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全面升级。您可以访问最新站点。谢谢!
童女之舞6
小_说[txt=_天.堂
6
孤独的旅程,与恨搏斗的旅程,从这里开始。
「魔钪,魔镜……谁是世界上最该死的人?」
费文走到镜子前站定,另一个费文冷眼旁观。
椭圆形长镜,若干年前小青跟阿宝还在一起时送她的生日礼物。小青说,费文拜托你出门前照照镜子,不要老那么邋遢。才不邋遢,椒椒说,这就是她的风格……。费文没意见,她对那面镜子、对小青和椒椒的话都没意见,然而洁西有意见,她说那么大一面镜子叫人神经紧张,「老觉得你屋里凭空多出一堆「东西」,鬼影幢幢!」洁西把她做衣服剩的碎布头拼缝成一大块帘子盖住,长镜也就从此隐姓埋名了这些年。
其实当初这帘子一罩,才真是鬼影幢幢让费文神经紧张。哪,中间那块栗色麻,洁西衣袖飒飒有风刮过手腕一只晶白玉镯,麻粗玉冷,费文的手心指腹还记得这触觉……上面那方湖绿,没错,就是洁西那条纱帐似的大蓬裙,某年圣诞夜横扫林森北路黛安娜舞池……下面这片年代更早,那是洁西一度锺爱的水蓝冰纹露背装,某年夏天众人从圆山动物园越基隆河走到天文台再杀往士林夜市,午后闷雷隆隆如战鼓,众女将们斗志昂扬,费文走在队伍末端,一路赤胆忠心追随水蓝冰纹如追随女皇的旗帜……
往事历历在目,佳人巧笑倩兮鬼影幢幢。块布寸缕已足够测她胆量了,她怕洁西,没错,但以毒攻毒总有练成金刚不坏身的一天。尤其这两年来,洁西生下芽芽又离婚以后面貌丕变,这些碎布头反倒成了可贵的考古标本,让费文藉以勾勒过去的洁西──曾经湖绿冰蓝◎紫嫣红的洁西,曾经柔软垂坠丝光纺雪的洁西……现在洁西削短发剃细眉,穿衣非黑即白,生产后甲状腺出了问题不胖反瘦k 瘦骨嶙峋脸色青白的洁西虽仍擅放毒,不过更像个吸血鬼。
冷眼旁观的费文叹了口气,另外那个费文则伸手将镜子上那块拼布拉了下来。生平头一遭,费文看见了【创建和谐家园】裸的自己。
镜马里的女体居然令她感到好陌生。「嗨!你好!」她跟她打招呼。她凑近她,仔细触摸她的脸,她看到她这里有一颗痣,那里有一块斑。她轻轻拂过她颈子上的细纹,手指随着她锁骨的坡度起伏,上坡,下滑……她检视她胸前两小球圆圆鼓起、名之曰【创建和谐家园】的东西,她的手绕过乳晕【创建和谐家园】,发现右边乳晕有四根毛,左边有三根。她一节一节爬过她的肋骨,抵达肚腹。她滑过她内凹的腰线,凸出的骨盆。她梳理她肚脐下方、两腿会合处一丛鬈曲的黑竭色体毛,体毛所覆盖的,当然,她晓得,是【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就常识上而言她也了解,在费丽文的肚皮底下、骨盆腔里面,有两个卵巢和一个子宫。
她找出小钪子与穿衣镜对照,看费丽文的左侧脸、右侧脸,连耳窝都没放过。她检查她的背,在她背上找到三颗痣和两颗黑头粉刺。她再检查她的胳肢窝、肚脐、【创建和谐家园】……。越看头皮越凉。关於费丽文,她了解多少?这副肉体,这副已跟她相处了三十几年的肉体,居然他妈的这样隔阂这样陌生。
多么悲哀,冷眼旁观的费文几几乎要落下泪来。疏於照料三十三年,费丽文就算立时萎掉也危不得谁。能不萎吗?她头顶乙冒出数茎白发,她已经连续做了七七四十九夜的相同噩梦无法好睡,她一再梦见白发银丝三千丈将她密密缠缚成一具木乃伊。谁都知道她怕黑,她睡觉要点十二盏一百瓦灯泡并不是新闻,阴天她最赢弱,雨天她最憔悴,日光是她的活命仙丹──然而她今天居然将日光阻绝在斗室之外,如困兽於洞穴中垂首踱步……
差不多是时候了。
血液自【创建和谐家园】大量释出,白发从顶上源源滋生。
还长命百岁呢!十一月底过生日的时候,洁西在她脖子上系红线绳,绳坠「长命百岁」金锁片。费文简直怀疑自己跟芽芽一样是个吸奶嘴兜尿片的小鬼,还来不及长大长熟就萎掉的小鬼。
那晚洁西为她准备了她所锺爱的chivas,而且是二十一年份的royal salute. 费文一个人就干掉半瓶,末了两杯是on the rock ,加了冰块的,但还是醉得一塌糊涂。
半夜洁西摇醒她,「来洗澡!」
费文本能抓了摩托车钥匙就想逃,却颠颠倒倒一路被洁西推进浴室。莲蓬头泻下千万条水柱敲得瓷砖地震耳欲聋,她的衣服裤子湿搭搭贴在身上,洁西帮她解扣子,她举手挡开。「干嘛?我手有毒啊?」没错是有毒……费文全力集中心神想开口,怔忡间已被洁西剥得只剩汗衫【创建和谐家园】。她猛然警醒退到墙边,洁西朝她逼近,她紧贴墙壁无处可逃。然而洁西却只是过来抱住她,两手安静扣在她背后。费文放松警戒张臂拥住她,哗啦啦的水瀑织成网裹住她们,钻过来又穿过去的水是小鱼透明鱼。
终究费文的澡没洗成,到洁西房里找了衣服穿上,回来靠在浴室门口跟她聊天。
「有饼乾欸,昨天烤的,要不要吃?」洁西一把纠乾湿淋淋的头发转头问她。
「留给芽芽吃吧,我不吃。」
「这礼拜芽不来,跟她阿嬷去日本。」
「吴志鹏呢?什么时候结婚?」
「下个月。」
「芽芽跟你?还是跟他?」
「拜托!跟我她就衰了,我也衰。」
费文看一眼洁西骨棱棱的背,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你多久没【创建和谐家园】了。」
「嗄?」洁西看她。
「我问你,多久没【创建和谐家园】了。」
两人沈默只余水声。费文看洁西半晌不讲话,回客厅坐在地板上打俄罗斯方块。
她听见洁西到后阳台关瓦斯的声音,听见她吹头发开关衣橱洗碗盘收垃圾的声音。方块从天而降,凸的凹的横的直的,下冰雹般掷地有声,敲得费文脑袋咚咚响。前滚翻,后滚翻,左转右转,腾空落下成一列,刷──自地平线消失。消失之必要,空白之必要,节制之必要……费文突然嗅到咖啡香,洁西不知何时已坐在她身后。
俄罗斯方块都打倒最后一关了还游刃有余,费文住手,无聊毙了。
「死啦?」洁西问她。
「就是死不了,有够烦!」
「换别的嘛,一直打这个,打几百年了也不腻。」
费文突又嗅到别的气味,低头闻了闻自己,「这衣服有你的味道。」
「废话!我衣服当然有我味道。」
「狐臭味。」费文逗她,其实是想逗自己。她紧张。
「你才有狐臭!」洁西踢她一脚。
费文调匀呼吸往后靠,顺便扑过洁西的脚丫来玩。其实洁西并不怕痒,但每次都会假装很痒的样子呀呀乱叫陪费文玩。现在却没动静。费文扳扳她脚趾头,又抠抠她脚底,她仍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费文放下她的脚丫,手都凉了。
「你刚刚问我多久没【创建和谐家园】──」声音幽幽传来。
「随便问的,」费文急了:「你不用讲,真的。」
「上礼拜……」洁西迳自往下说:「跟一个男同事──」三言两语石破天惊,躲都来不及,「前几天跟阿宝,昨天跟王咏琳……」
费文头骨遭落石击碎成一片片。
「还有贾仙──」洁西继续说:「他们三个都跟我做过,从以前到现在。」
哇──操!
费文努力拼凑碎裂的头骨,什么念头都没有只除了痛,好痛,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果然如此?果然到头来真正的外人就是她?太阳下山了,大家来【创建和谐家园】,那个大同世界爱情乌托邦不独是洁西一个人的,她们联手创造了它,创造了那奇异壮观的生物链。而她落单了。
「洪美华呢?冯端如呢?小青爱玛椒椒曼卿还有哪个漏掉的?是不是连盖子盖书婷都有份?」费文嗓子尖了起来。
「拜托!」
「芽芽真是吴志鹏的种啊?」费文冷笑,杀戒既开就杀到底吧,人不怕我死我还怕他没命?
「不知道耶,」洁西还手:「说不定也不是我的种,根本抱错了!」
「噢,那真糟糕。」
「是啊,真糟糕。」
费文拾起地上的电玩调到最后一关,低头再打。速度之必要,空间之必要,节制之必要……凹的凸的方块不是方块纷纷而出,三角形圆形梯形多角形点和线漫天飞舞……费文眼花撩乱,乱了乱了,整个整个都乱了,她眼冒金星两耳嗡嗡作响──【创建和谐家园】娘这要怎么玩啊?
「……每一个,都?上?过?了……」费文回味过来,原来她们不是一只只在白头偕老,而是一群!真相大白,同志们早已串联而她丝毫未曾察觉,当大夥纷纷交换着回春丹大补丸,唯独她,她还在这儿顾影自怜。真是连镇捶胸顿足都可以省了,多么不甘心──就这样?玩完了?
「come on !不爽就不要玩嘛!」洁西拿走她手上的电玩,「去睡觉好不好?明天还要上班……」说着拉她起来。
费文两条腿突然瘫掉一样无处着力,快倒下的一刹那她攀住洁西如同攀住一截树。洁西晃了一下,随即接过费文抛来的重量想稳住她。可是稳不住啦,费文顺势下滑,手掌滑过洁西肩胛和背,接着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洁西被她顺势一带扑倒在她身上,费文攫住洁西,吻她。她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唇下巴,狠狠啃◎她的脖子。突然她尝到一股咸味,温湿似血。她溯源而上,原来──她的眼睛──原来洁西竟,竟哭了吗?她俯首舔舐,没错是眼泪。
她从来没见过她哭,她自己从有记忆以来也没哭过。久违了啊,眼泪的味道,多感人的一刻,该哭的不是吗?南海鲛人有泪,泪成粒粒珍珠……费文眨巴着乾涸只眼,到底挤不出一粒珍珠。同性恋路上十余载,比起众同志们,她费丽文完全是布袋戏里头的秘雕而不是史艳文,连苦海女神龙都不是。
费文掀开洁西衣服想向她借点体温。她揉搓她的背,她的乳,揉差她这些年来瘦得硬得竹节似的手臂。即使如此我依然爱你如昔,他妈的洁西……费文软弱的脑袋往下垂,再垂……终於埋入洁西两腿间。十数年来头一遭,她亲吻了这里,这个她完全陌生的所在。她的手指像学步小儿跌跌撞撞,一步两步,前寻后觅,陌生的国度深邃的迷宫层层叠叠,怎么也走不进去。
也许应该问洁西要一份DIY手册或地图吧?费文跌坐在地,众神垂怜,她现才明白洁西瘦得多厉害──这女人已经瘦到连【创建和谐家园】连【创建和谐家园】都没肉了,耻骨棱棱彷佛还敲得出声。该心痛的,枯鱼临河泣,何时悔复及?原来原来,枯掉萎掉的不只她费丽文一个人而已。
Www.xiaoshUotxt.cOm
童女之舞7
小*说**t*xt**天*堂
7
「去吧,你走吧……」有人在费文耳边低语,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她老爸老娘她哥,盖子椒椒咏琳阿宝……每一个她认识的人。她看见自己正在大把大把的吞图钉喝墨水,又拿肥皂煤炭橡皮筋往嘴里塞。「去吧,你走吧!」──她一辈子都不要沾到的那种恨啊,她一点都不要像她老爸老娘她大哥二哥三哥,她谁都不要像。她甚至也不要「像」一个tomboy.
她没胆她无能她有病,她们说的统统都对,大家都在【创建和谐家园】只有她没有,没有【创建和谐家园】的人,没有性的同性恋者,这就是她的罪。
待罪之身还有什么话好说?不就立时拉出去斩了吗?费文站在三十三岁的开端,看到衰老同时看到了死亡。就算她不死,就算她可以活到三十九岁、四十九岁甚至五十九岁,就算她有了N加N根白发,就算她可以像洁西说的拔掉白发或者染红染绿,然而届时那偻背垂肩的松垮身架、那些老人斑那些皱纹……也许……也许将来她【创建和谐家园】牛仔裤了,可以改穿宽罩衫以及大直筒棉麻长裤,说不定乃能营造出一种颇富禅机的格局;她也可以终年一顶帽子一副墨镜,说不定还会酷得颇为神秘。只要──只要什么?只要老而不死吗?随身携带着一颗被恨吸乾吸空的心,即使老而不死又能去哪里?
哀伤,这样的哀伤。
哀伤令人冷静,因为冷静,终於感觉到肉体的寒冷。她浑身鸡皮疙瘩赶紧抓了衣服空上,仍觉得冷。再搜出春天时为上黄山而买的飞狼羽绒夹克,套上毛袜,给自己倒了一杯wid turkey.
好一会儿,仍然暖不过来,费文只好在夹克里加了一件毛衣,裹上围巾,再戴上帽子跟手套。所有最御寒的衣物都在身上,她向来不怕冷的,能穿的也只有这些。洞穴内寒气逼人,她再倒一杯酒,拖了毯子来披着,还是抖个不停。
果然是一点一点的在冷掉僵掉死掉了。费文抖抖一笑,「好,来吧!老子成全你!」
找出纸笔写遗嘱,呆愣半晌不知从何写起。首先是后事,交给谁来办?老大猪脚店一年难得几次公休,再说嫂子也一直跟她保持距离。老三呢,他自己烂摊子一堆。至於洁西,连芽芽都懒得管了还管她这个死人?那么椒椒?算了她八成又要在丧礼上放return to innocence,再说人家什么也不欠她,她凭什么?想来想去,就找咏琳跟贾仙吧,咏琳擅企划,贾仙擅执行,最重要的是她们两人都财力雄厚,万一她自己的钱不够办后事,她们掏腰包贴补不成问题。十数年交情,即使不是同志也有同窗死党之谊,只好算她们倒楣。
一切从简不需任何宗教仪式──费文忽想起盖子的遗容,还有不久前在报纸上看到的孔二小姐消息,可怜老汤包一生男装,死后却让人换上旗袍梳包头(说不定还戴纷红色珍珠耳环项炼手镯),打扮成慈祥老太太模样,真是情何以堪!──不行,费文想,随即从衣橱里找出最常穿的衬衫长裤,继续写道:「一切从简不需任何宗教仪式,遗体若有更衣之必要,本人已准备好衣裤一套放在枕头上,请依本人生前之衣着习惯处理,不要画蛇添足──」
火葬,骨灰视同垃圾处理,往后什么忌日生日都不必了,不需记得她,众同志一样继续吃喝玩乐一样继续建构她们的爱情乌托邦共和国,而她费丽文,就此湮消云散……
濒死之鸟,其鸣也哀。费文想到许多一直想做却已来不及做的事情觉得好不甘心。比方她计画了许久的尼泊尔还有荷兰之旅,她甚至已经打听好加德满都哪条巷子有老银铺,哪个摊子有【创建和谐家园】画,更巴望能看一眼悲情巴洛克【创建和谐家园】林布兰的诸多自画像。还有,她一直想要抽空练潜水,想学开车,想存够钱搞麦金塔──现在纯手工的版样完稿越来越难混了。同事老K答应让给她的nicon 相机fm2 body并pentex 85-105mm 钪头只等她拿了年终奖金就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现在这些都已不具意义,毫无意义,除了继续呼吸,一切都毫无意义。此刻她只觉得体内有一球剧毒冰瘤,正在逐渐膨胀蔓延,一点一点的冷死她,她冷得手僵足硬,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shit!」费文扔下笔,遗嘱到底没写完。
捱到夜深人静,才敢出门到咏琳店口去牵车。路灯月光冷冷飘洒,她以时速九十在夜街奔驰,几乎绕遍了整个大台北地区,到众同志住处各兜一圈算是告别。
黎明前来到洁西公寓楼,下揿了许久对讲机,困倦的男声传来:「谁啊?」无言以对,掉头离去。
三日后费文到出版社去接稿,人整个瘦了一圈,肤色也白了一点,戴着窄边黑呢帽还有墨镜手套,在室内也不拿下。往常冬天在办公室只着衬衫的她,身上却是厚棉长裤、套头毛衣跟羽绒夹克。同事吃惊,纷纷探询。「费丽文你感冒啦?」、「看医生没?」、「要多喝水多休息多吃维他命……」费文吃力微笑着点头或摇头,啜饮同事端来的苦涩难◎的热咖啡。
第四天,腹痛加剧,每隔一个钟头吞一颗普拿疼。
第五天,她在窗户上加一层毯子,把自己桎梏於彻底幽暗的洞穴中,也不点灯,眯跟趴在地上绘插图好多赚取一些货币办后事。洞内空气晦浊,充塞菸气酒味,她累极时倒在地板困睡,总睡不沉,才几十分钟便被不复记忆的噩梦惊醒。
第六天,费文出门蒐集了满满一背包的色情书刊录影带。电视萤幕成玻璃缸,特大号的人体曲臂蜷足浮游在她眼前,彷佛随时都会破缸而出向她扑来。肉【创建和谐家园】流泛滥斗室,却怎么也淹不透满屋子的空洞。
费文撑着严重睡眠不足的凹陷眼眶,忽而清晰忽而失焦。黑毛。金毛。无毛。【创建和谐家园】,巨唇,巨蛋,巨根。女─女,女─男,女─男─女,前后左右上下……音量调到零,反正不需要情节对话只有【创建和谐家园】,而那样的【创建和谐家园】,听来毋宁更似受伤或重病的兽在哀鸣。无声的默片令她专心一点,肉的色泽,肉的质地,局部特写,只剩器官与器官,够简单也够纯粹了吧?
开始练习【创建和谐家园】。但是神啊──她费丽文长到三十三岁了,居然连【创建和谐家园】的方法都不会。
她一手持镜子放在两腿间观察,另一手跟自己【创建和谐家园】。她依样画葫芦学者萤幕上那个满头贵宾狗似髦发的女人,笨拙地与自己的肉体对话。许久许久,麻木没有感觉,只除了一点疼痛,麻木无感觉。她闭上眼睛,据说这需要一点想像。好吧,想像,虽然她实在不擅想像。
想遍了所有能想的,包括电影与小说的画面,包括咏琳与爱玛【创建和谐家园】,贾仙与小青【创建和谐家园】,甚至她老爸老娘,还有她大哥与波霸阿霞。仍然麻木无感觉,她乏力进入昏寐。
悠悠醒转,彷佛睡了一生之久,她看见自己与洁西躺在荆棘丛中,她忽男忽女,洁西忽女忽男。两头雌雄同体兽以各种性别组合交欢──女与男,男与女,男与男,女与女──彷佛从开天辟地做到地老天荒,生殖死亡不存在,只剩下性,永恒不灭的性【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即真理,信徒虔心俯首膜拜。
恍然大悟啊!这滋味!真与善与美的极致,是的是的洁西,朝闻道,夕死可矣!费文手指拨弄着长睡已久的【创建和谐家园】,像爱抚乍醒的灵魂。
自此费文分裂成好几个:男费文,女费文,又男又女,不男不女,女性化的男费文,男性化的女费文……。每一个费文都跟自己【创建和谐家园】,一回结束再来一回,好像要把三十几年来未曾支用的欲力耗泄殆尽。她做得筋疲力竭,做到形容枯槁像个色痨鬼──差不多是鬼了,不吃不喝不睡,脸色灰败,满眼血丝似蜘蛛网密布,也许她根本就想用这种方式【创建和谐家园】。
一脚踩进深渊,无法停止不能回头,只有以重力加速度坠落。除非有人垂给她一根绳子,可惜,她还来不及祈祷一根绳子或研究出制绳的方法就起不来了。浑身发烫,奄奄一息,费文辗转病中,顶上的青丝终於悉数变白。
第七日,门被撬开,有人找了锁匠来。
「发什么神经啊你?」那人破口大骂,一边踢轮地上七零八落的录影带、酒瓶、菸蒂、画笔……,再扯下覆在窗口的纸板布帘,刷刷打开四扁窗。日照直窜而入,费文无所遁逃,吃力学起只臂抱头伏卧。光刀凌厉切割斗室,浮尘蓬蓬,彷佛一座看不见的屋楼瞬间遭到无声摧毁而扬起漫天灰沙。这屋中之楼,她安全的囚笼。费文遭到重击似的乾咳起来。
脑袋随咳嗽而剧烈晃动,乍看之下好像罩了一顶白帽子,帽子在光中熠熠生辉,原来那是她的白发。满头的白,彻底的白,连一根乌丝都不剩。她咳得脸发红,红颜白发,看起来还真有点回光返照的模样。
那人马上架起费文送医院。
费文心想这一去大概出不来了,一路上睁大眼频频流连人世,连行道树都依依不舍。
半个钟头后,她看肉内科被诊治为重感冒,又被推进妇科诊疗室做内诊及超音波扫描。费文完全瘫软无法反抗地任人脱下裤子搬上诊疗台,完全来不及有任何尴尬或愤怒的情绪,即使扫描棒塞入【创建和谐家园】中她亦无疼痛,只是感到荒谬,太荒谬了──此生第一次碰触她【创建和谐家园】深处的居然是这一根棒子,而她连它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
卵巢囊肿,费文依稀听到医生宣布。要生育就先不割,观察;不生就乾脆割了,以绝后患……暂时不用住院……
返家途中费文终於清醒过来,「要不要割?」那人问她。
费文踌躇着,她从未有过生育的念头,可以肯定将来也不会有,但是,突然间她跟她的卵巢彷佛已经有了感情,它们在她体内负责尽职工作了这么多年,对她的意义并非生殖,而是唇齿相依的夥伴。她不愿失去它们──如果有别办法的话。
「我真的不会挂?」费文想再确定一次。
「不然你希望怎样?癌啊?」那人没好气,「像你这样搞法,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