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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非法集资罪和诈骗罪成立。”

  兰成站起来，拿出一份2008年12月2日省高级人民【创建和谐家园】、检察院、公安厅联合下发的会议纪要，举起来，看着法官又看了一眼听众，大声朗读：

  “会议纪要明确指出：为生产经营所需，以承诺还本分红或者付息的方法，向相对固定的人员筹集资金，主要用于合法的生产经营的活动情况，应当属于民间借贷【创建和谐家园】处理，不应定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或者集资诈骗罪。另外，一个很重要的现象，购买绿洲房产有限公司产品的顾客，没有一个【创建和谐家园】钱芷彤的，绿洲的产品运作良好。非法集资诈骗罪从何说起？”

  公诉员反驳：“钱芷彤集资所得的钱，并非用于合法的生产经营，而是拿到香港炒股了。”

  兰成回驳：“这种说法近乎荒谬，钱是没有印戳的，炒股也是合法的。”

  双方在做虚假报表是否属欺诈罪上反复对垒了许久，一方说是，一方说不是，各方都搬出了法律条文作依据，一时里难分高下。

  这时，公诉员要求证人出庭作证。

  钱芷彤看见郑百家走进来，站到证人席上。她盯着郑百家的嘴，听他怎么说。

  郑百家用眼角的余光扫到钱芷彤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他会拯救她吗？

  郑百家习惯地用手指顶了顶没有滑下来的眼镜，他今天换了一副无框眼镜，整张圆脸大了许多。

  在回答了法官的例行询问后，郑百家这时才将目光对着钱芷彤。他目光冰冷锋利，犹如两柄磨砺多年的利刃，直刺钱芷彤的心窝，这是完全陌生的、仇恨的眼光。

  “钱芷彤在香港炒股亏损了三亿元人民币后，内心很恐慌。就从旷达的合资人张彼得身上打主意，谎称近两年的房地产低迷，资产亏损，让我做了假报表，告诉张彼得，他两年内已亏损三千万美元。”

  郑百家瞳仁深处隐隐跳跃的两簇火苗，此刻已然变成怒火烧到钱芷彤的面颊。钱芷彤惊愕地张大嘴巴。

  “是我主动告诉张彼得的，否则，他永远发现不了问题。”

  钱芷彤从里到外出现一阵痉挛性瘫软，心脏似乎被郑百家一刀一刀剐去了皮，削了肉。她想大喊，突然嗓子眼里被涌上来的一团咸腥堵住，大喊变成嘶哑无力的祈求：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母亲吴玉秀，她逼死了我娘。”

  整个法庭霎时又闹哄哄起来，叽叽喳喳，嘤嘤嗡嗡，各种嗓门发出惊讶的、怀疑的、感叹的、惋惜的、不同意的声音。

  “1988年，吴玉秀平会倒闭，吃掉我母亲的两万三千元。那是我母亲一分一分乞讨来，攒了十年的血汗钱，那也是我们兄妹四个的读书钱、活命钱，我母亲求告无门，喝农药死在钱家的门口。”

  郑百家摘掉套在相框上的黑布，把他娘的相片朝着众人，众人立时安静下来。

  钱芷彤叫苦连连，内心的虚弱感更强烈地冲上来，她死命扶住椅子的扶手不让自己倒下去。她企图大声责问郑百家，然而又是嘶哑无力的声音，钱芷彤恨透了自己：

  “你是预谋好来报复我的，你们，你和胡立设了这么大的陷阱让我跳呀？”她的耳朵已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郑百家说：“我很矛盾，想放过你。可是，你太贪婪、太狂傲，你眼中除了钱还是钱。今天放过你，你不知还将祸害多少人。钱芷彤，这是你必然的下场！”郑百家的手指像枪一样指着她。

  钱芷彤怔怔地盯着郑百家，郑百家的身形忽地放大，忽地缩小，继而摇晃起来，整个屋顶随即翻转倾压下来。

  她腿一软头一歪，一头栽倒在审判席上。

  第四部分

  重生

  第四十二章

  2013年3月，东州市偏远山区。

  寒冰驾驶着白色宝马760，小心翼翼地在狭窄的盘山公路上行驶。之前，她接到钱芷彤的电话，把秦碧波、龚铁教授和田小鸥送往老鹰岭红豆杉基地。

  山很高，一侧是悬崖，另一侧是深谷。车到半山腰，山风呼啸、林涛怒吼，阵阵寒意逼进车内，寒冰连忙关密车窗。透过窗玻璃，车内的人可以看到高大丰茂的树枝仿佛鹰翅那样上下拍扇，呼啸出团团涛鸣声。点点残雪缀在草木之间，荧光晶亮。

  寒冰眼睛不敢眨动一下盯着前面，在每一个160度或者180度的急转弯处，双手紧握方向盘，右脚点刹车，尽量放缓车速，不断摁响喇叭提示对面开过来的车。虽然这里很少有来往的汽车。

  一车人敛声屏息，待汽车平安转出弯口，再次爬上直坡时，才松口大气。

  秦碧波从前排的副驾驶座上转过头对后座的老者笑：“龚教授没来过这样的山区，险吧？”

  假寐的田小鸥忽地睁开眼睛，搓搓有点发僵的腮帮子，接过话头：“不险。去年我们去四川考察，那才叫【创建和谐家园】嘞。是吧，教授？”

  龚教授微笑不语，他望向窗外赞叹：“不错啊，植被很丰厚，天然氧吧。”

  龚教授嘴里说着天气的事，心里却想着马上要见到的钱芷彤。他勾勒着钱芷彤的相貌，据说很美，尤其是那双眼睛。他不停想着，坐了四年大牢的她会是什么样子，此番的调研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自从批准实施《东州市金融综合改革试验区总体方案》以来，省里调动各路金融专家讨论、论证、修改方案的细则，要确保《方案》在实施的三个阶段有条不紊，不出一点差错。

  龚铁2003年从中国银行省分行行长任上退位后，被省社科院经济所聘为教授，这回接了一个课题：东州民营企业家在借用民间资金中的困扰，借此对接下来的金融制度和机构改革提供实质性的参考意见。所里领导把任务派给龚铁的第二天，他就跃跃待试，马上准备带博士生田小鸥奔赴东州。

  临行前，他特地找了一趟江为涛。

  江为涛在办公室里接待龚铁，并把钱芷彤推荐给他：“龚铁，你对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青山的金融风暴，俗称‘抬会、平会案’，应该知道的吧？”

  “嗯，当时我在中行省分行任副行长，青山的事是我们集体研究做出的处理意见。抬会、平会是改革初期出现的怪胎，震惊了海内外金融界。”

  “我觉得有个人很值得你去研究，她身上卧着一条东州金融发展史的轨迹，以及个体在历史中的沉浮。你说不定还能发现某种制度的演变。”

  听江为涛这么一说，龚铁教授两眼放光，立刻缠住江为涛：“此人在哪？我第一个就去采访她。”

  江为涛沉吟片刻，看了看龚铁激动的眼睛：“她从监狱出来不久，不一定肯见你。要不我推荐另外的人？”

  龚铁哪里肯罢手：“老江，你把我胃口吊得十足，又这么说，你曹操呀，让我望梅止渴？不行。”

  江为涛只是笑。

  “我跟你说哦，这可是省委、省政府下达的任务，东州实施金融改革，全国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不大力支持说得过去吗？”

  江为涛还是笑。

  “你给不给联系？不然我请领导出面了。”龚铁半真半假和江为涛讨价还价，说着还真掏出手机做出要拨领导电话的样子。

  江为涛大笑，笑完“啧”了一下：“不是我不帮你，我实在不知道钱芷彤在哪里，据说她都没在青山露一面，立即去了一个什么基地。”

  “这我不管，反正你得帮我找到她。”

  江为涛磨不过龚铁，走进办公室里间打电话，过了十分钟才脸带微笑走进来。

  “算你运气好，有人答应替你问问钱芷彤。你得稍候了。”

  俩人在等电话的空档里，谈起这次国务院批准实施《东州市金融综合改革试验区总体方案》一事。

  江为涛问龚铁：“你知道为什么原方案中最引人关注的‘银行利率市场化改革’被取消了吗？”

  龚铁说：“具体的细节不详，听说了一点，好像是鉴于‘德州风险’。”

  江为涛“哦”了一声眼睛看着龚铁：“什么叫‘德州风险’？”

  “所谓‘德州风险’，是发生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美国。美国的德克萨斯州由于产业结构单一，因而经济增长乏力，当地银行也随之遇到经营困难。德州某个银行率先想出一个妙招：提高利率，吸纳存款，用规模效应应对利差收窄和潜在的坏账。由于羊群效应，这种做法很快在该州的银行业普及，以至于全美国的银行都知道，到德州存款可以获得一个“德州溢价”，全美的存款开始涌向德州。”

  “那怎么处理？”

  “由于德州银行受联邦存款保险制度（FDZC）的保护，存款人并不担心银行倒闭，这场试点最终以金融危机收场。到20世纪80年代，德州是银行倒闭的重灾区，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也为此付出了巨额代价，靠财政支持方才存活下来。”

  “我有点想不通，它是怎么倒闭的？”江为涛好奇地追问。

  龚铁摇着头笑：“这个说起来有点麻烦，说个简单的吧，比如，东州的一些地区，在20世纪80年代以农村信用社为试点也做过提高存款利率的尝试，结果，存款一边倒，其他四大银行意见很大，不久就取消了。”

  江为涛若有所思点着头：“真是隔行如隔山，金融行业里面名堂这么大。”

  “是啊，中国目前尚无存款保险制度和银行破产条例，这是利率市场化不敢改革的关键。再说了，有了德州的前车之鉴，估计这方面的改革谁都不敢去碰。”

  秦碧波过了半个小时才给江为涛回电话，她说：“芷彤答应了。等他们到青山后，我带他们上山吧。”

  秦碧波见龚铁沉吟不语，只管两眼望着车窗外面，便直率吩咐道：“龚教授、田小鸥，关于案子的事，你们千万不能多问，别揭了她的伤疤。”

  龚教授转过头，长眉下睿智的眼睛狡黠地盯着秦碧波，似笑非笑：“伤疤如果还有脓，还是清除干净为好。”

  田小鸥安慰秦碧波：“放心吧，碧波姐，和龚教授聊天，那是心灵的高级享受，一个时髦的词，就是‘痛并快乐着’。”说完咯咯笑。

  秦碧波还是很担心：“你们看着办好了，如果操之过急，被她拒绝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龚铁见秦碧波紧张成那样，才呵呵笑：“秦记者，不用多虑，我有数的。”

  寒冰缓缓打着方向盘，汽车连续几个急转弯后，从高处的陡坡开进一个山峪口，又转了几个弯，才缓缓下到一块平地上，然后嘎地停在一所小学校的小操场边，轮胎的花纹上沾满了黄泥。

  听见汽车喇叭声，侯东跃腰里系条围裙和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者迎出来。

  老者是钱明和，他和秦碧波、寒冰打了招呼，便来握龚教授的手：“难为你们，难为你们！这么远的路、这么高的山，难为你们能来。”

  钱明和满头白发，脸色倒还红润，身板挺直。他说着话突然被痰呛住一阵猛咳，咳完擦了擦嘴角对侯东跃吩咐：“东跃，快让客人进屋休息。”

  “芷彤呢？”秦碧波问。

  “知道你们下午到，钱董上完英语课，就去红豆杉基地了。”侯东跃把客人邀请到屋里，又泡上茶，笑着解释。侯东跃对钱芷彤还是旧称呼。

  钱明和递了一支烟给龚教授，征询他的意见：“打电话叫她回来？”

  龚铁连忙摆手：“不忙，不忙，我们反正要住好几天，先参观一下学校吧。”

  一干人喝了茶闲聊了几句后，寒冰下午就得赶回青山，就拉了秦碧波去红豆杉基地见钱芷彤，留下钱明和陪龚教授师徒参观学校和小茶园。

  钱明和领着龚教授师徒先看了小学校的教室和宿舍。校舍和宿舍全是崭新的平房，分成两排。前排六间做教室，后排六间当宿舍，两排之间靠左横着建了四间两层楼房，一圈围墙手臂一样拥住这些房子。大门外是一个篮球场大小的操场。

  “这里主要是畲族的居住地，交通十分不便。原先的校舍破烂，只有一个老师和三个学生，许多孩子因为多种原因没办法上学。芷彤出事前我和她提过，芷彤为了让我高兴，就派我先来这里接了这个学校，并重建一新。芷彤出事后，我做主租下了三千亩荒山，出钱修了这条盘山公路。”

  “未雨绸缪，老先生目光远大啊。”

  钱明和毕竟是过来人，他担心啊，不管钱芷彤出不出事，预先给她准备下这么个地方总没错。不料，还真用上了。

  龚铁跟着钱明和转了一圈，啧啧称道：“不错，不错。学校的学生数不多吧？”

  钱明和笑：“龚教授真有眼力。学校六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级，每班十几个学生，多的也就二十来个。拢共八十三人，汉族三十个，畲族五十三个，女孩子三十七个。”

  田小鸥东张西望回过头问：“他们平时就住在这里，那伙食费怎么解决？”

  “全部由我们出。我们这里培养的是人的基本素养，不是读书的精英，所以相对轻松许多。比如孩子们要懂得生理卫生和一些药用常识，掌握劳动技能，懂得互联网，等等。所以，我们除了文化常识课之外，还设了每星期两个半日的劳动课。”

  “这很好呀，解了燃眉之急，也改变了人的素质。”龚铁脱口赞道。他惊叹钱芷彤的反弹能力，出狱才几个月，这么快就投入事业当中，真是很不简单。同时也庆幸她有这么一个明智的父亲。

  秦碧波和寒冰攀山攀得气喘吁吁，寒冰大呼前面带路的侯东跃：“猴子，你慢点嘛。”

  侯东跃回转身等在那里：“瞧你，像只病猫。快到了，喏，转过这个山岗就是。”

  秦碧波和寒冰呼哧呼哧又是一顿狠走，刚登上山包就对着一片新翻的泥土欢呼起来：

  “啊呀，这简直是海洋嘛。”

  “这么辽阔，一座山峦连着一座山峦。”

  侯东跃有点抑制不住的自豪：“一共是三千亩，都是向阳的山坡。”

  山坡上星散着许多人，三个人朝着其中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人大喊。

  钱芷彤回头见几个人在远处挥舞着手臂朝这边喊叫，眯起眼细瞅，认出是碧波、寒冰和侯东跃，便对在边上指挥整地的黑皮叮咛一番，拎起棉外套沿着山路走过来。

  秦碧波见了钱芷彤又是拥抱又是亲吻，热热闹闹大笑一番后，才坐在山道边聊起红豆杉基地的事。

  钱芷彤短发素颜，目光沉静地扫向山坡，秦碧波悄悄瞥了瞥她的脸，装出不满的样子：“芷彤，回来也不告诉我，一头扎进山里，依旧是个事业狂。”

  钱芷彤嗔了秦碧波一眼淡淡一笑：“你也这么说。我是不想被撕扯、被消遣，才躲这里来的。”

  秦碧波很理解她的心情，便握紧钱芷彤的手，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