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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力求向最好的看齐。”钱芷彤说,“咦,你俩不会认为我在作秀吧?”
“不会不会。”
“爱国教育很重要。”
“不光如此,我认为爱母亲、爱祖国这是人类最基本的情感。”钱芷彤目光湿润看着面前的俩人,情绪有点波动,“在自由的空气里看着国旗飘扬在蓝天下,安详平和,这对我而言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
龚教授和田小鸥听着钱芷彤发自肺腑的话语,理解她所指的“自由的空气”,心有所动,一起仰头望着飘动的国旗,目光也渐渐热起来。
等钱芷彤上完英语课,她便带着龚铁师徒上山参观红豆杉基地。
一辆卡车正载着满满的茶树从山下开上来,黑皮指挥着工人卸车,一身红色运动服像一团火焰。他当年的痞气和野气荡然无存,在部队里练得一身吃苦耐劳的真本领,他跑前跑后,显得精干利索。
龚铁指着黑皮对钱芷彤:“穿红运动衣的小年轻不错。”
“是我大哥的儿子。”
黑皮2006年因为迪赛名园小区业主状告绿洲公司【创建和谐家园】工程,败露了他调换建筑水泥和墙体瓷砖一事,被钱芷彤开除。阿霞的表舅妈哭哭啼啼找到她,向钱芷彤道出真相。
当年在钱芷彤办公室里,表舅妈哀哀倾诉:
“小雅,我本不忍心说,是你误会黑皮了。黑皮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他弄钱是替他爷爷,哦,就是我老伴,给他治病啊。能不能不开除?”表舅妈皱纹满面的脸上积着尘灰,眼泪冲下去,刷出皱纹里的泥垢,满脸变得黑乌乌的。
钱芷彤看着大嫂的这个表舅妈,怒容未消,向她讲了一大堆公司的难处和黑皮的恶习。老太太只是哭:“我对不起、对不起阿霞,我没教好黑皮。”
她接过钱芷彤递过去的纸巾团在手心,用粗粝的拇指肚抹去眼泪,抽抽搭搭哭诉:“黑皮的性子急躁,也是被逼出来的。六岁的时候被小伙伴欺负,骂他是没爹没娘的野孩子,被他娘抛弃的野种。他头上流着血跑回家问我,我怎么说呀我,只能搂着他大哭。”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钱芷彤觉得老太的话里生骨,内里似有什么蹊跷,便一再追问。
钱芷彤一追问,老太才哭着道出实情:“小雅啊,黑皮是你的亲侄子,国庆和阿霞的儿子啊,当年阿霞被逼无奈才扔下孩子给我们的。这么多年,你们家都散了,国庆死了,我怕伤着孩子,忍了近二十年了都不敢说。”
老太想起当年的情景,阿霞被会员追逼,丢下几个月大的婴儿逃命,现在不知死活,捂着脸伤心大号。
钱芷彤咬着牙听完表舅妈的话,心脏像被尖刀挖了一刀似的痛,陪着哭了一顿。等老太走后连忙请了父亲钱明和来商议此事。
钱明和沉默半晌才说:“按年份算,阿霞和国庆的儿子应该是这个年龄,从相貌看也不差,那脸盘是阿霞的,眼睛就像从国庆脸上抠下来安上去似的。但现在俩人都不在了,按理有阿霞表舅和表舅妈作证也可以了,但没有科学依据心里总不踏实,我们就这样认黑皮是咱钱家的嫡孙,也有点冒失。”
钱芷彤看了看老迈的父亲,知道他非常想认这个孙子,钱家就剩这一根独苗。于是思忖再三就对父亲讲了自己的想法,父亲点头认可:“行,用我的头发做个DNA检测吧。”
经过检测后,确认黑皮为钱明和的嫡孙,把姜石来改名为钱时来,谐时来运转之意,又和原来的名字同音。
钱芷彤下决心要黑皮脱胎换骨,钱家唯一的根苗必须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通过人武部的关系,在2006年年底把他送去部队参军,复员后又把他派到这里当主管。
钱芷彤回头对龚铁说了一句:“我去一下。”便跑到黑皮那边吩咐了一通又跑了回来。
“这批茶树非常珍贵,是通过福建商人从台湾运过来的,今天要全部种完,气象预报说过几天会下雨。”一来一回,钱芷彤苍白的腮边泛起一片红云,目光透亮。
龚教授放眼望去,山坡上有许多工人在种茶树。
“走,种树去。”钱芷彤领着龚教授扭头朝一垄地走过去,田小鸥兴致勃勃率先跑到前面去了。
钱芷彤拿起锄头挖坑,挖完坑卷起袖子,用手抓起猪粪铺在坑里,又拿过一株茶树放进去,让龚教授捧住扶直,再铲了土把坑填满,用脚踩结实,浇上水。
“好了。”钱芷彤拍拍手里的泥土,“我们用的肥料都是山民的猪粪、牛粪,绝对没有一点点的污染。过几年,你就可以来喝我们的高山云雾茶了。”
钱芷彤的眼睛里跳跃着欢喜的光,龚教授轻声称赞:“东州女人真不一般,拿得起放得下,吃苦耐劳。”
钱芷彤看了看龚教授,低语:“为了救赎自己,穿越地狱之门。”
龚教授立起身温水似的目光包裹着钱芷彤。
钱芷彤也直起身,坦率地接住龚教授的目光:“为了和命运抗争。我母亲进了监狱后疯了,人不人鬼不鬼地又活了几十年,非常窝囊地死去。我如果也疯了,那真是应了一句‘母女同命’的老话了。我必须改变这种命运。我相信自己能挺过来,重新起飞。这不,挺过来了。”
龚教授谦谦微笑:“嗯,说得太好了。我想请教两个问题。”
“您说。”
“你为什么选择种台湾高山茶?还选择种红豆杉?”
钱芷彤想了想说:“公司的专家组明天会来山上,考察红豆杉的生长情况,让他们抽空给大家做个讲座,您的第二个问题自然会有答案的。现在我回答第一个问题。”
他们坐在一块较平坦的岩石上,看着种茶的人。钱芷彤一脸兴奋地侃侃而谈:
“台湾高山梨花茶,又名梨山高山茶。产地在台【创建和谐家园】中的梨山地区,茶的环境很好,是台湾中央主脉两大主峰之一的玉山大岭山脉的原始森林地带。而且,那里是台湾唯一生产梨和苹果的地区,种出的茶叶带有梨和苹果的清香,因此也叫高山梨花茶。
“我喝梨花茶纯属偶然。我的胃不好,绿茶不能喝,红茶浓度太强也不能喝,台湾朋友送我梨花茶,一喝很妥帖,就爱上了。还在监狱里时,父亲写信告诉我租了三千亩山地,我就开始琢磨引种高山梨花茶的事,阅读了有关种茶的书,做了充分的准备。”
龚教授弯腰抓起一把泥,仔细捻开,放鼻子里嗅了嗅,问:“种茶是很专业的活,还有摘茶、制茶,和茶叶的品质紧密关联的,你就没有聘请专家指导吗?”
钱芷彤朗声笑:“肯定请的,我们请了福建的茶农和专家过来分析土质,考量环境指数,鉴定水质,考察台湾的高山茶到这里能不能健康生长等,搞了大半年呢。”
“哦,那为什么要请福建的专家而不是省里的?”
“一是因为台湾高山茶在福建已经落户,他们有经验。二是我们和福建的种植基地很近,土质、水源、温差、气候环境都近似,指导起来有实质性的意义。”
龚教授点头。钱芷彤又指着满山郁郁的树木和野花:“我们这里植被丰富,春天一到各种树木葱郁、野花怒放,那正是高山茶发蕊生长的季节,它们饱吸天然的雨露芳香,你想,这茶的滋味该有多么的明媚润滑。”
“明媚润滑,这话太美妙了。被你这么一说,以后我非得亲自来品尝不可了。”龚教授呵呵笑言。
“你一定得来。我们准备再购进后山的荒地,种上桃树、苹果树。过几年,这里不仅是个漂亮的大花园,茶叶的滋味会更好。还有很多计划,我们都会慢慢去做。”
龚教授望着神采飞扬的钱芷彤,也呵呵乐了:“一定来,一定来。”
“走,我帮你亲自种几株茶树,做上记号,以后采下的茶叶都归你。”
龚教授也风趣附和:“一言为定。”
钱芷彤笑着挺了挺胸膛,扛起一株茶树,沿着田垄走到种树的工人那里,大声吩咐:
“大家注意,坑要挖得正好,肥料要铺均匀。钱时来,责任到人哦。”
黑皮远远地响亮地应着:“是,钱董。”
龚教授望着钱芷彤笔直的背影,喊了声:“等等我。”
有关红豆杉的讲座在大会议室举行,全校师生参加,钱明和笑眯眯地坐在最后。
山下来了五个人,四男一女。钱芷彤把龚教授介绍给他们:“这是省里金融研究所的龚教授。龚教授,这是我们公司聘请的红豆杉研究专家。这位是司马研究员,这是他的女助手,这位是我们青山的精英杨旭东,还在南京农学院攻读博士,研究方向是紫杉类植物的种植环境和价值,这两位是省里农科院的丁教授、言教授。”
龚铁和他们一一握手寒暄:“我来叨扰各位啦。”
讲座由杨旭东主持,他年轻的脸上露着严肃和自信。旁边的田小鸥在小纸条上嗖嗖写了几个字,悄悄递给龚铁。龚铁带上花镜读:杨旭东是钱芷彤“英才工程”的学子之一。龚铁看田小鸥,见她两眼熠熠闪光盯着杨旭东的脸一眨都不眨。他再看向杨旭东,宽脑门铮亮,头微昂,可谓英姿勃勃,不由感叹:寒门出才子。
杨旭东指着大屏幕说:“我先给大家讲讲紫杉醇的历史。其实,由红豆杉和紫杉提取紫杉醇的历史不算太长。1963年美国化学家瓦尼和沃尔,首次从一种美国西部大森林中叫作太平洋杉的树皮和木材中,分离到了紫杉醇的粗提物。”
龚教授一听不觉有点难为情,想起他起先的道听途说,眼睛瞟向钱芷彤,钱芷彤正回头朝龚教授笑。
“直到1971年,他们才同杜克大学的姆克法尔合作,通过X射线分析确定该活性成分的化学结构——一种四环二萜化合物,并把它命名为紫杉醇,发现它的抗癌机理独特。
“经过漫长的二十年,1992年美国政府才把专利转让给施宝贵公司,紫杉醇正式面世。”
接下来由司马研究员阐述种植红豆杉的前景。司马高度近视,一副瓶底厚的眼镜架在鼻梁上,他一般不抬头看人,抬头也是看向天花板。他说:“迄今为止,国际市场上有两种紫杉醇原料药,一种来自红豆杉树皮,另一种来自欧洲的观赏紫衫枝条提取的浆果赤霉碱,再经半合成叫多烯紫杉醇。这两种原料均为国际市场上的畅销原料药,并长期处在供不应求的状态。据有关部门估计,紫杉醇和多烯紫杉醇原料药的销量比大约是10∶1。所以,种植红豆杉的前景应该不错。”
司马研究员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方言口音,大家听起来有点吃力。小学生堆里发出低低的嘤嘤嘈杂声。
“到目前为止,紫杉醇在世界各国均为医院首选的抗肿瘤药物。近几年来世界各国的肿瘤发病率比十年前已提高近一倍,肺癌、乳腺癌、卵巢癌等恶性肿瘤也呈多发趋势,这些病人也是紫杉醇的主要使用者。在没有一种植物抗癌新药能取代其位置之前,它的销量只会上升不会下降。所以,我们选择种植红豆杉的前景会很不错。”
丁教授和言教授也都从国内种植红豆杉的情况方面做了详细的阐述。
那个女助理最后站起来微笑着补充:“刚才前面的专家说过,大家都知道的,紫杉的名字又叫红豆杉,是第四纪冰川时期留下的五十六种植物中有药用价值的珍稀树种,在地球上有两百五十万年的历史。我国野生的红豆杉只剩下一百多株。因为它全身都是宝,又被称为黄金树。目前,98%纯度的紫杉醇国际市场价格每千克四十至六十万美元;我国纯度为70%的紫杉醇售价为每千克一百六十万至一百八十万。比黄金的价格还要昂贵。”
学生们听到这个数字连连惊叫出声:“哇,哇!”“这么贵啊。”
“所以呢,人工种植的意义非常重大。”女助理微笑着,“我们在座的同学们将来都可以成为种植红豆杉的专家呀。”
学生们又是一片惊呼声,喜悦的笑语夹杂其中。
钱芷彤站起身,环视了一下大家,温和谦逊且充满信心:“各位,种植红豆杉既可以造福人类,也能发家致富,这是一项意义非凡的工程,我们可以肯定,选择种植红豆杉会有好的前景,让我们共同努力。现在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感谢专家们的讲座。”
讲座在热烈的掌声和愉快的笑声里结束。当夜,专家们就坐车下了山。
龚教授慢慢在房间里踱步,他似乎明白了钱芷彤的用意,也似乎从讲座中寻到了钱芷彤种植红豆杉的答案。再进一步思考,好像答案又不仅如此。他明显感知钱芷彤的雄心勃勃,她有一个远大的规划正在积攒、酝酿,像钱江的一线潮,从遥远的海平面推涌而来。
第四十五章
是个圆月夜,月亮停在东面山坳的上空不动,夜空晴朗无云,整座大山静谧无声。钱芷彤约了龚教授散步。
月色清淡,夜风有点寒冷,俩人沿着小操场的边沿慢慢走着。小操场的四边种着笔直的水杉和美国秋红枫。
一排六间教室都亮着灯,孩子们还在晚自习。田小鸥在给六年级的学生上电脑课,一阵阵惊叹声和笑声传出来。
龚铁侧转脸,目光如温热的水,把钱芷彤包在里面。他没办法不用这样的目光去看她。
“你觉得你的案子的判决结果合理吗?”龚教授不得不违背秦碧波的吩咐,提出这个有点刺心的问题。
“应该是合理的。”钱芷彤抱着双臂踏着月影慢慢走,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龚教授暗自感叹,一个曾经落到地狱里的年轻女子,得经过怎样的历练和煎熬,才有这种从容和平静。
“案子在中院一审后,我被判了八年。许峰他们不服,提起抗诉。胡立又煽动业主【创建和谐家园】,要求判我【创建和谐家园】。我这边也提起上诉。最后省高院判决,认定非法集资诈骗罪不成立,改判五年。
“许峰他们认定绿洲集资属个人行为,因为他们认定香港炒股是我个人行为,以此类推,就认定了我的罪名。我的证据很充足,每一项决策都有会议记录,每个中层都有签字,这是不容置疑的集体举措。”
钱芷彤突然仰起头看着月亮:“不过,我还是觉得自己比较幸运。法律经过主观的解读,有时候是不容争辩的。”
龚教授跟着钱芷彤的目光,看向月亮,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
“你这个案子的判决,对同类的案子倒是有影响。”
“所以中央决定,必须要让民间金融从地下走到地上来,阳光化,要改变单一的金融制度,并且加强风险防范。有了风险防范,不至于出这么大的乱子。”龚教授说。
钱芷彤“嗯”了一声:“东州的民间金融业,走过了三十年的风风雨雨,总算有了今天这样的正牌地位,这确实是历史性的进步。之前没有任何一个政府能这么做。三十年,多少人的命运因此改变了呀。”
龚教授看着钱芷彤,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沉静苍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许在想她母亲,或许想起了依旧因为20世纪那两次金融风暴而修复着伤口的人们。
“改革的路坎坷不平很正常。”龚铁语重心长,“每一个制度的形成或者监管体系的进步,都伴随着危机和创痛,多少人为此做出牺牲和铺垫。你看噢,20世纪90年代初股票市场的过火,直接促成了1993年【创建和谐家园】的成立;亚洲金融危机前后保险公司大面积浮亏的一个后果,导致了保监会的挂牌;到了2003年,面临大笔呆账坏账的中国银行业也迎来了自己的新管家——银监会。而这一次改革,你认为,风险防范应注重哪些关键之处呢?”
钱芷彤呵呵呵笑着反问龚铁:“您认为最大的风险是什么呢?”
龚铁皱起眉头想了想,说出一些常规老套的话。
“不,最大的风险是人的贪欲,贪欲是灵魂的刽子手。贪欲会使人在操作过程中‘越位’‘违规’,制造不可防范的大风险。贪欲才是应该防范的核心。”
龚教授听出了钱芷彤话中的痛感,怔在那里,想:她是在说她自己呢,她施展各种手段拼命赚钱,冒死和香港元丰集团争斗,挖空心思和各方人士周旋,累积了几十亿的资产,最后却把旷达公司的所有股权分配给了全体职工和家人,自己一分没得。真是一个充满悖论的人,看不透,看不透哦。
想到这里,龚教授咳笑了一声:“能不能问一个私密的问题?”
“问吧。”钱芷彤双手交叉在前胸,信步前行。
“你在出事前把旷达公司的股份全部转让出去,给了家人和全体职工。外界认为你是出于无奈,为了逃避查封。也有人认为你狡诈,等事情过后你会收回股份。是真的吗?”
“不是。”
龚铁不置可否地笑。
“很难相信对吗?”钱芷彤目光炯炯盯了龚铁一眼,“但我确切无疑地做了。”
俩人都不说话绕着小操场慢慢走,月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光影斑驳如梦如幻。钱芷彤停下脚步,脚尖踢着被月光投在地上的枫叶影子问:“您说,这树叶是真是假?”
龚教授不知何意,不便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