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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黑暗的女人 》-第 2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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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协助调查,后被刑拘,最后逮捕,关押进青山市看守所。

      她涉嫌的罪名有三:非法集资诈骗罪、骗贷罪、诈骗罪。

      钱芷彤一案在《青山日报》上登出,把青山市炸了一个大窟窿,轰动效应强烈,硝烟般飘在青山人的心头,久积不散。酒会上议论,茶桌上谈论,密会上讨论,家庭的饭桌上闲谈。

      哭的、笑的、惋惜的、嘲讽的、手舞足蹈的、幸灾乐祸的,都有。

      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不能说的话统统一泄为快。什么大众情人啦,什么心狠手辣啊,什么交际花“陈白露”啦,什么地下组织部长啦,反正怎么损人就怎么说,恨不得举起脚把钱芷彤踏进烂泥里。

      更多的人把钱芷彤一事作为谈资,不上心头,嘴边的饭粒一抹就过去了。

      郑百家把三炷香插入小香炉,跪在地上对着母亲的遗像三叩头,嘴里嗫嚅出声:母亲,恕儿子不孝,让您吃苦了。

      老太太在袅袅的轻烟背后浮出微笑,郑百家头抵在地上啜泣。

      胡立举着酒杯,三角眼被葡萄酒染成酱紫,舌头喝得转不过弯:“三炮,这妖女也、也、也有今日。当初,她把我算、算、算计得只剩几条肋骨。”

      胡立拍得肋骨咚咚响:“羞辱我,我、我恨不得钻地缝里。”

      胡立抓起酒瓶倒满杯子,碰了三炮的杯子,一口喝净:“男人可杀不可辱,妖女,我饶她不得。”

      三炮谄媚趋上前点烟:“大哥,你可以高枕无忧啦。”

      “我要她死。”

      胡立从牙缝里挤出杀气腾腾的话,三炮捏打火机的手抖了一下。

      “我要搞【创建和谐家园】,逼迫【创建和谐家园】重判,一条非法集资诈骗罪,她就得奔赴黄泉。”

      三炮盯着胡立变形的脸,心里哆嗦了几下,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人说胡立比老鼠狡猾,我看他是一条五步蛇,一口就能置人死地。不过,钱芷彤也是个辣货,两毒相斗,两败俱伤。

      三炮划算停当,他不打算再跟胡立混了,那个侯东跃绝不是省油的灯,他不会放过胡立的。

      吴玉秀疯了十几年,突然间神志清醒过来。

      那年进到监狱服役,两年不到,有一天,她脑子里踏进个人来,是花婆,又像前街的阿翠。有时一人,有时两人,在她脑屏上走来走去,哭闹撒泼打滚吃饭拉屎。

      花婆用锄头挖她的脑浆,说她的钱都藏在吴玉秀的脑浆里。那把尖嘴镐一锄一锄全扎进脑骨里,疼得她满地打滚直喊饶命。她跪倒在地,用头撞在硬硬的水泥地上:“花婆,花婆,别挖了,我疼死了,疼死了。”

      花婆拍着自己的心:“你知道我的痛吗?我的肝胆都碎了。不还钱天天挖。”

      阿翠用的是另一番手段,她将汽油泼洒在吴玉秀的脑袋上,点一把火烧起来,瞬时,火光熊熊。

      “阿翠,不要再烧了,我会被烧死的。”

      阿翠不听,【创建和谐家园】衣服,跳进火海:“你吃进我的钱,害我家破人亡,我和你一起死——”

      吴玉秀便呼天抢地扑到水龙头跟前,用水猛泼自己的头。

      狱医经过再三检测,确诊吴玉秀患了谵妄症二期。起先把她关在单间里由她胡闹,渐渐病情严重起来,监狱领导才决定采取保外就医,喊她家里人接回去。

      爱雅接到监狱的通知书,一【创建和谐家园】礅地上恶号:“家里哪还有人啊?皇天,叫我咋办哦——”

      国庆在吴玉秀抓走不到一月就死了。他被会员们打得五脏六腑大出血,躺床上起不来。

      过了十来天,有人看见成群结队的山老鼠在吴氏钱庄蹿进蹿出,屋里传出少有的臭味。于是叫上几个胆大的搭伴进去探看,看见国庆已死去多日。脸、手脚上的肉都被老鼠啃光,露出白森森的颅骨、手骨、腿骨,肠子被拖出来,粗细绳索一般盘了一地。

      几个人跑到外面狠狠呕了一气,立马报告派出所收尸。

      老钱逃走后,一直下落不明,一熟人说1991年在教育局里看到他,那人赶上去喊他,老钱却转过墙角不见了。那人跑去人事科一问,果然是老钱,老钱是来办调动手续的,再问调哪里,人事科的人笑:“老钱不让说。”

      阿霞丢下儿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小雅被会员追逼跳入玉溪,生死不明,近年有传闻,说她在深圳,不知真假。

      只有嫁给阿奇的爱雅还在本地,阿奇这几年混得不太好,但还算能说得上话。

      爱雅与母亲一向不睦,接到监狱的通知,着实犯难。她把事情对阿奇说了,阿奇一根一根拔着下巴的胡髭,拧着眉头不说话。

      爱雅咚地跪下哭:“她是我亲娘,说是疯了,天天说胡话,倒地打滚,撕扯自己的头发,都成秃头了,认不清人了。”

      “活该!”阿奇吐一口唾沫在地上。

      “她是活该,可她是我亲娘。现如今,我是她唯一的亲人,我不管谁管?”爱雅珠泪涟涟看着阿奇。

      爱雅继续哀求阿奇:“看在你我夫妻的分上,把她接回来,好歹让她有个死的地方呀。”

      回到爱雅家,吴玉秀服了一个游方和尚的药后,病情略有起色,不再恶闹,整日坐在那里嘀嘀咕咕,依旧认不清人面。

      日子一晃就是二十年。这一日,她坐在竹椅上,嘀咕了半天,花婆、阿翠二人说什么都不肯相信她,拿了尖刀立在面前,索要她的心。

      “把你的心给我们,从此两清。”

      容不得她挣扎,尖刀刺入,她的心被挖出,二人大笑着离去。

      吴玉秀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尖叫一声倒地昏迷。

      醒来时,床边围了一群人,眼前揭了一层黑布似的,顿觉清明起来。

      “醒了。”

      “嚯,醒了。”

      爱雅红着眼圈低语:“这节骨眼上清醒来,还不是要命的事。”

      吴玉秀转动眼珠,看着地方陌生得很,头侧向爱雅:“大姐,给碗水喝。”

      爱雅哇地哭出来:“我是爱雅,姆妈,你昏了这么多年,连女儿都不认得了。”

      吴玉秀的眼角汪出一滴泪,枯白的头发白茅草似的抖抖散了一枕头,轻轻摇摇头,闭了眼睛。

      这一日,正是钱芷彤被逮捕的日子。

      恢复神志的吴玉秀,木木坐在爱雅家门前,眯起老花眼看向远处,以前的事情又一件一件回到脑子里,她记起来了——

      那天,天蒙蒙亮时,她被冻醒,从山上的坟洞里爬出来,赤身裸体像个女鬼。她在路边废料堆里翻出一张塑料薄膜,凑合裹住身子遮丑,上下牙冻得直打架。她左思右忖,身无分文,四处路口都有人把守着,反正逃不脱,落到会员手里,总是个受尽耻辱的下场,不如投案自首,还能得到政府的保护。

      在青山看守所一年半,宣判那天,法官对她说:吴玉秀,你本来有四条命案在身该获【创建和谐家园】,花婆喝农药命亡,阿翠婆媳起争端,俩人一起烧死,乌老师被拖拉机撞毙在马路上,皆因你吞吃了她们的会钱。鉴于你投案自首的情节,检举公职人员入会的实情,且后来退赔积极,判你【创建和谐家园】。

      吴玉秀当时脑袋嗡嗡作响,有无数台机器在轰鸣。这就意味着她下来的日子要在牢里度过,一直坐到死,再没有出头的日子。

      到了监狱后,她咬紧牙关不言语,心里日夜油锅似的煎熬着。一日为了什么事和人起争端,她只觉浑身血脉贲张,头大成量米的斗了,拼了命要去掐死什么东西,她差点掐死的是和她吵架的同室人。

      随后,她被关进禁闭室。在禁闭室里,花婆、阿翠一个个踏进她脑袋里,这么多年,她们闹苦了她,乌老师却一声不响待在一边,捧着流血的脑壳僵僵盯着她不说话。

      吴玉秀轻轻转动脖子,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一串泪,干瘦的身体抽搐迸出难听的哭泣。她从爱雅她们窃窃的说话中,知晓小雅吃了官司,被抓了。其中一项罪名和她一样:当年叫投机倒把,现在叫什么集资诈骗罪。

      “小雅啊,姆妈害你,你苦啊——”

      吴玉秀二十几年来,第一次为苦命的小雅放开喉咙大哭。

      接下来就整日哭哭啼啼进不去水米了,头几日还嚷嚷着要见小雅的面,后几日眼睛直不愣登盯着天花板,只见出气不见进气。再一日,爱雅去她床头,见她已经悄没声息地断了气,一双眼睛死鱼样翻着。爱雅喁喁哭诉,用手替她合上眼睛。

      第四十一章

      关在看守所里,有了时间思考,钱芷彤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命运是一只被砸成碎片的古瓷瓶,她试图去拼凑。她不断写上诉材料,她要为自己申冤,再怎么着,她钱芷彤十年里为青山市做过不少贡献的嘛,不能卸磨杀驴呀。

      牢头斜着眼角讽刺她:“别浪费心思了,政府是不会听你申诉的。你有过功绩,那是以前,现在你犯罪了,你就得伏法。从来没有将功抵过的法律。”

      钱芷彤不理睬,照旧写材料。同样,在牢里,她也要确立自己的地位。她瞅准时机,把胖女人打了个满地打滚,另几个女犯见状一拥而上压住钱芷彤抡拳就捶,牢头斜着眼睛大喝:“可以啦!”

      钱芷彤这才被解了围,她昂了昂头吐出一口血水,说:“告诉你们,我没犯罪。”

      胖女人呸了一口:“没犯罪你进来干什么?享清福来了?”一屋子嘎嘎乱笑声。

      “进来了就安心,别再想着以前的风光事,反正你的心是黑的了。”

      “呸,你们的心才是黑的。”钱芷彤不屑啐了口唾沫。

      “我们的心是黑的,让我看看你的心是红是黑。”矮小精灵的23号蹿上去扯掉钱芷彤的胸衣,钱芷彤一个扫堂腿踢翻了23号。几个女犯又扑上来压住钱芷彤想打,钱芷彤早有防备,一个闪身躲过,摸出一块三角玻璃捏在手里,低声吼道:“想流血的过来。”

      众人见状嘴里骂着悻悻后退。

      “谁如果对我好,有她的好处。如果想欺负我,叫她这样。”钱芷彤吐一口唾沫在地,用脚踩上去使劲碾。她扫了一眼这些可怜的人。

      静默了许久,牢头老大喝令胖女人:“27号,把她的铺位移到我旁边。立即搬。”

      调查进行了大半年,其间,李靖因骗贷罪获刑两年,宋宇一直未归案,钱芷彤的案件迟迟没有开庭。

      兰成作为钱芷彤的辩护律师在第一时间介入此案。他带着助手来看守所见她。

      兰成询问了案件的有关情况,嘱咐她把写好的材料递交给检察院。

      接着兰成告诉她一些外面的情况:“绿洲公司已经被查封,账户也已被冻结。据查,绿洲负债七亿。你名下的三套别墅和一套商品房也被查封。旷达房地产有限公司暂时被封待查。如果没问题,不日即可恢复运作。”

      钱芷彤看着兰成轻轻点了点头,这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另外,郑百家已辞去旷达有限公司财务总监的职务,寒冰让我问你,由谁来接手。那个侯东跃天天在看守所外蹲候,劝他也不听。”

      钱芷彤想了想,说:“请转告寒冰,旷达财务总监由老姚担任最合适。他对旷达的账目应该熟悉得差不多了。”

      “哦?那好。”兰成不便多问,只深深盯了她一眼。

      “命令侯东跃立刻回去,不准再到这里来。叫他协助寒冰打理好旷达公司的业务,照顾好老姚。若出一点差错,我回头拿他是问。”

      “好,我一定转告。”

      钱芷彤眼睛盯紧了兰成:“兰律师,请一字不差转告到,芷彤拜托了。”

      2009年9月的一个星期四,检察院俩办案人员来看守所提审她,一长一少二人。

      长者许峰,五十出零,铁树面皮,狭长的双目时时逼出威光,额中一道青筋绽起,弯弯曲曲爬过鬓角钻进稀疏的头发丛里。

      许峰冷冷注视钱芷彤:她往日的傲气妖娆不见了,头发拢到后脑,编成独根粗辫,露出大而宽的脑门,皮肤还原为本色的清白,清清爽爽的一张脸。二十年了,这母女俩竟走上同一条道,而且都落在同一人手里,这算不算命运的巧合?

      1988年10月,平会倒闭都好几个月过去了,吴玉秀的案子却无人敢接。

      一是因为她头上的桂冠,“东州百万金融家”“东州市劳动模范”。

      二是她与各级领导的关系错综复杂。

      三是她的涉案款项巨大,涉及人员多,几千人两个亿的交易额,两千万的亏空。

      四是吴玉秀的账目混乱,缺页、涂改都有,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案发初期,有媒体专门为她说话,替她写材料上报中央申诉。上头竟有人发下话,说对吴玉秀不能搞一刀切。

      许峰当时四十岁当红年龄,副营级部队转业人员出身,一身正气不畏天地不惧鬼神。接案后,他排除一切干扰,用十二分的耐心和顽强的毅力,帮助吴玉秀回忆平会中的债务关系,一笔笔核对,多次核对、多人核对证明后,才算是实账。

      吴玉秀的账目亏空很大,许峰和另一名办案人员对她进行攻心术,引导她说出亏空钱的下落。

      吴玉秀则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把责任全推到丈夫钱明和身上:

      “这个没良心的贼,天杀的,带着姘头卷款逃了,丢下我做替罪羊啊。”

      钱明和不知去向,案子一时搁浅,毫无进展。

      平会在青山市涉及的面比抬会时还要广,二三十万的参与人数,教师、工人、农民、手工业者、公职人员、医务人员,各行各业都卷了进去。平会倒闭后,大中小会主逃亡在外,工厂无人做工,一些学校的教师无心教书。县城的大街小巷都是成群结队的讨债人,县政府里也坐满要求解决问题的会员,有的带了铺盖干粮索性睡到县政府的走廊上,什么时候解决问题什么时候撤人。

      县委、县政府联合发出通告,只要逃跑在外的大中小会主,自己回来算清账目,做好退赔,一律从轻从宽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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