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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女之舞 》-第 1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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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女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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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离开的漫漫长路,转身――【童女之舞】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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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立娟

      四篇小说,发表年代从九一年到九七年。

      作品很少,相隔很久。如果从八二年发表的第一篇小说(本书未收录)算起,十五年间,发表的小说仅仅五篇。

      十五年如果用来谈一场恋爱,再怎样也该可断代了,养猫若能养到十五岁,无论如何都值得微笑。

      但如果一个人在开口与沉默之间徘徊如此之久?或者说,一个写作者在“写什么?为什么写?如何写?要不要写。。。”这些基本命题上纠缠如此之久?老实讲,于我,要解释起来真是笔写百万字长篇还困难。一来,我并不习惯陈述自己(否则也不会钟情小说的虚拟空间),二来,这问题还真的无法打出“虚拟”的盾牌以躲闪(瞧我多么钟情虚拟),另外,我的的确确,不以为除了作品之外还应该多说什么。所以,只能如此叙述了――轻盈于沉重彼此挟制,在挟制于挤压的过程,意义不断分裂重组――仍然虚拟假借,我老实承认,不过换一个姿势。

      是的,我很顽固,我顽固认为,一个厨师在完成一道菜后只须问:“味道如何?”不必展示做菜过程的刀疤烫痕,不必坦陈自己那其实并不具特异功能的鼻子或舌头,甚至,无须解释它要怎么吃,解释自己如何在灶火镬油的舞蹈间灵光一现创造了它,而一个小说作者,绝对有道德不轻易显露创作过程的自私或者无能为力。

      何时出版小说集?被询问许久。发表【童女之舞】的九一年秋天,接到文坛前辈电话,语多鼓励,并问及作品数量如何,出版计划等等。我惶惶然嗫嚅以对,试着想象自己成为一本小说集的作者却何其模糊。之后,再再面临同样询问,。再再犹疑沉默,写作是如此私密,语言是如此凝固隔绝又如此流动,假如只是在“私语”的旷野上骑着独轮车自得其乐也就罢了,一旦发表或出版?这时“为何写,要不要写”就不像个人嗜好何种咖啡那样理直气壮那样轻易。

      决定将几篇小说结集出版,其实没啥戏剧性。不是恍然顿悟,不是棋手在凝视某一颗棋子之时忽然就明白何谓棋道,也不是某个春日早晨,意外在台北郊区和一只罕见的粉红鹦嘴相遇。好比恋爱吧。好比和一只猫厮守。恋情要开始或者结束的时候你不会浑然不觉,猫要吃饭排泄的时候你不会不能理解。所以,与其说是我有所决定,不如说是我有所察觉,是到了该放手的时刻。

      在校对这本书同时想着怎么写这篇自序的过程里,不得不回头看自己写过的小说们(而且还得逐字逐句仔细看),很讶异这些文字里这些人物情节所构成的骨肉肌理居然已经有它们的自主性,不是我创造了它们,而是它们自己透过我生成。无所占有,无所留恋,我变得急迫想要速速摆脱它们,渴想回到电脑前我的私语旷野上任意驰骋。“为何写,要不要写”的徘徊在此时完全不存在,我不禁对自己大笑了――如此轻易?这真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辛稼轩屡屡戒酒使勿近屡屡破戒,爱恨交织到底只能老实承认“算合作,人间鸩毒猜。”而我的屡屡“戒写作使勿近”徒劳如戒瘾,屡屡破戒徒成了欲拒还迎忸怩作态。是啊老子今朝点检形骸。。。写作这篇序的过程我钻进时光极其点检过往,看见了二十一岁开始写小说,十六岁开始写诗的自己。再往前,写作的起步,十岁。我看见小学教室角落,单独被隔离的自己。没有上课,只有日复一日的写作训练,以及此项“特异功能”表演和竞技。如此“读”完小学。

      十岁即尝写作乃一孤独无玩伴之事未免太早,遑论,明白写作以及孤独事多么严肃。

      关于语言,当时连沟通能力都还没养成,却先学会了表演,与团体隔离,使我失去接触人的启蒙良机。十三岁小学毕业,整个夏天我抱着【安徒生童话】像抱着冰淇淋一样不肯罢手,悲愤着剪掉的辫子和还没玩完就被宣布结束的童年。之后,我花去生命中好长一段时间让自己再人群里看来不至于太畸形,吃力修补着那根基脆弱且倾斜的知识与生活能力。当然,为此我花去了同样多的时间力气在谴责写作,离开写作,隐藏写作。。。以及,赫然面对一个戒绝不掉写作,只剩下写作的自己。

      九一年初,春雨午后在新竹某茶馆以便条纸写下【童女之舞】第一段,算是我微笑为自己断代的开始。小说,这考验我最多语言表达能力,暴露个人生命与思考塌陷或丰满部分最多的文体,最后是它,终结了我的徘徊。从十岁写作启蒙,经过二十年的刀光剑影,到三十岁,总算和“书写”之间有了真正和平相处,去绝硝烟的开始。

      如果说写【童女之舞】的过程我致力于减法,那么【关于她的白发及其他】便是在练习除法,【断裂】有开根号的企图,【在父名之下】尝试从大纲的骨架开始一笔一笔堆塑,最接近我的启蒙期,有返璞之想望。四篇作品的写作过程都在做“剥离”的努力,剥离矫饰,以及对写作的抗拒。

      至于,何以连续四篇小说都写同志?也有朋友好意提醒:“小心这样会被‘定位’。。。”但比起同性恋者在主流社会的被“定位”,小说作者个人所被加诸的框架又算什么呢?八〇年代尾声,丹麦以破天荒之姿完成同性恋者婚姻的合法化,九〇年代初,亚洲女同性恋联盟(aln)与台湾第一个女同志团体“我们之间”诞生,然而多数存在于芸芸众生里,对上述革命大事不感痛痒,以及正四散台湾岛内外,面临而立之年,在家庭,事业与爱情的冲撞中打拼的我的同志朋友们,孤单者依旧孤单,不惯结盟者依然不结盟。选择在那个时代写下【童女之舞】,不能撇清说没有豪情壮志,但若仅仅只能举起一朵紫玫瑰的宣示,或者只能递送出去一朵紫玫瑰的祝福,其实,也没啥遗憾了。

      已经多言至此,那么就再引述去年出版的某同志小说合集选录【关于她的白发及其他】时,我所写的一段后语吧:

      “现在还有rainbow,一位混过六〇年代的老友指点我。那儿,不是混九〇年代的人的地盘,而在八〇年代,台北最大一家disco的霓虹曾烧亮那方夜空,仿佛红鹤神话曾挺立于寸草不生的拉斯维加斯。

      我未依指示去寻找那杯彩虹酒。长老们乘时间的马车踢踏而去,我站在这儿仰望,并且想象自己瞳孔内有光折射成七十七重虹影。他们的迁徙路线无迹可寻,无车辙蹄印,无七色石出土,后裔们持续用力凿挖地层。

      看到了。。。有没有?那是费文的一根白发自地底破土而出,其坚如钛金属,朝光的方向航行。”

      没有人知道林布兰(rembrandt van rijn 1606-1669)晚年潦倒在阿姆斯特丹的贫民窟是以何种绝对的热情作画不辍,关于他的死亡无任何正式记载,只有维斯特教堂簿册上如此写着:“十月八日,画家林布兰葬于本教堂。他原住在罗森河畔,留下一个女儿鹤一个孙女。抬棺者十六人,丧葬费二十盾。”艺术史上的一代宗师沉默而去,除了作品没有为自己的存在多做诠释。“面对着自己最后一副肖像画,他轻轻笑了。安静地。一个画家能懂地他已全部明白。。。”三百年后,尚?惹内替林布兰如是说。

      从离开的慢慢长途转过身来,我站在这里,单枪匹马,维持前倾的姿势,继续写小说,并且痴心妄想着:一个写作者能明白的,终有一日我能明白。

      一九九八年十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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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女之舞-1

       小_说txt天_堂 

      十六岁的时候,有一次我跳没有配乐的独舞。舞毕,观众中有一人大喊:「看啊!这是死亡与童女之舞。」

      此后,这支舞就叫这个名字。

      ──isadora duncan

      其实,我一直很想送钟沅一朵花。那种浅紫色的玫瑰,半开,带着水珠。

      你见过那种紫吗?如果你染过布你便知道,那是一种很难控制的色泽,偏红不对,偏蓝不对,偏亮不对,偏暗也不对。不是染剂比例的问题,也不是色层顺序的问题,那绝对无法控制。即使染出来了,也只是碰巧,第二次你绝对无法控制。还有,它不是均匀的紫。还有,你绝对找不到一种胚布的质感像那种花瓣的质感。

      第一次见到那种玫瑰,那种紫,我就想送钟沅。我也曾以每朵十三到十六块不等的价钱,买过一朵又一朵半开的、带着水珠的紫玫瑰,但我从不曾将其中任何一朵交到钟沅手中,因为,是的,因为钟沅根本不爱花。

      那年夏天我们十六岁,在南台湾最炎热的城市。蓝天空洞得骇人,仿佛可以吃掉天底下的一切;柏油路淌着汗冒着烟,仿佛就要融成汨汨黑河。就在那样热得人无所遁形的炎炎九月,我们考上那城市第一流的高中,并且相遇。

      那天早晨我去注册,就坐在公车最前头的位置。途中某站乘客都登车毕,司机刚踩油门,却见前方有个女孩向司机招手,疾疾前奔。我不由得倾身看那女孩──不只因为她穿著和我同样的制服,不只因为这所女中的学生没有人像她那样把白衬衫放到黑裙子外面,不只因为她的百褶裙短得只及膝盖。我会看她,是因为清晨的阳光刚好从路树枝缝间筛下,圈圈块块洒在路面,她就穿过那一地参差光影,两只着白鞋白袜的【创建和谐家园】错腾空、落地,远看竟如奔驰在崎岖岩地的蹄子一般!

      你绝对可以说这太凑巧,因为我们竟然同班。

      两个同班又搭同一路公车的女孩如何结成死党毫不传奇,两个十六岁的女孩自相识之初便迅速蔓延着一种肆无忌惮的亲密,也不需要什么道理。每天早晨见面,钟沅必定从左胸口袋里掏出一朵花给我,有茉莉,有栀子花,后来也有桂花。每节下课铃一响,钟沅必定拉我顶着烈阳在新鲜的校园四处探险,直至上课铃响方横越操场一路奔【创建和谐家园】室。钟沅进教室有个招牌动作──当然这得拜她那双蹄子般的长脚之赐──她从不好好走前门或后门,而是高高撩起裙子,自窗口一跃而入。我每每先回自己位子坐好,转头看钟沅单手撑着窗棂,两脚一提,轻轻落地,从不失误。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钟沅进教室的基本动作,从幼稚园到高中行之多年。她自小就是个疯丫头,千篇一律的教室格局和一成不变的上课下课令她生烦,便来点变化以自娱。国中之前,她是在男生堆里「混」的,国中她念了私立女中,面对一干文静用功的女同学,她顿失玩伴,只好把佻野的玩劲拿来运动,加入了排球与游泳校队。跟钟沅在一起,我那懵懂的十六岁心智仿佛对人与人之间的感觉开了一窍,乍然用心动性起来。钟沅则说她初见到我那两只生生嵌在脸上的圆眼睛,便想问我是否看到另一个世界。当然,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先喜欢谁至今仍是未了公案,然那早就像无数开天辟地的神话一样,无关合理,也不需论证了。

      那天,钟沅开始加入我们学校的泳队集训,我背着书包立于池畔等她。昏暗天色里我寻找着池里的钟沅,突然池边的灯一柱一柱放出光芒,我瞧见两只湿亮的手臂迅速划开蓬蓬水花朝我游来。到了池边,钟沅倏地自水中跃起,柔软光滑像鱼一样。水自这条直立的鱼的发梢滴落,沿着脸庞、颈子……一路淌下,在脚丫周边蓄积成滩。我仰首看钟沅──她高我甚多──她的黑发搭贴在脑后,衬得一张脸水亮清明,那颈上的血管、悬垂在下巴尖上的水珠,还有嘴唇、鼻子、眼睛、眉毛……我一下子看呆了。眼前的钟沅像尊半透明雕像,自里隐隐透出一道十六岁的我从未见过的光。霎时,如魂魄游出躯壳般,我忍不住伸出手碰触光源……

      当我的指尖碰到钟沅那湿凉富弹性的、呼吸的肌肤时,我才轰然一醒,回过神来。一股混杂着奇妙、惊惧、兴奋、羞赧的热流在我体内疾速奔窜,我无措地垂首。钟沅近前一步,托起我垂下的脸。她呼出的气息往我面前一寸寸移近,我无助地合上眼。钟沅的唇往我眉心轻轻一啄……

      从此,每天见面分手钟沅必定在我眉心这么轻轻一啄,不管是在校园里、公车上、马路边。我一方面贪溺于这奇妙美好的滋味,一方面又看到了周遭异样的眼神。我不禁开始惶乱忧惧着──一个女孩可以喜欢另一个女孩到何等程度呢?

      那回我们去看「殉情记」,回家的路上钟沅突然看了我好一会,「你知不知道你有点像奥莉荷西?」

      「哪里像?我才不要死!」

      「嘿,死的是电影里的茱丽叶,又不是她。」

      「反正我不像」

      我定定看着这个跟我手牵手的女孩,突然一股莫名的委屈与不安袭上来。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打从我坐在公车上第一次看到她我就像个傻子。我根本不会打球,不会游泳;我的个子那么矮,头发那么短,裙子那么长……我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突然我放开钟沅的手,「我们不要在一起了,我跟你不一样,好别扭。」

      钟沅怔忡半晌,也不看我,只是直亲前方沉沉道:「随便你。」

      此后一直到翌年夏天,我天天提早出门延后回家,错开钟沅搭车的时间。在学校我没有再和钟沅说过一句话。

      高一下,期末考前,周末下午我在图书馆念书,念着念着忽听到群蝉齐嘶,吱吱直捣双耳。我摀住耳朵,那声音却以更高的频率穿透耳膜,直贯脑部。我再也坐不住了,只有收拾书包离开图书馆。炎热的午后我背着书包仿佛迷路般茫然行走于校园,最后来到从前与钟沅常去的侧门老榕树下。坐在树底摊开书,猝不及防的豆大泪珠竟啪答一声击中书页──晴天朗朗之下,我再也无处闪躲,天知道我是怎样舍不得她。

      钟沅竟翩然而至。

      「哗!妳!」她惊呼。

      钟沅略显尴尬地随即转身把一只脚顶住树干,假装弯腰去系鞋带。我抹掉眼泪,侧头看她。她系鞋带系得很慢很惠心,头发垂下来遮住大半个脸,鼻尖上冒着一粒粒细小的汗珠,帘子一样的长睫毛一动不动。击好一只鞋她换另一只。最后──似乎准备好了──她挺腰站直,拍拍手上的灰尘,拨开汗贴在颊上的一绺头发,朝我咧嘴一笑:「嗨!」

      背光站在我回前的钟沅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仿佛还在咧着嘴笑……她沉重的影子盖住我,我抓着书本陡地起身。

      「嗨!」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正要去游泳。」她说。

      「哦。」

      「要不要一起去?」

      「我不会。」

      「教你,很简单。」

      「我没有泳衣。」

      她想了想。「我的借妳。」

      我猛摇头:「我们个子差那么多……」语未竟,钟沅已一手抓起我的书包一手拉着我钻出榕树旁的小门,直奔马路。

      到公车站牌下,钟沅松开我的手,也不看我,只是咬着指甲张望车子。我把那本还拿在手里的书收进书包,一时之间觉得热气难挡,眼前的柏油路面升起缕缕焦◎。我搓搓手,手心都汗湿了。

      我们在八德新村下车。钟沅父亲是飞官,所以她家比眷村里一般人家大而且新。打开铁门,入眼是宽敞的院子,一大篷高高的软枝黄蝉冒出墙头,靠墙左右两排花坛,种着茶花、杜鹃、茉莉、菊花以及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一辆橙色单车站在屋前的桂花树下。我想起从前钟沅每天早晨送我的花,大约就是院子里摘的吧。

      「喏,」果然钟沅弯腰摘了一朵茉莉递给我,「我反正不喜欢花。」

      屋里没人,大白天却还亮着灯,薄弱的黄光在敞亮午后显得突兀而多余。「每次出去都不关灯。」钟沅啪答关了灯,转身补上一句:「我说我妈。」旋即进房。

      客厅橱柜上层摆着一张嵌在木框里的大照片,想必就是钟沅的全家福──只有三个人。她父亲极挺拔,偎在他旁边的钟母只及他耳下。钟沅母亲虽娇小,但那慑人的年轻美貌与倩笑却是中年女子少见的。我发现钟沅那双单眼皮长眼睛、菱样的上弯嘴角以及尖下巴是得自她母亲,而她的挺鼻梁与身长则得自她父亲。

      房间里传来砰砰声响。「童素心!你进来一下!」钟沅喊。我应声走进房中。钟沅面对一排搅得天翻地覆的衣柜坐在◎沿,手里拿着一件红色泳衣。「偌,就这件,我升国二暑假买的,没下过几次水就不能穿了。妳一定可以穿。」

      那天下午从八德新村出来,我们便乘着钟沅那辆橙色单车在街上瞎逛,因为我月经来,没办法下水。「所以我好烦当女生。」钟沅说。她提议去钓鱼、溜冰、看电影……都被我一一回绝。也许是因为太热,也许是因为期末考的压力,也许是因为经期的情绪低潮,总之我极其躁闷不耐起来:「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子很无聊吗?」

      钟沅挑眉横我一眼,没有说话。

      一路上,我坐在单车后座,目光所及刚好是钟沅的背。白衬衫乡迎风鼓动,隐约可见里头的胸罩样式──三条细细的象牙色带子,一条横过背部,两条直越左右肩胛。我突然发现钟沅直接就在胸罩外套上衬衫,不像我还在中间加了件背心式的棉白内衣。这迟来的发现令我恍然大悟──我和钟沅,都是不折不扣的女生,即使我们穿胸罩方式不一样,即使我们来月经的时间不一样。

      就在我家巷口,钟沅让我下车。

      「我很可能会留级。如果留级,我就转学。」说完,她疾驰而去。

      我凝望钟沅远去的背影,只觉胸中有股气窒闷难出,胀得胸口疼痛不已。

      高一结束,钟沅果然留级了。高二开学前几天,我接到她寄来的一封短笺。

      「我转学了,再见。」

      没有称谓,没有署名。短笺里夹着一小把压扁的、碎成干花末的桂花。秋天还没来,我知道它当然不是那年的桂花。

      再见钟沅,已是两年后的夏天。

      联考过后一日下午,我倒在榻榻米上边吹电扇边看《威尼斯之死》,在闷热的天候与阿森巴赫的焦灼里,我昏昏盹睡过去。睡梦中,依稀有极熟悉的呼唤自远方传来。「童素心……童素心……」我翻了个身,在梦境与实象之间浑沌难醒。「姐,有人找妳。」突然妹妹来推我。

      我吃力自榻上爬起,蹒跚走出房间,穿过客厅去推开纱门。霎时,两只惺松睡眼被突如其来的烈焰烫得差点睁不开来──钟沅!

      她跨坐在橙色单车上,单脚支地,另一只脚弓起跨在我家院子的矮墙头。一件无领削肩的猩红背心并一条猩红短裤,紧紧裹住她比从前更圆熟的躯体,【创建和谐家园】在艳阳底下的黝黑臂腿闪闪发亮。她习惯性地撩开额前一绺头发,头发削得又短又薄。

      半晌,我发现钟沅也在打量我。我不由得摸摸两个多月没剪且睡得得一团糟的乱发,再低头看自己──宽松的粉红睡袍,上面还有卡通图案与荷叶边呢。我朝钟沅报然一笑,钟沅也朝我笑:「去游泳?」

      海边满是人潮。这个南台湾的炎夏之都总没来由的令人骚浮难安,数不清的男男女女只有把自己放逐到岛的最边缘,寻求海洋的庇护与抚慰。

      我和钟沅坐在挡不住烈阳的伞下,好一阵子沉默。

      「你都没长啊?这件泳衣还能穿!」钟沅忽道:「还有这撮头发,」她侧身摸摸我后脑勺,「还这么翘。晚上带你去剪头发,打薄就不翘了。」

      「不行,我不能剪你这种样子,我头发少,而且脸太圆。」

      钟沅两手托住我脸颊,左扭右转,认真端详。

      「嗯。」她点点头,「留长好了,你留长发一定很好看。」

      接着钟沅打开背包,探手往里翻搅,找出一瓶橄榄油。她旋开瓶盖,倒了些油在掌心,便绕到背后为我涂抹起来。

      我想当时钟沅的指尖一定感觉到我汗涔涔的背部霎时一紧,可能她也感觉到我的战栗了。我抑遏不住地挪动身子──长到十八岁,除了我母亲和妹妹,这是第一次有人碰触我裸沾的肌肤,而且这人是钟沅。「那么怕痒!」钟沅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钟沅按住我的肩膀,在我背上轻轻搓搓──我顿时从嘈杂人声与炙阳海风中抽离,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热流贯穿全身,像要将我引沸、融穿一般。钟沅的手在我背上滑动,左─右─上─下……我歙张的毛孔吸入她暖烘烘的鼻息。她的手指仿佛有千万只布满我周身,在捏着、揉着、爬着,我的身子不住往下滑,怦怦心跳催促我,催促着……啊,我整个要化成一摊水流在这沙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钟沅将瓶子交到我手中。

      「手脚和脸也擦擦,不然会脱皮,很痛的。」

      我悠悠回神。「你不擦吗?」

      「我出门前就擦过了。而且我常这样晒,没关系,你看我都已经晒得这么黑。」

      擦完,我将瓶子递给钟沅。

      「想过我吗?」突然钟沅说。

      「什么?」我一时没弄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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