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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碧波很理解她的心情,便握紧钱芷彤的手,沉默不语。
四面连着的山坡已经被平整出来,新翻的山土被春阳一晒,释放出虫尸的腥味和木柴的清新,一垄垄地沿着山势绕过去,像是裙边上缀了蕾丝花边,非常赏心悦目。
秦碧波有点疑惑:“咦,你们又不是种茶树,红豆杉也要这样规整的样子吗?”
“就是种茶树用的。红豆杉生长很慢,五年到八年才可提取紫杉醇。我们是两种树一起种,充分利用资源。”
寒冰和侯东跃蹲在不远处用树枝撅着泥土低声嘀咕着。
秦碧波看着他俩有点感叹:“大浪淘沙只剩这两粒金子了。”
钱芷彤侧过脸看着秦碧波:“你也是我的金子。”钱芷彤和秦碧波对望着,俩人的眼圈都有些发红。钱芷彤扭开头,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黛黑色山峦。
侯东跃在钱芷彤被捕后,天天蹲在看守所门口守候着。案子还在审理时见不着人面,他就蹲在台阶前抽烟,脚前一堆烟蒂,直到看守所民警下班为止。几个月下来,他成了看守所门口的一道风景,哪天没来的话,民警们还会互相打听:“今天怎么没见着那个人?”“咦,那人没来?”
后来钱芷彤被押送N监狱改造,侯东跃就到离监狱不远的村庄租了房子,隔天托人送菜进去。一月能见到钱芷彤一次,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钱芷彤被捕后两个月时,陈斌要毁约撤资,逼着老姚把他投进商贸街的前期资金退给他。陈斌【创建和谐家园】坐在老姚的账桌上,二郎腿跷得老高。
“我说老姚,钱芷彤那娘们坐了牢,不能叫我也赔上命吧。”
老姚绷着脸:“哼,疤瘌,你脸变得真够快呀。是你追着钱董【创建和谐家园】后要投资的,谁也没请你来。”
“是,是我自己舔着脸要跟着她干,那都是为了赚钱,谁知道这娘们是纸糊的菩萨。”
老姚哼声问:“你是想落井下石?”
“放屁!”陈斌捶桌大骂,“老鬼,我拿回自己的钱,叫落井下石吗?”
“如果你小子还是个人,就按合同办事,等商贸街盈利后再说。要退股也行,等董事会商议后通知你。”
老姚不卑不亢的态度激怒了陈斌,他狠狠把一张纸拍在老姚面前,那条伤疤在太阳穴上一抽一抽:“这是账号,限你一星期内把五千万打到这里,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哟哈,疤瘌头,你想怎么不客气?做出来我瞅瞅,瞅瞅?”侯东跃在门外听了好一会,实在忍不住了才大步跨进门,劈胸揪住陈斌的前襟拎个悬空,眼睛瞪着责问他。
陈斌用力挣出来,白净脸涨成酱紫,指着侯东跃破口大骂:“侯鬼,欠账还钱天经地义,你横也没用。”
“你这是釜底抽薪,想趁机灭了我们的灶。都说你小子这几年有点人样了,一到关键时刻你狗性又出来了?看你有何面目见钱董。”侯东跃咬着牙根教训。
“哼哼哼!”陈斌冷笑,手指戳着侯东跃,“做梦呀你,钱芷彤犯了三宗罪,不判【创建和谐家园】也得判无期,还想出来?哼哼哼,做黄粱美梦去吧,侯鬼。”
陈斌只顾摇头晃脑冷笑,冷不丁脑袋嗡地一响,眼前直冒金星,身体像树桩子那样轰然倒地,只觉背脊挨了一记重掌,断了骨抽了筋似的疼痛无力,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钱芷彤被关进看守所后,胡立天天喝酒、请客、搞串联,写了一份【创建和谐家园】书,列数钱芷彤的种种恶行,要求【创建和谐家园】重判钱芷彤。他追着业主【创建和谐家园】后面让他们签字按手指印!恨得侯东跃直跳脚。
一日深夜,胡立喝了酒开车回家,刚打开车门,左脚还没踩踏到地,眼睛突然被黑布蒙住,嘴里塞进一团馊臭的东西,脖子被一只硬手紧紧箍着,手脚三两下被人绑紧,随即塞进一条麻袋里。他知道自己被绑架了,咿咿呜呜叫不出声。不知被拖到哪里,一阵闷棍乱敲,右腿骨咔嚓一响,胡立呜一声闷哼便昏死过去。
胡立在床上养了三个月的伤,他猜测这多半是侯东跃指使人下的毒手,苦在没有证据,只得暂时咽下这口气。他对关大东和三炮发毒誓:“侯东跃想恐吓我,制止我搞联名书,休想,我死都不罢休。”
“大哥,不过你、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我有数的。”
钱芷彤案一审判决后,张彼得立即提【创建和谐家园】讼要求撤资。寒冰以旷达有限公司总经理的身份提起反诉,状告张彼得违背合同之第五款。合同第五款规定:张彼得的华隆商行投资周期为五年,若中途撤资,视为毁约,一切损失皆由撤资者自负。
【创建和谐家园】判张彼得败诉。
张彼得撤资不成又生一计,他和劳俊联手,鼓动郑百家倒戈,把钱芷彤转移绿洲有限公司十亿资产的事来个彻底清算。
劳俊和张彼得合计:“旷达的启动资金全部来自绿洲,就是那笔十亿的款项。如果官司赢了的话,旷达公司的资产不少于三十亿人民币,全部可以归我们所有。”
张彼得啜了口香槟:“关键是要做通郑百家的工作,他就是钱芷彤背后的高手,只要他肯出来作证,官司万无一失。”
劳俊奸笑:“这么个嗜钱如命的小人,拿下他只要花点钱,就不费吹灰之力了。上次,我只花了一百多万就搞定他。”
“这次呢?”
“这次自然翻倍,老兄,你就等着听好消息吧。我已经派曼亚到青山去找郑百家做交易了。”
钱曼亚第二次到青山来找郑百家,显得很有把握,她坐在郑百家的会计师事务所里神态傲然:“郑先生,上次的合作很愉快,我们劳总裁很满意。他想再次和你这位老朋友合作。”
郑百家眨着不大的圆眼睛问:“怎么合作?”
钱曼亚头颅微微一昂:“你如果说出绿洲转移十亿人民币的内情,到法庭上作证,这次的报酬是上次的三倍。怎么样?”
郑百家扶了扶断腿的玳瑁眼镜,看钱曼亚跷起兰花指掀开茶盖喝茶,半晌不出言。钱曼亚放下茶杯又问他,他快速眨动眼睛想了又想,才说:“这么大的事,容我考虑一下,两天后来听信好了。”
侯东跃得知钱曼亚来做郑百家的工作,要他反水出卖机密,急忙同寒冰、钱明和老姚商量对策。钱明和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决定由侯东跃和老姚一起向郑百家摊牌。
侯东跃约郑百家到湖滨茶馆谈事。
老姚面色凝重地推开茶室的门,见郑百家一脸冷漠端坐在沙发上,就坐到他对面,身子微微倾向他,声音低得只有郑百家能听清。
“我给你看样东西。”老姚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摆在郑百家面前。
郑百家迟疑了片刻,出于好奇还是拿起来细看。突然,他面色潮红,气急喘喘,把纸轻轻放回桌上,神情充满怀疑:“不可能,她怎么可能这么做?”
“她的确这么做了。你很清楚千分之一的股份是多少钱对吧?”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郑百家非常气愤地责问,他恨钱芷彤这么做,更恨自己无法拒绝。按目前旷达公司的资产计算,这是一笔几百万的巨款,他觉得钱芷彤以德报怨是在羞辱他的人格,而他却根本没有力量反击他认为的羞辱。
“因为……”老姚观察他半天,慢腾腾挑了个合适的理由,“因为她是个非常讲情义的人,她认为这是你应该得到的。而且,这是一年前就决定了的,不是现在。”
“那好,我要求立刻把股权兑换成现金。”郑百家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一副死猪不怕烫的嘴脸,挑衅般盯着老姚。
老姚轻舒一口气,和侯东跃交换了目光,这是在预料之中的。然后他把头转向郑百家低低答应:“可以,但必须在钱芷彤二审结束后。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和香港元丰公司的交易了吧?包括你出庭作证那次。”
仿佛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耳光,郑百家的胸腔里突然咕噜了一声,从胃里冒出热热的苦水,涌到嘴里,他含住吞咽下去,愣在那里。
老姚低声劝导:“百家,你的仇也报了,恨也应该消了,那仇原本不应该报在钱董身上的。董事会内部商议,要取消你的股份,但通过兰律师请示钱董后,她坚持认为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侯东跃气哼哼地插嘴:“如果这次你还听信钱曼亚的唆使,检举钱董,坐牢的就是你自己了。”
郑百家听着俩人的话心里五味翻滚,酸甜苦辣,甚至后悔都有。他低着头思忖,权衡再三,最后很不情愿似的点了点头,脸颊上却烧出两团滚烫的红晕,瞳仁深处有两点火苗一跳一跳。侯东跃见机将身子移到郑百家旁边,拍着他的肩膀:“签个合同,以防万一。”
郑百家迅速浏览了合同内容,很快在上面签好字,付了自己的茶钱,逃似的走出包厢。
侯东跃低声叱骂:“只认钱不认人的吝啬鬼。”
老姚却如释重负:“这样也好,从此谁都不欠谁的。不过,你没看出来吗,他的内心还是有愧疚的。”
侯东跃依旧叱骂:“他就是个要钱不要命的抠鬼。他愧疚,狗就不吃屎了。”
当钱曼亚第三天到会计师事务所找郑百家时,他不在。他的同事手里捏着一只信封走到她面前:“是钱曼亚小姐吧?我们郑所长出差了。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钱曼亚背过身拆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香港元丰的股票凭证,是她上次作为交易的筹码送给郑百家的,他还回来了。
钱曼亚气得脸色煞白,咬着牙齿暗骂:“不识抬举的东西,放在香港,不要了你的狗命才怪。”
劳俊和张彼得不死心,还是向青山【创建和谐家园】提【创建和谐家园】讼,想把绿洲房地产有限公司和旷达房地产有限公司归到香港元丰名下。寒冰和劳俊对簿公堂,官司虽未最后了结,但结局已基本明了。
侯东跃和寒冰到青山看守所探监时,汇报了外面发生的事情。
寒冰挑动秀眉,眼目含着少有的兴奋告诉钱芷彤:“钱董,你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香港来的阎律师被兰成律师驳得哑口无言,很是狼狈。”
“当老姚拿着股权分配书站在证人席上时,钱曼亚气得半死,她几乎是被我们公司的员工嘘出法庭的。”侯东跃说。
钱芷彤温温一笑:“也不是什么道高一丈的先见之明,公司是大家的,理应每个人都有份,我只是抢先走了一步而已。”
当钱芷彤问起文帅与GH银行打官司的事,俩人支支吾吾不肯说。末了,侯东跃安慰她说:“文帅来过电话,说正和GH银行交涉呢。”
钱芷彤心里失望透顶,心想,自己都到了这种地步,还想指望别人怎么样吗?傻子啊傻子,她狠骂自己。
秦碧波为钱芷彤的事四处奔走,甚至和艾敏翻了脸。
患难见真心,她钱芷彤一生中,也就剩这几个贴心人了,他们对于她来说都是大浪淘沙后的金子。钱芷彤想到这里,更紧地握住秦碧波的手。
秦碧波轻声问她:“那个文帅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钱芷彤心里骤然一痛,皱了下眉深深呼出一口气,淡然地看着女友:“生命中的过客。”
龚铁和钱芷彤的谈话是在她上完课后开始的。上午的太阳在云层里时隐时现,龚铁说着红豆杉被发现的轶闻:
“话说1945年,美国在广岛长崎投下原子弹,二十五万生灵涂炭,山坡变荒漠,唯有一种树,却依旧挺立不死,后被美国的科研人员拿去研究,得知此树名红豆杉。从它内部提取的紫杉醇,是治疗乳腺癌和肺癌的良药。目前来说,还没有超过它的。”
钱芷彤轻轻笑着打断他:“龚教授,不必绕弯子了。你从省城来到偏远山区,不是为了和我讨论红豆杉的,对吗?”
龚铁愣了愣,盯着那双深邃的黑眸,自嘲一笑:“好吧,不说红豆杉了。”
田小鸥捂着嘴哧哧笑,解释:“芷彤姐,教授怕伤着你。”
龚教授瞪了一眼田小鸥怪她唐突。
“没事。”钱芷彤淡淡一笑,神态倒很释然。
龚铁见状也宽心了许多,便摆开架势提问题:
“我们的第一个问题:民营企业生存的艰难性。请你谈谈。”师徒俩四只眼睛盯着钱芷彤。
钱芷彤半晌没接话,只顾喝着茶,喝完一杯又替自己续上茶水,这才缓缓开腔:
“这些问题,龚教授随便在东州街头找个企业家问问,他们都可说出一大堆来。还是问点别的吧。”
“……”龚教授怕拿捏不住轻重显得唐突,一时不知问什么好,竟冷了场。
钱芷彤有点不忍心,便主动开口:“还是谈谈我自己吧。”
龚教授一听,双眼如着了火嗖地放出奇亮,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声音颤颤地走调。
田小鸥又哧哧笑,心想:再老的男人,在美女面前也会失态。
钱芷彤当然明白田小鸥笑的意思,于是也不由得咧嘴一乐,随后就谈起她自己——
第四十三章
“普希金在诗里责问拿破仑:‘是谁蛊惑了你?狂人!谁竟使奇才目光短浅?’即使拿破仑再生,他自己也难以回答,其中到底有多少成分属于社会,有多少成分属于他自身。”钱芷彤说。龚铁师徒似乎没听明白意思,四只眼睛直愣愣瞪着她。
钱芷彤朝龚铁教授和田小鸥露出歉意的笑:“别误会,我只是想说,不管人的职位大小、才智高下,人性会在顺畅的路上变态,变得自傲狂妄。欲望会膨胀,变得贪婪不知足,膨胀到为所欲为。当它无法再膨胀,就会爆裂,就失败了。”
“你的意思是,人性变得狂妄,最终走向灭亡,其中有很大的社会因素在里面。拿破仑和你都是这样。不应把责任全部推到失败者身上。”龚教授矍铄的目光透出潮润和温暖,看着钱芷彤。
钱芷彤点头低语:“可是,失败和痛苦都得独自承受。”她眯起眼睛,眸子在太阳光下逼出一粒光亮。
“在我们青山市,民间借贷是寻常事,你只要有借有还,信守承诺,一般是不会出问题的。我母亲吴玉秀,头几年经营吴氏钱庄时,还能良性运转。但不可掌控的因素太多了,比如行情、国际国内的大环境、人性中的贪念。当这些因素一旦朝着不利的方面发展,事情就变得不可收拾了。我母亲的贪欲是在贪欲的土壤里发酵起来的,促使她完全偏离了原先的宗旨,跟着当时的社会潮流,越搞越凶,不知不觉就走到那个地步,害人害己。我母亲当时可是红遍当地的金融实业家,还是东州市劳模。”
龚铁说:“我了解当时的情况。”
“我呢,同样被金钱欲望所控制,开初顺利的发展使我忘乎所以,以为自己真的有什么天大的本事呢,一而再,再而三……就有了牢狱之灾。”
钱芷彤咬了咬嘴唇,端起茶杯挡着脸,把脸浸在茶杯口,许久没出声。
龚铁和小鸥屏住气息,四周静得出奇,风似乎躲进树叶里,云凝驻天空,一只虫子在草丛里一声声鸣叫。
龚铁教授咳了两声:“是啊,人往往会被赞扬声和各种光环蒙蔽住思想,以致完全失去了行为导向。这就是社会因素害人之处。”他深沉而带有痛惜的话语,震得阳光都发颤。
钱芷彤终于抬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出事的头两个星期,我蒙了,不相信自己的人生就这么完结了、颠覆了。关在看守所里,我神志出现间歇性昏乱,身体只剩一具空壳。一审时还像在做梦,强装的镇定掩盖不了空虚的内心。终于,我被郑百家的证词击溃,晕倒在法庭上,昏迷了两天两夜,高烧不退,胡话连篇。”
龚教授和田小鸥没有说话,他们静静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