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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关之战后黄石本想再要一些铁甲,但是这段时间大伙儿忙着党争谁也没空儿搭理他,所以黄石只好把骑兵和火铳手的铁甲都扒了下来,现在两面三刀个营的两千五百名长枪兵都有铁甲,但那一千五百火铳手和四百骑兵又退回到皮甲装备了。
黄石的副将旗向前微倾了,救火营五个步队同时响起整齐的鼓声。身处救火营乙队的宋建军扛着自己的火铳跟着同伴们一起昂首走向敌军,他们在后金军战线前八十米停下脚步,站在箭雨中的铁甲长枪兵丝毫没有慌乱。他们就如同站在阳光中享受长生岛的海风一样平静。
队官背着手数着身过来的一次次箭雨,在十几个士兵倒地后才沉着地叫道:"火铳手出列。"
火铳把总宋建军跟着弟兄们一起大踏步走向前方,他熟练地把火铳架好,弯下身仔细地把火铳瞄准好对方,然后猛地一吹口中的哨子。
嘭!
嘭!
一次齐射过后紧跟着又是一次,连续三次齐射后,宋建军又填充好了手里的火铳,他吹着哨子大步向前,立好火铳后扫了一眼周围的同伴,看到大家都准备好了以后,哨子就又是一声急促的短音。
从八十米外开始射击的明军且战且前,一会儿就在战场上升起了一道二十米宽的硝烟带,对面后金弓箭手的回射变得越来越软弱无力,因为这么远的距离他们每一箭都要全力以赴才可能造成伤害,所以很快体力就变得不济起来。
双方在各付出了上百人的伤亡后,明军的战线终于平推到了后金战线五十米远,后金弓箭手纷纷向后退去,后金军在战场上立了好多藤牌和木板,那些弓箭手一晃就都躲入其后。
明军原地反复向密密麻麻的藤牌和木板射击,只见对面木屑横飞,不久后理有一面面藤牌在连续的火力下被击得粉碎。但这些藤牌一层背后还有一层,也不知道后金军到底带了多少面藤牌来。
章明河此时正垂头丧气地向黄石汇报经过,看到后金军大队人马从十里外杀过来后,他的选锋营立刻就丧失了斗志,士兵们在军官的责骂声中如潮水一样地退了下去。幸好后金军似乎没想追击他们而是立刻停下来准备战场,所以章明河的军队几乎没有受到损失,现在已经被安置在了磐石营的圆阵内。
黄石对选锋营的表现当然很不满意,他们只要能稍微拖一会儿自己就能赶回来,也不会让后金军这样从容部署。黄石看着对面的正白旗大旗感慨道:"想不到张盘将军和章肥猫将军不在了,他们的选锋营就连令行禁止都做不到了。"
章明河满脸通红地垂下了头,黄石板着脸看着火铳手徒劳无益地射击,大声喝道:"全军前进,白刃突击。"
宋建军抽出了自己的匕首,看着手持长枪的同伴踏着鼓点从自己身边齐步迈过。铁甲并都已经放下了面具,走着走着也就把长枪放下持平。对面的敌军已经停止了射击,似乎作好了肉捕的准备,明军小心地缓缓结阵前进,防备着敌军突然从藤牌木板后杀出。
随着对面阵后的一声长号角,那些藤牌和木板纷纷拨地而起,它们或连着木棍、或连着麻绳,被后金士兵统统拽到阵后,接着就是连绵不绝的松弦声……
"两千套加铁钉的拒马锁成连环,上面还要铺荆棘,再搭上丈二的拒马枪,后面是重型守城弩机。"代善歪着嘴自嘲道:"从明国那里缴获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放在仓库里,从来没有想到我们也有用它们的一天啊。"
莽古尔泰也干笑了一声:"可惜父汗把铜炮都融了换粮食了,不然就更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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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节 白兵
这次后金军主力也都是步兵了,皇太极的正白旗和调来辽南的两黄旗四月初击败林丹汗后,经过四、五月不到两个月的整顿就携带大量物资南下,为了保密还不走官道而是全在林间小路里走。人虽然还没怎么样,但这些牛录的马都严重掉膘,而且这还是从六个旗中每个旗都抽调些部队。六月初的时候几乎耗尽了四个旗的马力资源。为不让马匹大量死亡,剩下的马匹大部分都运回辽中去休养了,尽管如此还是让努尔哈赤心疼不已。
留守辽南的镶红、镶白两旗本来没剩太多的战马,但因为保养得力,现在他们的骑兵倒成为这支后金大军的主力了。这千多骑兵被部署在两翼随时准备出击骚扰,他们为了保存马力,大多也是牵着战马走入阵地的。而后金军布置在正面防线上准备硬抗明军的是四十个牛录的三千六百多步兵。
虽然黄石的长生军回援速度之快超乎想象,但毕竟还是给后金军一个时辰来部署防御。在上万名无甲辅兵的努力下,他们完成了除了挖壕沟以外的所有工作,那些拒马也都同铁链锁了起来,上次南关之战中,后金用拒马枪对抗明军的效果很差,所以这次后金兵都把拒马枪架在工事上。
听到莽古尔泰和代善的话,皇太极也笑了起来,黄石刚赶回来的时候他还有些担心,怕明军会立刻发动进攻。因为那时后金军刚刚依靠人力把大批的防御工事运上来,不少披甲兵也参与运输所以也很疲劳。等到后金将领看见明军开始休息的时候都很高兴,因为这样也就给了他们充分休息和恢复体力的机会。
虽然东北的林子很多也很密,但躲在林子里的时候后金军可是被蚊虫好一阵骚扰,皇太极本人也不敢闹出大动静,所以也被咬了一脸的包。因为刚才他心里一直很担心这次伏击的成败,所以本来还不觉得很痒,但现在紧张的心情一去,皇太极也感到全身露出来的部分那是无处不痒,。他自持身份还太愿意做出太大的动作,可是身边的莽古尔泰已经开始抓耳挠腮,搓手搓脚了。
对面的明军没有饮水也没有粮食,负责骚扰的骑兵可以保证他们得不到砍柴和扎营的机会,皇太极用余光扫了一眼开始偏西的太阳,然后专心看着一线后金军连续不断地把弩箭射入明军阵地……他认为明军接下来会有两条路可走:
一、用火铳上来攒射,这个好办。把盾牌重新架起来耗时间好了。
二、明军尝试攻击其它几个比较容易突破的地点。这个也不怕,皇太极已经研究过这里的地形了,这些都会有应对之法。
得意的笑容从皇太极脸上浮现出来,利用明朝武将的贪功心理设下埋伏,诱离对手的步兵和火炮,仔细研究过地形后利用一个时辰(本来计时里会有更多)的时间差完成阻击部署,最后凭借远程火力优势形成坚不可摧的防线。皇太极笑得很得意,他觉得自己非常有得意的理由——虽然迟了一些,但是辽南的问题终究还是解决了,而且这些明军士兵或许可以收为己用。
他皇太极并不稀罕黄石这样贪功冒进的将领,但黄石手下的这些士兵可是非常有战斗力,皇太极很希望能设法加以吸收。"不知道对面的黄石现在是什么表情,一定是痛悔无比吧,痛悔自己不该贪功,痛悔自己不该冒进到不熟悉的地区吧。"皇太极很可惜自己看不到这些了。
……
现在黄石脸上的表情确实非常复杂,看到第一排弩箭射出的时候,他脸部肌肉就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看清对面的部署也就是眨眼间的事情,但黄石却是心潮起伏不已,胸口翻腾起一种难言的滋味。
黄石挑眼看了一眼对面的正白旗,发出了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用只有周围几个将领才听得见的声音说:"建奴败矣!虽然我本想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从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在锁成连环的拒马后,后金士兵正拼命用绞盘给弩机上弦,明军前排在第一次射击中就被击倒十余人;但后面的鼓声不绝,后排的士兵似乎对前面士兵瞬间的伤亡也置之度外,纷纷快跑两步补充上空位;然后又纷纷倒在对手的第二次攒射中;后排队又快跑上来补位,接着又飞来了第三次……
救火营乙队共有二百五十名长枪兵,转眼就倒下五十多人;但他们也冲到了拒马前,各长枪兵把总齐声大喝:"嗨——弟兄们上啊,把建奴刺成肉串。"
二十根架在工事上的拒马枪一起刺了过来,虽然由于磨擦的关系刺速都不快,但第一排的二十名明军官兵还是半数都被刺中,拒马长枪轻易地撕裂开他们身上的铁甲,带着他们的衣服一起绞入躯干内脏。这些重伤垂死的士兵在剧痛中本能地扔下手中的武器,纷纷抱住插在自己身上的枪杆。
后排的明军则毫不犹豫地推开他们,把手中的长枪全力向前方乱戳过去。顿时拒马的另一面也响起大片的惨叫,那些站在拒马后面的后金士兵很多还拿着木棍和绳子,他们是负责控制藤牌和木板的。这些士兵在战前被告诫说,明军在第一时刻的震撼后会把火铳手立刻换上来,所以他们必须立刻用藤牌掩护住身后弩手;但现在他们却遇到了直冲上来的长枪兵,这些站在拒马后的后金士兵首当其冲地被戳成筛子。
不等这批惨叫声停歇,第三排的明军也纷纷挤到拒马边上,一个个双手把长枪举过头顶,奋力地向对面戳去。这次轮到那些拒马枪的控制者倒楣了,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没来得及从刚才垂死的明军身上拨出拒马枪,就被乱扎乱戳过来的明军长枪捅死了。有几个虽然已经拨回了拒马枪,但过长的丈二枪不如明军的长枪那么灵活,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把拒马枪在掩体上搭好,就也纷纷被明军第二、第三轮的实刺戳中。
代善和莽古尔泰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线的惨烈战斗,明军部署在官道上的那个步队就直愣愣地扑了上来,现在两军共数百人就挤在狭窄的官道上,隔着一层拒马进行着疯狂地对刺。
皇太极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僵硬了。冲到官道拒马前的明军都拼命向前挤着,竭力把手中的九尺长枪戳过来,他们其中有很多人根本就没有看到对面的目标,因为视野都被自己的同伴挡住了,但他们只要能找到一个空隙,就会迫不急待地把长枪乱捅过去。
锁住的拒马同样阻止住了后金短兵的逆袭,一时间拒马上方吞吐着无数杆长枪。它们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寒光轨迹,把对面的后金士兵扎得哭爹喊娘,这些后金士兵被对面乱扎乱捅过来的枪林刺得连连后退,战线上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长枪入体的沉闷扑哧声也连续不断;同时还有明军一浪高过一浪的呐喊:"嗨~~~上啊,弟兄们!把他们扎成肉串!"
官道两翼的后金军纷纷侧目于中央,眼光也在激战的官道和自己眼前的明军之间摇摆不定,但他们对面的救火营甲队和丙队去好整以暇地站得稳稳的,对身结束后负责两翼掩护的甲、丙两步队一直处于防御状态。虽然官道上惨烈的嚎叫和厮杀声声入耳,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分心去看那边的战况。每个士兵头盔和面具的缝隙中都射出冷峻的目光,这目光令他们对面的敌人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尤其是面对甲队的后金正蓝旗的老兵们。
刚才自打黄石开始回师,吴穆的脸色就非常的难看。黄石原本的布置是让战斗力较强的磐石营当后卫,结果他自作主张地让选锋营押后了。不部署有战斗力的后卫部队就等于没有后卫。黄石虽然没有责备他,但是吴穆一直自感不妙,见到了黄石以后立刻躲得远远的。刚才黄石说完那句若有所思的话以后,吴穆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便跑过来问道:"黄军门何出此言?"
当时黄石就随口应道:"吴公公明鉴,建奴所凭借者,不过是一腔悍勇而已,现在建奴悍勇之气既去,又何足畏哉?"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把吴穆听得大惑不解,他挠了挠头追问道:"悍勇之气既去?黄军门这是何意啊?"
当时黄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到救火营乙队迎着火力正步向前,以倒下三成的代价去硬抢拒马战线后,黄石扫了一眼对面迎风招展的正白旗,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我本以为建奴还是敢于和我军枪兵正面交战的。"
这次黄石的行军采用的是警戒推进方式,官道两侧数里内的搜索队密布,秘密隐伏着的后金军不动则罢,只要大举进入明军十里范围内就会立刻被搜索队发现,所以他们想打明军一年措手不及那是不绝不可能。但是黄石注意到后金军一共有七十个牛录左右,如果以他们在南关战役的骄狂,肯定会堂堂出击,意欲把明军一举荡平。
黄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本将没有料到建奴会来这许多人,但既然来了这许多人,当然应该在正面设伏。虽然不可能偷袭,但总有机会抢先一步击溃我的先头部队,或猛攻我军中路,这也是可取之道。"
如果七十个牛录在前面出现,那就是南关之战的翻版。明军还是只能迎战或且战且退,黄石见后金军不愿意重演南关之战,就明白后金军上下已经没有正面击溃长生军的自信了。黄石这时还想起刚才的选锋营,后金军连追击选锋营的时间都舍不得浪费,一旦把明军驱逐出战场就急忙部署防御,连一星儿半点儿时间都不愿意耽搁。
"夫战,勇气也。且将为军主,将怯则士堕!"黄石一开始看见后金军横列在退路上的时候,还认为对手是有决一死战的勇气的;但看到后金军依托拒马防守,妄想利用弩机击退明军,以便把战斗拖入相持后就彻底放心了。后金军显然是指望靠拖时间来拖垮缺少饮水和粮食的明军,皇太极的这种投机取巧的手段虽妙,但也说明包括他在内的后金将领都已经没有了击败长生军的信心了。
黄石一挺双腿,身体离鞍而起。已经踩着马蹬站了起来,他手中的马鞭遥指对面的正白旗:"我由此知建奴不足畏也。我由此知其无能为也。我由此知建奴已无余勇可鼓也!"激动不已的黄石高喊道:"传令!连续突击!不能给建奴喘息的时间。"
救火营乙队此时已经把对面的后金兵扎开了足有两米远,拒马上已经趴伏了不少两军的尸体,还有些木板和藤牌也被前排的救火营士兵挑了起来,铺在了铁钉和荆棘上。黄石下令连续突击后,队官叫了一声"翻!"那些士兵就纷纷按住尸体和碎木片跃了过去,他们跃路障的时候后金士兵又射过来十几根弩箭,当时就把一些明军直接钉在了拒马上。
于此同时一些勇敢的后金士兵也把标枪、环首甩刀和阔刃飞剑扔了过来,明军士兵又被打翻了几个,可是这期间也有二十多个明军已经站稳了脚跟,端起长枪就开始向前戳去。
宋建军和其他的火铳手紧跟在长枪兵的后面,但随着腰鼓声越来越急,他们也知道火铳看来是用不上了。果然,队官很快就大喝一声:"火铳手,换长枪!"
听到这声命令后宋建军立刻俯身,掰开一个牺牲同伴的双手,拾起他那根长枪,然后咔地一声落下了自己头盔上的面具——如果火铳手不需要近战的话,是不用落下面具的。
"翻!"
"翻!"
"翻!"
……
一排排的明军在命令下整齐地翻过路障,前排的明军已经和敌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后金军的弩机兵也都离开岗位了,他们有的抽出腰刀抵抗,有的则被混乱的人流向向挤去。几十具双人绞盘弩机被搏斗的人群撞翻在地,再也没有人朝它们看上一眼。
"好强的兵啊,好强,好强……"眼睛都看直了的代善喃喃地念叨了几句。他看着被明军推过来的战线问道:"幸好我们不止准备了一层防线,那定是黄石的家丁、亲兵队了吧?"
"我觉得不是……恐怕。"莽古尔泰随口应道,他此时死死地盯住前线的战局,同时还在下意识地啮咬着自己右手大拇指的指甲,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和宋建军同伴交手的四个牛录后金军已经开始溃散了,其中有一个牛录已经死于乱军之中了,他的手下扔下武器从两面跑下官道。这更严重地打击了其他三个节节败退牛录的士气。救火营乙队如同锐利的舰首,所有面对他们的敌军都如同波涛一样地被一分为二,紧跟在他们后面的救火营丁队开始向两翼扩张,以掩护乙队的侧翼。
这四个牛录散去后,明军前面就又出现了一道拒马,接着就是连续三波的二十发弩箭……
"嗨~~~弟兄们上啊,把他们扎成肉串!"
那种枪戳入体的沉闷声再次扑嗤、扑嗤地响起。
"第一排趴!"救火营乙队队官大叫一声,二十个士兵条件反射地就往拒马上趴了下去,他们的铁甲虽然能抗拒荆棘,但一不小心就会被铁钉刺入。
"翻!"
后面的士兵按着前面的同伴翻路障的时候,不少士兵撑拒马的手一下子就会被荆棘深深地刺入,顿时就是鲜血淋漓;还有一个用胳膊撑的士兵盔甲一滑就被活活钉死在拒马的铁钉上。
"翻!"
身后的腰鼓敲得正急,宋建军一听到命令就按着兄弟的肩膀翻了过去,眼前的铁甲兵倒了下去,他想也不想地冲了上去填补缺口……
"杀!"宋建军一个迅猛的突刺,长枪快如闪电般地从面前敌人的盾牌边缘准确地扎入,把他从前额到后脑开了一个对穿。作为一个上过四次战场的老兵,作为一个锻炼了一千多天枪术的刺杀专家,宋建军现在即使面对后金白甲兵也全无畏惧……"杀!"一个企图射击的后金弩兵又被他在胸口戳了个透明窟窿出来。
"才这么一队人,就已经突入到第二道防线后了。"代善现在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做噩梦,可是就是怎么也醒不过来。代善身边的莽古尔泰下意识中已经把自己的右手拇指指甲都啃秃了,他刚换了个手,开始更用力地啃左手拇指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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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节 陷阵
眼前的敌军再次烟消云散,在救火营士兵汹涌锋利的枪刃浪潮前,第二道防线后两个牛录也先后溃散了。他们的抵抗如同蛛丝一样被轻轻拂去,宋建军听着鼓点,挺着长枪奋勇向前冲去。
对面又是一道拒马栏杆,后金统帅真是为官道上的防御下了血本了。宋建军眼睁睁地看着拒马后面的敌兵把双人弩机调整直冲自己。上好了弦的弩机上平摆着一枚沉重的铁头,宋建军背后传来催促的腰鼓声,死死地盯着那直指心脏的铁箭——"我死定了、死定了。"距离越来越近了,宋建军似乎看到了敌人弩箭头上的凹凸起伏,余光注意到后金兵已经要释放那闪着寒光的利器了,仍在机械地迈步前进——"我必死无疑。"在看到后金兵扣下扳机的那一刹那,宋建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但双腿还在鼓声中走向前方……
尚可义已经在黄石身边站了一会儿了,张攀则气喘吁吁地刚刚赶到;他们俩听说后路被抄了以后就把百姓扔了跑回来,现在尚可义的军队已经走入了黄石的圆阵,而张攀的军队还没有赶来。黄石对这些友军能提供的帮助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救火营赶回来后休息了一个小时才发动进攻,现在激战了这么久张攀的军队还没有跑回来,而刚跑回来的尚可义部也都纷纷坐在地上喘大气,现在暂时也是用不上的了。至于选锋营……只要章明河不拖黄石的后腿他就谢天谢地了。
参加过南关这战的章明河和选锋营还好,尚可义、张攀可是被眼前的战斗场面吓得不轻。尚可义手下的军官和那些观看战斗的士兵一个个嘴都张得老大,连唾沫也顺着嘴角往下流都没有察觉到。吴穆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跟身边的陈瑞珂说道:"一群没见识的东西。"
"就是,就是。"陈瑞珂全然忘了自己在金州之战中的样子,还一个劲地点头赞同道:"瞧他们那帮人的傻模样。"
本来张攀和黄石之间一直是有些小疙瘩的,但才看了不一会儿战况,还在剧烈起伏的胸口未平复下来之前,张攀就叫道:"久闻黄军门深得军心,且治军严。不想竟至如此,末将真乃井底之蛙。"
黄石连忙谦虚道:"张将军过誉了,我也是侥幸罢了。"
……
宋建军紧紧闭上眼走了两步,耳朵里传来数声撕心扯肺的惨叫,他怦怦乱跳的心脏几乎要冲出喉咙来了。便背后的腰鼓声还在咚咚地敲着,宁建军眯开眼缝一看,对面的后金士兵已经发射完了他们的弩箭,这些人首要的目标还是那些身着铁甲的士兵,宋建军身上穿了套皮甲这次反倒救了他一命。
口水一下子涌到了干苦、干苦的嘴里,宋建军和身边的人同时开始助跑,他们呐喊着冲了几步,把长枪从拒马的缝隙里扎了过去。
"翻!"
宋建军身边的一个人叫出口令的同时就一马当先地跃过拒马,宋建军立刻听出现在已经是乙队队副在发布命令了。他不假思索地用手一撑翻了过去——这排的拒马上已经没有荆棘了。宋建军旁边的几个士兵甚至直接撬开了他们面前的拒马,后金军使用的是供步兵携带的可快速部署的拒马,这第三排防线上的少量拒马还没有来得及用铁链锁起来。
第三道拒马后本来也部署了两个牛录,其中有一个是正蓝旗的,这个牛录也是参加过南关之战的。莽古尔泰把这个牛录部署在第三线就是因为不放心它的战斗意志,此外莽古尔泰以为第一线和第二线的六个牛录至少可以击退明军几次,并进行相当长时间的拉锯战,他还希望这个牛录能靠着站在后面观战恢复一定的士气呢。
但看到明军摧枯拉朽般地击溃了前面三个正黄旗和一个镶红旗牛录后,这个正蓝旗牛录的士气一下子变得更低落了。等宋建军他们击溃第三线的抵抗,开始纷纷跃过第三道路障向他们杀过来时,这个正蓝旗的后排战兵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位于边缘的后金士兵也开始挤他们身边处于官道下的同伴。
这个牛录的战兵很多都是上次南关之战时溃散的无甲辅兵,这个牛录的白甲上次也死了大半,乘下的几个和那些新补充上来的都是上次逃离战场的幸存者。他们看到眼前明军的铁面具后,那种熟悉的死亡恐惧立刻就通上了他们的心头……
"败了。"
"败了。"
在明军冲过第三道防线的拒马后,这个正蓝旗的牛录胡乱抵抗了两下就开始溃退了。他们逃跑的时候还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喊声,并唯恐自己的嗓门不够大。他们侧翼的正白旗牛录只好独立抵抗这近两百名明军士兵,这个牛录的弩手也抛弃了手中的武器,跟着正蓝旗的溃兵一起仓惶后退。
后金军在两翼的丛林里部署了不少牛录,这些后金士兵为了防御明军可能发动的进攻,有不少人都已经带着弓箭爬到了树上,此外后金军还在各个林间空隙都部署上了路障和弩机,皇太极本来担心黄石会对这些地方进行试探性攻击。现在这些部队一时都无法从防线上撤下来,就算撤下来也无法迅速机动到指定地点并集结成防御阵型。这次后金方一共有七十个牛录,诱敌的部队共有十六个牛录,两翼延展千米的防线上有二十八个牛录的掩护部队,最外侧还有十四个牛录的骑兵,后金在官道狭窄的正面上部署了八个牛录,再剩下的就只有三个旗主手里掌握的战术预备队了。
在官道上后金军一共码放了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后的弩机足有五十具,部署的军队也有四个满员牛录,除了这四个牛录的四百批甲兵,还有五十名无甲兵帮忙给弩机上弦。第二道和第三道后面就只有二十具了,这两条拒马带后部署的牛录也都只有两个而已。跟在乙队后面突入官司道的丁队已经快速展开,丁队士兵分别向东西方向形成防御姿态。早在他们的火铳手架设好火铳前,从官道上溃退下去的后金兵就把他们两翼的友军冲乱了。
现在救火营丁队对面的敌军已经自觉地退出了快百米的距离,其中撤退得快的人已经窜进官道旁边的林子里面去了,而救火营戊队的士兵还等在第一道拒马前,一部分辅兵们正拼命地搬起伤员,还有些人则奋力地挥动斧子去砍拒马上的铁链。
独孤求也在这些辅兵之中,这些天来他一直想做些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忠诚,也好洗脱掉自己身上前汉军的标识。他记得他大哥生前常说——杀个人当投名状是最好的,还能捞些赏钱。再说任何军队都喜欢敢杀人的兵。
这段时间以来,独孤求见自己没有机会去杀人了,就格外卖力气地搬运东西,指望给上头留个好印象。奋力和同伴一起推开第一道拒马后,独孤求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此时官道的两侧已经站满了救火营丁队的战兵,他想也不想地扑向了前排拒马上一个看起来还喘气的伤兵。
那个士兵是乙队的人头梯子之一,除了乙队的士兵外,还有不少丁队的铁甲战兵也按着他的肩膀跳过去了,下来两只手掌都已经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顶住拒马的裤子左腿上也被扎出一排排的血洞,但仍然顽强地撑住身体,没有被拒马上的铁钉戳中。独孤求抓住他猛地一拉,那个士兵大叫一声被拽了起来,从荆棘上被拨出来的手掌和裤腿还扎满了刺,士兵大叫的同时吐了一团血肉到地上;原来他为了忍疼就拼命地咬自己的下嘴唇,结果生生地咬下了一块肉。
独孤求大喝一声就背上了伤兵,然后弓着身向后一路小跑,同时还要让开正开上来的戊队。那个伤兵在独孤求耳边重重地喘息着,把血液和唾沫一起喷到了他的衣服上:"谢了,兄弟。"
独孤求吓了一条,飞快地说道:"不敢当,这我可不敢当啊。"
那个痛苦的伤兵竟然在他肩膀上轻笑了一声,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调侃:"该打军棍了,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