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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芷彤在电话里布置企划部的朱启鸿立即着手融资工作。两天后她回到青山市,连夜召开密会。
钱芷彤目光锐利地扫视一眼手下,直奔主题:“诸位,历来的商家认为,发财的好机会有两个,一是战争,二是大规模的建设期。前者我们希望永远不要到来,而后者的机会正如落日西沉,连年的房产调控政策箍紧了我们的脖颈。我们怎么办?”
手下的人个个竖直耳朵听,钱芷彤停歇了一分钟,加大音量:“我们要自救,要走出国门,和国际金融机构联手。”
寒冰见缝插针拍马屁:“钱董这次去上海,就是和GH银行香港分行的客户经理谈投资的事。”
绿洲有限公司的会计老姚站起来说:“钱董,各位,我直肠子有啥说啥。公司已经腾不出钱来投资了!账面上虽然还有一个亿,但需要花出去的钱远远超过这个数字。新购买的两幅地急需订金五千万,昨日刚谈下的商业街经营权,也要保证金五百万,后期需要资金七千万。另外,建商贸大楼前期需要一个亿,还有后期的土地款。”
朱启鸿打断老姚:“这些钱董都知道,早就做好了融资的准备。”
钱芷彤朝朱启鸿示意:“把融资的情况给大家说一下。”
朱启鸿翻开笔记本,皱着眉头吭哧了半天:“嗯……融资的工作已经做了不少,但市民心里似乎有顾虑。嗯……到昨天为止进到账上的投资款才两千万。”
“什么顾虑?”钱芷彤竖起眼眉问。
朱启鸿急速瞟了一眼钱芷彤,不知该不该说,咳嗽了几声后才支支吾吾:“他们,只怕我们的融资和1985年的抬会、1988年的平会如出一辙。说你母亲因平会判刑,只怕是……女承母业。”
“放屁!”钱芷彤火了,一拍桌子脸涨得血红,凌厉的目光凶凶地盯着朱启鸿,“你没把公司的投资项目预期产生的利润讲给市民听吗?我们的融资和抬会、平会本质上有着天地之差,我钱芷彤和农妇吴玉秀能同日而语吗?”
“讲了,都讲了。”朱启鸿的两鬓冒出细汗,“但市民的心理阴影很重。”
李靖马上出来解围:“钱董,我有个建议。我们销售部和企划部联手,把项目分割做成产品,这样,市民就可消除疑虑。”
“怎么分割?”
李靖把一份方案交给钱芷彤,她翻了几页后,朝李靖点点头,她拿着方案讲给大家听。
“李靖的方案大概是这样的,把项目分割做成产品出售。例如,步行街的店铺,以往的做法就是卖整间铺面,这样的话,限制了购买的面。现在我们将店面分成若干个小股,十万一股,市民只管投钱分红或拿利息,全部的事情由我们打理。”
钱芷彤说完见大家没什么大反应:“既然大家都没意见,就这么决定了。寒冰,拿去复印一下,大家讨论后再完善。”
钱芷彤信心满满地结束会议:“诸位,下星期一的推介会一定要做得漂亮。青山市民间资金储藏量很大,据专家保守估计至少有一千亿人民币。银行利率这么低,我们完全可以击败银行,吸纳民间的游散资金为我们公司所用。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齐声回答后,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老姚的声音又不合时宜窜出来:“我不同意。”
掌声立时停歇,大家重新归位,本来热情洋溢的会议室被老姚这瓢冷水泼得直冒寒气,各人心绪不一地瞅住他。
钱芷彤气得火星直撞,又不好直接发作,坐在那里扯动嘴角似笑非笑看着老姚:“不同意什么?融资还是炒股?”
“不同意炒股。”
“说说你的理由。”
“还是老话,咱们腾不出资金,用钱的地方很多。钱董,各位,我们静下心来做好手头的事就行了。俗语说,蜈蚣百只脚也只走得一条道。”老姚挑动眼角的皱纹竭力劝说。
“老姚你搞搞清楚,到底谁是董事长?到底谁说了算?”钱芷彤冰冷的声音像一块硬石砸向老姚。
老姚惊讶注视着拉下脸的钱芷彤,还不死心,捏着老花镜的手不断地颤抖,涨红着脸反对:“反正炒股就是不行。不管钱是哪里来的,炒股就是赌博,绿洲赌不起呀。”
这个时候,钱芷彤如果收手的话还来得及。可她是钱芷彤,说一不二的强者,开弓哪有回头箭?
只见她的脸皮因愤怒慢慢变色,由红转青,眼睛射出一束冷光,厉声呵斥:“绿洲赌得起赌不起我说了算,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全场气氛压抑,闷雷欲炸。
钱芷彤压制住上窜的怒火,深吸了一口气,冷着脸,眼睛盯着老姚:“姚会计这段时间累了,回家歇着吧。”说完挺直脊梁走出会议室。
大家万分惊讶,老姚说的也在理,就这么被炒了鱿鱼。这女人真的六亲不认?老姚可是她的亲表叔、绿洲的老功臣。但没人敢多一句嘴,一个个缩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老姚的厄运落到自己头上。
老姚发蒙了,脑袋嗡嗡响,瘫坐在椅子里浑身发虚,木木看着发完威的钱芷彤黑虎着脸走出会议室,很是难过: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独断?明摆着不能做的事……真要一条道走到黑呀,唉!
第二天,独居老家的钱明和一早就赶到钱芷彤办公室里,他一开口钱芷彤就知道是老姚搬来的说客,不高兴了:“您老也来管闲事?这金融投资的事哪是您能管的?”
钱明和苦笑:“小雅,我大老远的来了,你就让我把要说的话说完,说的对你就听,说的不对就当风吹过,好不好?”
钱芷彤默然不语,钱明和拭了拭眼角的眵糊沉沉开口:“小雅啊,你的事业到底怎么样,你心里得有底。外人捧你抬你,那是对你有所图,自己万万不能先飘起来,你得稳住脚跟。”
钱芷彤一听,脸一红,语气生硬起来:“爸,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用你来教训我。我三十六岁了,是阎王殿里也闯了不止一回的人,不怕的。”
钱明和听她这么说,心里很不是滋味,知道她心里的怨恨很重,一时恐怕消解不了。他一想到小雅的态度,脸上布满凄惶悲凉,心里的忧虑越来越重。小雅和她娘那时是一样的心气、一样的要强,这可怎么办?
钱芷彤见父亲神色不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过分,伤到老人的心了,便又赔着笑:“爸,你放心,我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不会像我妈一样翻船的。”
钱明和的心一阵酸痛:“小雅,爸担心的正是这个,担心你太要强,干了不该干的事情。”
钱芷彤盯着父亲,很不乐意,把脸拉得老长:“爸,你是来咒我的吧,你巴不得女儿我出事吗?”
钱明和的心窝猛地被捣了一拳似的,他捂住胸口,料不到她竟会说出这等无情无义的话来。小雅已是一块泼不进水的石头,但不管她怎么反感,自己坚决要把话说完。
他猛烈咳嗽一阵,擦擦嘴角,满眼忧虑地看着女儿:“你老姚表叔说得对,你把青山的这摊子事情夯实、做圆满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把网撒到香港去,做那捕大鱼的美梦?”
钱芷彤忍无可忍,瞪圆了眼睛朝父亲嚷嚷:“老顽固、老保守,他知道什么叫炒股?都像你们这样前怕虎后怕狼,我还在深圳扫厕所呢。我的事业能有今天的规模呀?哼,我的金钱王国何时可建成?”
钱明和大吃一惊,追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钱明和见钱芷彤搪塞,老泪便簌簌滚出来流湿了前衣襟,“你,你,不能贪心啊!贪心必定出大事。”
钱明和的眼泪没能挡住钱芷彤做事的决心,她有自信。钱明和是被吴玉秀搞怕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是钱芷彤,男人堆里滚出来的,明枪暗箭里练出来的,商界的天才女人。她能掌控整个局势。
想到这里,她很不高兴地打断钱明和:“等我出事后,爸你再来咒我、再来教训我不迟。”
钱明和气得簌簌发抖,用绝望的眼神望着固执的钱芷彤,嘶哑着嗓子喊叫:“等到出事,那就晚了。”
钱芷彤狠狠白了老父一眼,嘴角一撇,一缕讥讽含在嘴边:“恐怕会让您老失望的。”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钱明和抖抖地抚着发痛的胸口哭出声来。
绿洲公司的推介会在华侨饭店六楼如期召开。几十只镁光灯对准钱芷彤不停闪烁。
她优雅高贵,粉面含春,星眸带笑。
上千人的会场坐得满满当当。会议开始后,钱芷彤目光亲切,看着台下款款叙来:“我知道,大家现在最担心的是,我们绿洲公司的推介会和上世纪发生在青山市的抬会、平会一样。更有人说我钱芷彤类似当年的吴玉秀,纯粹搞资本运作,是诈骗。”
说音未落,会场里乍然起了一阵嗡嗡声,声音越来越响,仿佛潮水推涌着扑上沙滩。
媒体记者全都被钱芷彤的坦率惊住了,坐在钱芷彤左侧的副市长方行心里埋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还是表情严肃地看着台下。
钱芷彤一摁手提电脑,悬挂在台中央上方的白色大屏幕里出现了一个表格。
“我们绿洲的行为和抬会、平会,有着天地之别。下面我从四个方面进行分析。
“首先,抬会、平会是纯粹资本运作,而绿洲是靠房产实体做依托,大家的资金是作为购买房产而进入市场的,有房产证为你保驾。
“第二,抬会、平会所许诺的高利,是采用拆东墙补西墙的手段,用新会员的钱垫付老会员的钱。而我们绿洲是将资金投入运营体系来产生新的利润,比如商业步行街使用权的出售,比如商品房的出售,等等。而我们给出的年利率百分之十二的价位,合情合理。
“第三,抬会、平会的保障体系与我们不同。前者靠的仅仅是人的诚信,一旦诚信崩塌,血本无归。而绿洲依靠的是科学制度,我们有强大的团队,有一系列经过商业前辈用实践证明了的可行性制度,有风险管理。我们后面还有青山市政府在监督着。方副市长坐这里为你们做主。”
钱芷彤说到这里侧头朝方行笑了一下,方行点头。此刻,方行代表着青山市政府,是投资者最大的靠山。
“第四,最重要的是,大家要看我们绿洲有没有赔偿力。不说一万,只说万一。喏,土地是搬不走的,房子是搬不走的,对吧?你们手里的房产证和合同就是铁的保障。”
钱芷彤柔中带刚的声音震慑了全场,有理有据的剖析除去人们心头的疑虑。她最后一番话含情带泪,犹如巨石投入深湖激起千层巨浪。
她说:“吴玉秀是我母亲,当年由于她的无知和操作上的不科学,严重伤害了乡亲们的感情,我在这里给大家赔罪。”钱芷彤朝台下鞠了三躬。
台下一片寂静,千双眼睛盯着钱芷彤。
台下坐着的人中,当年许多人都是抬会、平会的参与者,他们许多人为此付出过沉重的代价,时至今日疮疤依旧会发疼。有些人现如今还在负债,甚至到死都可能还不完债。
“我之所以选择青山作为投资的地方,从大道理上说,是为了帮助家乡发展,造福乡里。但更有我小小的私心,我是想替我母亲赎罪。”
方行带头鼓掌,立刻,掌声呼啦啦从各个角落响起,钱芷彤又朝台下鞠了三躬。
第二日,地、市各大报纸全都在头版刊登了钱芷彤在推介会上的大幅照片,和她一番感人肺腑的讲话。
胡立读着报纸冷笑,对关大东和副手三炮说:“这妖女,装得可真像!哼哼,替吴玉秀赎罪,说得好听。有本事把吴玉秀吃进去的钱一五一十赔给大家。”
“大哥,今天一大早,绿洲公司门口足有千把人排队买产品,就是商品房和店铺。这妖精真有手段,先让人签购买合同,到时候不要产品,依旧有百分之十二的年利率可收,厉害吧?”三炮皱着眉头不无担忧地看着胡立。
胡立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我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自清水湾的地皮被钱芷彤设计了圈套收购后,胡立就和她结下深仇。他咬碎牙咽不下这口气:“这妖精是明火抢劫、落井下石,我和她没完。”
胡立只要一想起那事,胸腔里像关进几十只猫,不停被猫爪抓挠,百般不是滋味。
胡立在清水湾地块被钱芷彤收购后,心里的疑虑不散:怎么就那么巧,几件事情都凑成一堆?他和刚放出来的关大东合计,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关大东是清水湾本地人,虽然被撤了村主任的职,但人脉还是在的。于是暗查细访,终于找到了线索。
他坐在胡立对面,葫芦脸兴奋得发光:“阿兄,找到线索了。村东的老瘸说,出事前有个这么高的男子,冷面冷脸,眼光很扎人,走路猫一样的。在村里前前后后出入了四五天,后来就发生了千名村民到市政府门前【创建和谐家园】的事。”
胡立竖起三角眼,放出凶狠的光:“这个人肯定是侯东跃。你拿着他的照片去落实了!”
关大东把侯东跃的照片递到老瘸面前,老瘸端详了半天,说:“就是他。”
关大东不放心,又拿着照片让十来个人指认,都说是这个人,这才来找胡立商量对策。
胡立恨得牙根痒痒,捶着桌子:“最毒不过妇人心,她这是一石三鸟。”
关大东气红了脸,瞪着牛眼问:“怎么个一石三鸟?我恨不得剐了这毒货。”
“她煽动村民【创建和谐家园】,你被纪委抓,我被逼得架在火上烤,这是一鸟。这第二鸟,名堂可就大了。由于市长下乡,值班的副市长李树魁没有出来见村民,却让公安局出动特警和村民交手,为此,许多副职被撸到原来的职位上了。李副市长和公安局长都受到处分。那些人曾经是她娘的办案人,这一石是替她娘打的。最后一鸟,清水湾的地块轻松落进她的腰包。”胡立掰着手指头说给关大东听。
“肠子真够毒的啊。呸!”关大东啐了一口痰,操起一把菜刀砍进桌面两寸深,“不报此仇不姓关!”
胡立冷笑:“别逞匹夫之勇,我们……”
胡立拉过表弟,凑在他耳边嘀咕了半天,末了盯着关大东:“怎么样?”
“好,就这么办。”关大东一拍大腿,牛眼火光四溅。
自此,胡立、关大东二人见了钱芷彤,表面上一副五体投地的恭顺模样,背地里牙齿咬得咯蹦响。每时每刻盯着她寻找她的短处,伺机报仇。
更厉害的是,胡立把钱芷彤挑唆村民闹事,一石三鸟的阴谋一五一十说给了副市长李树魁听。李树魁阴着脸一言不发,听后哈哈大笑,拍着胡立的肩膀:“胡立,不要凭空猜测。钱芷彤再大的本事,她能挑唆全国的网民来攻击青山市政府吗?”
胡立阴阴一笑:“钱芷彤派侯东跃到清水湾搞串联,侯东跃找到清水湾副村主任等人一挑唆,许诺扳倒关大东让他当村主任。还给每个参加【创建和谐家园】的村民每人发补贴,答应一个月内发放土地指标钱。至于网民的事也不难,绿洲公司搞网络的大有人在。李副市长,您要不信,派人去核实一下吧。”
李树魁盯着胡立变化多端的三角眼半信半疑:“哼,你不要把钱芷彤妖魔化,她没这么大本事。”
李树魁那天运气不好,正轮到值班,市长下乡巡查去了。他见千余村民在市政府门口吵吵闹闹要见市长,自己不便出去,一个电话打到公安局,公安局派特警队出来维持秩序。不料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事后自己受到行政警告处分,停职反省。
李树魁当着胡立的面打着哈哈,背后却恨得咬牙切齿。和钱芷彤这仇算是结深了。
三炮见胡立和关大东沉默不语只管喝茶,阴阴地扫了扫胡立的三角眼,赔着小心提醒他:“要搞死她恐怕有难度。她可比她娘强多了,硕士毕业,背后靠着香港大财团,青山市政府的领导里面又有老师又有校友,还有初恋情人南海,不可撼动的。”
胡立勃然大怒,把报纸捏成一团拍在桌上:“不可撼动?她这么做就是自己找死。吸收公众资金进行投资,这和她娘当初的做法是换汤不换药。”
关大东晃着葫芦脑袋也有点发愁:“也是,钱芷彤有房子、有地、有项目,资金在运转,怎么能一样呢?关键是,政府很支持。阿兄,你有把握吗?”
“她娘当初‘东州金融实业家’的名号还是东州市领导颁发的呢。还不是倒闭了,被判刑了?”
“我觉得还是不一样。”三炮依旧不服,顶了一句。
胡立跳起来,一巴掌拍在三炮的后脑勺,大骂:“【创建和谐家园】到底向着谁呀?谁给你开工资呀?”
见三炮低下头瘪了气,胡立才又和缓下来:“马上去深圳调查一下她在那里都干了什么。1988年她跳玉溪被救活,逃去深圳,这么多年她在那里都干了什么,一五一十都摸清楚,搞不死她也要搞臭她。”
郑百家读着报纸,手指甲划过钱芷彤鞠躬的照片,目光阴鸷,自言自语:“赎罪,怎么赎罪?能让死人复活吗?能让岁月倒流吗?能让疮疤平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