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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你希望怎样?癌啊?」那人没好气,「像你这样搞法,快了。」
费文惨惨一笑,不知悲喜。
第九日,费文经过【创建和谐家园】吃药进食以及睡眠,体力已恢复了大半。这天早晨她醒来,那个送她就医还照顾了她两天的人已经彻底消失──离开她的住处,也离开她的记忆。费文大惑,竭力回想却百分之百想不起那人的长相,甚至想不起这一生中是否曾经结识过、看过那个人,她只嗅到遗留在斗室中的气味,混合了开斯米毛线的霉味、新乐园菸味、威士忌、血腥、花香、日晒后所蒸发的体味,基碉是林森美发蜡,后段则是女人私处像铁锈般的微淡酸酵。部份气味悠扬似笛音,有的清脆若琴声,叮叮咚咚,咿呀鸣鸣搭拉……种种气味组合成乐曲回荡斗室,穿透毛孔逐渐渗入她体内。
第十日,洁西来看她。
「这给你,」甫进门便塞给费文一只袋子,「保养品,除皱保湿防晒之类的,等会我一样一样跟你讲。」接着瞅她头发,「要不要染?我知道一种染发剂──」
「不染。」
「嗯,」洁西专注评估她这满头银丝的新造型,「其实也挺好看。」
费文让洁西看她拟好的遗嘱还有那些色情书刊录影带,跟她说连日来的种种,包括【创建和谐家园】与春梦。洁西大笑:「你完了!开荤啦!」
洁西在没隔间的小厨房敖鱼汤,费文仔细看她裹着毛衣的背影,这些年洁西瘦了许多,毛衣看上去空空的,却反衬托出底下那副凌厉的骨架──奇怪费文想到的是凌厉两个字,她突然发现洁西一直是把线条「撑」在那儿的,不准任何人碰垮它。原来那并非强悍,而是孤单。
费文掏菸点上,吸了两口无滋味,熄菸踱到洁西背后圈住她的腰。洁西拍拍她的手,仍然聚精会神在炉台上。几乎也就是这不到一分钟的工夫,费文知道自己已经不爱她了。或者说,已经不再爱恋她,那感觉毋宁更像两个老姊妹──她更愿洁西是姊妹而不是情人。
窗外夕阳西沉,锅里鱼鲜扑鼻,费文搔搔洁西头发,发根白光闪过,她不禁忆起她的话─我连【创建和谐家园】都白了好几根你信不信──「你染发?」
洁西愣了一下,「是啊,怀芽芽的时候突然白了好多,遗传,我妈也一样。坐完月子我就开始染了,不染不行,花的,之可怕。所以才剪短嘛。」费文想起从前她那头长到【创建和谐家园】的毛黄鬈发,现在的显然黑了许多,奇怪这么多年她都没注意到。
一时无话,费文看洁西洗青菜挑虾肠,「我来切葱。」她自告奋勇。
「拜托,这是蒜苗,那才是葱。」
费文大吃一惊,她完全不知道这两样东西长得这么像。
「有空教我做菜吧。」
「要不要顺便教你【创建和谐家园】?」
「好啊,」费文侧身在洁西脸颊亲一记,「等病好了,我要跟她们每个人都做一次。」
自小受洗的【创建和谐家园】徒洁西小姐,多年前曾在写给费文的信上提到约翰福音第八章。关於那个行淫的女人,费文记得耶苏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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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父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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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夜,颠簸在黑暗的长路怎么也睡不沉,周佩莹知道外婆又把电扇关掉了,翻身滚到席子另一头,搔搔汗痒的背,挣扎着想要起来开电扇,辗转间眼睛忽然弹开来。
耳朵先醒。她竖耳,中断睡眠的不是热,而是声音。
外婆在哭,外公咆哮。
「.......打给你死!我林添旺前世人是做什么歹积德,养到这款畜牲!今日若不可以给你教示,我不是你老父!见笑!有够见笑!祖公祖妈的面底皮都给你削了了!你父甘愿死了无人捧斗,今日也要把你这个畜牲打死!」
皮带一鞭一鞭秋风扫落叶,小舅跪在那里像棵颤抖的矮树。外婆拦不住外公,急着推小舅:「紧走!若不走真正会被你老父打死.......」
小舅不动,彷佛膝上已经生根。【创建和谐家园】在衣服外的每寸皮肤,无一处没有鞭痕。
吓呆了的周佩莹立于厅门后头暗廊,也跟着发抖。她几乎不认得眼前那三个人,完全看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大厅角落的老电扇兀自呼呼转动。那风远远吹来,竟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周佩莹往后缩,眼角余光瞥见茶几上有张纸被风吹落,三翻两滚朝她的方向贴地飞来。她悄悄抬起塑料拖鞋,悄悄将那张纸压住。
白纸黑字:「.......高三孝班学生林永泰、郑智伟.......严重猥亵.......退学.......」
黑色的「猥亵」像长了很多脚的黑色大蜘蛛,而且忽然膨大无数倍,从白纸上站起向她扑来。她一捏,把那怪物捏得扁扁扁扁,让它动弹不得。然后她哭着跑到里间打电话:「妈你快来!小舅快被阿公打死了.......」
咻咻皮带声发疯一样持续着,周佩莹躲回自己床上继续听,怀疑那皮带已经变成几百公尺长,整幢屋子都被抽打得旋转起来。
热夜,周佩莹再度从睡中惊醒。
「夭---寿---仔---欸!」外婆的尖叫穿破厚厚夜膜,直达周佩莹耳内微血管。脚步声,哭号声,「永泰!泰啊.......」她母亲频频呼唤小舅,她父亲里外奔跑,匆忙将小舅抬上车。周佩莹只来得及看见父母与外婆的背影,只来得及看见小舅垂落在她父亲身侧的的手臂,像失水的花茎那般炸鉾l力。
花茎有汁液渗出,暗夜里看来像巧克力的颜色那么深。小舅手腕上粘着好多巧克力酱,周佩莹一股冲动差点上前去帮小舅擦干净。然而她只是呆立自己房门口,远远目送父亲的车子急驶而去。其实她马上就明白那是血了。她就是明白。
静寂内屋传来声响,周佩莹循声而去,看见外公坐在小舅床沿,那裹着汗衫的肥胖身躯一抽一抽,彷佛挖空晒干的葫芦在剧烈抖动。周佩莹站在那儿不敢出声,手伸进睡衣口袋,意外摸出前晚留的水蜜桃果核。
果核已经干了。
她很担心小舅再也没办法回来陪她埋果核------院子里那棵木瓜树就是小舅的,小舅说他小时候常将果核或籽子扔在院子里,无意间竟长出芒果与木瓜,从此养成埋裹核籽子的习惯。周佩莹也一直希望有自己的果树,随便哪种水果都好。她又瞥了一眼窗外,那棵木瓜树像刚才小舅的手臂那样软弱无力在夜风中摇。
林永泰出院,家人对外宣称他只是去开刀割盲肠。
父子不可以相对,林永泰寄住大姊美兰家半年多,以同等学历参加联考,落榜,申请提前入伍。
十九岁冬天,兵单来。入伍当日美兰一家三口、林母、六姊美如、二姊美樱全家还有正大着肚子的三姊美香去送他。
林母哭,林永泰烦道:「哭啥啦?又不是去南洋!」
站台上风冷,大姊夫递了一根香烟给林永泰,帮他挡风点火。林永泰熟练衔烟接火,熟练地弹烟灰。林母吃惊悄悄问美兰:「阿泰几时会晓吃烟?」
美兰蹙眉:「我嘛不知。」
两个姊夫交代当兵须知,林永泰心不在焉,偶尔嗯啊一声或点个头表示明白,眼睛却望向站台遥远的尽头。美如小声问他:「你是不是在等谁?」
「没啊。」说着朝外甥们招手,「过来给舅抱一下!」
两个分别念幼儿园和小学的男孩向他奔去,如往常一样热情冲进小舅怀里。已经国中一年级的周佩莹慢慢移动脚步,自从小学毕业那个夏天回到城市里自己的家,几个月来几乎日日与小舅同桌吃饭,她发现儿时玩伴的小舅已经像她结束的童年那般一去不返了。
小舅变得很少说话,几乎不说话。每天,她无法忍住不看小舅端着碗的那只手上,暗红色蜈蚣一样可怕的疤痕。金属表带在疤痕上滑动,好几次,她都担心:「这样小舅会不会痛?」
周佩莹看着那两个猴在小舅腿上背上的表弟,只觉他们幼稚愚蠢。某种悲哀的情绪居然已经开始在她十三岁的身体里滋生。
小舅并没有抱她,只是摸一下她的头,拍拍她肩膀,「孝顺阿公阿嬷。」
她很懂事地点头。
「这个给你。」林永泰从口袋摸出一包用手帕卷着的东西交给周佩莹,周佩莹打开来,橘子籽、苹果籽、杨桃籽、释迦籽.......好多好多。
「帮舅种?」
周佩莹又点头。
数月后,林永泰寄一包裹给大姊林美兰,附信说这些东西目前都不需要------包括衣服鞋子,那只林父以前买给他的手表,还有林母为他当兵求来的护身符。
从此林家再无他的消息。
都说周佩莹长得像小舅,因为她母亲林美兰出嫁那日扔下扇子以后还回头看,正好看到那捡扇子的唯一的弟弟林永泰。当时便有人预言,美兰头胎一定像母舅。果然。
比较甥舅两人的满月照片还真像兄弟------其实林家族谱里的确记载着永泰有过一个兄长名永昌,从仅存的那几张发黄照片看来,永昌跟双胞胎弟弟永泰一样漂亮可爱,但半边脸灰青胎记就像不祥记号,养到两岁便夭折。
像小舅的周佩莹满月以后开始蓄发,永泰则被包裹以男孩的形状在长大;两个都在成长的小孩变化太多,何况毕竟相差六岁,何况一个女孩跟一个男孩长得再像,也得靠点想象。而想象,自从某一年某一天之后,在林家就成禁忌了。
至少,没人胆敢公开想象。
唯一还坚持者,永泰母亲吧。
周佩莹考完大学联考去看外婆,当时她已将头发剪得极短似男生一样,还故意穿了长裤衬衫。外婆一见她,像被啥物附身那样定在原地颤抖,瞠目结舌说不出话。半晌,开始喃喃自语 ?流满面,「哪会这像?有够像喔.......夭寿仔欸.......」
夭寿仔,林母赐给永泰之名,不这样叫怕也养不大,怕死去的永昌来把双生弟弟也带走。生这胎已经四十一岁,第二年发现肿瘤,此后再无子宫可执行任务,林母养大这唯一的儿子之戒慎恐惧可想而知。打,天天拿藤条狠打,自己打起码打不死。
那藤条周佩莹幼时也尝过。然而藤条和皮带哪个痛?她不知道。她没挨过皮带。长久以来她暗自运用过所有想象力想象那滋味,却又越来越晓得真正的疼痛与皮带无关。国中时在报纸上认识猥亵是一种罪,到了高中她终于明白,小舅与猥亵与罪无关。十八岁的周佩莹已经理解疼痛并不等于痛苦,好比此刻,她故意顶着这头短发昂首立于门坎垫高自己,同时想象小舅十八岁时的身高,那真是痛苦的恶作剧。
周佩莹想象并且等待着。
「有够像.......」林母瞅老尪。
林父走过来赶蚊子,报纸卷成筒状东挥西撢,似在驱邪魔。 「紧入来!」老人眼睛不看外孙女周佩莹也不看老某,挤过她们之间去拉纱门,「蚊子真多。」
周佩莹一脚踩在槛上一脚顶着门框不让开,老人丝毫未被激怒,拍拍孙女的腿,「佩莹入来,阿公关门。蚊子真多。」
外公弯腰拼命赶蚊子的模样,无辜的衰老疲倦的背影令周佩莹想哭.......。自从林永泰割腕【创建和谐家园】那一夜,林父的背影便不曾改变过。他只是更胖更圆更干,更像被掏空曝晒过的葫芦瓜。酗[以来周佩莹将这段记忆定义成十二岁之后再也穿戴不下的衣帽,不愿扔掉不可以送人,只好收藏起来。林家的人都各自把这个部份收藏起来。集体封锁一段记忆并不需要讨论表决再公布实施,只需酝酿一种类似躲避传染病的气氛,藉由耳语,大家自然知道如何趋吉避凶。
林母也有自己一套封锁的方法。她封锁了对事实真相的求知欲,因为三太子与关西【创建和谐家园】与竹山仙姑已告诉她真相:父子相克,注定分离;无须寻找,相安无事;劫数终过,儿定归来。
儿定归来,林母等待,儿定归来。
她很快就从疯狂寻找日夜啼哭中清醒,甚至因为知晓了父子相克的天机而对老尪分外慈悲,不再天天怨怪他:「这款废人老父!后生在学校打架就赶伊出去做流氓!」------没有人知道不识字的林母如何将「猥亵」定义成「打架」,又如何将永泰的出走定义成「出去做流氓」。在林家,此事不宜讨论,所以如何定义其实也不重要。
总之儿定归来,林母精神抖擞。每早林父去农会上班后,她便取出预藏的钥匙打开永泰房间擦抹一番,冬备毛毯,夏置薄被,每年过年仍然买一套男孩新衣。数年后算算永泰年纪,开始备金饰,连最热衷的进香团和最想望的东京七日游也不去了,省下钱换戒指项链手镯------做老母的若无打算,到时按怎娶媳妇?
林美兰则最怕去大伯家。
「永泰有消息否?」每次大伯总是问她,「囡仔有什么勿对,这多年也应该让伊返来了,难道你老父真实要等到彼一日,无人来捧斗?只有这一个后生,搁卡按怎也勿通这固执.......」
林美兰总是默默点头,无言以对。「叫永泰来找阿伯,阿伯帮伊作主,你老父搁卡番颠,犹原要叫我一声大兄。」
又点头。
「知否?」大伯最后会说:「叫永泰免惊,做伊返来,阿伯给伊靠!」
终于有一天,走出大伯家,林美兰忍不住告诉她的独生女周佩莹:「伯公如果知道怎么回事,小舅就是九条命也不够死。」
「永泰吾弟,生日快乐。」
林永泰的六姊林美如年年都会登这样一则广告,头几年的确怀抱希望,后来成为仪式安抚自己。林永泰【创建和谐家园】她比谁都沮丧。躺在医院脸色苍白眼神沉郁冷漠的阿泰,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同她一起长大的阿泰。她的弟弟阿泰挨打不会哭,挨骂不会跑,天天爬树翻墙,两个眼睛贼亮亮随时捉弄人,一个孩子王。他很壮很健康很少生病,林美如几乎想不起他何时曾经躺在病床上。这样的阿泰怎么会割腕【创建和谐家园】?即使.......即使.......为了「那样的事」?这样的阿泰,又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
林美如是自责的。做为跟阿泰最亲近的姊姊,居然对他的心事一无所知。可能她不该在阿泰说以后要去组乐团或画漫画时否定他,还警告他不可以靠这个吃饭。可能她不该在阿泰半夜弹吉他唱歌时骂他神经病。可能她不该明知阿泰偷钱,却没认真阻止他也没告诉母亲。可能,她不应该,故意忽略阿泰高二时跟郑智伟走得那么近。她甚至曾经面对阿泰那求助的、彷佛快哭出来的眼睛,却因为某种恐惧而假装看不懂。
如果早半年或晚半年就好了,她一定、一定会帮阿泰。只怪那时她正全力准备金融特考无暇它顾,进银行工作是她商专五年来最大的梦想。否则,可能阿泰不会一去不回头?可能.......他会在她的晓以大义之下「改邪归正」?
自责之深无人可解。坐入银行柜台后,天天注意与阿泰年龄相仿、体型相仿、面孔神似的男子,变成林美如另外一个工作目的。偶尔,突如其来的某个讲话腔调或某个身影手势,有时仅仅只是看见穿卡其制服的高中男孩,都足以令她按错键算错钱,起伏终日。明知不是阿泰,却叫她不可以不想起阿泰。也看过伸进窗口的带疤的手腕,但不是她要寻找的伤疤和手腕。
几年下来,林美如论年资与考绩已不须再坐柜台,她变成行里的怪人,不但自愿一直留守前线,而且不停请调各地分行。林美如不敢自问这样的寻找究竟有多少效率,全台湾有几家银行?每家银行又有多少分行?与阿泰年龄相仿体型样貌相似的男性又有多少人?念过经济学统计学成本会计的她,不会不知道这简直是蒙着眼睛在大海里捞针。即使她每天骑着摩托车绕不同的路上下班,即使她休假时偶尔也坐上国光号到林口与小港机场去转一转,即使.......但她可以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最多就是这些。
曾经无意间发现一则同性恋活动的消息,林美如鼓足勇气到活动地点,但只停留了一分钟,因为心跳得太厉害几乎晕厥------头一次站得这么近,近到可以从很多「疑似」同性恋者之中辨认自己的弟弟------她受不了,除非她向自己承认阿泰是一个会抱着男人亲嘴的男人.......活动现场不就有这样一张好大的海报.......何况她根本看不出哪些是看热闹的,哪些是「他们」,他们并没有贴名牌,没有人挂着牌子写说:「我是同性恋者,我叫林永泰」.......没有,没有。难道要她高高举个牌子:「寻找我的弟弟,同性恋者林永泰」?或者,「我是同性恋者林永泰的姊姊林美如」?
林美如被彻底打败,逃走。她宁愿回到街上,回到银行柜台后头,从所有男男女女当中,从所有不特定的人群当中去毫无效率地大海捞针。
她甚至不愿向自己承认那天或已经看见阿泰了。
真的有个人很像阿泰,而且那个人也在看她.......就是那双疑似阿泰的贼亮亮的眼睛.......他看着她,他们都看着她,她不知所措,只有再一次的拒绝,以及自责。
「永泰吾弟,父病危,速回!」
林美如又登报,几乎每家报纸都登。已连登了四天。
美樱美香与林母轮流赴医院照顾林父,林美兰坐镇寻人指挥部,动员林家所有可以动员的人力,先是找出阿泰小学与国中的毕业纪念册,电话一通一通打,地址一个一个找,最后辗转拿到阿泰高中那届的通讯簿,又辗转找到了郑智伟------不是郑智伟本人------「他出国好几年了。」郑母说。
没问出电话号码,只拿到一个信箱地址,林美兰孤注一掷,要周佩莹立即寄航空快递到美国纽泽西。
只剩这条线索了。
周佩莹犹豫多日,终于问她母亲:「要不要去找『那种』地方问问看?」
「现在有这种单位?」林美兰诧异。
「是地下组织。」
地下组织这字眼让林美兰感觉到某种秘密的危险性,不禁忧惧且狐疑地盯着眼前这个已经大学快毕业、比她还高的女儿。「你怎么知道?」
「只是听说。」
「好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