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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龚教授和田小鸥没有说话，他们静静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关切。

  钱芷彤苦笑一下，神情凄切，简单讲述起当时的境况。

  2009年12月初，香港元丰的少总裁劳俊，指派钱曼亚去青山市找郑百家。

  劳俊立在办公室里，阴沉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吩咐钱曼亚：“不惜一切代价买通郑百家，钱芷彤诈骗张彼得一案，他是关键人物。”

  “刚接到张彼得的电话，他收到东州【创建和谐家园】的传票，案子准备在12月29日开庭，希望他出庭。”钱曼亚读着电话记录。

  张彼得从郑百家那里得到旷达公司伪造虚假报表的确切信息后，于2009年3月就把诉状递到青山市人民【创建和谐家园】，他正等着开庭，然后撤资。

  劳俊还是不放心：“青山市有钱芷彤的关系网，要防止她耍滑漏网。”

  钱曼亚撇嘴冷笑，对劳俊的担忧不以为然：“放一百个心，她没这个本事。都被逮捕了，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替她出头。如果非法集资诈骗罪成立，她只有等着把牢底坐穿了。”

  劳俊把燃着的烟蒂碾灭在玻璃缸里，斜斜瞪了钱曼亚一眼：“据内部消息，非法集资诈骗罪到底怎样还很难说。所以，把郑百家搞定很要紧。”

  钱曼亚约了郑百家在东州王朝酒店509房间密谈。郑百家盯着滔滔不绝的钱曼亚，打断她：

  “她不是你的养母吗？仇恨就那么深？”

  钱曼亚冷笑：“她恨不得杀了我，我也是。”

  郑百家低了头，搓着自己的手指不说话。

  钱曼亚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郑百家瞟一眼，三十万人民币。

  钱曼亚见郑百家这副神态，知道钱少了：“你出庭作证值多少，说个数，我们少总裁绝对不吝代价。”

  “我已经把做假账的内幕透给了张彼得，接下来你们自己看着办。”郑百家抬眼看着钱曼亚，显然不肯出庭作证。

  “我们知道，你是个孝子，从来都没有忘记母亲的死。这是你彻底报仇的好机会呀。”钱曼亚貌似轻言细语的劝词，每一字都如重锤敲钉，深深扎进郑百家的肉里。

  郑百家眨着圆眼睛，想了好久，一再推诿：

  “我母亲的死，归根到底不是她的错，是她母亲的错。再说了，当时大潮流如此，谁都没办法不被卷进去。”

  钱曼亚冷笑：“你去旷达担任会计，不是为了替你母亲报仇吗？我看你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没有忘记你母亲的惨死。当年，你赶到吴氏钱庄门口时，你母亲满嘴吐着白沫、脸色灰白死在那里，你抱着你母亲的尸体哭晕过去，咬牙切齿发誓血债血还。有没有此事？”

  郑百家抬头盯了钱曼亚一眼，嘴唇动了半天，到底没有发出声音，又低下头搓手指，一节一节地搓。

  钱曼亚急得直想跺脚，鼻尖上渗出粒粒汗珠，如果郑百家真的不肯出庭，很有可能前功尽弃。

  “如果你不出庭作证，钱芷彤一口咬定和张彼得是情人关系，再咬定他在炒股上的责任，那么诈骗罪有可能就不成立了。那么你就是在作伪证，反而会成为诬告，她没罪你就有罪。”钱曼亚努力劝说郑百家。

  郑百家紧闭嘴巴，死不松口。

  钱曼亚不死心，再次约见郑百家时，说了三句话。

  她递给郑百家一张纸：“这是香港元丰的原始股票凭证，原价十二元，市价四十八元，少总裁替你购买了三百手，你只要把原价的本钱打到这个户头上即可。”

  劳俊研究透了郑百家的性格，这个谨慎得出格的会计师，绝不会留下尾巴被别人踩踏，必须把事情做得没有后顾之忧，他才肯出力。对金钱的热爱超过爱情、亲情的人，金钱的数量可以击败他。劳俊就来了上面这一手。

  “如果你不同意出庭作证，我们连你一起告。”钱曼亚威逼他，“三天后听你的答复。”

  钱曼亚的细高跟鞋无声踏在地毯上，旋出一个个窝，她正朝门口走去。

  郑百家坐在那里发呆，脑子里飞快计算：一手是一百股，三百手是三万股，每股纯价格是三十六元，三万股就是一百零八万元。

  如果不出庭作证，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哪头重哪头轻，郑百家当然掂量得很清楚，这笔交易值得做。

  “我同意。”郑百家对着钱曼亚的背影大喊。

  钱曼亚及时缩回捏在门把上的手，嘴角荡起一丝胜利的笑纹，转回身坐到桌前，拿出早就拟好的合同让郑百家签字。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等一审开庭后，你立刻可以把股票兑换成现金。今后再无干涉。”

  钱曼亚装好合同，轻快地走了。

  郑百家捧着头坐在椅子里，他的心里很乱。钱芷彤对他郑百家其实很讲情义的，但是，撇开母亲的事不提，在利益面前，人首先会自保。再说了，是你钱芷彤不义在先，怪不得我郑百家了。

  果然，郑百家的证词似一根铁棍，狠狠把钱芷彤击倒在法庭上。

  龚铁教授温和的目光水流一样抚过钱芷彤的脸，他低低说话，绵厚的嗓音里掺进浓浓的温情：“我想，做一个女商人会有许多一般女人没有的艰难吧，尤其是独身美貌的女商人？”

  钱芷彤听着心里猛一酸，生出万千种苦涩来，心里的堤坝塌了一只角，眼泪似乎瞬间挤到眼眶边沿，喷涌而出。但她知道这只是一种错觉，她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她的眼眶干燥无泪。她淡淡一笑，轻轻说：“其实，我从十八岁开始到去年为止的二十年里都活得很艰难。”

  在龚教授愕然的眼神里，钱芷彤缓缓讲述：

  “1988年我母亲平会倒闭后，家破人亡，我随时有被会员绑架的危险，只得逃亡到深圳。到了深圳，身边只剩一百多块钱，几天下来就用光了。那年我十八岁，从小开始就在念书，没有任何谋生本领，也没有力气吃苦力饭。流浪几日后，实在饿得不行，又拉不下脸皮乞讨，强打精神四处去找工作。恰巧一建筑工地招挑砖的小工，我就报名并且被挑中。你们想，几天没进食，挑着砖几番上楼下楼，日头一晒，哪里经得住，两眼一发黑一头栽倒在工地上。”

  钱芷彤两眼看着窗外，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田小鸥已经泪眼婆娑，龚教授低了头不作声。

  “接下来就到香港人办的服装厂当成衣工。那活很辛苦，工钱又低，一天到晚坐在裁缝机前，双脚不停地踩机器，晚上下班累得腰酸背胀。但就是这样，我已经高兴啦，还经常加班接活，因为加班费比平时的工资要高出两倍。有一次，工厂有一批货要赶出来，为了挣加班费，我连每天的晚饭都省了，工作到深夜，半夜空着肚子回到宿舍随便对付一口就上床睡觉。一星期后，任务总算完成了，那天夜里回到宿舍我就开始发高烧。我不懂，烧得难受时还以为天热的缘故，懵里懵懂爬起来跑水龙头冲了一顿凉水，回头倒床上就迷糊过去。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原来第二天上班后，同宿舍的一女工回来拿东西，见我还在昏睡，叫了几声没反应，就过来摸我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她立刻喊了她弟弟来，一起把我送到医院里。见我醒了，医生板着脸数落我，好像我是只要钱不要命的人：‘你命大，晚送来两小时，你就见不到你父母了。钱赚得再多也枉费。’这话就像尖刀戳得我心里直流血，哪还有父母呀？大凡有点办法我也不会拼死命去干活的。我心一酸便号啕大哭开了，眼泪哗哗涌出来，江水决了堤似的，足足哭了三小时，心里痛苦得没办法。思前想后觉得自己命真苦，别人有委屈还可以到父母跟前诉说，我孤苦伶仃，家破人亡的，死了也就死了，就像死一条狗。”

  田小鸥轻轻擤着鼻涕，拭擦流到脸颊上的眼泪。

  “救我的女工后来成为我的好姐妹，她就是寒冰的大姐。她坐在病床边劝我：‘别哭了。我娘说，人活着就是来受难的，有九九八十一难要过，咬咬牙挺过来就没什么啦。’

  “后来我又扫过厕所，做过家教，当过洗脚工，直到被劳国安招进他的公司。每件事都做得很艰难，不过咬咬牙也都挺过来了。”

  钱芷彤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喝茶。田小鸥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唏嘘了好半天。钱芷彤侧脸朝龚教授一笑：“没吓着您吧？”

  龚教授脸色凝重，重重地叹了口气。

  “到青山市开发房地产，对我来说是件很愉快的事。正碰上内地改革开放突飞猛进的好时光，要加快城镇化建设的步伐，这给了我一个大好的契机。政府大力支持，政策好。困难当然有，不止一两件，也不是小困难，但我从来没有惧怕过。”

  田小鸥红着眼圈问：“芷彤姐，你把事业做得这么大，你觉得最难的是什么呢？”

  “难的当然是资金不充足，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过，对我来说第一困难的却是没有安全感，心里苦。这么大的产业，手下这么多人，身边没有一个贴心人，人人都瞪大眼睛找机会挖墙脚，人人都想从我这里割肉分羹。我焦虑孤独，像一头被猎人追逐的母兽，动一动就会掉入陷阱里。”

  钱芷彤苦笑一下：“处在这样心态中的女人太危险，有时会丧失基本的判断能力，没有方向感，不知道这样做事情到底对不对。心一软闪念间就铸成大错，只能独自吞咽苦果。”

  龚铁轻声发问：“你是指‘一房二贷’的事？”声音轻得绝对不会扰乱钱芷彤的思路，就像山风拂动她的额发。

  “是的。”

  钱芷彤应一声，转头看向窗外，喉头硬硬的如吞下一粒石子，目光所及，群峰起伏奔驰。

  2007年5月，李靖和宋宇走进钱芷彤的办公室。李靖把一份方案放在钱芷彤的办公桌上。

  “钱董，我们拟了一个借贷方案，用公司职工的名义买房，向银行贷款。”李靖殷勤的微笑烫烫地粘黏在钱芷彤脸上。

  “说来听听。”

  宋宇立在李靖边上，整个身子摇晃着，口里吸着雪茄，仰头吐出一圈圈烟雾。

  “宋宇，灭了。”钱芷彤对这个香港过来的公子哥，做个手势。宋宇的父亲是劳国安的部下，和钱芷彤交情不错。宋宇大学没毕业就跟过来做公关，脑子灵活，平日里还是吊儿郎当的公子哥脾气。他只服钱芷彤的管。

  宋宇很快灭了烟，笑嘻嘻凑过来，手肘抵在桌面上：“钱董，公司出点首付，交点按揭，一大笔贷款就进来啦嘛。”

  “这合同每人都签吗？”

  “不用，我们代签，保密。这事和你半点关系都没有，我宋宇一人扛着。”宋宇一拍胸脯说。

  钱芷彤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半年后，宋宇和李靖又来找钱芷彤。

  李靖说：“钱董，既然公司的资金这么紧张，清水湾一期还可以贷款的。”

  钱芷彤扬起眉毛：“怎么贷？”

  宋宇说：“我们前面的贷款不用还，这些房子被客户买走后，不是可以向银行贷款吗？”

  “这种事能办吗？”

  “我们又没有吞吃银行的钱，只不过用一套房借了两次而已嘛。”

  “银行的审批能通过吗？”钱芷彤来回审视着李靖和宋宇。

  “银行不要太高兴哦。贷给我们绿洲公司，怕什么？他们只要拿利息就是。”

  宋宇拍着胸脯保证，一切事情他搞定，不用钱董负责。

  钱芷彤正为【创建和谐家园】的事烦恼着，欲望支配理性，心一软也同意了。

  “女人啊女人。一念之差，万劫不复。”钱芷彤耸耸肩苦笑，结束了回忆。

  “也不仅仅是女人的问题。民营企业家在【创建和谐家园】的情况下，有时会做出一些碰触法律的事，以致把自己逼进绝路。”龚教授嗓音低沉地分析道。

  “说来说去，还是资金的问题。”田小鸥这个博士，是从书本到书本，实践经验也都是间接听来的，所以，话语中不会有切肤之痛。

  钱芷彤表示赞同：“是啊，回头看这几年的东州商场，商人的下场大同小异：资金不够，向民间借【创建和谐家园】，碰上金融风暴，房地产不景气，其他产业形势也不好，还不出高利息，资金漏洞越来越大。”

  龚铁接着钱芷彤的话问：“出问题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呢？”

  “很复杂，资金链断裂背后的各种纠缠乱麻一样解不开的。而我当时仿佛坐在一辆脱轨的过山车里，想停都停不下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翻到悬崖底下。”

  三个人都被沉重的话语压得透不过气来。

  龚铁教授在本子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把“惯性”二字写在问号里面，又狠狠划了两道粗重的短杠杠。

  惯性，借【创建和谐家园】的惯性、逃跑的惯性、大环境中的惯性。惯性成为一种大众的思维，泛滥成灾，那就很可怕。

  龚铁飞快写下以上这些闪过脑际的文字。

  第四十四章

  “升国旗喽——”

  钱芷彤手里摇着铜铃，从一年级的教室门口走到六年级的教室外，来回走了两趟，丁零丁零的声音散开去，清幽的山谷中也响起隐隐的【创建和谐家园】。

  男学生从课堂里哄地涌出，跑到操场上。女生三两成行，牵手搭背慢慢走出来。

  一群学生围住钱芷彤，个个仰着笑脸。一男生在说着什么，引起一阵阵欢笑。

  那男生说，他家里的母猪难产，是他给接生的，一共有十二头猪娃。他阿爹要给学校送锦旗，感谢老师把他儿子教成一个医生。

  钱芷彤摸了一下男孩的头：“真棒！不过，要当医生，你得去读医学院。好好努力，梦想就会成真。”

  升旗仪式，在每个星期一是风雨无阻要举行的。今天是个好天气，太阳从东山坳里升上来，像一束温温的火，烤得人浑身发暖，虽然风刮过来还是凛凛冽冽的。

  群山露翠，天空鸭蛋青的底色上，涂抹着粉红深红玫红金红的霞云，学生和老师全都面对太阳站立，口中唱着国际歌。猩红的国旗在全体的注目礼中徐徐上升，护旗手把国旗挥舞开去，那猩红便在翠蓝的晴空炫出一片铮亮的风。

  接下来是全体朗诵钱芷彤写的诗——《祖国母亲颂》：

  我热爱你的崇山峻岭，热爱你源远流长的江河。

  热爱你每一寸土地，热爱你灿烂的文化。

  ……

  田小鸥后来啧啧称道：“芷彤姐，你们那个护旗手，真有天安门国旗班的范儿。”

  “最后的颂词非常感人。”龚教授在一旁评论。

  “我们力求向最好的看齐。”钱芷彤说，“咦，你俩不会认为我在作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