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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离开的时候,九爷拼命从二楼窗户探出了身体,扯着脖子往大街上喊:"看啊,看啊,那就是万人敌黄宫保!"
伙计们扶着惊魂未定的店老板在椅子上坐下,还急忙给他端了一碗人参汤补补中气。另外一个伙计一边把地上的刀收好,一边有些后怕地道:"冲着黄宫保舞刀子,啧啧,幸好宫保爷不和咱爷计较,不然今天这事儿轻不了。"
"你懂个屁!"胖老板猛然发了一声吼,脸上露出一副鄙夷的表情:"宫保爷能在百万大军里杀个七进七出,他老人家哪看得上我这把破刀片子啊。哎——"老板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别说我拿把切肉刀了,一百个人拿一百把砍刀上去也是白给啊。我有啥能耐呀?宫保爷捏死我不就跟捏死蚂蚁一样么?"伙计赶紧低头连连称是。
接下去不少天,这座酒楼生意兴隆。店老板冲着客人绘声绘色地把他的历险记讲了无数遍,情节越来越精彩,他自己在故事里也从一个普通人渐渐变成了先知先觉的诸葛亮,自称禁军上来拿他的时候,他还能和黄石谈笑自若。
黄石一行从酒楼向着紫禁城驰去,禁军鸣着锣在前面开道,京城的百姓围拢在路旁,翘首望着土道上马队扬起的滚滚黄尘。黄石作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一直随着太监进入大明门,市民仍聚集在门外不肯散去,兴高采烈地把他们刚刚看见的情形和以前说书先生讲的情节加以印证。
进入紫禁城以后,有的太监赶去通报天启,还有的则帮助黄石更衣换甲。他们早在去找黄石的时候就派人去过黄石下榻的驿馆了,等天启传黄石觐见的命令再度下达时,黄石已经换好了自己的将军盔甲。
走到正殿内,黄石按照礼部官员的教诲,目不斜视地冲着正面笔直跪倒,叩首的同时大声唱道:"微臣黄石,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略带急迫的声音传入他耳中:"黄卿家平身。"
"谢皇上。"
站起身来以后,皇帝又下令给黄石搬凳子坐,等他再次谢过并坐稳了以后,天启就随口介绍了屋子里另外的几个官员给他认识。坐在天启御座左下首的是大明公司现任总经理、内阁首辅顾秉谦。排在他后面的另外两人则都是内阁次辅,分别是丁绍轼、冯铨,这三个老头都满脸肃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黄石。
董事长朱由校身后还站着秘书处秘书长魏忠贤。魏大爷也是一脸严肃,别看老魏头在朱董面前连椅子也捞不到坐,但原本负责打扫卫生的魏大爷现在绝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顾秉谦总经理早已经恨不得搬去魏大爷的办公室住,以便天天及时请示,省得犯错误。
等手下几个臣子如同蟋蟀一般互相打量了一番后,天启再次开口:"黄卿家。"
黄石连忙向前一欠身:"臣在。"
御座上的天启脸上隐隐都是不安和惶急,他皱着眉毛问:"毛帅和黄将军久与东虏交战,自当深知东虏虚实,今日黄将军明白回话。东虏到底有多少可用之兵?"
黄石吸了一口气就要回话,天启见状又急忙补充道:"黄卿家,朕要听真话,不要听好听的假话。"
"遵旨。"黄石沉声应道,接着就昂首对着殿内众人道:"以微臣所知,建奴定制,年满十五而不满六十者,曰丁,分属八旗,曰旗丁。其旗丁少则不足五万,多亦不过六万之数。裹挟之西虏,亦不过万众,至于亡命之汉奸,不可远战。建奴三丁抽一丁,曰披甲,其数亦不过两万耳。"
听到这个数字后,天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飞快地挥了一下手,就有一个太监捧着一个盘子走到黄石面前,上面装着几分手抄的奏章,重要的段落已经用朱笔在下面描出了加重线。
黄石把这些文件都大概地翻了一遍,毛文龙的预警报告是四万到五万,辽东经略府说的是四万,而兵部的细作也汇报说大致有五万之数,这些文件中还明白无误地指出后金动员了七个旗的一百六十个牛录。
天启一直盯着黄石的动作,他见黄石看完了就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首铺顾总经理,须发皆白的顾老头咳嗽了一声,黄石连忙抬头向他看去。
顾总颤颤巍巍地道:"道路人有传言,东虏此次行师十万,黄军门怎么看?"
"必是夸大无疑,"黄石轻手轻脚地把几张纸又放回了盘子里,那个太监也一声不发、静悄悄地退了下去,黄石挺直腰杆双手按在膝盖上,冲着顾总笑道:"阁老,以末将之见,既有辽东经略府和兵部的邸报,那就不必再听什么道路人的传言了。"
黄石这番话说完后,顾秉谦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天启发出一声冷哼,从牙缝里挤出不善的音调来:"高第,果然是办得好差事!"
听到这声评价后,顾秉谦连忙掉头对皇帝道:"圣上,高第才赴任不到一个月,此次他初掌军务,所以有点过于稳重保守了。"
看天启又哼了一声去不置可否,顾秉谦就又调头问黄石:"以黄将军之见,高经略此举如何?"
这话问得黄石心里直打鼓,他记和这高第是阉党的一员,而今天这满屋子的人,除了天启,可都是阉党的核心成员。黄石听顾秉谦话的意思似乎是有为高第开脱的倾向,但——如果他们真要为高第脱罪的话,为什么刚才没有人提前来暗示我一下呢?我在外面等了那么久,他们要想和我串通的话,明明有的是机会啊?
想着这些念头的进修,黄石又偷偷看了天启背后的魏忠贤一眼,那老魏头双手垂在身侧,眼皮微微下搭仿佛老僧入定一般,脸上更是风平浪静,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黄石看魏忠贤一副县长死乞白赖的模样,心里又是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嘴里只好吭吭唧唧地道:"回顾阁老,以末将之见,稳重没有啥不好,不过太稳重了也不太好,至于高经略运筹之能,实非末将所能置喙。"
魏忠贤虽然一直看着地板,但黄石说的话他可是一个字也没有落下,心里也暗骂了一声"小狐狸"。其实高第玩的这手活儿把魏忠贤也吓着了,毕竟高第是他不久前举荐的,如果高第把辽事搞得一塌糊涂他也不好交差。只是现在尘埃尚未落定,魏忠贤也不好跳出来横加指责,所以他原来打好了"能保则保,不能保则弃"的念头。如果黄石骂高第的策略,自己就可以在中间说点儿各拍五十大板的话,如果黄石支持高第的部署,他自己更为有利,万一出事可以把黄石推前面去做挡箭牌。
天启似乎对黄石的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一按椅子扶手就站起了身,殿中的几个臣子也连忙都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看着皇帝开始在正殿里打转,绕案踱了几步以后,天启突然问道:"黄石,兵部右侍郎阎鸣泰不同意辽东经略的撤退令,已经请旨令宁前道率宁远三协原地坚守了,你觉得胜败如何?"
不用说,这宁前道的官员指的肯定是袁崇焕,黄石想也不想地回话道:"微臣在辽东亦有耳闻,宁远堡是孙阁部精心修筑的,还为它配属了十一门红夷大炮,微臣以为应有八成胜算。"
屋子里的人闻言都是一振,宁远堡控扼在辽西走廊的官道上,两侧是大海和山脉,只要宁远不失,北虏的粮道就绝对不会畅通。当年孙承宗这里作山海关的重关就是看中了这里的地势,天启脸上严肃的神情也随之一松:"黄将军就是认为能赢了?"
因为自己造成的历史影响,黄石拿捏不好天启现在在心目中"大捷"的标准是什么,所以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微臣以为,宁远堡虽然坚固,但辽镇多为新兵。王师的伤亡恐怕也不在少数。"
天启听完就又和顾秉谦交换了一个眼色,顾秉谦摸着雪白的长须,慢吞吞地转过来对黄石道:"高经略想跟毛帅借用一下黄将军,想让黄将军先去山海关协防一段时间,直到确认东虏退走为止,不知道黄将军意下如何?"
黄石心想关宁铁骑只要肯认认真真打仗、老老实实守城,绝对没有守不住的道理。现在既然有袁崇焕在宁远,那山海关是绝对不会有危险的,因此他不打算去山海关浪费时间;而且黄石明知觉化有难,他也记得欠赵引弓一条命,如果自己还是被扣在北京是一加事,但现在自己有机会进言再不说话就太说不过去了。
"阁老,"黄石微微提高了音调,但仍不失谦恭地对顾秉谦道:"末将以为,建奴此次入寇辽西,其目的在于掠夺辽镇的粮草、银两和军户子女。由是末将断言,此战胜负在于宁远,而不在于山海关。末将愿率长生岛子弟奔赴宁远,和宁远三协官军共进退。"
顾秉谦举目向天启看去,接着又偷偷越过天启的肩膀向后面的东厂提督看去,但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魏忠贤也没有抬头给他任何暗示,这让顾秉谦额头上不禁开始渗出汗珠,他假借咳嗽打暗号给丁绍轼、冯铨,但这两个家伙也都立刻低头看自己的靴子尖。
"黄将军,嗯,这个,老夫认为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顾秉谦既不敢坚持让黄石去山海关,又不愿意承担责任赞同黄石去支援宁远。他一面说着不着边际的敷衍之词,一面装出正在仔细思考的模样。顾秉谦的政治智慧就是:天最大,皇上老二,魏公公老三;总而言之就是绝不自己出头拿主意,正所谓后人总结的:"多磕头,少说话"。
顾首辅一边海阔天空地表达着看法,一边默默祈祷有人能把话茬接过去,哪怕皇上臭骂他一顿也好呀,那他趁机喊两声"老臣该死"也就能对付过去了。可惜这次他打错了如意算盘,等了很久也没有人来打断顾老头的废话,御座上的天启虽然不耐烦地换了几次姿势,便始终面无表情地盯着顾秉谦,看来是铁了心要从内阁这里听些有价值的意见。魏公公不用说一直保持沉默,另外两个阁老也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僧模样。
既然没人肯接过这个烫手的山芋,顾秉谦也就只好继续胡扯到开茺地老:"……山海关大概可以容纳十五万官军,或多或少……老夫记得修宁远堡花了三百万两银子……圣上英明……黄将军忠勇可嘉……高经略的折子写得还是不错的……东虏没有六万也有五万,没有五万也有四万,没有四万也有——"
"顾大人!"黄石终于忍不住了,他的话才一出口顾秉谦就如释重负地住嘴了,说时迟、那时快,大明公司的顾总经理立刻摆出和另外两位阁臣一模一样的表情,如果再剃个光头、挂上串佛珠,以此时顾总经理慈祥、宁静的表情,就是自称佛祖转世都绝对有人信。
黄石单膝冲着天启跪倒,慨然大声奏道:"皇上,建奴虽有数万,但臣也有三千精兵,攻虽不足蛤自保有余。微臣愿赶赴宁远,与宁前道共抗东虏,皇上只须允臣三件事,便可高枕而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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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节 两帝
三尊大佛还保持眼观鼻、鼻观心的入定姿态,天启也懒得理他们,坐正了之后肃容对黄石道:"黄卿家起来说话,有什么要求但讲无妨,朕一定会妥善思量。"
黄石也不和天启客气,在大殿上朗声道:"谢皇上,微臣第一需要足够的海船,微臣的兵士还尽数在长生岛,以臣水营现有的海船,不足以把他们尽数从长生运往宁远。"
天启轻轻地点了点头,眼光一转就挪到了顾大佛身上:"首辅,天津卫有多少可用的海船?"
"圣上恕罪啊,老臣实在不知。"顾大佛一提官袍就要往地上跪,嘴里还不急不忙地道:"老臣一会儿就去查,圣上恕罪啊。"
"好了,阁老请起,朕事先也不知。"天启示意顾大佛坐回到他自己的板凳上去,然后掉头对着一个小太监道:"立刻去查天津卫的海船,速速回报。"
对小太监吩咐完以后,天启冲着黄石微笑了一下:"黄卿家请说第二件吧。"
第二件是关于觉华岛的,历史上努尔哈赤搬走了关宁军抛弃的大批物资,意犹未尽还攻下了觉华,歼灭了驻岛的四个营七千战兵,并屠杀了上万军户和驻岛的商人,烧了两千条船,抢走了八万余石粮食、十万余匹布、五十万两白银……
"微臣斗胆,请皇上下旨给宁前道,让他们立刻凿开觉华岛的港口坚冰,让臣的兵马能够在那里登陆。"黄石打算直接在觉华登陆,然后把人马统统转移到宁远堡里面去,再放一把火将觉华的物资烧个干干净净。为了以防万一,他还补充了一句:"皇上,最好加一句命令给觉华将佐,如果建奴抵达时微臣尚未到达,他们应焚烧积蓄,然后撤入宁远堡。"
天启笑道:"此事容易,朕这就下旨,黄卿家还有什么要说的?"
"最后一件皇上已经给臣了,"黄石微微停顿了一下,偷偷扫了一眼身旁的三位专心吐纳的大佛:"臣只是想确认一下,皇上赐给微臣的银令箭,是不是可以指挥所有五品以下的官员?若是有不高于二品的官员在军令方面与微臣起了冲突,是不是该以微臣的军令为准?"
天启听得有些糊涂,他皱着眉毛扫了下内阁大臣和太监,犹豫着问:"黄卿家这是何意?"
黄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大声道:"回皇上,微臣就是想知道,如果宁前兵备道、宁前道佥事或者宁前道通判和微臣在军事问题上意见相左,那到底是微臣听他们的,还是他们听微臣的?"
天启听了之后一下子变得默默不语,而三位大佛则同时抬起头来,一个个眼中都是精光四射,顾大佛首先出来搅稀泥:"圣上,我朝祖制,以文御武。尤其黄将军还是客将,若是强行让宁前道官员听黄将军的恐怕不妥;但反过来说,老臣以为黄将军作为客将、二品的持节武将,若是由五品的宁前道节制确实也有些不妥,所以还是互不统属为好。"——
互不统属就是各自为战,这还不如我听袁崇焕的呢。
听到这个愚蠢的建议后……好吧,这个建议已经很给黄石面子了,但他仍然忍不住抗声道:"皇上,顾大人所言极是。但万一宁前道和微臣相持不下,比如坚守或是出战,到底该以谁说的为准?"
见黄石这么不识抬举,顾秉谦哼了一声,语气也变得不善起来:"圣上,如果不是黄将军战功卓著,老臣以为以文御武的祖制不可违。"
一边的丁绍轼对于黄石名声大振早就心里有气,现在看黄石一个区区武夫还敢争辩更是怒不可遏:"启奏圣上,老臣附议顾大人所言,黄将军虽然不属辽镇管辖,但既然到了宁远,就理应归于宁前道统属。"
另一个阁臣冯铨看到场内气氛剑拨弩张,却也不愿意大家就这么打起来,他赶快跳出来打圆场:"圣上明鉴,以臣之见,但凡遭遇军务,可以请宁前道和黄将军自行商量,黄将军和宁前道都是同僚,老臣相信他们自然会各退一步,以和为贵。"
冯铨的"各退一步、以和为贵"的主意本来就和顾秉谦的意思相符,丁绍轼也觉得黄石圣眷正隆,不给他一点儿面子也不好,所以这两个阁臣也一致叫好,对这种处理方法交口赞誉。
不过他们给黄石面子不意味着黄石给他们面子,黄石冷冷地道:"末将身为同知都督,就是被子宁前道节制也没有什么,但敢问三位大人,如果主事、佥事、通判也和末将意见相左,开将又该如何自处?"
虽然不合规矩,便给黄石一点权力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冯铨一笑道:"自然是以黄将军为主。"
黄石马上紧跟着追问了一句:"冯大人明鉴,如果下面的官员借口奉了宁前道的命令,拒绝服从末将,怎么办?"
此仗要面对的是努尔哈赤亲自统帅的后金大军,黄石首先怕地方的文官给他扯后腿,搞得战不能战,守不能守;其次因为他自从拜访过熊廷弼后变得信心百倍,觉得平定后金也就三、四年的功夫了,所以黄石不太希望袁崇焕上台来给这个进程增加变数,希望能在最后时刻剥夺袁崇焕上台的机会。
黄石暗自盘算:阎鸣泰的计划是用三个协布防整个宁远筑垒地区,朝廷根据阎鸣泰的方略,禁止从觉华等宁远外围据点作任何撤退。宁前道袁崇焕能指挥灵便的只有宁远堡的守卫部队,最终整个宁远堡垒群还是被努尔哈赤扒成了宁远一座裸城。宁远大捷确实斩首二百余具,但除了袁崇焕的直辖部队外,宁远地区的关宁军不仅在觉华被全歼四个营七千人,其它各协合计还报了一千战兵阵亡。
黄石暗想:"当然,按照关宁铁骑的标准这确实能算是大捷了……可怜的袁崇焕后来被这帮垃圾坑了两次,第一次罢官,第二次千刀万剐,我不让他上台也是为了他好。"
这次黄石打算把所有的兵力都收缩回宁远堡内,多余的物资统统烧掉,即使是这样损失也会比历史上小,而且集中了三个协的兵力加上长生军,说不定真有机会重创后金军。关宁军喜欢凭借火器打"不接触战争",那让长生军上去拼命,他们在后面放放炮总该行吧。
不过内阁也坚决地不打算再退缩了,顾首辅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要按黄将军这个说法,就是巡抚和经略的命令也没有你的命令有力了?真是岂有此理!"
黄石觉得自己并没有破坏"大小相制"的规矩,也没有要求人事任免这样的大权,所以就顽强地继续争辩下去:"皇上,微臣只是希望宁前道能暂时配合臣的军令,毕竟臣已经打了五年仗了,一旦建奴稍退,臣就绝不再对宁前道说一个字的命令。"
想不到顾秉谦、丁绍轼闻言纷纷冷笑,他们嗤笑着讽刺道:"匹夫之勇,便打一百年又有什么用?"
"皇上……"
"够了,"天启打断了黄石的话,这时太监送上来天津卫的海船报告,天启翻看了一会儿,就叫递给后面的魏忠贤,让他安排海运问题。处理完了海船的问题,天启直截了当地问:"黄将军说说打算到了宁远怎么做吧,还有,能给朕什么保证。"
在黄石的概念里,关外除了宁远堡和觉华岛再无有价值的堡垒,其它诸堡垒不过是浪费钱财而已。实际上他甚至认为只修觉华一堡就够了。黄石向天启讲述了他的计划:把外围的城堡全部放弃掉,然后把宁远三协和长生岛两营集中在一起,如果后金兵力分散就主动出击,如果无机可趁也可以确保宁远堡。
在这番叙述里黄石还参杂着解释了为什么要集中兵力,并提到了他个人对野战的重视。听完了这篇议论后天启点了点头:"祖制,银令箭可以调动地方军马,节制五品以下官员,并没有说文武有别。"
说完以后天启一拍御座的扶手站了起来:"朕意已决,你们都退下吧。"
阁臣们退下时黄石也犹豫着是不是要跟着退出正殿,就在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时候,一个太监走过来道:"万岁爷要召黄将军单独奏对,请将军跟我来。"
这个太监把黄石一直领到了后面的兰台,天启旁边还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这孩子一脸地激动,显得跃跃欲试,黄石留意到他的身上穿着五龙袍。天启的目光里充满了溺爱,他指着那孩子对黄石道:"黄将军,这是信王,他一直想见见你。"
黄石知道这便是朱由校的同父异母弟弟朱由检,天启二年被封为信王,连忙又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道:"末将叩见大王,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谢大王。"
天启赐座以后对着黄石道:"朕已经叫人去安排了,天津卫的海船接到命令就会立刻出发去长生岛,有一队禁军护送黄将军出京直奔天津卫,有一艘快船在港口等着黄将军。"
"皇上英明。"
天启微微一笑:"朕手下的百官,大多是干拿俸禄不干活的,幸好还有黄卿家你这样的,让朕很欣慰。"
"皇上……"
伸手制止了黄石的表白,天启朝着身边的弟弟,若有所思地问道:"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听李娘娘讲过的故事么?还记得谁是住在燕京的第一个太后么?"
据东林党认为,李选侍最大的野心就是做太后,无时无刻不朝着这个宏传的目标努力,在这个罪恶企图被充满爱与正义的东林党挫败后,她在明史中也留下了一个恶毒的女人的名声。其罪行包括谋杀泰昌帝、毒打天启和崇祯的亲娘到死、阴谋篡位和【创建和谐家园】后宫等。天启在位的时候懒得和东林党争论,只是把她奉养起来。而崇祯即位后曾极力为她鸣不平,并公开声明:"皇考怜先帝与朕无母,故命李选侍抚吾等,其待先帝与朕如亲,吾等亦事之如母,至于殴打垂帘,纯属无稽之谈。"当然,崇祯说了也是白说,当他看到文官集团一如既往地拿移宫案当大功时,才明白他哥哥天启为啥从来都懒得替养母争辩。
黄石正在琢磨第一个在燕京的太后是不是成祖老婆的时候,那少年就大声道:"臣弟记得,是被金人掳到燕京来的韦太后,李娘娘当时讲的是岳王的故事吧。"
天启宠爱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抚掌笑道:"对,你给黄将军讲讲这个故事吧。"
少年说话的声音很冲:"好。"
朱由检口中的韦后就是宋高宗的老娘。她被金兵抢到北方后受尽了【创建和谐家园】,还被迫给金兵生了两个儿子。韦太后在这段最黑暗的生活中,一直听金人提到一个宋朝的大将叫"大小眼将军",这个大小眼将军很是厉害,金人对他都是又恨又怕。
随着宋军的不断壮大,金人对宋国俘虏的态度也在不断地转变。金人愿意议和了,他们希望和平了,还把高宗的老娘和老婆从奴婢中拣了出来,给她们修了专门的屋子。后来又派来仆役提供较好的食物,韦太后虽然不知道这个大小眼将军是谁,但也对他充满了敬仰和感激。
后来应宋高宗的要求,金人把韦太后放了回去。回到了临安以后,韦太后第一句话就是要见-大小眼-将军。但是旁人告诉她,大小眼将军不在了,大小眼将军被朝廷杀了。
说到这里朱由检就停了下来,语气里充满了哀伤。
听着弟弟复述儿时听过的故事,天启脸上也满是遗憾和惋惜,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又像第一次听这个故事时那样变得湿润了。于是就赶快掉头大声问黄石:"黄将军可知道大小眼将军是谁么?"
黄石声音也变得苦涩:"以臣之愚见,大概是岳武穆岳爷爷吧。"
"正是。"天启长叹了口气。岳飞因为有眼疾,所以眼睛一个大一个小,金军一看见这个显著的特征就会大呼小叫地互相警告——这个厉害的家伙又来催命了。
"韦太后听说大小眼将军没有了,立刻就难过得生了重病,后来身体也就不行了。"天启感叹了一会儿,对黄石正色道:"黄将军可听说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句话么?"
品味着皇帝话里面的意思,黄石鼻尖上开始透出冷汗来,他起身跪下:"微臣斗胆,敢请皇上明示。"
天启慢悠悠地道:"黄将军手下兵不满万,但已经有人上奏折说卿家不爱财货、不蓄妾婢,恐志不在小。"
虽然已经是农历十二月,黄石仍感觉汗水沿着鼻梁缓缓聚集,眼看就要滴落下来了,他垂首向着地面道:"微臣一片愚忠,可鉴日月,伏乞皇上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