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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百家读着报纸,手指甲划过钱芷彤鞠躬的照片,目光阴鸷,自言自语:“赎罪,怎么赎罪?能让死人复活吗?能让岁月倒流吗?能让疮疤平复吗?”
郑百家摘下眼镜,用衣服边擦了擦,眼角湿润,走到娘的遗像前低声劝慰:“娘,您可好?您要忍耐。”
检察院【创建和谐家园】科许峰科长走进艾敏办公室,拿出报纸问她:“艾书记,你看报纸了吗?苗头不对呀。”
艾敏沉着脸神情严肃,略一思考,看着徐峰:“神经不要太紧,现在和抬会、平会那时形势不同,不能一概而论。从目前来看,还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你随时关注事情的进展,不要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艾书记,你不会因为她是你同学就心软了吧?”
“干了我们这一行,没有心软一说,一切以法律为准绳。如果没有犯法,是仇人你也不能抓;如果犯了罪,亲娘老子也得抓。你说呢?”艾敏盯着许峰。
“那是,那是。”许峰站起身告辞。
许峰一直以来对钱芷彤怀着高度的警惕,他认定钱芷彤此番来者不善。他曾是吴玉秀平会案的副组长,李树魁是组长。他亲手负责调查吴玉秀的案子,又作为特别公诉人,对簿公堂,中院判了吴玉秀【创建和谐家园】。钱芷彤岂有不为其娘报仇的道理?
他暗暗发誓:钱芷彤你千万别走你娘的老路,否则,我照样将你送进监狱。
在副市长李树魁的家里,许峰、公安局特警队队长韩志高、市委办公室主任牛春生四人闷头看报。
李树魁啪地放下报纸,一拍桌子:“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吸纳公众存款这条罪,无论如何逃不掉了。”
韩志高冷不丁打出个响喷嚏,然后搓了搓鼻子说:“她这么做肯定有什么依据的,先不要惊了她。”
牛春生兴奋地走来走去:“我们趁机拔掉南海这根葱。让李副市长上。”
韩志高叱牛春生:“猪脑,如果没有村民【创建和谐家园】一事说不定有可能,树魁不是因此事处分了吗?”
牛春生咧嘴笑:“你才猪脑呢。处分?那是做给舆论看的,我们不是也被处分了吗?不是照常工作着吗?南海和钱芷彤的关系,必定可以做一番大文章。事在人为。”
许峰拧着眉盯着不停走动的牛春生,不同意他的兴奋:“春生你别晃了,我头晕。南海狡猾得很,你看着,钱芷彤一有事,溜得最快的就是他。他干这种事顶内行了,20年前就干过。负荆请罪也没用。”
三个人听后都乱笑。明白许峰所指。
钱芷彤初回青山烧的第一把火是请吃送礼。她请了市四套班子及各局的一、二把手吃饭,大家都去了,唯独南海没到。钱芷彤主动上门找南海,她走进南海的办公室,一番烫心烫肺的话说得南海差点弹出泪来,冰释前嫌。
这个负荆请罪的段子在青山流传甚广,市政府大院里的人一般都知道。
李树魁跟着大家笑罢,又吩咐大家:“要静观其变,看她把集资的钱用在哪里,我们再做道理。”
许峰梗着脖子,两太阳穴的经络虫子般蠕动,一拱一拱伸入发际里,神情尤其激昂:“我要亲自割掉这颗资本主义的毒瘤。”
第三十八章
钱芷彤手下的李靖和宋宇,用客户购买商品房和店铺的合同,到工行办理个体按揭贷款。这样到手的资金有四个亿。
钱芷彤只顾沉浸在融资成功的喜悦里,哪里知道背后有这么多的暗箭,箭箭在弦,满弓待发。
2008年8月份,她带着寒冰亲赴上海,和华光明签订投资Accumulator产品的合约。一百多页的合同,全英文印制。钱芷彤翻了几页,专业术语太深涩,不太好懂,索性就在华光明指定的地方一一签上名字。
华光明边殷勤地翻着文件边解释:“这些都是银行开户时要求填的例行日常性文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放心好了。”
一星期后,钱芷彤让新上任的会计陈升把融资所得的三亿人民币打到GH香港分行私人银行绿洲公司的账户上。
第一个月,因股票行情上下波动不大,略有上浮,绿洲公司账面的利润是两千万港币。
然而,到了2008年10月28日,内地股市跌至1664点的本轮调整最低点,上证指数最大跌幅超过百分之七十。港股也在几日后节节败退。这是谁都无法预测到的事情。
这样一来,绿洲公司根据合约,不得不在第二个月开始双倍吸纳跌破行使价的股票。直接亏损每日三百万港币。
从2008年12月开始,GH银行香港分行开始要求绿洲公司增加保证金,从口头催促到书面函件雪片般铺天盖地。
钱芷彤焦雷轰顶,立刻打电话给华光明,却不料华光明换了副事不关己的腔调,在电话那头慢慢悠悠劝道:“股市下挫到低谷,谁都料想不到。保证金如果不打进来,银行就会强行处理掉你们先前的资产,就是平仓啦,那样就亏大了。还是咬咬牙坚持一下喽,形势总归会好起来的。”
钱芷彤气得双眉竖直,对着话筒责问:“华光明,你一副事不关己的腔调,什么意思?你把我们绿洲推火坑里就算完事了,你隔岸观火是吗?”
华光明在那头解释,钱芷彤甩掉话筒不听,直接又把电话挂到张彼得那里,发了一通脾气,放了狠话,要他赔偿。
张彼得在电话那头嘻嘻笑着:“侬有点伐讲道理了吧?投资是侬自家决定的,不关我的事好伐啦。”
“不是你的引荐,我怎么可能认识华光明?我怎么可能去投什么Accumulator?我怀疑,你是不是收了他的好处费,替他当【创建和谐家园】,把我往死里整?”
张彼得在那头一惊一乍:“哎哟哟,又瞎讲了,又瞎讲了,这罪名我可不担的哦。”
“你绝对脱不了干系。”钱芷彤对着话筒愤怒叫喊。
骂完了,办法还得自己想。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话机愣了半天:要不要打电话给文帅?犹豫再三还是拿起了话筒。
文帅在电话那头听了她的叙述,力劝钱芷彤不要担心,答应她马上去GH银行调查详细情况。文帅让她等三天,在这之前千万不要盲目行动。钱芷彤的脸发烫,心里惭愧有加。
三天到了,文帅那边音讯全无,GH银行催命符一样往她这里寄账单。钱芷彤无奈,为了保住绿洲先前投进去的三亿人民币,召集中层干部以上人员开会,讨论要不要再投。
“投,等于往无底洞里扔钱。不投,三个亿就没了。”钱芷彤冷峻地看着大家。
每个人都在回避她的目光,谁都不肯站起来说话,谁都没有能力替钱芷彤分挑重担。钱芷彤失望地收回目光。
刚想说散会,文帅推门进来。一屋子人低低惊呼。他朝大家挥挥手,走到钱芷彤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走到会议室中间,打开手提电脑,面对会议室的全体人员说:“绿洲被GH投行骗了,被华光明骗了。”
“骗了?怎么可能?”钱芷彤睁大眼睛问文帅,其他人也张大嘴巴望着文帅。
文帅逐一讲解:“这个产品英文名叫Accumulator,中文名叫‘累积股票高息认购票据’,俗称‘阿Q’。投行许诺给客户百分之四十的高回报,是有附加条件的。
“第一个条件,股价上升的上限是百分之三,投资者买入票据后,与之挂钩的股票价如果上升了三个点,假设股价从原来的一百四十港元升到一百四十五港元,便触发回收条件,合约马上终止,投资者不再享有股价继续上升带来的收益。当然,如果回收发生在票据发行的一个月内,银行也会让投资者最少赚到十六万港元。所以绿洲公司在第一个月盈利两千万港元。
“第二个条件,也是最可怕的,当股价大幅下跌时,投资者必须以双倍的股数购买下跌的股票。原先一个户头购买十万股,现在必须购买二十万股。这个黑洞深不见底,多数情况下,投资者赔出的钱是收益的十几倍。因此绿洲在第二个月亏损两亿多,一点都不奇怪。”
钱芷彤拍桌而立:“华光明根本没把这些条约告知我,只说是简单的买卖股票的合约。”
文帅点头:“是的,这是欺诈行为。投资银行在出售高息票据时,只强调百分之四十的高收益,对风险却披露不足,甚至隐瞒风险。受骗上当的人数很多,据不完全统计,大陆投资者在这个产品上的亏损在千亿美元以上。”
众人惊愕。
“我要告他们。”钱芷彤怒发冲冠。
“所以,必须立刻停止与GH银行香港分行的这个合约,并【创建和谐家园】他们,讨回损失。”文帅说完合上电脑,疲惫地坐进椅子里喝茶,五脏六腑又开始隐隐作痛。
会议采纳文帅的意见,做出决定:停止与GH银行香港分行的合约。由文帅代替绿洲聘请香港的律师,状告GH银行香港分行,争取将损失降到最低。
侯东跃立在会议室外等候,等钱芷彤走出来,尾随后面进了她办公室,垂手立在一边。
“有事啊?”钱芷彤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抬眼看他。
侯东跃把一张小报放在她面前,一行猩红的楷体字触目惊心:华丽背后的辛酸——绿洲女老板深圳红【创建和谐家园】经历。
钱芷彤拿报细读——
十八岁的钱小雅曼妙可人,在复旦大学念大一,外经贸专业。1988年10月,她的人生起了逆转。其母吴玉秀平会倒会后,被会主抓获,随后被关押在青山看守所。其父带着情人卷款潜逃,可谓家破人散。
钱小雅经济来源断绝,初恋男友与其分手,一边还有被会主绑架的威胁。穷途末路,四面楚歌的钱小雅独闯深圳,进入“辉煌”夜总会当歌女。
……
一年后,钱小雅被深圳元丰房地产有限公司董事长劳国安看中,收为情人。四年后,钱小雅被带到香港,成为香港元丰集团总裁办公室秘书,实际上是作为性武器,为元丰攻克一个个商业堡垒。
……
钱芷彤从报纸上抬起头,眼睛都绿了,冷冷问:“谁干的?”
“三炮去深圳挖的消息,卖给报社的一名记者。记者用的是笔名。”
“调查清楚后,请他喝茶。”
“是。”侯东跃猫着腰侧身退出。
钱芷彤站在窗口,俯瞰青山市,蜿蜒的玉溪被夕阳照得亮堂堂,如铺了一条金光的水路。当年,她就是从玉溪跳下去,被下游的一个渔夫救上岸,途经上海再逃到深圳的。
一阵痛楚袭上她的心头,往事跟在她的后面跨过千山万水来到青山。
三炮挖过来的消息大致上是真实的。只不过,她在辉煌歌厅不是当歌女,而是端茶给客人的一般服务员。
20世纪80年代末期,卡拉OK风靡深圳,KTV包厢里陪唱的都是艺术院校出来的美女,十八岁的她无论在哪方面都不够档次。
到深圳后,她办了个假身份证,名字叫吴琼,做过许多工作:洗脚工、保姆、家教,最后在辉煌歌厅做服务员,工资很低,仅够租房吃饭。歌厅的许多女孩在下班后兼做夜陪赚钱,陪睡一夜抵得上做服务员一个月的工资。她却宁肯加班到天亮也不肯踏进那个地盘。
她被人嘲讽为假清高,傻女。
歌厅里打扫卫生的瘦大嫂劝她:“你好呆瓜哦,这么漂亮,不趁年轻赚饱钱,像我皮黄肉松,想赚都赚不成。”
钱芷彤伸出变粗糙的手给瘦嫂看:“我靠力气吃饭。”
“她们都说你是傻女,白长得和【创建和谐家园】像,浪费了好皮肉。还有人讲,你眼界高,碰上财大气粗的肯定卖。”
钱芷彤悄声说:“不卖,我要嫁给情投意合的男人。”
瘦嫂哧的一声笑:“呆瓜哦,现在讲钱多。那个莉莉,还没有你长得好看,上星期跟一个六十岁的香港老板走了。”
钱芷彤鼻孔哼一声:“我又不是没见过钱的人,成捆成堆都见过。凭自己的智慧赚钱,才有价值。”
“成捆成堆的钱?呀,你家开银行的?”瘦嫂哪儿都瘦瘪瘪的,只剩一双眼球精灵古怪地往外突,她死盯着钱芷彤问。
“不是。”钱芷彤恶狠狠切断瘦嫂艳羡的目光,心里被酸痛洇湿了一大片。
认识劳国安纯属偶然。
劳国安到辉煌歌厅是为了【创建和谐家园】,她是金牌陪唱,二十一岁,高挑身材,圆臀细腰,肌肤雪白,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油滑光亮,勾人魂魄,和钱芷彤倒有几分相似。金牌陪唱有一副唱不哑的金嗓子,当时在深圳和香港的有钱男人无不钦羡【创建和谐家园】,求得【创建和谐家园】的一夜陪唱非得出大钱不可。辉煌歌厅也因此红遍深港两地,生意火爆。
一日子夜,劳国安在包厢和【创建和谐家园】厮混,他把【创建和谐家园】搂抱在怀亲热:“【创建和谐家园】,你有旺夫相,认识你后,我的生意越做越顺,日进斗金哦,哈哈哈……”
【创建和谐家园】娇声浪笑:“那你还不赏我?”
劳国安狠狠亲了一口【创建和谐家园】,摸出一只红丝绒盒子正待打开,两个穿黑褂子的帮派马仔破门而入,挥舞着雪亮的利刃直刺他的心窝。
【创建和谐家园】吓得尖叫出声,花容失色。劳国安把【创建和谐家园】往前一推一挡,趁机夺门逃命,左手臂还是被伸过来的刀尖划开一道五寸长的口子。俩马仔手握利器在后面急追。劳国安知道是自己这单生意出了事,他抢了人家的彩头。
逃至一楼,劳国安手捂血口迎头撞在钱芷彤身上,嘴里喊着:“救我救我。”钱芷彤当晚因打碎了茶具被罚扫厕所,见一中年男子捂住流血的胳膊撞上来,一边张大恐怖的眼睛哀求她救命。情急之下来不及思考,她一把将他推进杂物间,用白桌布椅套等物胡乱压住,然后回到女厕所门口涮拖把。
俩穿黑褂的马仔急急追过来,前后看不见劳国安的影子,拦住钱芷彤,雪亮的匕首在她眼前直晃:“说,是不是有个黑脸大汉从这儿逃走了?”
钱芷彤手虚虚往北门一指,俩马仔咚地蹿出去追赶。钱芷彤转身一脚跨到杂物间,拖出劳国安,心脏擂鼓似的跳,手脚发软,嘴巴干得没有一点唾沫星,赶紧把他推到南边的侧门,用手指了指门外,声音发哑:“快,快逃。”
俩马仔追不着人,回头找钱芷彤算账,劈胸揪住她的衣襟破口大骂:“你个死女人,人肯定是你放走的。”
钱芷彤惊慌得说不出话,只“啊啊”叫着摇着手。眉毛上有刀疤的矮个马仔,伸过匕首,刀尖顶住钱芷彤的喉咙:“不说是不是?我一刀捅死你。”
钱芷彤哇啦哇啦大哭,吓得乱抖,脖子上一阵冰冷的刺痛,好像有一只小虫顺着脖颈爬下来。围过来的员工惊叫:
“流血了,流血了。”
“啊呀,见红了。”
辉煌夜总会的经理紧脚赶到,上来赔礼说好话,趁势捧住马仔那只拿匕首的手臂,刀离了脖子,钱芷彤扑通一下软倒在地。经理一使眼色,几个员工架起她就走。
劳国安脱险后,请沙嘴的大帮派头目阿水出面调停了这件事。一个月后,劳国安回来谢钱芷彤。她脖颈上的伤疤刚剥了痂皮,露出嫩红的新肉。劳国安豪爽地说:“客套话我就不讲了,你就说怎么谢你吧?”
劳国安问她要什么,金银珊瑚钻石水晶玛瑙首饰随便挑,房子、汽车或者票子都可以。
钱芷彤摸着伤疤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扑闪着含羞草似的长睫毛开口:“我想读大学,外贸专业。”
劳国安盯着钱芷彤上下细察,这妞和【创建和谐家园】还真有点像,长胳膊长腿,那眼睛很特别,长睫毛围着的瞳子像两颗泡在绿水里的黑宝石,那绿水又随时可能溢出来的样子,神情带着哀伤和恐惧,像一头受过惊吓的幼鹿。不过,她胆识可是比【创建和谐家园】强多了,像阿庆嫂,那个在日本兵眼皮底下救人的女【创建和谐家园】员。要不是这小妮子舍命相救,自己说不定早在奈何桥边喝黄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