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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这话后,赵引弓嘴边露出了一丝冷笑,哼了一声也就没有下文了,他的母亲和妹妹都惊讶地看着他,赵引弓见状对母亲解释道:"母亲,此事就来话长……"
今天上午的时候,觉华岛的海岸哨所就望见有桅杆从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接着就是一只又一只的海船,连绵不绝地从海天交界处冲出。赵引弓当时就怀疑是黄石的部队到了,可是心理也没有把握,就派人去冰面上等着准备和舰队通信。结果还没有等到舰队的消息就得到宁远【创建和谐家园】的命令,当时赵引弓就急忙跑回住所搬运家小了。
马车顺着山路很快走到了东山的北坡,赵引弓向东眺望了一下,又哼了一声:"来添乱的人就在那里!"
赵小妹顺着哥哥伸出的手臂俯视岛东的汪洋,几十艘硕大的海船如同在镜面一样的大海上缓缓滑行,它们中位于前列的已经把帆都收拢起来,摇橹也已经放下,正在海中浮冰区的边缘慢慢地游弋,后面的舰队不排着直线,源源向着觉华涌来。
"三千人,哼,也就一个营吧,还是叫花子一样的东江军。"赵引弓鄙夷地望着黄石的舰队。现在觉华岛上就有四个营的关宁铁骑,还有上万的军户壮丁。更重要的是,现在为了紧急部署防御,赵引弓认为每一份人力都要用到刀刃上去:"要抢功就上别外抢去,觉华现在有很多正经事要做,我可没工夫和这帮兵痞扯皮。"
……
黄石焦急地在船首来回踱步,看上去觉华的港口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儿凿冰的意思,他的军队根本无法登陆。虽然队伍中很多人都有过航行的经验,但这几天海上之行,因为猛烈的北风,已经让不少新兵吐得七荤八素,有的人都已经虚脱了,所以黄石非常急于上岸恢复部队的体力。
派出去的小船冒着极大的危险划进了浮冰区,和冰层上的守军接上了头,他们用旗语一直和黄石的大船保持着联系。据那几个勇敢的士兵旗报:对方只是再三询问确认船队的兵力和领军武将,至于黄石再三催促的凿冰,那几个觉华士兵则表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始,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成。
等了好久以后,接头的士兵终于又发来消息,说是觉华的守军要求黄石去宁远中右所登陆,还说什么觉华的人力都要去西面挖冰壕,所以没工夫来东岸凿港口。
这个消息犹如一记重锤,把黄石打得眼前直发黑。他身子一晃就踉跄了几步,这可把他身边的吴穆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来拉他:"黄军门,你怎么了?"
"末将脚下滑了一下,没事。"黄石掩饰了一句,他知道自己是军之胆,不能让部下,特别是吴穆感到彷徨,然后就让旗手再问是不是后金军已经到了,他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觉华方面再一次地重申:他们对东江镇的难民武装没有兴趣!
黄石简直不敢相信这最后得到的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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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节 相识
"那么,我们走,让他们死去吧。"黄石气愤地甩出了这句话。
目前船上士兵最急需的就是热水、热饭、炉火和温暖的被褥,好让他们能迅速恢复体力。现在后金军已经到了,那么留给黄石的时间已经很少了。对方既然这个态度,那么登陆后能得到的招待也就可想而知……
长生岛战士冒死赶到觉华,却被拒之门外。
黄石心中无名火起,当即询问向导还有其它什么地方可以得到补给。向导告诉黄石,宁远中左所虽然不远,但那里的粮食储备和补给也不足;而且和宁远堡的距离太近,一旦后金骑兵急袭而来,也就是几个时辰的路程,休息的时间也不一定足够。
所以向导建议黄石继续向南航向广宁中后卫,这个地方肯定有足够的物资和补给能满足黄石的军队恢复战斗力,如果想进攻的话还可以得到地方军户的支援。向导甚至还提到了山海关,只不过黄石觉得,自己离开北京前在御前可是说了不少的豪言壮语,今天虽然错不在己,但去山海关还是不太妥当,所以就下令通报各船,准备拨锚启程去广宁中后卫。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黄石也就不打算再和觉华的人打什么交道了。就在他打算招回小船的时候,突然有一骑从远处疾驰而来,转眼间就从岸上踏上了冰面。那马儿似乎没有打过冰掌,所以才上了冰面就开始打滑,减慢速度后,马儿一声长鸣,前腿就趴倒在冰面上,把背上的人颠了下来。
这突发的事件让黄石暂缓召回小船的命令,他满怀希望地望着冰面的动静,期待觉华岛的主管官员放弃成见,派人前来和自己沟通。那人似乎没有摔得很重,只见他敏捷地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快步跑向接头的小船。
但随着此人越跑越近,黄石的眉头也越皱越紧。虽然距离很远看不清那人的面孔,但来者身上穿的衣服比较特别,而且走路的姿态也引人注目。
果然,小船很快就发来旗语,报告说来的是个女子。那女子不肯通报姓名,却说可以指引黄石的军队上岸,还要求小船把她载到黄石的旗舰上,她可以做向导。
"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疯丫头!不过她既然会骑马,那应该是军户的子女吧。"黄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自己身为堂堂的副将,怎么会听从一个女人的指挥,难道他以后不想在官兵面前混了么?而且上岸又有什么用?如果觉华拒不提供补给也不肯跟随黄石撤退,登陆岂不是自投罗网,要领着手下官兵去殉葬么?
"很有勇气的女子,可惜了。"留在觉华岛的人估计是难逃劫数了。黄石记得岛上的数万人最后好像只有几十个人躲过后金兵的屠杀。这个女子的勇气让黄石钦佩,他一度有把这个女子救走的想法。但是黄石再一转念,让小船在浮冰群里靠岸,就是拿战士们的性命冒险,那可是十分忠诚勇敢的士兵啊!毕竟她只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叫小船回来吧,嗯……"黄石想了想,又对传令兵多讲了几句:"那个女子既然来找本军门,可见是信得过我的,对她说……就说是我说的。赶快跑,带着她的家人跑得离觉华越远越好,能跑多快跑多快,留在这岛上那是必死无疑的。"
小船上的人复述完黄石的话以后,就开始缓缓地往回划。冰上的女子先是呆立了一会儿,然后就冒险跑到冰的边缘处喊着些什么,她急得不断跺脚,脚下的冰面出现裂纹,中得她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看就要划远的小船,这女子笔直地往前冲去,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就纵身向着小船跃入了冰海中。
小船斗然停住了,船上的几个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纷纷向女子落水的地方看去。旗舰上的黄石也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叫到:"快救人!"
跳水的人是赵小妹。
她今天听了哥哥说的一番话后,联想起黄石前些日子的警告,不禁越琢磨越是心惊。但无论她怎么苦苦哀求,赵引弓都认为黄石的三千兵根本不济事。觉华现有四营兵力不说,宁远城内也还有七营的关宁军。除了人少的问题以外,赵引导弓还觉得放黄石上岸来会发生官员们指挥上的矛盾。赵引弓预计黄石远道而来,不会满足于仅仅作辅助工作,也不会完全服从他的节制。他个人觉得关宁军是本地的军队,是主力;节骨眼上黄石说不定会添乱。
赵小妹的担忧引起了赵老太太的共鸣,兵凶战危,赵老太太觉得多些兵总是好的,现在她也记起来有些人说过"黄石有万夫不挡之勇"的传言了。但赵引弓什么也听不进去,把母亲和妹妹的话全当做了耳旁风。把她们二人送到西岸后,赵引弓就又返回去指挥搬运物资了,除了凿冰需要的人手外,明军还打算把所有的储备都运上东山。
等赵引弓离开后,赵小妹越是回想那天兄妹俩的对话就越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她偷偷地看了前面的马车一眼,母亲正稳稳地坐在那辆车里,没有觉察。赵小妹仔细吩咐了随行的丫鬟一番,一定要将赵老太太平安护送到目的地,在抵达目的地之前万万不可停车。然后她就跳下车解开马悄悄地返回了觉华。
仗着以前在广宁逃难时学会的一点儿马术,赵小妹总算还能操控坐骑。现在觉华已经是一片嘈杂,大批军队乱哄哄地整理战备、部署野战工事,岛上的商人和军户家属更是如同大难临头一般,到处都是军官焦急的吼声和妇孺的哭嚎声。这混乱的场面加剧了赵姑娘心中的不安感觉。让她隐隐觉得大哥、大姐的前途非常不乐观。
可是到了岸边以后,不管赵姑娘怎么好说歹说,似乎都不能扭转对面离开的决心了。黄石最后给她的警告更是让她有五雷轰顶之感。最后看到船只开始离开后,赵姑娘终于不顾一切地跃向了小船……
小船驶回旗舰的时候,赵姑娘在船角蜷缩成一团,防寒的帽子已经飘到水里去了,棉衣、棉裤浸透了冰水。把赵姑娘冻得都快僵了。她本来就不会游泳,下了水后衣服一进水,很快就如同铁砰砣一般地往海里沉,幸好那几个士兵用捎钩钩住她,揪住赵姑娘的棉衣把她给拖上了船。
既然上船了那自然就运回来了,总不能冒险靠岸把姑娘搁上去让她再跳一回吧?不渤靠近旗舰后这几个人又犯了难,这姑娘已是打摆子一般地哆嗦了,舷梯看样子她是自己爬不上去了,可男女授受不亲,这样可怎么帮她上船呢?
黄石站在大船上往下看着,见那几个士兵束手无措,简直要眼睁睁地看着姑娘冻死,忍不住叫道:"你们几个,把她抱上来,快点!"
那几个兵应了声是,可船甲板上有一百多双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个就还是不敢动手。姑娘听见黄石的命令后立刻挣扎了几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试图过舷梯,还从不断打颤的牙关里挤出了几个字:"小女子自己会走。"
既然如此,黄石也就不再和这位姑娘废话,他从晃来晃去的舷梯上一跃而过,劈手就把她拦腰抱了起来,一边快步跑回大船,一边朗声道:"这位姑娘得罪了,但事有从权,在下没有恶意。"
狭窄的舷梯下就是波涛起伏的辽海,赵姑娘打心眼里不想再去洗个冷水澡了,所以也就没有挣扎,而是顺从地让来人把她救到了海船上。但接下来听到救她的人叫道:"赶快收好小船,准备出发。"她就拼命地挣扎起来了。
见状黄石赶快把她放到甲板上,跟着就后退一拱手:"姑娘恕罪,在下唐突……"
实在没有工夫了,时间太紧迫了,赵姑娘牙齿还在咯咯作响,她已经冻得嘴唇发青了:"谁……谁是黄……黄军门?小女子有急事求见!"
黄石想——这个丫头看来脑子有些古怪,说不定会缠着我要我去救她岸上的家人,我可不能给自己的船队惹麻烦。
打定了主意的黄石笑容可掬伸手一让,示意这位姑娘只管跟着他走好了:"姑娘这边请,姑娘有什么话去见黄大人说好了。"黄石知道再把这女子留在甲板上吹风,那肯定是要出人命的,他打算把这个姑娘带到船舱下先让她换身干衣服。等女孩子家换完了衣服,舰队早就离开了,也省得多做解释。
黄石自觉此计甚妙,无奈对面的姑娘不上当,她先是转身叫了一声:"不能开船,不能开船啊。"
接着瑟瑟发抖的赵小妹又掉头冲着黄石,极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抖得太厉害。她盯着黄石的双目,凑近了身一字一顿地低声道:"我是你们黄军门没过门的妻子!"
说这话的时候赵小妹羞得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但为了岛上的亲人着想,她也只能硬撑到底了。敏锐的赵小妹感觉到这个救自己过来的大个子似乎是一个说话算数的大官,她希望这个人能替她把黄石找来。总之,自己这句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被一个人说"不知羞"总比被满船的人笑话好。
面前的大高个子军官顿时呆若木鸡,只能傻傻地看过来,这种效果让赵小妹很满意——看来没有穿帮。于是她单调里也带上了一丝命令的味道:"你快去叫黄军门出来,我有话要和他说,我就在这里等他。"
赵小妹发现这个傻大个还是纹丝不动,而且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她猜想也许是这个人想到自己刚才唐突长官的未婚妻了,他定是担心会因此获罪吧?赵小妹赶快补充道:"你们黄军门向我求亲。但我还没有答应呢……嗯,你别担心,只要你快去把黄军门喊来,我包你没事。"
对面的人听了这话似有所悟,呆呆的眼光渐渐正常了,表情也变得丰富了一些……赵小妹发现那家伙还是没有动身去传达她的命令。
面前的军官往后又退开一步,然后带着肃穆的神色双手抱拳,试探地轻声道:"敢问。小娘子可是姓赵?"
这准确的判断让赵小妹大吃了一惊,她脱口而出:"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姓呢……"但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嘎然而止,赵小妹又把对面的大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猛地明白了。
……
小小的船舱摆放着盛满热水的大桶,氤氤的蒸汽弥漫在舱里,泡在温水桶里的赵小妹总算让麻木的身体彻底复苏了。这真给她一种冬去春来,再世为人的感觉。这本来是黄石的船舱,不过黄石已经宣布搬走了,暂时就属于赵小妹所有。
虽说五年前赵姑娘在广宁见过黄石,但当时她才只有十五岁。这几年下来那一点浅浅的印象早已是淡如云烟,更何况在赵小妹的家里,母亲和哥哥提到黄石,从没有一句好话,这几年来黄石一直属于被丑化的对象,是个粗鲁无礼的浑人。
但今天乍一见面感觉竟大相径庭。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简直令赵小妹晕头转向。
因为母亲身体不好,平时家里的事都是赵小妹操持,但她不常出门。更想不到会像今天这样,站在一群陌生男人之中跟他们打交道。难以想象身居二品的黄石会这么和蔼,她还没见过哪个男人对女子这么彬彬有礼,回想起来,她禁不住一阵阵心跳……
赵小妹又一次仔仔细细地观察起这船舱里的摆设:
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一张干干净净的小书桌,还有一盏擦抹得铮亮的小油灯。除了没有熏香的味道外,整个船舱收拾得就如同姑娘的闺房一样整洁。这毕竟还是一个大丈夫喜欢"不拘小节"的时代,不要说一个武夫,一个据说万人敌的武夫,就是书生秀才的窝也未必比得上黄石的这个临时住所。
既然已经得到了黄石绝不开船的承诺。赵小妹心里就安定一些了。刚才看见士兵们能那么迅速地搬来全套的洗澡设备让她很是吃惊,就好像船上的人们随时都准备洗一把似的。其实,这也是黄石的特权,船上专为他和其他高级军官特别准备了一些淡水,现在自然给赵小妹提供了方便。
轻轻挑起了摆在那里的干衣服,赵小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略带惊讶地发现除了淡淡的棉布和皮毛味她什么也没有发现。宽大的男式衣服不太合身,不过赵小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轻轻向门口走去,打算从外面喊个卫兵去找黄石。
刚才在甲板上赵小妹为了不让船队开走什么都不在乎了,但现在一想到卫兵可能有的古怪笑容,她就感到双颊烧得滚烫,走到门口后赵小妹先是做了几次深呼吸,才鼓足勇气猛地拉开门。
黄石觉得赵姑娘这件事情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在这个时代赵小妹今天的行为可不是什么光彩事儿,所以他就亲自等在隔壁船舱。听到这边门响后,黄石就轻巧地跳了出来,冲着敞开的门笑道:"赵小娘子,在下叫人烧了姜汤,这就让他们给你送来。"
"太子少保大人折杀小女子了,"赵小妹急忙低头行了个万福。她明白黄石在保护自己,心里升起感激之情。她很是不好意思地抱歉道:"小女子让大人久等了。"
赵小妹接着又垂下首,低声道:"方才在上面,小女子情急无状,对太子少保大人胡言乱语,有损大人清誉,真是罪该万死。"
方才赵小妹刚登船时,湿衣服全都揉皱了,乱披着湿头发,还顺着发缕往下流冰水,满脸的青灰色十分吓人。
等候赵小妹换洗的时间里,黄石一直在心里暗自庆幸两人间的婚事告吹了。他还苦苦回忆了赵家大姑娘半天,在黄石的印象里她姐姐明明是个美人啊,这妹妹怎么会比姐姐差那么多呢?
等赵小妹恢复了精神,再度见到的时候竟完全变了一个人。干净整洁不说,真是青丝如绸,明眸长睫,皓齿朱唇。
才看到赵小妹自己打开门走出来的时候,黄石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差点停跳,但他表面上仍保持着平静,说了一番普普通通的客套话。赵小妹致歉时,晕生双颊,顿时又添三分美色,她说话的嗓音更是既清脆又不失妩媚。
黄石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跳得快了,胸口升起一阵猛烈的窒息感,从喉咙冲上来,化作一大口酸酸的唾液。黄石掩饰地把头摆向一边,再也不敢正视面前的赵小妹,他侧着头狠心开口道:"赵小娘子的来意在下也猜到一二,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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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节 工兵
方才赵二姑娘一定要黄石许诺暂时不开船她才肯去换洗,黄石先前见女孩子这么勇敢,一时不禁有些心软就点头答应了。可是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黄石觉得上觉华还是很不妥,眼前外有强敌、内有掣肘,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作战的良机。他自认为不过是欠赵家一条命而已,把这个赵二姑娘救走也就算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
黄石直视着那双满含希望的眼睛,沉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这次建奴军势很大,已经迫近觉华岛,没有多少时间了。正是千钧一发的时候,长生岛几千战士冒死远道而来援助觉华……如果令兄能带领觉华军民和我们并肩作战,也许还有战胜敌人的可能。目前在下的军队既然不能进入觉华,那么最稳妥的办法莫过于前往它处了。赵小娘子,请恕在下无礼,令兄先私仇后公务,将觉华陷于死地绝境,在下实在是爱莫能助。"
觉华固然有四个营的正规军,但黄石早知道这些守军不堪一击,势必像其它地方的关宁军一样溃败。他虽然有心说些安慰话,但想到其实说什么也没用,未必能让赵二姑娘安心,何况这个惨败估计也就是几天内的事情了,瞒着她也没有什么意义。
赵二姑娘十分惊讶,怎么黄石早在十几天前就预见到觉华的危难,而且连时间都算得差不多?世上真有未卜先知这样的奇人吗?以前赵二姑娘心里一直有种感觉——那就是这个人可以救她大哥和大姐的性命,所以她才冒险赌上一赌。跳海前赵二姑娘就对黄石的预言深信不疑了,不然她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听黄石的口气,长生岛的军队真要离开了,她不由得脸色大变。
赵二姑娘冲着黄石拜了一拜,黄石连忙闪身避开。
只听赵二姑娘言道:"小女子听说太子少保离开北京的时候,天子以辽西边事相托。天子并且曾开大明门,亲登皇城送行……"
见黄石没有否认,赵二姑娘继续言道:"太子少保大人既然仰承圣意,又携百战百胜之积威,岂能辜负君恩,坐视觉华有失?"
黄石并不回答赵二姑娘的话,却突然问道:"皇上是不是有圣旨到过觉华了?"
以黄石所想,必定是天启已经下圣旨通知过觉华了,所以赵二姑娘才从她哥哥那儿知道了黄石进北京的事情。赵引弓显然没有按照圣旨来办,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黄石又冷冷地问:"时间仓促,皇上一定是下了中旨。赵大人肯定是拒不奉诏了吧?"
中旨不经过六部、更没有内阁无辅或次辅的副署,武官和太监虽然不敢不遵从,但对文官来说确实可以认定是伪诏,如果不接旨一点儿错都没有。明中叶以来,拒绝接受这种三无中旨或者被廷杖对文官来说都是一种荣耀,也是足以让他们吹嘘一辈子的话题。曾经挨过延杖的人以后出门下巴都可以多扬起三分,因为他们可以自称:"曾把大明天子驳得哑口无言,只好靠【创建和谐家园】出气。"所以走到哪里都享受众人群星捧月一样的敬仰目光。
历史上在万历朝,曾经有人上书一次性把神宗、贵妃和他们的儿子全都骂了个狗血喷头。洋洋洒洒一份万言书,不仅把贵妃同异常高龄的狐狸对比了一番,还给万历皇帝建立了他和猪狗这些动物之章的联系。当时就把大明天子气得双手不住地哆嗦,还从牙缝里挤出了一段话:"这厮……这厮好生无礼,是成心来骗廷杖的吧?朕……朕是决不会让他如愿的!"
而文官不接三无中旨比挨廷杖更加值得炫耀,毕竟后者只是驳得皇帝哑口无言,而前者是直接扇了皇帝老子一个大耳刮子。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明朝皇帝不愿意也丢不起这个人,所以到了王朝后期,不到万分紧急的时候皇帝一般不用中旨,但就是这样也常常被文官拒旨。
看赵二姑娘哑口无言,黄石更知道自己所料不差,而圣旨里也必然提到了自己对战局的看法和安排,所以这赵二姑娘才会认为自己深谋远虑,是她家人的大救星。只是赵引弓以一已之私,置万民于险地,黄石想到这个心中就满是厌恶,他轻轻一拱手:"觉华之事,余实在是有心无力,赵小娘子且休息,等船到了山海关,自会送赵小娘子去辽东都司府。"
说完黄石就要转身走人,赵二姑娘情急叫道:"太子少保大人且慢,小女子还有一言。"
黄石略带不耐烦地应道:"赵小娘子还要说什么?请快点讲吧。"
赵二姑娘昂首大声道:"记得四年前,太子少保大人旋师广宁,扫平乱贼,名扬天下,更大义灭亲。"
这番话听得黄石直皱眉头,当时孙小姐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也差不多是她唯一可能的选拔——帮助她的汉奸父亲;而黄石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这是他不会有丝毫犹豫的选择——什么也不能让他背叛自己的民族。但是孙小姐之死始终是他心中的一块隐痛,旧部中对他比较熟悉的几个人都明白这一点,大家已经早就不提这事了。
"如果当时太子少保大人不回师平叛,满城几十万百姓势必尽数沦陷于建奴之手,老弱必遭屠戮,男丁沦为奴籍,女子贩于西虏。这几十万人家性命皆出于太子少保大人之恩,他们的子孙后代皆为太子少保大人所赐。使无太子少保大人,家史岂有今日之前程,小女子又如何能安居家中?此恩此德,实难回报万一。"
说到这里赵二姑娘的语调激昂起来:"虽然家史气量狭小,不能容人,但太子少保大人发兵来觉华,是为了觉华几万兵民,他们何辜?竟受到家兄连累!现在大人之兵离觉华不过咫尺之遥,怎能束手旁观?怎能见死不救?还望大人能像在广宁一样公而忘私,以百姓生灵为重。"
黄石轻轻"嘿"了一声还是没有接茬,但脸上愤愤的神色已经有所松动了。赵二姑娘挺了挺腰,就大声质问起来:"家兄心怀私怨,置觉华几万生灵于险地。但他尚存侥幸之心,自以为足以保境安民。今日太子少保大人若负气而去,与家兄又有何异哉?它日觉华若能得侥幸,太子少保大人与家兄实乃一丘之貉;若果如太子少保大人所言,则足下乃见死不救者。较之家兄,岂非等而下之乎?"
确实如赵二姑娘所言,赵引弓还是因为对长生军有偏见,加上盲目自信才拒绝黄石上岸,这是能力见识问题;而黄石则是明知觉华有难。如果他因为私人怨恨而见死不救,这毫无疑问是人品问题。
如果黄石就此离去的话,他也能找出各种理由来推卸责任、为自己开脱。就如同他当年在广宁深入敌后受到审查,因此不得不交待自己的一些情况,结果连累到那个商人一样,永远不会有人能为此指责他。但那件事是他黄石要背负一生的原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黄石还是要面对灵魂深处的拷问。现在盘旋在他心中的问题是——如果他有能力却不去解救觉华的几万条人命的话,那他黄石又和后金强盗有什么区别呢?
"赵小娘子说得好,令余茅塞顿开。"黄石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黄石没有说话而是沉思起来。如果他没来觉华也就算了,现在的情况是觉华就近在咫尺,倘若说商人的一家受到屠戮足以令黄石的心永远流血,那么坐视觉华几万条性命陷于水火,岂是黄石灵魂能承受得起的重负么?静静地思虑一番后终于下定决心,开言道:"但还是没有办法上岸,除非赵小娘子能说服令兄凿冰,而且要动员全部人手以最快速度进行。"
登陆最大的问题就是通过浮冰区,现在天这么冷,小船被撞翻的话人很容易就被冻死了,大炮运送起来更是会困难无比。以目前的觉华岛来看,必须要把港口两侧的冰层都高碎,然后让洋流把具有危险性的大冰块带走才行。
赵二姑娘听完后略一沉吟,道:"小女子知道后山一个地方,港湾水流速度较缓,也没有什么风,不知道可不可以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