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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女之舞 》-第 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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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点不在名词符号,在内容。

      「太混了吧?不上床那你搞屁?」阿宝对她颇不以为然。

      「错了,她就是不搞「屁」。」贾仙曾替她回答。

      「无能,鸵鸟,墙头草。」咏琳如此结论。她说费文爱无能性无能,以为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堆里不去碰性这个东西,就永远不必面对自己面对别人,说不定在必要的时候她还可以用这当藉口,澄清说她不是同性恋──可惜咏琳的激将法也没成功,费丽文小姐并未因此而改邪归正。

      爱玛说她有病,小青和贾仙则曾免费示范教学,给她这个「性盲」启蒙。还有一人如此道:「哀哉哀哉!巴比伦哪,你所贪爱的果子离开了你,你终将倾倒,亲爱的费文,你的巴比伦城终将顷倒成废墟,你若不愿与魔鬼同处,就早早死吧……」洁西给她的信上这么写:「亲爱的费丽文小姐,若你不能自了,那么来,来洁西这里,这里有颗好好吃的毒药可以毒死你。」

      毒?死?你……

      「我们分手吧,椒椒。」费文终於说。她蹲在人行道乾呕,椒椒立於一旁轻拍她的背,费文呕不出东西,捧着胃一转眼,瞥见椒椒短裙底下的两截腿。

      「其实,你可以跟阿力安……」她对椒椒的脚踝说。

      「妈的费丽文!」椒椒一把拽起她,「有种再讲一遍!」

      「对不起,我就是没「种」。」费文摇摇欲坠。

      椒椒不让她骑车,先押她去7-eleven买吃的,费文捞了满满一篮子啤酒,椒椒叹气把帐结了,一手拎东西一手拎着她上了计程车。

      「你们断不了是不是?」车上椒椒开口。

      费文摇头。

      「那你──」她还没说完费文又摇头。

      椒椒是聪明的人应该懂吧?费文瘫倒在椒椒肩头咬牙强忍着不能吐,彷佛坐在云宵飞车里,三百六十度旋团一圈又一圈。倒行逆施。不伦不类。return to innocence.纯真的尽头就是nothing.去死吧亲爱的费丽文……return to yourself dont hide , the return to innocence ……回归不了的一切已经太迟啦,费文终於「哇!」一声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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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女之舞3

      ?小说/tXt|天堂

      3

      阿宝说费文最有本钱。宽肩平胸窄臀长腿,加上高额俏颏与线条俐落的颈子,还有,最重要一点,他妈的费文缺心少肝完全对失恋症候群免疫,她实在有绝佳的本钱穿长裤剪短发扮可人tomboy,起码,三十五岁以前,费文比她们任何人都有本钱去诱拐未成年少女。

      「而且保证留人家处女全屍好嫁人。」阿宝如此酸她。

      她很难拿捏阿宝言下之意是褒抑眨,她从没跟谁约定要海枯石烂地老天荒是事实,从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创建和谐家园】是事实;早在遇到洁西之前她便已发现,越是如此越是有人要来启蒙她、剪裁她、挖掘她。她知道她们喜欢她的迟钝无心,越钝越好,她在替她们探测安全的底线。

      她得天独厚,她又何尝瞧得起费丽文小姐?除了青春期那几年,除了练习如何缺心少肝,她的tomboy养成过程完全仰仗天时地利人和,她自己可没尽过什么力。快满六岁那年冬天她就没娘,费丽文是她老爸还有三个哥哥带大的,从小捡她哥的汗衫裤子穿,一样去理发店,他们跟人干架的时候自然也没忘了带她去见习。还需要怎样?得来全不费工夫,十八般武艺直接师承父兄,小学三年级开始跟她哥学泡妞,四年级,替他们跑腿买菸,杂货铺散支零售新乐园,没滤嘴的,偶尔他们也赏她一管。她头一回吸菸呛个半死,憋得满面通红眼发直,她大哥擂她胸口一拳:「几岁了菸还不会抽!」

      五年级,初吻献给她大哥女友波霸阿霞。六年级,大哥弄了本破烂污黄的play boy回来兄弟传阅,也许因为太紧张兴奋故而忘记把她赶开。再后来,她无意间撞见阿霞跟大哥妖精打架……。启蒙,启蒙!当小青与贾仙灌下两瓶红酒,只只宽衣解带为她卖力示范时,当她们以手指以唇舌甚至好不容易搞来的好几样性玩具一样样向她讲解时,费文其实是有点抱歉想笑的──她的启蒙比她们所以为的更早更彻底,她明白得太早,也太晚了。国中前后那一两年,天知道,l 也居然也有几次想拿她三哥的童军绳上吊去天堂。

      大彻大悟自己并未配备【创建和谐家园】卵蛋,她的奶虽小虽发育得晚,到底还是发了出来。至於月经,健康教育课本里的说明已经够她冒冷汗,加上几个死党形迹鬼崇地频频交换着关於「好朋友」的私语,费文几乎悲愤难平认为她们已经秘密结盟摒除了她;而为了她们,为了她的死党们,甚至愿意祈求月经快点来,差不多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等到国三,无计可施只有找阿霞。阿霞为给她讲习,二话不说脱掉衣服裤子,带着费文的手在她身上认路,来,这是奶奶,这里,肚子里面有子宫跟卵巢,还有,这个叫【创建和谐家园】,男生的【创建和谐家园】放在这里会怀孕,小贝比这样生出来……费文抽回手抖抖说我知道了,阿霞慈眉善目笑着交给她一袋生理裤卫生棉,放她回家。国三下开学前几天,初经果然来了,图穷匕现,她像赴死烈士冷静悲壮进浴室把自己料理好,洗【创建和谐家园】时头一次想起老娘。此后一直到上大学离家,费文换下的卫生棉都是另外包好了带出门去丢。

      除了月经以及撒尿的方式,其他十八般武艺师承父兄。即使每月总有若干片刻感到孤独,却也不难度过──三十岁前她从不经痛,量也少,两三天很快便混过去──她甚至怀疑她老爸老哥已彻底忘了她是女的,她自己也忘了。

      她很难体会,阿宝她们几个多年来努力不懈建设身心,是怎样一种忠诚尽职,好比中世纪骑士之恪守戒律,她们永远记得把衬衫扣向右衽──费文更彻底,她到现在仍然穿汗衫,而且拜小奶之赐,连胸罩都没戴过一次。阿宝抽万宝路,买仙是硬盒长寿的忠实拥护者,然而费文的启蒙新乐园?对不起,她们没抽过。

      阿宝每周两次,每次至少两小时(比小青做脸还勤快)向健身房报到,咏琳慢跑,爱玛游泳,贾仙打网球,椒椒练瑜伽,只有不知长进的费文不运动。「六十年次满街跑你知不知道?」阿宝警告她:「别太嚣张,长老级啦!」

      其实不是嚣张,而是绝望。一个从来不曾努力维持过什么的人,想努力也无从着手。

      她只能勾勒那幅自画像──打从发现第一根白头发开始,她就不断梦见白发银丝三千丈,将她密密捆成一具木乃伊──发苍苍而视茫茫,偻背垂肩颤巍巍跨上锈蚀机车,(也许三十九岁,也许四十九,她尚无法想像比这更大的数字)漫天沙尘是千万把只头斧迎面劈来,她哀老脆弱的灵肉再无招架之力,而她的额头、眼尾、脸颊、脖子以及四肢,刺青一样布满一条条皱纹老人斑。不只是她,她们一个个无一幸免。

      ……起码,三十五岁以前,她比她们任何人都有本钱去诱拐未成年少女……三十五岁转眼将至,时间的力量无远弗届,费文还没【创建和谐家园】到以为自己可以逃过时间的杀伐创造奇迹。何况她已经有了白头发,虽只几根,很快的它们就会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不?可?收?拾──说什么return to innocence 都是狗屁!她还不够innocent吗?一直以来她坚持停留在纯真的年代不肯向前,她理直气壮(绝对安全)地跟女伴们玩牵小手亲小嘴却完全不涉性器官的青春期之前的游戏,扮演tomboy之轻易一如办家家酒。她简直难以想像,过了三十五岁,自己如何还能一副天真无邪状?

      白费力气。从青春期到前中年期,她完全是白日梦白费力气,没有长大就要老掉了。

      鲜血自体内汨汨而出,彷佛要把她未来十数二十年大概两百个月的经血一次排尽。夜安型卫生棉不到半个钟头便已湿透,费文想起以前帮洁西买过的产妇用的大大厚厚那种,只好下楼去超市找,一路上轻飘飘像浮在地面。好不容易爬上楼来,换好这特大号的棉垫,清理好床上所有沾染了血渍的铺盖垫背床单,她便像条死鱼般瘫在床,下腹继续痉孪抽痛,十二月天里透体汗虚。

      得打电话去请假,费文想。还有几张版样不能拖,只好拜托同事做。两件外套还在洗衣店,信用卡缴款期限是不是就今天?电话费已经过期,再不去交会停话。马桶漏水几百年了还没修,灯桌要换灯管,喷胶快用罄,冰箱里的土司发霉要扔掉,还有摩托车还在咏琳那儿……费文竹力瘫在床上细数备忘录,一阵茫然──这些,就是她的生活?

      不对,不好,不祥之感无端盘绕。她拿起电话,拨给椒椒。

      「其实你可以去嫁人──」她还想跟椒椒说,但那头【创建和谐家园】乍起她就把电话挂了。这根本不关椒椒的事,弗文清楚。椒椒有她自己一套「乾爽透气不侧漏不回渗」的恋爱哲学,真正可耻的是她费丽文。

      「去嫁人吧,椒椒……」费文还在想:「不要在我身上浪费你的青春……」哇操念咒是不是?难道不能换点新鲜的吗?曼卿嫁人了,端如嫁人了,包括阿宝的前两任贝贝跟林子琪,还有贾仙前一任蕙心,还有,咏琳的阿姬,统统都去嫁人了,全是费文的功劳。她卑鄙她无知,洁西说的,自己没本事干嘛不滚?一个个劝人家去从良,你以为你在干嘛?普渡众生啊?不知道谁才真的需要普渡!

      病态!洁西说她。

      她也知道自己有病,比方她尿床。算是反床老手了,才五岁,就会自己起来换裤子,洗乾净踮着脚尖撑竹竿上晾好。她老娘走前一夜她也尿床。五岁快满六岁那年冬天,月黑风高的夜晚悄悄起来换洗裤子,因为连垫被也湿透,只好去她爸妈房间想跟他们挤一宿。她站在他们房门口,先是看到四只脚丫,老爸老娘的,上去四截光溜溜的腿她也认得,还是老爸老娘。可是再上去,暗黄黄肉色一团,完全不认识。肉团颤动起伏忽快忽慢,像有什么吓人的事要发生又没发生,她适应黑暗以后,终於认出肉团上方有颗圆圆很熟悉的后脑勺是她老爸的。她踌躇着不知道要不要喊她老爸,就在那一刻,她老爸突然发疯似的埋头急蹭,另外一张脸从他胳肢窝底下钻出来,是她老娘。

      老娘看了她一眼,不叫她,也不讲话。费文浑身颤抖,马上转身逃回自己房间。第二天,她老娘就此消失,费文连续三日夜高烧,不断梦见老娘牵着她的手在黑暗潮热的迷宫中急奔,她们左回右绕急急奔跑好像后面有什么可怕的怪物紧追而来,喘息声脚步杂沓声不绝於耳,老娘拉着她前进转弯前进,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终於老娘松开她的手说:「咱随人顾性命吧……」梦到此也醒了。梦醒烧退,费文回到久违的人间继续长大,继续尿床。

      最后一次尿床是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二日,国父诞辰,费文牢牢记得。清晨五点半在咏琳住处及时惊醒,虽没弄湿地毯但【创建和谐家园】牛仔裤都完了。她猫身而起无声无息像专业间谍,逐一跨过地上横陈的贾仙椒椒阿宝爱玛等人,甚至踩到一枚坚硬凉冷的东西,赫然是前晚众人遍寻不着的麻将牌九条。摸黑进厕所把膀胱里的余尿排光,接下来却不知怎么办了。没裤子换。费文用卫生纸尽量将裤子吸乾,出来点菸到阳台上抽。妈的十一月清晨居然已经这么冷,她站也不是动也不是,冷裤子冷【创建和谐家园】搞得人呛极,索性扔了菸想乾脆回去算了,不料摩托车钥匙却不晓得塞到哪,连皮夹都不见了。很好,她喃喃自语,真是太好了,这下连坐计程车的钱都没!

      正恼着,费文突瞥见屋角有光闪动,定睛细看原来是玻璃杯。屋角地板上坐了个人捧着玻璃杯在喝水──不是洁西是谁?黑黑一圈影子,披头散发鬼一样。

      「你干嘛?鬼鬼崇崇不讲话!」费文没好气。

      「你才鬼鬼崇崇!干什么半夜不睡觉?」

      「尿骚味,闻到没?」费文不知发什么神经脱口而出:「本人尿床了。」

      「噢──」洁西动都不动,「然后呢?」

      「然后我没裤子换啦小姐!」

      「不早讲!」洁西起身把杯子递给她,进去拿裤子给她换。费文带浴室端详那灰蓝色缀满小星星图案蕾丝镶边的好小好小一条三角裤,简直怀疑它够不够裹住半个【创建和谐家园】。她小心翼翼怕失手扯坏了,穿好后才发现这种【创建和谐家园】可不能小觑。「原来洁西穿这种【创建和谐家园】……」她想像着,然而实在无从想起──彼时他们之间啥事都还没发生。

      从浴室出来,洁西审视她几秒后哈哈大笑:「怎么那么短!」指她身上那条嫩桔色运动裤。费文低头,可不是!裤脚才盖到她小腿肚。

      「欸,」洁西凑过来,用食指顶她【创建和谐家园】,「会不会太小?」说着作势要拉她裤腰。

      「干嘛啊你!」鬻文一闪,本来就很不习惯那么小一条【创建和谐家园】箍在那要掉不掉的露出大半个凉飕飕的肚子,这下内忧更兼外患了。她提提内外裤腰,离洁西三丈远。

      洁西要她一起散步去买早点,路上费文心一横,索性把自己的尿床史包括她老娘走前一夜所有细节全告诉这女人。洁西似听得心不在焉,费文则因为从不曾跟人讲过这事而结巴频频。两人直视前头都不看对方,走着走着一辆摩托车呼啸而来,费文警觉待要拉外侧的洁西,不料洁西已遭车子挡风板扫倒在地。

      「【创建和谐家园】娘!」这女人迅即爬起来破口大骂,中气之足节奏之漂亮,令方圆百公尺之内的路人都投以赞赏目光,「骑那快要返去做孝男是勿!」洁西怒气未消,抓了一把石子乱扔,车子早在一公里外了。费文要洁西先回去擦药,一方面因为伤口又是砂又是血看起来颇恐怖,一方面,她已经感到这女人是【创建和谐家园】烦。怛洁西不肯,「一下下就到了嘛!」居然还跟她撒娇。

      走到十字路口遇上黄灯,洁西箭步往前冲:「快点费文我们来赛跑!」费文还没决定要不要跟进,红灯便亮了。她站在这头看洁西九死一生杀过重围抵达彼岸,接下来几十秒,两人中间隔着一条四线道,简直就像在人潮里失散的乱世情鸳。费文看对街那个梳两条辫子趿红拖鞋矮矮的女孩,晨光斜罩住她头脸落在她脚边成一团无辜的淡影,她无辜地往费文这边笑──费文很清醒晓得洁西没戴眼镜出来所以根本看不清楚她,所以,她那无辜的笑容大约跟对空气笑差不多吧,然而她已经来不及阻止自己也跟她笑,「good girl ,洁西…西…」她在这岸唤她,很庆幸洁西完全不可能听到。

      good girl ,洁西……

      「太阳下山明朝依旧爬上来,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洁西最爱唱这歌。太阳下山喽,快点来【创建和谐家园】,洁西小姐的口头禅,费文谨记之。澄澈只瞳唇红齿白,瓷娃娃一样思无邪,毒之极品看来最最无瑕可口,费文恨自己鬼迷心窍不自量力。

      青春的目的在【创建和谐家园】,洁西说,多多益善有益身心健康k 【创建和谐家园】过程是真和善的终点,性【创建和谐家园】是美的极致──瞧,许多年前洁西便早以血肉之躯在实验着return to innocence ,从来不掩藏她的【创建和谐家园】。

      可惜费文的【创建和谐家园】总纪录是零,她的性之欲力从未启动过,也许她真的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

      「噢,可怜的费文……」洁西好心疼说过,言下似颇有普渡她之意。然而她们最大的关键不在这里,在於「见不得人」。无法光天化日当街亲嘴也就罢了,众同志面前,她们仍得悄无声息,作戏假装。费文之轻色重友,初始乃媚德不顾跟咏琳直接冲突,孰料走到最后却只有死路一条。洁西最念兹在兹不能释怀的就是这个,即使多年前她跟咏琳分手后,到今天,为费文之故她一直没有回到他们共同所属的这个圈子。

      「猫【创建和谐家园】的时候叫得多大声你听过吧?」洁西的话她没忘记:「圣人费丽文,我会歌颂你的!」

      「可是咏琳真的爱你啊……」费文居然还能背她的四维八德。

      洁西长叹一口气,「唉!乖孩子,你─去─死─吧──」

      ……死,那么容易?昨晚洁西在电话那头说。

      「我大概快死了,洁西。」费文送走椒椒之后与她通过话。

      「真的?」洁西笑,「是癌症还是什么?」继续笑,「出车祸啦?你这种人就算出车祸也是撞死人家。」笑毕停了一下,「喂,椒椒要杀你啊?」

      「我─有─白─头─发─啦──!」费文呼救。

      「白头发?」洁西笑得更大声,「大惊小怪!你不会拔啊?不然染嘛,剃光头也可以。我连【创建和谐家园】都白了好几根你信不信?死要那么容易,那我明天就陪你去跳楼……」

      还跳楼咧,费文筋疲力竭只剩一息尚存,连跳楼的力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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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女之舞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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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可疑的日光不知何时悄悄渗侵,溶穴即将不保矣。费文翻箱倒柜找出一条深色厚床单,窗口再补上一层。床单立成半面花墙,往事历历重现。

      粗棉平织布摸起来疙疙瘩瘩好像还杂有棉花子,足以砥肌砺肤,洁西说的,类土壤质感。褐土上开满碗大红花,花芯瓣缘靛青渐层描金线,花间有肥硕茎叶浓绿得发黑。洁西穿梭在花丛里向她吟笑招手,明眸皓齿冰肌玉肤。来!费文,来洁西这里──她鬼迷了心窍勇往直前……

      洁西的床单,费文匍匐在这床单上头一次跟洁西亲嘴,洁西发丛衣襟里里外外花海涵涌,她迷航似的怎么转也转不出来。甜沁滋味是花蜜是琼浆,费文虔心俯自,一时贪念大起欲罢不能,待清醒过来才知道完了,洁西的唇牢牢贴在她唇上。花蜜琼浆,毒液之伪装,而且愈甜愈毒。她盲目吸吮自寻死路──就算没死也不完全了,恨这个东西已足可废尽她武功。

      恨,是的k 那种她一辈子都不要沾到的恨啊,她躲避它像躲避瘟疫,不能不行不可以恨,她退无可退,终至连爱都弃她而去。没有爱便没有恨,套用洁西的逻辑,无光亦无暗,无爱亦无恨,没有【创建和谐家园】就没有灵魂。没有灵魂的人能用灵魂去爱谁呢?这样的逻辑绕来绕去几乎要把她搞疯,椒椒的话言犹在耳:「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她跟她们都上过了,每一个,都?上?过?了!」

      是吗?都上过了?她不相信。

      但椒椒具有值得信任的品德,费文相信。她帮费文守住洁西这段秘史多年,她们头一回在牌桌下发生的【创建和谐家园】她就是目击证人。然而答应费文不说,她便半个字也不曾多问或者泄露。

      直到那么一天,椒椒从一个替她守密的朋友变成情人。

      费文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栽倒在这里──作风超辣的椒椒开始端出一盘盘草莓鲜奶油蛋糕,令胃酸过多的费文日甚一日地恐惧甜食。但胃酸尚不致令她疼痛,她痛的是椒椒挖掘出她以为自己已经痊癒了的恨──洁西跟她们都上过了,每一个,都?上?过?了──荧荧恨火烧红她的眼睛。

      椒椒是逼不得已的,费文知道。

      然而这不得已的一刀多么血淋淋啊!费文屈膝盘腿坐在地板上,两手来回抠着脚趾头,目统涣散。她体内有个东西在急遽膨胀,耳边有个声音说:快点快点不然你会来不及……来不及又何妨呢?费文自问,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恨的致命速度她比谁都清楚,远在母体里头,远在胚胎时期她就注定感染了这玩意儿,能活到现在已经算命大了。

      她移动坐麻的只腿站起来,到浴室放了满满一缸水把自己泡进去。热水转温,温水变冷,起来放掉冷水再接热水,如此循环重复一遍又一遍。浴室中雾气弥漫,引费文来到迷离幻境,她站在一处洞穴,洞中阴黯霉湿充塞着呛鼻药草味,沿着洞壁,三百六十五度环绕整圈玻璃缸,缸中注满萤黄液体,浸泡着一具具标本。一具具头尾蜷曲、表皮起皱泛白或泛青或泛紫的标本。人体的标本。闭眼的人。死了的人。小小的人。很小很小,像人又像某种她所不认得的兽雏。

      那是一具具夭折后做为标本的婴屍。有些五官畸形不齐全,有些四肢畸形不齐全。每个小人肚腹都连着脐带,脐带缠绕小人的颈脖手脚胸腹。她发现其中几具小人毫无瑕疵,五官手脚皆完整,她纳闷着,眨眼一片萤黄世界,这才赫然发现自己正是缸里其中一名小人,而站在缸外那个既是大人的她又是她老娘。她在冰冷侵骨的萤黄药水中载浮载沉,老娘默默注视小人费文许久,然后转身朝洞口走。小人费文大叫:「妈呀我还没夭折啊……」老娘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大人费文庞然的影子贴在石壁上发抖。

      冷啊!【创建和谐家园】的冷!一对神经病,她跟她三哥,十一月底寒流来袭那天,居然跑去见他们老娘。

      ……阿桂,囝仔来看你了……那个当初偕老娘私奔的人向「显妣费氏许桂」的墓碑介绍他们兄妹俩,费文瞄墓碑左下侧几个字:孝男正文明文鸿文泣首。拜托他们谁来「泣首」过了?要捏造何不捏造到底,连丽文名字一并列上?她倒宁愿墓碑上头刻的是「爱人某某某立」──如果这个陈仔够胆识的话。也许,老娘跟陈仔终究还是害怕到了阴曹地府无容身之地吧。费文撇了一下嘴角,脸上的冷笑还来不及成形就遭寒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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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女之舞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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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老娘一直跟陈仔一起,东搬西搬大概全台湾都跑遍了,早老爸两年挂,之前洗肾洗了好几年。路上她三哥大致向她交代,「台中有个叫新社的地方听过吧?陈仔开杂货店兼槟榔摊,老娘就埋在种苗场附近……」费文完全不和道她三哥何时开始万里寻母的,就像他何时成为她的同路人她完全不知道──没错,一门只杰,她三哥是gay ,是那种邋里邋遢、小平头落腮胡、走在街上外人很难监定得出来的那种gay.她只知道他跟他那个叫小龙的lover 已经五年了,他们零一不分,不过三哥做零多些,偶尔打打野食彼此心照不宣,但因AIDS的关系近来他们都很三贞九烈。既是兄妹又是同志亲上加亲,不过他们其实不大谈这个,可能做兄妹还是比做同志习惯吧。

      三哥的事老爸不了,费文则在若干年前正式遭老爸扫地出门。「贱!」他啐她:「贱种!」好像费文的品种跟他毫无瓜葛,又好像,费文的tomboy养成过程他没有一点功劳。荧荧恨火烧红了他的眼睛,逼得他手刃骨肉大义灭亲。

      但也都过去了,他咽气前几天费文最后一次去看他,他已经没力气咒她也没力气赶她走,重病老人两眼凹陷彷佛已无视觉,一点点微弱红光偶尔偶尔晃动那么一下,也完全是另外的恨法,恨的对象已经不是人了。费文帮他擦澡换尿片,他瞪着天花板任她摆布,皱巴巴皮包骨的身子,皱巴巴萎萎一截【创建和谐家园】,比她大哥那个刚满周岁的儿子一吉先生的小鸡鸡大不了多少。「老爸,」那天费文忍不住对他说:「人生海海啊啦!」明知他根本不了台语。他过世后费文回老家清东西,发现几张破烂照片推断应是老娘,拿给她大哥,她大哥说如果她跟老三都不要就扔了吧,费文也没问她三哥,全扔了。

      「老大晓不晓得?」她从夹克口袋陶菸出来,递给她三哥一根。

      三哥摇头。诡好,费文想,老娘离家的时候老大十二岁,如果他存心要忘的话,肯定比她跟老三吃力而且彻底。

      ……阿桂,囝仔来看你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站在萧瑟山头祭老母还是让费文有点手足无措。她努力拼凑老娘形貌,完全空白,而且是像眼前这片即将凋尽的菅芒花一样稀稀落落的白。

      ……阿桂,这是鸿文啦,这是丽文,你看,这大汉了……陈仔递给他们一人三柱香,烟薰得费文拚命眨眼睛──她突然很怕陈仔误会她在哭。不料她三哥这时候也吸了吸鼻子,顷刻间,兄妹两人似冰棍冻在原地,各自或左或右以四十五度角把脸转开不看对方,这时候看不得,彼此的表情彼此都陌生。

      ……阿桂,你要保庇这几个囝仔,乎尹身体康健,头路成功……陈仔凝神默祷,费文突然嗅见一股胶香想起她老爸,忍不住瞄了一眼陈仔头发,果然油光水滑。嗯,没错,林森美发蜡的味道。不知老娘跟陈仔一起这十几年,是否曾有一两次因为森林美发蜡而想到他们老爸?或者因而想起他们兄妹几个?她快乐吗?她幸福吗?费文忽想起椒椒写的一首歌叫(面具),讲隐身在贤妻良母群中的女同性恋,本想给他们公司那个小仙女唱的,结果当然没有下文。其实,椒椒说,小仙女辛西亚她就是le【创建和谐家园】ian ,她那个搞地下音乐的汤包女朋友他们公司谁没看过?最后椒椒在小仙女那支讲童年的第二波主打MTV里偷渡了三秒半镜头,让一群小女孩戴着面具手牵手跳木椿,背光强反差加滤光镜广角拍摄,诡异的粉红色童贞践踏一根根枯萎无助的【创建和谐家园】。

      她在撒谎啦啦啦,她在骗你骗你啦啦啦,笑的面具,哭的面具,漂亮的面具,你还是不知道,她到底爱不爱你……

      照理说应该动容的──眼前不正是则凄美壮观的同志爱史吗?陈仔跟老娘,不错,陈仔是女的是老tomboy真正老uncle ,当年勾搭老娘相偕款了包袱离乡私奔,令他们老爸可耻可恨到死都参不透。抛夫弃子的老娘啊,费文实在不晓得该拍案叫好还是搥胸顿足,同志,同志,许桂同志,陈月珠同志,除了同志,其余跟她费丽文毫无瓜葛──是这样的吧?费文努力向自己客观陈述,努力小心提醒自己,不做母女,做同志也算够了吧?心里滋味无以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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