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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沅走了。」
「……」
「还有一双球鞋忘了拿,你有空来帮她拿去吧。」
「……」
「我本来还计画着给她添这买那,巴望着去送机呢!都要出国了,她就这么等不及?临走还留了一笔钱说是还我,天哪钟沅她到底还有没有心肝?连这一点点余地也不肯留给我!」
「晶姐……」
「快两年了,我从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打从那晚在bar里看她喝得烂醉把她带回家,我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晶姐……」
「我也不指望她跟我一辈子,谁不知道这种感情要海誓山盟是笑话?下可是她说走就走你知道吗?说──走──就──走……」
「晶姐……」
「小童你去告诉她……」电话彼端已泣不成声,「你告诉她,三十几岁的女人没有多少时间好去爱一个人……」
默默拿着听筒感觉彼端晶姐的心,我再说不出当年曾对小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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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女之舞3
大$学$生@小`说"网
钟沅走的那年,我们二十八岁。
飘着细雨的南台湾仲夏夜竟已有丝许凉意,我骑着单车,持姚童联姻喜帖,缓缓向八德新村行去。一路往事历历,两个穿白衣黑裙的十六岁女孩仿佛就在前方追逐奔跑,清脆的笑声在我耳际轰然回荡……青春与爱,热与光,似点点星火向前路焚燃。
快到八德新村时,一辆计程车自前方路口拐进巷子,远远的,就在路灯旁停了下来。车门弹开,一截小腿伸出来,漫空雨点似银珠洒上那截光裸的小腿。接着又出来一截小腿。随后,整个人都站出来了。计程车离去,那女子在原地定了几秒,往前走两步,停下,然后便扶住路边的电线杆,勾起一只脚,侧弯身去拉脚上的鞋带。她脚上是黑色平底凉鞋,细细的黑皮带像小黑蛇一样自她脚背交错缠绕到脚踝。她的黑底闪银光削肩短上衣并桃红短裙,在空旷的暗夜巷中更加显得诡艳异常。那【创建和谐家园】的颈、臂、腿,我看了多少年,此刻方看出它们孤绝的线条来。
「钟──沅!」我大喊。
罗叔的宿舍与钟沅从前的家只隔一条巷子,院子里也有好花。钟沅弯腰折下一朵插在我鬓上。「什么?」我问。「花啊。」她说。
钟母和罗叔已经睡了,安静的客厅里家具几乎撤光。我随钟沅走进她房间,房里只余一张床垫、两把小藤椅,敞开的衣橱零星挂着几件衣服,地上搁着几只旅行箱。我将喜帖递给钟沅。
「哪天?」钟沅说着打开喜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边看边拿手指在红底烫金的「囍」字上来回拂拭。「我来不及参加了,机票已经confirm。」
我轻轻抽下她手中的帖子,搁在旅行箱上,然后拉过她的手,紧紧握着。
「钟沅──」
「干嘛?」
「我有话跟你说。」
「我知道。」
「我一直没说。」
「我都知道,真的。」
「那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两个女生可不可以【创建和谐家园】?」
钟沅闻言缓缓垂下头,没有回答。半晌,她的头与肩膀开始颤动,两只手紧紧互扣着,手也在抖。最后她抬起湿糊的脸,两只血红的、汪着泪水的眼睛盯着我,定定摇头。
「不─可─以!」
我站起来捧起钟沅的脸,俯身往她眉心深深吻下。滚烫的热泪自我眼中向钟沅额际洒落,声嘶力竭的蝉鸣突然如雷贯耳……许久……钟沅张臂圈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前,像个孩子一样嘤嘤啜泣起来……
一九九○年夏日午后,我步出医院,站在深色玻璃门前看着自己的影子怔忡出神。我轻轻按着尚未隆起且毫无感应的肚腹,想着医生的诊断:两个多月……你知道两个多月的胎儿有多大吗?钟沅贴在玻璃门上朝我笑……这么大……她伸出食指和拇指比画着,五公分……
回家与季平通过电话,我伏案给钟沅写起信来──
颠倒的,只有白天
黑夜么?气象报告说
纽约阴雨最高二十六度
台北下午我行过
日焰焚焚 灰飞烟升的马路
亲爱的紫玫瑰
只有你感觉我最真实的温度
十个月足以完成什么
我的紫玫瑰?
倘若在子宫里孕育
某个生命
一切可能与不可能
是否都将和她
一起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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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女之舞断裂
。小_说_txt天堂
她像一个古董瓷娃娃,
那样不堪碰触,裂纹由内而外遍布全身......
「走吧!」爱达说。
席拉背对爱达坐在床沿,矮柜上一盏灯照著她,把她半截身体放大成巨大黑影,打上爱达背後那面墙,连爱达的脸也被影子吃掉了。席拉略略一动,黑影倏地膨胀,入侵天花板,乍看像一只庞大的爬行的兽。
「走了啦!」爱达又说。
席拉没反应,汗水自她背上沁出、凝结、滑落。
爱达习惯性地伸出食指刮席拉的汗。她用指甲在席拉背上画线,直的横的斜的交叉的。也画圆圈。一个圆圈,两个圆圈。大圆圈,小圆圈。然後她摊开手掌整个贴上去,一下子,手心也汗湿了。
席拉背上有许多痣。夏天以前,爱达喜欢把这些痣一颗一颗连起来玩。偶尔,席拉也真的让她拿彩色笔在背上的无数点与点之间画来画去,有时描出一头象、一匹马、一株树,爱达最喜欢画的则是恐龙。各种恐龙,迅猛龙、翼首龙、三角龙、雷龙、暴龙、剑龙……那阵子她疯狂崇拜这些曾经霸据地球的大块头,向往那个连哺乳类都还没影儿的时代,侏罗纪白垩纪……多美丽的名字令她遐想,赤手空拳肉搏战,武器或者道德当然都还没出现,啊!那温暖纯洁而又生猛的年代!她简直可以忆起自己前世,在冰河期之前,她亲爱的恐龙手足们一个个彼此呼唤以避祸,最後只剩她,孤零零站在寸草不生的山头……。
但相隔三亿年的遥远前世毕竟对现在没啥屁用,爱达很清醒。夏天以後她连恐龙都画腻了,因为冷气机故障的缘故。而且她失业。她不许席拉出钱修冷气,自己也没钱修。差不多就算阴谋了,爱达心里有数,她的夏日阴谋就是虐待她。没有冷气,席拉百分之百过不完这个夏天。
她把中指和拇指拉开,测量席拉的背。面积三乘二。那 厚度?爱达想,或者,深度?她抠她的痣,忽觉这些痣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洞,无底洞。像她跟她之间那些永远填补不了的空隙,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不是她不努力,她已经努力得够多够久了,到头来都是白费力气--那些洞已经穿透她和席拉,往四面八方延伸到异空间,速度快得连光都追不上。黑洞成泡泡,一个一个孤单的泡泡在没有光的异空间孤单浮游。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是虔诚望著天空,想像那後面所隐藏的她力所未逮的什 ,然後向那些泡泡说再见吧。
「你快来不及了。」爱达把手从席拉背上移开,往衣服上抹两下手心的汗,跳下床跨步一个前滚翻,贴著墙壁开始练倒立。今天要多撑几分钟,她可不想到了舞台上再出糗。
席拉的脚丫经过她眼前,乒乒乓乓,她听见她在敲冷气。
「喂!」娣娜吐气,提高嗓门:「快四点了耶……」席拉三点就该走了。
那边还在敲,愈敲愈使劲,差不多要把那无辜的机器大卸八块。
爱达开始撑不住了,两手发软,脸热,头皮疼,身体在逐渐往下滑。她使力把腰挺住,双脚往墙上蹬了几下,然後闭上眼睛默数。一、二、三、四……再撑一下……一下下就好……突然发觉气流有异,睁开眼睛,好大一张席拉的脸。席拉屈膝弯腰把头垂在两腿间,正好跟她面对面。有够诡异。同时看到席拉的脸跟脚,而後头的背景是倒过来的,颠倒的椅子桌子柜子,地在上,天花板在下。
「你这冷气到底要不要修?」席拉额上的汗滴落,爱达耳内轰轰响,几乎就像听到大雨敲在铁皮屋顶的咚咚声。可怜的席拉真会流汗,爱达察觉自己有些心软了──不行!长痛不如短痛,十岁小孩都知道。
爱达慢慢把脚放下,翻身直起腰,喘两口气先看表,居然还比上回少了两分钟。
席拉也跟著直起腰,「已经签字了。」她忽然说。
「什 ?」换爱达冒汗,冷汗。
「我跟老杜签字了。」
「什 时候?」
「你彩排那天。」
爱达稳住情绪,没表情:「怎 不先跟我讲?」
「我说过『我』会处理。」
爱达不讲话,迳去浴室洗脸。席拉从後头环抱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蹭。
「不热啊?」爱达的声音彷佛泡了水,淡的。然後她关了水龙头推开席拉,「我要尿尿。」
席拉跟到马桶旁,蹲下来搔爱达膝盖,「我在汐止看了一栋房子……」
爱达看表,「已经四点了,你真的来不及了。」边说边拉裤子,「一起走,我搭你的车。」
才四点,路上已经开始塞──其实管它几点,台北市无路不塞──车子下民权大桥,席拉临时决定走废河道。基隆河截弯取直,政治人物玩的大手笔装置艺术,渠水成乾漠,风吹沙走,末世纪城市奇景之一。爱达看车外漫天尘土,不觉掩鼻,一回神才想到多此一举,车窗根本关得密不透气。
前方乌云浮动,天陡地暗下来。席拉摘下墨镜,换档时顺手滑过爱达大腿。爱达正发呆,顿时吓一跳往旁边缩。
席拉的手会咬人。
长年布料针线堆里讨生活,接触剧场服装之後,又成天在各种材质及化学染剂里头搞实验,她的手指早已坑坑疤疤,连指纹都难辨认。
席拉把手放回方向盘,「好像快下雨了。」
「对啊。」爱达心不在焉。
「唉!」席拉长叹一口气,她了,当然了,只是临上战场她才发现自己连一管枪都来不及配置,只能赤手空拳。一时之间,她彷佛听到远处有口哨声响起,悠扬清脆的杀气,「来送死吧!」神【创建和谐家园】爱达在百步之外冷笑……席拉背脊一凉,只觉脚下踩的不是离合器,而是马镫。马蹄达达,乌云低垂,废河道沙尘漫天,路旁树都没一棵,只零落几幢弃置的铁皮工寮面目可憎。【创建和谐家园】有够荒凉有够贴切,多像西部片里决战的好场景。
「你看!」突然爱达指著前面。
席拉随爱达目光看去,只见前方挂著好大的招牌──「槟榔」,摊子前头两个年轻貌美的槟榔西施坐在高脚椅上。席拉把车慢下来。穿苹果绿的明眸皓齿,穿石榴红的性感撩人,一致低胸超短迷你洋装,【创建和谐家园】轻轻点在高脚椅上,双腿斜斜侧出半放半收,完全是服装杂志上拷贝来的模特儿架势。旁边一个小伙子低头切槟榔,边与苹果绿打情骂俏。
席拉摇下车窗,朝槟榔西施们挥手吹口哨,「水喔!」大声对她们说。槟榔姊妹向她挥手,免费送她两个天使飞吻。
「你很无聊耶。」爱达皱眉。
席拉没还手。
「你真的很无聊。」继续挑衅。
「干嘛啊你?」席拉沈不住气了,「有必要这样吗?」
爱达低下头半晌不讲话,等红灯的时候席拉转头看她──竟然──这女人──竟然在哭吗?【创建和谐家园】还喊救命,这 夸张?
「嘿……」她拍她手背。
爱达哇的一声,索性蒙脸大哭起来。
「到底怎 啦?」席拉才刚开口便懊恼,明知不该问,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去哭,爱达不擅长单口相声。
「不要哭嘛!」她居然又说。这下可好,眼看就要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