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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峰目光如剑：“合不合法，你说了不算。”

  钱芷彤愤然，最终低下头去。

  许峰剜了钱芷彤一眼：“还有几个细节。”

  许峰问：“2007年5月，李靖、宋宇在做清水湾一期骗贷时，请示过你吗？”

  钱芷彤答：“说起过，具体我没过问。”

  许峰问：“你当时同意他们这么做吗？”

  钱芷彤答：“同意。”

  许峰问：“张彼得的负债报表是你指使郑百家做的？”

  钱芷彤答：“当时确实负债。”

  许峰问：“是不是你叫郑百家做的？”

  钱芷彤答：“这是郑百家应该做的。”

  许峰问：“是你叫他做的，对吗？”

  钱芷彤答：“不是。”

  许峰猛拍桌子：“钱芷彤，不要狡辩，就是你指使郑百家做的假账。你在香港炒股亏空，三亿人民币的空洞无处着落，你就用张彼得的钱来填补。是不是事实？”

  钱芷彤抬起头直视许峰：“事情并非你想得这么简单，里面的原因很复杂。我和张彼得是合作关系，理应共同承担亏损。”

  许峰没再搭理钱芷彤，小田让钱芷彤看完记录，问：“你上面交代的是不是事实？”

  钱芷彤答：“是。但我有意见。”

  小田让钱芷彤在讯问记录上写下意见，在上面画押签字。

  第一次庭审定在2009年12月30号，本来说好放在青山市法庭开庭，却不久前通知说放在东州市中院开庭。

  兰成深感蹊跷，作为钱芷彤的律师，他想到钱芷彤的问题可能会升级。三宗罪，就算罪名都成立的话，也不用到市中院去开庭的。骗贷罪最多三年，诈骗罪是十五年以下三年以上，只有非法集资诈骗罪，作为自然人才有可能被判【创建和谐家园】。可钱芷彤是代表公司的，不应如此啊。

  他邀了青山市检察院的朋友喝茶。

  “你们检察院这么做，和清水湾一期业主【创建和谐家园】要求判钱芷彤【创建和谐家园】是否有关呢？”

  那朋友压低声音：“对于送哪一级【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检察院内部争议很大。但是，许峰为首的几个强硬派认为，钱芷彤一案案情重大，影响恶劣，所以把卷宗移交给东州市检察院了，由他们向市中院【创建和谐家园】。”

  兰成惊讶地瞪大眼睛：“钱芷彤的案子不至于这样啊！”

  朋友一摊双手苦笑：“钱芷彤得罪人了，有宿怨。”

  “什么宿怨？”

  朋友搪塞：“不好说，不好说。”

  兰成恳求：“你得告诉我实情，否则，钱芷彤就没命了。”

  “那你坐过来。”朋友一招手，贴着兰成的耳朵说了详情。

  兰成张大眼睛，很是吃惊：“不能这么做吧？”

  朋友一耸肩表示无奈。

  “你嘴巴可得收紧喽，否则，我吃不了得兜着走。”朋友临走再三叮嘱。

  兰成一拍朋友的肩膀发誓：“我有数。”

  朋友告诉了兰成如下情况：自钱芷彤来到青山市开发房地产，以许峰为首的一干人就在背后盯着她，他们认为，钱芷彤的背景复杂，说不定会出大乱子。

  一盯就盯了十年。

  起先，钱芷彤做人还算低调，八面玲珑，见了人就笑，处事也较谨慎。青山市政府也非常支持她，政府领导里有许多是钱芷彤的老关系，几把大红伞替她遮着，顺风顺水干得不错。

  这几年，房产调控政策一拨一拨下，一次比一次严，她赚钱的欲望又非常强烈，于是就沉不住气了，又是推介会，又是香港炒股，又是骗贷，一而再再而三露出把柄，终于被人捏住了。

  她做人呢，也逐渐张狂起来。外界在传，说她为了钱都使出绝招了，你懂得绝招的意思吧？就是这样（朋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还要做什么埃及艳后，建立独立的金钱王国。她在利益面前斤斤计较，玩弄权术，得罪了许多人，特别是胡立，他吃过钱芷彤的大亏，很多事情都是他处心积虑给挖出来的。

  她这次算是栽进深潭泥窟里了，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

  有个小道消息不胫而走，孙副省长孙国庆调中央了，是汤子灿大明星求他出面，所以案子也就查到这里为止了。否则，这深坑挖下去就没底了。喏，1998年钱芷彤刚来时请市里领导的饭局，听说送礼就花去一百万，那些人都得抓吗？不能吧，法不责众嘛。喏，青山市在位和退位的领导里，谁没买过她的房得过她的好处？不能查了。那什么，童小辉案不了了之，唉……再查下去，非有连串的惊天大案，那不要了青山的命？上头领导说了，以安定团结为重。

  所以，伙计，你的辩护有难度喔。

  这个女人的确不简单，让许峰他们特别恼火的是，绿洲公司负债，旷达公司在她出事一个月前都已经把股权分掉了，没有她的份。钱芷彤名下的资产就只有几套别墅，这不是很滑稽吗？

  兰成说，坊间的流言不值得信，法律注重的是证据，一切以证据说话。朋友意味深长地拍了兰成一下，含笑不语。

  兰成紧皱眉头思索着那位朋友的话，望着手上烧到根部的香烟，只管叹息：女人啊女人，不能太强势，这毕竟是男人的天下嘛。

  秦碧波火急火燎闯进艾敏办公室，不管不顾责问艾敏：“你准备要她死吗？”

  话语如针，针针扎进艾敏的耳膜，她冷着脸没有发作，起身倒茶：“活路死路都是她自己走的。喏，喝茶。”

  秦碧波冷笑：“不要撇清自己。她骗贷有罪，唆使会计做假报表有罪，可是，推介公司产品算什么罪？照你们的逻辑，那些房产商都犯集资罪，个个都得去坐牢被枪毙。”

  艾敏严肃起来：“不要胡搅蛮缠了。”

  “是你们存心要搞死她。”

  艾敏唰地拉下脸：“碧波，我们是法律的执行者，有权对触犯法律的人提起公诉，这是我们的职责。”

  “你没有私心，你保证许峰没有？你能保证，你们都非常正确地在解读法律？时代在前进，你们呢，抱住老皇历不放。”秦碧波连珠炮似的朝着艾敏轰轰打过去。

  艾敏急了，斩钉截铁回答：“我们只管执法。”

  秦碧波连连冷笑，反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盯了艾敏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审开庭那天，阴霾很重，浓云盘踞在高楼顶，不一会儿，撒下零零星星的雪霰，打得树叶瑟瑟响。有几颗雪霰落在兰成的帽子上，即刻化作水点。寒风一阵阵地刮，掀动兰成的大衣边，裹住裤腿，他顾不上扯平，心事凝重地走上【创建和谐家园】的高台阶。

  做了这么多年律师，第一回这么没底，兰成的心里浮着一片冰屑。

  胡立带着一帮清水湾一期的业主，一早就到了2号庭，他们要为东州市检察院公诉人员助威，亲眼看着钱芷彤被判【创建和谐家园】。许峰坐在公诉员的后面。

  张彼得没有来，请了代理律师上庭。

  钱芷彤被带上来，她头发剪短披在肩上，穿着看守所的黄马褂，素净的脸孔，白玉兰花一样瑟瑟开着。她黑瞳晶亮，看到爱雅和莉亚俩人脸色凄然、泪眼婆娑，便朝她俩露出一个浅笑。又对兰成点了点头。

  一法庭的人全都屏息看她，胡立暗骂：“妖精，见了棺材也不落泪。”

  侯东跃埋下身子坐在左边的角落里，头抵在膝盖上流着后悔的眼泪。早知有今日，那天无论如何得让她逃走的。

  法官敲一下木槌：“钱芷彤非法集资案、骗贷案、诈骗案，现在开庭。”

  公诉方提起公诉，陈述事实。

  公诉人员的嗓音在肃静的法庭里响起：

  ……

  2008年6月16日，由于【创建和谐家园】，钱芷彤命令手下召开产品推介会，集得资金四亿人民币。

  2008年8月26日，钱芷彤把集资所得的三亿人民币投资到香港炒股，结果血本无归。

  2008年12月23号，钱芷彤唆使旷达公司会计郑百家做虚假财务报表，骗取张彼得三千万美金。

  2007年5月，李靖（已判）、宋宇（在逃）二人在钱芷彤的授意下，采用一房二卖的手段，骗取青山市工商支行二次房贷。

  综上所述，钱芷彤的犯罪事实清楚，证人证言充足，我们认为，钱芷彤的非法集资诈骗罪、骗贷罪、诈骗罪，罪名成立。

  钱芷彤的嘴边始终挂着一丝冷淡的嘲讽。

  兰成律师站起来：

  我反对。

  钱芷彤的骗贷罪名成立，我无异议。我反对非法集资罪和诈骗罪。

  首先，钱芷彤的集资不是个人行为，而是公司行为，是合法的。海外炒股是经过公司中层干部商议通过的，也不是个人行为，不应由她个人承担责任。

  其次，钱芷彤的诈骗罪根本不成立。张彼得是其合伙人，钱芷彤香港炒股是由张彼得牵的线，钱芷彤认为张彼得应对损失承担责任，所以才做了财务虚假报表。这种行为，应属民事范畴，不应该归入刑事案。

  法庭上起了一阵嗡嗡吵闹声，胡立怂恿业主齐喊：“非法集资，应判【创建和谐家园】。”

  主审法官狠狠掠一眼轰轰响的角落，木槌重击桌面：“肃静——”又威严地掠一眼声音渐渐低下去的角落，转头对着法庭正中的墙壁毫无表情说，“下面控辩方争论。”

  公诉人员言正辞厉：“我方认为，钱芷彤非法集资主观意识强烈，有意扰乱金融秩序。她在2008年6月12号绿洲公司中层会议上公开说：‘青山市的民间资本雄厚，我们完全可以击败银行。’因此，青山市的四大银行及农村合作银行，2008年下半年的存款率均下降了百分之十二。给国家和人民造成了损害。

  “钱芷彤炒股是用绿洲房产有限公司的名义，损失应与张彼得投资的旷达房产有限公司毫无瓜葛，但钱芷彤却要郑百家造假，让张彼得承担三千万美金的亏损。把张彼得的所有占为己有，这不是诈骗又是什么？

  “所以，非法集资罪和诈骗罪成立。”

  兰成站起来，拿出一份2008年12月2日省高级人民【创建和谐家园】、检察院、公安厅联合下发的会议纪要，举起来，看着法官又看了一眼听众，大声朗读：

  “会议纪要明确指出：为生产经营所需，以承诺还本分红或者付息的方法，向相对固定的人员筹集资金，主要用于合法的生产经营的活动情况，应当属于民间借贷【创建和谐家园】处理，不应定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或者集资诈骗罪。另外，一个很重要的现象，购买绿洲房产有限公司产品的顾客，没有一个【创建和谐家园】钱芷彤的，绿洲的产品运作良好。非法集资诈骗罪从何说起？”

  公诉员反驳：“钱芷彤集资所得的钱，并非用于合法的生产经营，而是拿到香港炒股了。”

  兰成回驳：“这种说法近乎荒谬，钱是没有印戳的，炒股也是合法的。”

  双方在做虚假报表是否属欺诈罪上反复对垒了许久，一方说是，一方说不是，各方都搬出了法律条文作依据，一时里难分高下。

  这时，公诉员要求证人出庭作证。

  钱芷彤看见郑百家走进来，站到证人席上。她盯着郑百家的嘴，听他怎么说。

  郑百家用眼角的余光扫到钱芷彤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他会拯救她吗？

  郑百家习惯地用手指顶了顶没有滑下来的眼镜，他今天换了一副无框眼镜，整张圆脸大了许多。

  在回答了法官的例行询问后，郑百家这时才将目光对着钱芷彤。他目光冰冷锋利，犹如两柄磨砺多年的利刃，直刺钱芷彤的心窝，这是完全陌生的、仇恨的眼光。

  “钱芷彤在香港炒股亏损了三亿元人民币后，内心很恐慌。就从旷达的合资人张彼得身上打主意，谎称近两年的房地产低迷，资产亏损，让我做了假报表，告诉张彼得，他两年内已亏损三千万美元。”

  郑百家瞳仁深处隐隐跳跃的两簇火苗，此刻已然变成怒火烧到钱芷彤的面颊。钱芷彤惊愕地张大嘴巴。

  “是我主动告诉张彼得的，否则，他永远发现不了问题。”

  钱芷彤从里到外出现一阵痉挛性瘫软，心脏似乎被郑百家一刀一刀剐去了皮，削了肉。她想大喊，突然嗓子眼里被涌上来的一团咸腥堵住，大喊变成嘶哑无力的祈求：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母亲吴玉秀，她逼死了我娘。”

  整个法庭霎时又闹哄哄起来，叽叽喳喳，嘤嘤嗡嗡，各种嗓门发出惊讶的、怀疑的、感叹的、惋惜的、不同意的声音。

  “1988年，吴玉秀平会倒闭，吃掉我母亲的两万三千元。那是我母亲一分一分乞讨来，攒了十年的血汗钱，那也是我们兄妹四个的读书钱、活命钱，我母亲求告无门，喝农药死在钱家的门口。”

  郑百家摘掉套在相框上的黑布，把他娘的相片朝着众人，众人立时安静下来。

  钱芷彤叫苦连连，内心的虚弱感更强烈地冲上来，她死命扶住椅子的扶手不让自己倒下去。她企图大声责问郑百家，然而又是嘶哑无力的声音，钱芷彤恨透了自己：

  “你是预谋好来报复我的，你们，你和胡立设了这么大的陷阱让我跳呀？”她的耳朵已听不见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