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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扔了电话就骂,骂这些人都是些白眼狼、势利眼,没事时个个点头哈腰你好我好,有了事躲得精光,避瘟神啊?
她骂南海不是男人,一到关键时刻就稀松,初恋时这样,二十年后还这样。这是个极端自私自利的家伙。
本来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能真的为你承担什么?谁又会来拯救你?大难临头,同林鸟各自飞,何况南海?利益共同体,没有永远的朋友。朋友可以变为敌人,因为你触犯了他们的利益。
多行不义必自毙,如果没有好好记住这个教训,还能怨谁呢?
当然,钱芷彤不会被这么一条报道吓倒,她咬着嘴唇骨碌碌转着眼睛思忖。只要没有触犯法律就不用怕,任何事情都是双面的,可以这么说也可以那么说,手里只要捏着一条理由,凭她一张巧嘴吧唧吧唧定能把事情讲得鲜花盛开,叫人信服。问题是要看领导是否愿意听。
钱芷彤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必须马上办。她急急唤来郑百家,不等他坐定,便问:“旷达的负债报表做好了吗?”
“早做好了。”
郑百家把负债报表放到钱芷彤的办公桌上,退回来坐进沙发里,眼睛瞟着钱芷彤。
钱芷彤粗粗看了眼还算满意,抬头望着郑百家的断腿眼镜:“账都轧平了吗?”
“钱董放心,都办妥了。没有一丝漏洞,来十个张彼得也查不出来。”
郑百家的嘴边滑过一丝冷酷的嘲讽。
钱芷彤舒出一口气,惬意地靠到真皮椅上:“张彼得,你就等着哭吧。哈哈哈……”
“不过钱董,张彼得亏空这么多钱,会善罢甘休吗?”
“投资有风险,亏空很正常嘛。张彼得是个生意人,他会不懂吗?”
“根据市场分析,还是可以寻到蛛丝马迹的。现在还来得及。”郑百家盯着得意洋洋的钱芷彤提醒她。
钱芷彤回盯了郑百家一眼:“来得及什么?重新把账目做回去?你做的账你不说鬼都查不出来,除非你自己透露出去。”
虽然是一句玩笑话,却震得郑百家的心里裂开许多条缝,他赶紧低了头喝茶。
“放心,这是青山市,我的地盘。他张彼得能翻起什么大浪呀?再说,他要对绿洲的亏空负责任,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钱芷彤冷笑一声,跷起食指戳向虚空,仿佛张彼得就立在那里。
郑百家心说,我可提醒你了,你要怎么做,我拦不住你。
钱芷彤没去注意郑百家的神态,她被自己织就的蚕茧重重围住,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秦碧波噔噔噔冲进来,把报纸哗啦一下丢她跟前。
“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钱芷彤横一眼报纸上的标题,反问秦碧波:“我还想问你呢。你们报社写新闻都这么捕风捉影吗?”
秦碧波狐疑地盯着钱芷彤深幽幽的眼睛:“芷彤,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噢,真有此事,你赶紧修补。我听说,背后整你黑材料的人可是有些年头了。”
钱芷彤昂了昂头冷笑:“我做事光明正大,不怕有人整材料。叫他们整好了。”
“我可提醒你了,你别嘴硬,有事没事你心里清楚,自己早点划算好,别死撑,临了……”秦碧波瞪着眼睛说不下去了,她像看陌生人那样瞥了钱芷彤一眼,转身噔噔噔走了。
钱芷彤却像掉进冰窟窿里,脑子一团漆黑,一时想不清接下来的路该往哪里走。事情怎么就走到这步田地呢?怎么一下子就有这么多的人出来和她作对呢?
她仿佛立在刀尖上,只要刀尖顺着【创建和谐家园】进去一直穿透头顶,她就成了人肉串烧了。有人正打算把她做成人肉串烧。不行,坚决不行,不能就这么败下来。不就是亏空三个亿嘛,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张彼得就是掩水的土、挡兵的将。
钱芷彤抖擞起精神,两眼放出烈光,走出办公室。
张彼得收到旷达公司寄送的负债明细报表,急吼吼带了财务总监和副手连夜从上海赶到青山市。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红眼责问钱芷彤:“我一直关注着青山市的房地产市场,2007年微涨,2008年基本保持原状,根本不存在亏空一说。我的六千万美金竟然在两年不到的时间里亏了一半?肯定是你在使诈。”
张彼得边说边用力拍着桌子,无框眼镜滑到鼻尖上,额角披下的头发鸟翅似的忽上忽下,他撩一下又滑下来,来回撩来回滑,衣服皱皱巴巴,全然没了往日温文尔雅的风度。
钱芷彤觉得很滑稽,男人在钱面前比女人还要失态,真像一条逼急的疯狗。她斜睇一眼张彼得,嘴角露出浅浅的笑。
张彼得的反应完全在她预料之中,于是她就开始半嗔半恼板着脸诉苦: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吧?连年的房产调控政策紧箍咒似的掐着房企的脖子,房子卖不出去,这么多项目只能上不能下,建材却天天涨,人工也天天涨,拍回的土地不能存放,囤地的罪名是担不起的,对吧?所以,勒紧裤腰带还得上。
“不知你2007年房价微涨的说法来自何处?房地产‘拐点论’一出,全国的房价一路下滑,青山人精明透顶,捏馊了钱也不买房。”
张彼得被钱芷彤这么一说,火头挫低了许多,坐到沙发上呼哧呼哧喘大气。
钱芷彤端起泡着灵峰毛尖的青瓷盖碗,递到张彼得手里,用一只柔手扫过他的手背。张彼得心里一痒,低头喝茶,熊熊大火扑得只剩下一点火星星了。
钱芷彤接了个电话,她放下话筒朝张彼得摊开双手:“这不,银行又来逼债。唉,我都快成杨白劳了。公司百多张嘴等着吃饭,物价是天天涨的。政府部门要不要打点哪,这你比我清楚,对吧?现在公司成了吃钱的【创建和谐家园】,哪有不亏的道理?”
一听这话,张彼得心头的火苗嗖一下蹭到头顶,他把茶碗重重摔在梨花木茶几上,血红的眼睛瞪着钱芷彤,声音震得办公室嗡嗡响:
“我要查账,如果确实像你说的那样,我无话可说。如果你在使诈,我饶不了你——”
钱芷彤盯了张彼得一眼,爽快答应:“行。”
她转头告诉寒冰:“通知财务,让他把2007、2008两年的账本整出来,供张董审查。”
她站起身吩咐:“寒冰,好好招待张董,他可是咱们的老朋友。”又眼含微笑对张彼得告假,“恕我不能奉陪。如果张董查出什么问题,可以告诉寒冰总经理,也可以告诉我。”
张彼得见她扭着细腰圆臀,踩着模特步走出办公室,对着她的背影发毒誓:你若使诈,决不饶你。
钱芷彤对查账根本不慌,早就等着他了,她是不打无准备之仗的。
况且她对郑百家的办事能力和忠诚没有半点疑心。
郑百家做的账,天衣无缝,没有半丝纰漏。上回,从绿洲转账到香港红杉国际,再转到两百个全国的散户上,最后又陆续转到旷达账上。那件事办得可是空前地漂亮,像一只刺猬,让元丰的少总裁劳俊想咬却无从下口,最终成为一个死结。
钱芷彤认为,郑百家的忠诚度仅次于侯东跃。钱芷彤不认为这是她投之以桃,他报之以李的结果,而是利益的要害击中了他的死穴——郑百家嗜钱如命,他自嘲说自己是世界第五大吝啬鬼。
她每年都给郑百家加薪,还给了他千分之一的干股。不出半分钱坐等分红,郑百家即使想背叛她,也绝对不会背叛金钱的。
她完全可以放心睡大觉,在华光明手里亏空的钱,从张彼得兜里补回来。
钱芷彤得意地哼出声来:这世上,没有我摆不平的事情。
2009年2月末,《青山日报》再次爆出新闻——绿洲公司一房二卖,高管被调查。
报纸发行不到一个小时,绿洲公司的大门口已经围满清水湾一期的业主。他们手里揣着合同,拥进大厅,四五个保安怎么拦都没拦住。
几百人坐在大会议室里,要求钱芷彤董事长立即给予解释。
胡立压低鸭舌帽的帽檐遮住脸,躲在人群里,尖着嗓门叽叽喳喳鼓动着人们上市委【创建和谐家园】:“一房二卖是千真万确的事,钱芷彤肯定逃了呗。走哇,干等个卵啊,到市委去,让他们保障老百姓的权益。”
关大东嗷嗷喊着带头蹿出去,后面几百人陆续相跟着朝市委走去。
钱芷彤站在三楼的窗口看着走到街上的业主,这是股泛滥的洪水,市委一定会被冲出大窟窿,她得赶紧想办法去堵。
她感到极度地虚弱渺小,她就像一粒沙子,被这股汹涌的潮水冲荡到角落里,束手无策。
此时,她才意识到,她的敌人早已举枪对准她的后背,发了三枪,最后这一枪几乎更直接更致命。
一房二卖,法律上属于“骗贷罪”,钱芷彤作为法人,难辞其咎。
她知道肯定出了内鬼。一房二贷的事情,由李靖和宋宇二人操作,没有第四人知道,因为资金紧张,所以就出了这个计策。
贷款很顺利,工行方面也没有任何异议,房管处也备了案,一年多了,一直都没问题的。现在突然被曝光,李靖被带走,到底哪里出了差错?接下来会怎样呢?
侯东跃敲门进来,垂手低语:
“李靖昨夜全招了,至于下面的情况,那人不肯再透露,好处费也不要了,他说就此结束吧。”
“哼,我还没倒呢,就这么势利了?”
“宋宇已经躲掉,如果只有李靖一人的口供,定不了案的。你马上离开这里,避过风头再说。”侯东跃的声音轻得如在叹息,却充满了硬度。
如果这时候,钱芷彤肯听侯东跃的话,暂时躲开去,避过风头后再做道理,估计她的命运不会这样。可她这十年的经历多么顺利、多么辉煌,她迷失在掌声里,陶醉在顺境所搭建的虚幻中,错误估计了自己,错误估计了旁人,大错都是在刚愎自用时铸下的。
钱芷彤听侯东跃这么说,一声冷笑凛然昂头:“我怕什么?我倒要看看这些人,看他们怎么对我下手,大不了玉石俱焚。”
侯东跃见她这么固执,岩石一样纹丝不能动,只好继续汇报:“内鬼是销售部的牛炯,他是胡立的内线,胡立用高价收买了他。牛炯跟李靖套近乎近一年,经常陪着李靖喝酒打牌,成了心腹。李靖醉酒失言,终于让牛炯得知骗贷的事,更要命的是,还有一份内部名单,牛炯也从李靖的电脑里拷贝走了。”
“【创建和谐家园】!”钱芷彤咬牙切齿狠骂,心理的堤坝完全崩塌,这份名单一定是骗贷时用过的,全部是内部的职工,只要一调查,立马露馅。当然,也有可能做另外的解释,只要市里领导肯出面说话。
侯东跃看到钱芷彤的脸色急剧变化,死灰般的绝望爬满整个面部,知道情况一定危急,顾不得许多,急忙拽了她的手臂往外走。
“我不走。”钱芷彤甩开侯东跃,急躁起来,“我要打电话给市委书记,他必须出来说话,他们不能卸磨杀驴。”
侯东跃刚想说,你不要有幻想了,话没出口,办公室的紫檀木双扇门被推开。
魏崇明双脚叉立,左手护着腰间的枪壳,木桩一样挡在门口,目光直逼过来。他身后两侧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察。
侯东跃的喉咙咕噜一声,似野兽的低吼,攥紧拳头,浑身的骨骼嗒嗒作响,双眼眯成一条线,盯住魏崇明,就像一头饿红了眼的狼发现了猎物,准备出击。
钱芷彤太熟悉侯东跃,知道他想干什么。说时迟那时快,钱芷彤一声高笑招呼魏崇明:“魏科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同时,她闪身挡在侯东跃面前。
侯东跃被钱芷彤挡住视线,犀利的目光投射在她一段洁白的脖颈上,心里乍然一痛:不行,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他弓身提腿,一声呼啸越过钱芷彤,脚尖已蹬到魏崇明的面门上。魏崇明影子般一晃躲过,侯东跃已飞腿踢飞一名警察手里的步枪,一边急喊:“快走!”
魏崇明迅捷拔枪击落办公室的一盏吊灯,砰,吊灯像被斩断了根部的树,齐崭崭坠落在地,哗啦一声,玉屑四溅。
魏崇明随即大喝:“谁敢逃,当场击毙。”
侯东跃枯叶落地,飘动前行,忽地捡枪在手,噼里啪啦开枪栓对准魏崇明大喊:“放她走——”
钱芷彤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侯东跃持枪胁迫犯了妨碍执行公务罪,她如果出逃,侯东跃必定坐牢。她逃了对事情发展不利,又恰好说明她做贼心虚,这是万万不能做的事情。也许,带她走只是为了做做样子呢?
她很快抹净闪过心头的侥幸,决定先救侯东跃。
她挺胸伸指对他怒叱:“侯东跃,放下枪,立刻滚出去,滚!”
“钱董——”侯东跃丢下枪睁圆了血红的眼睛喊叫,“你糊涂啊!”
他痛惜,女人毕竟是女人,再聪明,关键时刻还是显出短处。
“滚,立刻滚——”钱芷彤见侯东跃双眼喷出血泪,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只要她一开口,他会为她去死。但她不能这么做,事情还没走到绝路上。
她举起水杯朝侯东跃狠掷过去,侯东跃站在原地不动,神情异常悲戚。
钱芷彤又抓起杂物盒子猛掷到侯东跃的头上,盒子里吐出乱七八糟的东西,沿着他的身体滚落一地。侯东跃这才向后退去,猛然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魏崇明冷着脸,看着钱芷彤泼妇打架那样,把桌上的东西接二连三打到侯东跃身上,一边怒骂,赶狗一样赶走侯东跃。
侯东跃被她打跑,她这才喘匀气,脸上溢出笑:“魏科长找我?”
魏崇明腹内冷哼:你再诡计多端、善变,此番你是跑不掉了。他脸上却浮出公事公办的神态:“请钱董到检察院一走,有些问题需要你协查。”
钱芷彤二话没说拎起包昂首走出办公室。
绿洲的员工对此视若无睹,静默无声做着自己的事情,这是规矩也是素质。
她坐进警车时,听见侯东跃抖开嗓门号哭,心里猛然一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绿洲公司:我一定能回来!
第四十章
钱芷彤这一去,没再回到绿洲。
先是协助调查,后被刑拘,最后逮捕,关押进青山市看守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