大街。

      一座低低的平房大院矗立在前面。粉红色的油漆已经非常肮脏了,房檐很低,窗户是凸出来的。

      单看外观,你会觉得里面地方很大,可里面分成了许多间小房间,非常拥挤。

      到处都是人,大家好像都在发脾气,怒气冲冲地走来走去,孩子们则像一群偷吃的麻雀,窜来跳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别难闻的味儿。

      院子里挂满了湿漉漉的布,地上到处都放着水桶,里面的水五颜六色,也泡着布。

      墙角的一个矮得贴了地的房子里,炉火烧得正旺,什么东西煮开了锅,咕嘟嘟地响,一个看不见人影的人嘴里喊着些奇怪的词儿:

      “紫檀——品红——硫酸盐。”

      第2节

      如今回想那一段日子,我自己都难以置信,我努力想也许是我记错了,不是真的,可是事实终归是事实。

      那是一段由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的天才讲的悲惨故事,离奇而又黑暗的生活中充斥了太多的残酷。

      我不是单单在讲我自己,我讲的那个窄小的令人喘不上气来的恐怖景象,是普通的俄国人曾经有过,直到眼下还没有消失的真实生活。

      姥爷家里充满了仇恨,大人之间的一切都是以仇恨为纽带的,孩子们也争先恐后地加入了这个行列。

      后来从姥姥那儿我才知道,母亲来的时候,她的两个弟弟正强烈要求姥爷分家。

      母亲带着我突然回到这个大家庭来,这使他们分家的愿望更加迫不及待了。

      他们怕母亲向姥爷讨回她本应该得到的嫁妆。那份嫁妆因为母亲违抗父命而结婚被扣下了。两个舅舅一致认为那份嫁妆应该归他们所有。

      除此之外,当然还有些别的琐事,诸如由谁在城里开染坊,又由谁到奥卡河对岸纳维诺村去开染坊,等等等等,他们吵吵翻了天。

      我们刚到几天,在厨房里用餐时就爆发了一场争吵。

      刷地一下,两个舅舅都立了起来,俯身向前,指着桌子对面的姥爷狂吼,狗咬般地龇出了牙。

      姥爷用饭勺敲着桌子,脸涨得通红,公鸡打鸣一样地叫:

      “都给我滚出去要饭去!”

      姥姥痛苦地说:

      “行啦,全分给他们吧,分光拿净,省得他们再吵!”

      “你给我闭嘴,都是你惯的!”姥爷个头小,声音却出奇地高,震耳欲聋的。

      我的母亲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冲着大家,一声不吭。

      这时候,米哈伊尔舅舅突然抡圆了胳膊给了他弟弟一个耳光!

      弟弟揪住他,两个人在地上滚成了一团,喘息着、叫骂着、【创建和谐家园】着。

      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挺着大肚子的娜塔莉娅舅妈拚命地喊着、劝着,我母亲愣是把她给拖走了。

      永远乐呵呵的麻子脸保姆叶鞭格妮娅把孩子们赶出了厨房。

      舅舅现在都被制服了:

      茨冈,一个年青力壮的学徒工,骑上了米哈伊尔舅舅的背,而格里高里·伊凡诺维奇,一个秃顶的大胡子,心平气和地用手巾捆着他的手。

      舅舅呼呼地喘着气,被紧紧地按在地板上,胡子都扎到了地板缝里。

      姥爷顿足捶胸,哀号着:

      “你们可是亲兄弟啊!

      唉!”

      战争一开始,我就跳到了炕上,我又好奇又害怕,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姥姥用铜盆里的水给雅可夫舅舅洗脸上的血迹,他哭着,气得直跺脚。

      姥姥痛心地说:

      “野种们,该清醒清桓了!”

      姥爷把撕破的衬衫拉到肩膀上,对着姥姥大喊:

      “老太婆,看看你生的这群畜生!”

      姥姥躲到了角落里,号啕大哭:

      “圣母啊,请你让我的孩子们懂点人性吧!”

      姥爷站在她跟前发呆,看看一屋子的狼藉,他低声说:

      “老婆子,你可注点意,小心他们欺负瓦尔瓦拉!?”

      啊,上帝保佑,快把衬衫脱下来,我给你缝缝!“她的个头比姥爷高,拥抱姥爷时,姥爷的头贴到了她的肩上。

      “哎,分家吧,老婆子!”

      “分吧,老爷子!”

      他们俩和声细语地谈了很久,可到最后,姥爷又像公鸡打鸣似地尖声尖气地吼了起来。

      他指着姥姥叫道:

      “行啦,你比我疼他们!”

      “可是你养的都是些什么儿子,米希加①是个没心没肺的驴,雅希加则是个共济会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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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米希加和雅希加:分别是米哈伊尔和雅可夫的蔑视称呼。

      ②共济会:是18世纪产生于欧洲的一个宗教团体。其成员多自由派人物,不拘礼节与习俗,独树一帜。遂演变成骂人的话。

      “他们会把我的家产吃光喝光!”

      我一翻身把熨斗碰掉了,稀里哗啦地掉进了脏水盆里。

      姥爷一个箭步扑过来,把我拎了起来,死盯住我的脸,好像第一次见到我似的:

      “谁让你在这儿的?是你妈妈吗?”

      “我自己。”

      “胡说。”

      “不是胡说,是我自己上去的。”

      他指了一下我的额头,把我扔在了地上:

      “活像你爹!快滚!”

      我飞快地逃出厨房。

      不知道为什么,姥爷那双尖利的绿眼珠儿老是盯着我不放,我非常怕他。

      我想方设法避开他。他脾气太坏了,他从来不与人为善,那个“嗨”拉得长长的,让人生厌。

      休息时,或者是吃晚茶时,姥爷和舅舅们,还有伙计们都从作坊里回来了,他们个个疲惫不堪,手让紫檀染得通红,硫酸盐灼伤了皮肤。

      他们的头发都用带子系着,活像厨房角落里被熏黑了的圣像。

      姥爷坐在我的对面和我谈话,这让他的孙子们非常羡慕。

      姥爷身材消瘦,线条分明,圆领绸背心有了奇洞,印花布的衬衫也皱巴巴的,裤子上有补钉。

      就是他这么一身,比其他那两个穿着护胸、围着三角绸巾的儿子,还算干净漂亮的。

      我们来了几天以后,他就开始让我学作祈祷。

      别的孩子都比我大,都在乌斯平尼耶教堂的一个助祭学识字,从家里可以看到教堂的金色尖顶。

      文静的娜塔莉娅舅妈教我念祷词,她的脸圆圆的,像个孩子,眼睛澄澈见底,穿过她的这双眼睛,好像可以看透她的脑袋看到她脑后的一切。

      我非常嘉欢她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她双眼眯了起来,低看头,悄没声地说:

      “啊,请跟我念:‘我们在天之父’快说啊?”

      我不清楚为什么会越问越糟糕,就故意念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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