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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窃明_灰熊猫 》-第 11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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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南关这战就被哄传成一营败三旗,至于近期的复州之战,黄石在自己的奏表里很坦率地谈到了中计的问题,并提到了当时和他一起的辽南东江各部。但在街头巷尾的流言中,这些友军当然都被黄石的崇拜者忽略掉了,既然上次南关是一营败三旗,那么这次当然就是两营破六旗了。

      黄石的这些事迹在说书先生的口口相传下也变得越来越离奇,这些事迹时中伏、中计者都被说书先生修改成了莽古尔泰。这个倒霉蛋作为两次战役的参与者,上次黄石献上的大旗、金盔还被天启下令在御街上展览,所以莽古尔泰已经成为了北京人民口中的笑柄,现在人人都知道莽古尔泰是个著名的笨蛋。这导致的后果之一就是曾被莽古尔泰打败的东江各将也受到了加倍的鄙视,即使他们是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失败也没有用,其中也就是张盘英勇殉国才没有被挖苦上几句。

      熊延弼的牢房中开始传出了一阵稻草梭梭声,但片刻后还是没有听到有人说话。黄石也不多等,当即又用洪亮的声音朗声道:"小子——太子少保、同知都督、世袭辽东都指挥使、东江镇左协副将黄石,特来此伏乞熊先生一晤。"

      周围更多的牢房中都传出了议论声和低声惊呼,这些人确认了黄石的身份后,就有不少布帘纷纷抖动起来,被掀开一个个缝隙,后面有无数道眼光投射出来,紧紧地在他全身上下盘旋。

      黄石还保持姿态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但也能感觉到这些徘徊在自己周围的热切视线,他的余光还注意到有些躲在布帘后的眼睛饱含好奇和羞涩,那些眼睛的主人闪动着长长的睫毛,拼命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战无不胜的名将。

      这时熊延弼的牢房中也传出了一声长叹:"进来吧。"

      "小子谢过熊先生了。"黄石隔着布幔回了一句,然后挺直了腰,侧过身让开一条小路让那个锦衣卫过来开牢门。

      锦衣卫过来开牢门的时候,黄石的目光在周围的牢房上扫视一周,发现周围已经到处都是眼睛了。女性中一些胆小的,象征性地躲闪了一下,但大部分还是不放过这个近距离观察"明星"的机会。她们纷纷用布挡住脸,勇敢地和那些男犯人一起看过来,对黄石的视线也毫无躲闪。

      这时那个锦衣卫已经打开了牢门,他转身对着黄石笑道:"黄将军,请进。"

      黄石走过那锦衣卫身边的时候,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位弟史,能不能给我上壶好茶,我一会儿出来再谢。"

      那锦衣卫心知黄石不愿意当着这么多眼睛掏钱,就微笑着道:"好的,黄将军稍坐。小的一会儿就送茶过来。"

      说完黄石就撩帘而入,把无数道目光一齐挡在外面了。

      一个还算宽敞的单人牢房,对面的墙壁上开了一个透光的窗户,窗下有一张木板床,床坐落在地表除潮用的干草上,上面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桌子。曾经的辽东经略熊延弼盘腿坐在床上,身穿一身破旧的白布衫,过了这么久的监牢生活,熊延弼的发髻还是梳拢得甚为齐整。他双臂悠闲地搭在床上的小桌上,正目光炯炯地向黄石看过来——就如同他们上次见面时的那种目光一样。

      踏入牢门之后,黄石向前挪了两小步就站定了。他好似没有看见熊延弼的坐姿一般,双腿并拢就又是深深一礼:"后生小子,见过熊先生。"

      熊延弼哈哈大笑起来,他连拍了自己的大腿两下,直拍得噼啪作响:"黄将军,你是朝延二品大员,吾不过一个待死这囚,可当不起你称呼-先生-这两个字。"

      黄石也不以为忏,他抱拳道:"熊公……"

      不料他又立刻被打断了,熊延弼再次大笑着道:"也当不得一个-公-字。"

      黄石被噎了一下后,一下子也没有想起再证券交易什么话好,屋子里顿时就变得一片沉默,熊延弼见状冷笑着道:"黄将军尽管直呼吾为-熊延弼-好了,这几年大家都这么称呼吾,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的阶品可要比黄将军你低多了。"

      如果仅仅看熊延弼的坐姿和他的口气,那黄石简直认为他是存心要和自己吵上一架的;不过幸好黄石知道熊延弼不是这么无聊的人,他既然让自己进来就一定是愿意和自己说些什么,而且黄石也确信熊延弼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更有满腹的抱负没有来得及施展。

      黄石想着想着就站直了身体,脸上不但没有怒气,反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是熊延弼看到黄石嘴角的微笑更是心中不痛快,他略一深思就又笑道:"黄将军定也知道吾明日就要上路了,所以今天想是特意来看吾的笑话的吧。"

      熊延弼把右手一摊:"黄将军请,尽管来教训老夫好了,吾就在这里洗耳恭听。"

      黄石心里又是一声叹息,这熊延弼绰号"熊大臭嘴",多年来他因为这张嘴得罪过的人如恒河之沙,不可胜数。现在熊延弼自知绝无活路,心中凄苦之余,这毕生的爱好、习惯自然更是尽数出笼,黄石明白自己今天这算是正好凑上门来给他骂了。

      "晚辈小子,有些军务之事不甚了了,特来请教熊翁。"黄石脸上仍然是一副谦恭的表情。他平淡地紧跟着道:"如果熊翁有什么未了事,小子也愿意代劳。"

      "哈哈——哈"熊延弼又爆发出一阵狂笑,就好像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人都前仰后合了。他笑了半天才勉强止住声音,脸都已经变得通红了,朝黄石戟着一根手指,一边咳嗽一边大声问道:"你一个边镇武夫,能替老夫代劳什么?你睡醒了么?"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声叫唤,原来是那个看守送茶来了。黄石转身接过了托盘,上面有一大壶热茶和两个茶杯——

      千古艰难唯一死,熊延弼这位一代名臣,在这家破人亡的最后时刻,终于也有些微微失态了啊,竟会如此对待我一个晚生后辈——

      在熊延弼的仕途中,最器重他、信任他的就只有万历了,万历皇帝生前尽力为熊延弼遮风挡雨,等万历一死,熊延弼也就是穷途末路了。

      黄石一连琢磨着自己的心事,一边客气地把托盘捧到了熊延弼的桌子上,然后又向后退开了一大步:"熊翁,显皇帝待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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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六节 智勇

      当年努尔哈赤赢得萨尔浒战役之后,万历火线提拔了熊延弼经略辽东。在熊延弼的治理下辽东边军迅速恢复了元气。熊经略着重于培养军队的野战能力,他主持辽东军务期间,顶住了军方和朝中的压力把各营拆散,并奏请皇帝从全国各地抽调边军来辽东作种子部队。

      经过一年多以后,努尔哈赤对辽东的袭扰已经基本被制止,明军还在部分地段展开了反击。比如当时的定辽右卫的守将毛文龙就收复了边墙内数座堡垒,并受到熊延弼的通令嘉奖和保举。毛文龙正是这段时间逐渐在辽东人中间树立了很高的声望,后来组建了东江军。

      熊延弼还厉行经济封锁政策,软硬兼施地迫使蒙古各部落中止和后金政权的贸易。泰昌元年六年,努尔哈赤出动全军进攻沈阳,其先锋三日内被熊廷弼在野战中连续击败两次(这是萨尔浒战役后,明军对后金中央精锐第一次和第二次的野战胜利),就又灰溜溜地退回赫图阿拉去了。蒙古人原来是墙头草,看到明军已经呈现出转守为攻的态势后,也纷纷断绝了和努尔哈赤的关系。

      但对战争所有的希望都随着万历的死亡而化作了泡影。万历皇帝生前把所有对熊延弼的弹劾奏折都留中不发,万历临死前病重得爬不下床的时候还天天看熊延弼的奏章,对他的要求也都立刻发放内币予以满足,以免贻误时机。

      早在万历死前,朝臣们的普遍看法就是熊大臭嘴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通过一番仔细观察,自以为是地下了个结论。认为熊延弼也就是找皇上要要钱,闲时练练兵、修修城堡,还有就是没事儿就去和蒙古人搞点外交,这都没啥稀奇的嘛。既然不需要亲冒矢石,那朝中的大部分文臣就认为他们也可以干得比熊延弼更好,至少也不会比他差。

      万历死后,得势的东林党在辽东野战胜利的形势下被冲昏头脑,他们给熊廷弼硬扣了一个"【创建和谐家园】"成员的帽子,把他扒拉下去了。然后……然后辽东的大好局面就没有了,熊廷弼整训的边军也都没有了。

      听到黄石的一句问话后,熊延弼回想起万历皇帝对自己的信任和提拔,以及当时的功败垂成。一时间竟然是百感交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他眯着眼睛默默思考,喉结上下咽动着发出咕噜声,似乎是把愤怒的咆哮声强行憋在了胸中。

      "若——若是显皇帝还在——还在的话……"熊廷弼再张口的时候,他的呼吸声如同破旧风箱吹出的冷风,嘶哑得令人不忍卒闻。熊廷弼的话语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若是显皇帝再——再用我三年,不、不,不用那么久,再给我两年时间,建虏就算不被剿灭也饿死在山中了,何至于有今日之患?何至于还要岁耗国家数百万两军饷啊?"

      熊廷弼说到后面又变得慷慨激昂,意气风发起来:"后生,当知老夫落到今日境地,并非我无能,实乃朝中有奸佞陷害……"

      其实黄石深知熊廷弼并不是一个完全优秀的统帅,因为熊廷弼个人的缺陷也实在是太明显了。他似乎根本不懂官场险恶,不懂得怎么和同僚相处,所以一旦失去了万历这个靠山,在互相倾轧的朝廷上熊廷弼立刻就被群起而攻之。

      当熊廷弼和王化贞分别任职辽东经略、辽东巡抚的时候,王化贞上奏朝廷,计划编组广宁军十三万兵,岁饷三百万,以确保河西之地。熊廷弼就公然反对说:若是靠王化贞掌军,必须从全国抽调精锐,岁饷千万,组建四十万广宁军方能平安无事。

      后来王化贞根据努尔哈赤只有两万披甲的实力,提出以六万战兵、计三倍的优势兵力攻入河东,还气吞山河地提出"必一举荡平建虏"的口号。熊廷弼看完王化贞的军事计划后,不提一个字的意见,直接上书天启说:王化贞和他的六万战兵"必一举被建虏荡平!"

      皇帝委任东林的张鹤鸣等人全权负责处理奢安之乱和建州之乱,熊廷弼又阴阳怪气地说张鹤鸣等人全是草包,他们的本事也就是逛逛窑子、拽拽酸诗,还预言辽东、云南的官军都必然大败。

      如此等等,熊廷弼最后把自己弄到遍地都是敌人的处境,而且这熊大臭嘴还每料必中,所有被他讽刺的人都确实依他所预言的那样【创建和谐家园】。事后,熊廷弼还总是得意洋洋地痛打落水狗,反复强调自己的先见之明,结果就是所有和熊廷弼共事的人都恨他入骨。

      就黄石的私下意见来说,熊廷弼观察力敏锐、反应迅速、战略眼光突出、充满自信并有决断力,是一个很优秀的参谋长……应该比现任的长生岛参谋长金求德要优秀,但这个人黄石以为并不是很适合做统帅。在明末的名臣中,黄石最佩服的是孙承宗的胸怀气度、熊廷弼的战略战术和卢象升的勇武胆略。但就他个人而言,那肯定还是喜欢为孙承宗效劳,而不是给熊廷弼打工。

      不过黄石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因为今天黄石是来办正经事情的,无论熊廷弼怎么大发雷霆,他也绝对不会和熊廷弼争论、吵架的,熊廷弼目前的反应正在黄石的意料之中。他等前辽东经略发泄完了感慨以后又轻声说道:"显皇帝以辽事委托熊翁,明日熊翁在九泉之下见了显皇帝,该如何向他老人家交待呢?"

      熊廷弼脸色怫然,尽是不悦之色:"非吾不欲报效显皇帝的隆恩简拨,可是豺狼当道,奸佞满朝,明日日落前吾已是黄泉路上人。奈何,奈何?"

      "小子方才所谓的熊公未了之事,正谓此事。"黄石双手捧住头盔轻轻摘下,把它抱在左臂臂弯中,正色对熊廷弼道:"小子不才,愿以公之志为已志,敢请熊公传授小子两年平辽之法,他日大功告成、奴酋授首之日,小子必亲祭熊公在天之灵。"

      熊廷弼瞪着表情严肃的黄石,一会儿,喃喃地道:"两年平辽。那说的是建奴沿未进入辽地之前,现成建奴已经成了气候,两年恐怕来不及了。孙阁部虽然志向高洁,但他长于运筹、短于军旅。吾恐其练出来的兵不堪大用。"

      "熊公明鉴,小子于练兵一途略有心得,只是运用不灵。"黄石看着熊廷弼满脸的狐疑之色,顿了一顿道:"熊公明日便非世上之人。小子不敢相欺,复州之战小子以两营兵力抗建奴七十牛录,并非大话炎炎。"

      说完后黄石就又用力挺了一下胸。熊廷弼紧闭着嘴、眯着眼掂量着他,黄石面无惧色地看了回去。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对视着,就像两个纹丝不动的石像。

      熊廷弼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了,眼睛又开始转动。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黄石一番,然后缓缓收回了双手,撑在床上把自己的身体挪到了床边,跟着一声叹息就把自己的双腿搬到了床下。黄石抱着头盔站在一边看熊廷弼摸索着穿好了布鞋,熊廷弼端坐起来以后,左臂侧搭在床上的小桌面上,右手向着左面的客座指了一下:"后生,请坐。"

      ……

      简要地介绍过几次战斗的经过后,黄石又讲起自己的练兵心得来。这个本来就是黄石的得意之处,他讲的时候也变得眉飞色舞:"每次战斗结束,小子都把老兵和新兵混编,一个老兵带一个新兵,这样组建起来的新营战斗力甚是可观。"

      熊廷弼听过之后皱了一下眉毛,摸了摸胡须道:"新兵和老兵混编,这好像是老夫的办法。"

      最近几十年,尤其是在辽东地区,确实只有熊廷弼这么做了。所以他认为黄石显然是在抄袭他的办法。黄石也不争辨,只是微笑着点头道:"正是熊公的妙计,小子抄去了,熊公莫怪。"

      此话让熊廷弼皱起来的眉毛一下子松开了,他宽宏大量地一挥手道:"不怪,不怪。黄将军抄得好,尽管拿去用吧。不过,这里面有几个要点,老夫给黄将军指点一下吧!"

      黄石笑着轻轻一抱拳:"谢熊公海涵,请熊公赐教。"经过两个人这半天的交谈对答,他现在感觉有点摸清对面人的脾气了。熊廷弼很有点小虚荣,还蛮好为人师的。

      "老兵拆散带新兵当然没错,但一个老兵带一个新兵实在太浪费了,而且三个营十五个步队都是如此实在太愚蠢了。正确的办法是新营一个老兵带五个新兵,而老营只补充进去很少量的新兵,这样可以快速形成劲旅和大批敢战的新部队。再说一个老兵带一个新兵还是带五个,对新的成长并没有什么大区别。"熊廷弼一边说一边在空中近舞着手臂,讲到激动处握手成拳,他敏锐地在黄石脸上捕捉到一些不解之色,当即大喝道:"小了,你有什么不懂的么?"

      黄石确实听得有些不明白,他急忙问道:"熊公,这样岂不是有些部队战斗力很弱,万一敌军打击在这些……"

      "真蠢材,"熊廷弼粗暴地打断了黄石,他大声地反问道:"哪支强,哪支弱你心里自然有数,你根据战场形势让强的去攻击敌军,弱的掩护不就好了么?"

      "比如你刚才说的复州之战,"熊廷弼说着就一把抓过桌面上的纸稿,指着黄石刚才画好的战场示意图讲了起来:"你用了一个愚蠢的圆阵。你用圆阵的时候,一个营突破,一个营掩护,对吧?那么就有一半的老兵在干看着,没有仗打。如果你不是把所有的步队都搞成这个德性,你本来可以摆一个长阵,然后用超过七成的老兵投入第一次突击,同时在官道两翼也发动牵制攻势。一旦击穿建奴中央防线后迅速向两翼包抄。如果是老夫在指挥这仗,建奴本来是绝对不会有机会打成后来那种烂仗的。"

      黄石犹豫了一下,还是发问了:"熊公,那如果建奴正好攻击在小子的弱队上怎么办?"

      "你预判啊!"熊廷弼瞪大了眼睛,手指在纸上的简易地图上连戮了几下,力量大得好似要把旧顶戮穿一般:"你根据地形、天色、对比敌我兵力、兵种,预判对方的阵型、可能的进攻路线、攻击的地点和每次能投入的兵力啊,然后不就可以进行针锋相对的部署了嘛。"

      "熊公能给小子讲讲怎么预判么?"

      熊廷弼的胡子都吹起来了,他像是盯着陌生人一样地盯着黄石看了半天,脸上又露出些不屑的神情,嘴角也嘲讽地弯了起来:"黄将军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符!你到底会不会打仗啊?"

      黄石的脸顿时变得通红,长久以来黄石一直以力取胜,他也知道自己的指挥确实很粗糙,但他早就放弃了与古代的名将拼指挥水平的念头了。

      但不等他说话,熊廷弼的眉头就又皱起来了:"不对啊,老夫刚才看你简略说过金州之战,感觉你的预判明明很准确啊。

      熊延弼说着就把金州之战的示意图从下面翻了出来,黄石给他讲金州之战的实情不是什么八百破六千,熊廷弼皱着大眉头开始仔细盘问起战役的经过,这次熊廷弼把几场战斗的每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眉毛也越拧越紧。嘴里不停地嘟哝着:"蠢材,真蠢材!"

      只是问过了金州、盖州、南关三仗后,熊延弼就抬起头,满眼都是不解:"小子,你的金州之战打得很有灵气啊,可与古之名将比肩,连老夫都有自愧弗如之感。怎么盖州和南关会打成这个样子?简直……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嗯,金州之战后小子你可是生过什么大病么?"

      黄石心里暗道了一声惭愧,金州之战伏击那批出逃的后金军他是占了历史的便宜。事先知道了对方后来的每一步行动,战略上当然是绝对的料敌先机。而在盖州之战的时候,黄石就两眼一摸黑了。再到了南关之战,黄石的对手已经是这个时代的一流军事家,黄石每次都完全是靠蛮力取胜了。

      熊廷弼狐疑地又扫了直流冷汗的黄石一眼,又低头看了南关之战,嘴时兀自小声嘀咕:"真正蠢材……不过你小子的力量真的是很大,这样的局面都能被你翻盘,老夫不记得建奴有这么差啊!"

      "好,"熊延弼把这张纸也摆到了一边,他粗粗浏览了一遍复州之战的示意图:"我们再来说说这仗吧!"

      虽然明知不会得到好的评价,但黄石明白现在不是好面子的时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心一横:"嗯,熊公明鉴,这仗是如此这般……"

      ……

      双目呆滞的熊廷弼微微张着嘴,直愣愣地看着地图,连话都已经说不出来了。黄石看着他这模样都替他感到难受,满脸羞愧地低声道:"熊公,小子自知确实是蠢材一个,让您老人家失望了。"

      那熊廷弼对黄石的话仿佛没有听到一样,仍然保持着石化的状态,黄石见状又低声叫了一声:"熊公。"

      "啊,"如大梦初醒的熊廷弼看着地图摇头连连叹息:"黄将军你料敌、用兵的资质,以老夫观之,不过中人罢了,最高不过中上。复州这仗你轻敌冒进,中了埋伏,你布了一个发挥不出兵力的圆阵,不做牵制攻击,还遇到了拒马和弩机,但……"熊廷弼的手指轻轻在官道上划了一条线,抬眼死死盯住了黄石的脸:"你就用一个步队这么简简单单地一冲,那建奴就垮了?"

      黄石诺诺地小声答道:"是。"

      对面的人脸色反复变换,神情一会儿高深莫测,一会儿狰狞可怖,真是古怪之极……

      "天下奇才!"熊廷弼大叫一声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拱手就是一个深躬:"黄将军,老夫服矣。"

      ……

      天已经蒙蒙亮时,熊廷弼久困牢房,毕竟体力不支,他伸手掩住嘴,重重地打了个哈欠。经过一天一夜长谈,熊廷弼把自己毕生所学所知的精华都传授给了黄石,希望黄石以后能少中计、少吃亏。熊廷弼对着仍在埋头记录的黄石笑道:"黄将军,不知不觉,天都亮了。"

      黄石已经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把笔搁在了一边,他看着地上堆着的几只茶壶,昨夜为了提神,黄石和熊廷弼真是喝了不少浓茶。跟着他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心里不禁为熊廷弼感到深深的惋惜:"熊公昨夜的教诲,小子回去一定熟读。只恐资质鄙陋、不通智谋,白白浪费了熊公的这番心血。"

      熊廷弼闻言摇了摇头:"不然,黄将军不可妄自菲薄。两军交战,归根到底拼的还是双方的军力,兵家所谓尚智、尚谋,不过是靠智谋去削弱对手的力罢了。智将善谋敌,大智者,敌有十力而先去其九,后以十全之我力击一力之敌,故智者百战不殆;勇将善谋已,大勇者,我之一力可当敌对十力,我之十力可当敌百力,故勇将所向无敌。"

      说到这里熊廷弼停顿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种满足的微笑:"智勇虽殊途,但终同归。今观黄将军有信布之勇,破建奴必矣,老夫虽在九泉亦无憾也。哈哈,便是显皇帝以辽事相责,老夫也可言尽托付于黄将军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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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七节 心软

      说完后熊廷弼的表情变得极尽苦涩,他的笑声也变得越来越沉重,里面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

      "老夫总算是可以向显皇帝交待了。"熊廷弼喃喃地又念叨一遍,说到句尾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哑了,头也垂了下去,整晚的豪情仿佛离他而去。

      黄石盯着对面的人看了又看,眼眶忍不住都有些湿润了,为了掩饰,黄石连忙大声道:"熊翁,小子一定时刻以平辽为己念,敢请熊翁静候数载,则佳音必至。"

      熊廷弼抬起头看,望了过来,突然又是一声嗤笑:"黄将军你的眼睛怎么红了?哈哈,黄将军作此小儿女惺惺态,可是故意要来恶心老夫么?"

      虽然熊廷弼的话还是不好听,但这个倔犟老头子的目光里却充满了温暖,那是种饱含着赞许、欣赏的眼神,给黄石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哪里、在谁的脸上也曾见过,只是黄石一时间候不起来了。

      见黄石呆呆地【创建和谐家园】,熊廷弼就又取笑了他两句,然后他也自觉无趣,就敛起面孔摇了摇头:"黄将军倒也不必如此匆忙,须知欲速则不达,时间么,三年等得起,五年等得起,十年也一样是等得起的。老夫听说黄将军手下的士兵里,有不少人才从军短短几年,就连战六、七场并尽数取胜,这实在是辽东难得的精锐啊。老夫本以为以辽东现下的局面,这种强兵可遇而不可求,不想黄将军竟能够尽揽,望将军善用之,千万珍惜。"

      说到后面熊廷弼满面都是淳淳之色,仿佛是师长在教育子弟一样:"可惜老夫阳寿已尽,午时三刻后黄将军尚为世上一人,而老夫已是阴间一鬼。这——老夫倒是有心日后去拜访将军……"熊廷弼又抬眼看了黄石一下,缓缓地端起了茶杯:"就是怕黄将军嫌老夫晦气,不肯相见。"

      黄石一愣才明白过来熊廷弼的意思,他急忙道:"熊翁若是得暇屈尊指教,小子幸甚至哉。"

      熊廷弼心知自己此去虚无缥缈,见黄石竟像说真事一样的接茬,还表现得毕恭毕敬,熊廷弼更是满心悲苦。茶杯中的水都抖出来了。他手忙脚乱地把茶杯放下,擦着自己的衣襟强笑道:"足见黄将军盛情。但想将军的营帐定然阳气十足,军中的兵器更是沾染生人鲜血无数,老夫一个幽魂野鬼,怎敢贸然前去拜访,难道不怕魂飞魄散么?"

      黄石低头嘿然无语。

      熊廷弼缓缓把茶水满上后又端起来,饮了一小口,道:"老夫这些心得粗糙得很,如果换作一般书生定然是半点益处也无,但黄将军久经沙场,这些东西也就能算是他山之石了吧。黄将军年不满三十就官居二品,名扬天下,身上却完全没有浮躁之气,当真难得。"

      "熊公过奖了。"

      "老夫没有过奖!"熊廷弼断然否认了黄石的谦虚,他又想起昨天黄石毫无顾忌地自暴其短,不禁感慨:"不慕虚名,老夫恐怕不如你;黄将军不是个秀才真是太可惜,否则出将入相,名垂青史未为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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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11 18:5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