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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芷彤的睡铺紧挨厕所，夜夜被臭气熏得睡不着觉。那晚，不知吃了什么恶浊的东西，臭气在胃里一阵搅拌，直想呕吐。爬起身呕吐了几声，只吐出两口黄水，回到铺前，她的位子被旁边的大胖子女人占了。胖女人肚皮上的一堆肥肉都摊到她的铺位上，手臂叉开睡得很死。钱芷彤侧了身子挤进缝隙里，后背贴着墙壁，前胸被胖女人的手肘顶住。过一会儿她往胖女人那边挤一点，又过一会儿，又挤一点，慢慢地挤出可以束手仰躺的位子。还是想呕吐，她摸过两团纸塞住鼻孔，臭味倒是嗅不到了，但必须张大嘴巴吸气。一只蚊子在她嘴边嗡嗡飞，一吸气呛在喉咙里，大声咳吵醒了胖女人等几个人。胖女人一咕噜起身抡起小钵子样的拳头就砸，一边骂着：

  “死不要脸的【创建和谐家园】，半夜不睡觉，穷折腾，皮痒了。”

  “揍她，【创建和谐家园】。”

  “揍，揍。揍残这【创建和谐家园】。”

  几个女犯压上来拳脚相叠一顿狠揍。瘦骨伶仃的女人上来拉架，被踢翻在角落里。钱芷彤抱着头捂住脸蜷作一团左右翻滚，咬着牙齿任由打骂，拳头落在身上痛在心里。

  她躺在铺上苦思冥想，突然醍醐灌顶，想清楚了命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命运就是一只古瓷碗，捧在手里是稀世宝贝，砸地上却是一堆碎片，一分不值的碎片。

  她是怎么把自己的古瓷碗砸地上的呢？“贪婪”二字概括得尽吗？

  第三十六章

  张彼得靠在床头，含笑怂恿钱芷彤：“想不想把事业做得更大一点？”

  一听这话，钱芷彤的心窝像被捣了一狠拳，灼灼发烫。2008年开年，房地产行情就走了下势。房产“拐点论”很闹人心，中央对房地产的调控依旧，赚大钱的好时光似乎已经消逝，钱芷彤正发着愁呢。

  乍然间，一股热流从心窝涌上钱芷彤的脸颊，眼睛也随即发出奇亮。她一个鲤鱼翻身坐起盯住张彼得，仿佛在审视自己未来金钱王国的蓝图。

  张彼得嘿嘿一笑，他知道自己点中了钱芷彤的命脉，戴上眼镜迎住她黑亮多情的眸子，仔细看那双眸子里自己变形的脸孔。

  “怎么做大？”

  “妙招。”

  “几成风险？”

  “没有风险。”

  张彼得的淡定让钱芷彤的疑惑更深，她靠回床头哼一声：“不会设了陷阱让我跳吧？”

  “我老乡在GH银行香港分行做事。是不是陷阱约他谈谈不就清楚了。”

  钱芷彤颔首。

  会面的地点约在一位资深企业家的高级私密会所。会所在上海最繁华的地段，张彼得携钱芷彤拐进一条侧路，走到一座雕花铁门前，摁铃，出示会员证。

  进门，下了台阶，穿过点着夜灯的长甬道。甬道铺着黑色仿古石砖，夜灯从广玉兰和夹竹桃浓密的缝隙里幽幽放出白光。

  一位靓丽可人的年轻女人从亮着白炽灯的高台阶上婀娜迎下，旗袍的开衩处时掀时落，隐出一段修长的白腿，嘴里吐出连串糯糯甜甜的上海话。

  “张董，侬起啥地方了呀，想煞我了呀。”

  张彼得拍拍那只伸过来的白手软语调笑：“啊哟哟，暖暖，侬伐要哄我好伐，害我得相思病。”张彼得说着做出一副得病的怪相，逗得年轻女子咯咯咯娇笑。

  她朝钱芷彤笑一下，问张彼得：“辰光早，先参观一下下，好伐？”见张彼得点头，便转身轻摆着腰肢走上台阶。

  张彼得将嘴巴贴着钱芷彤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小秘，打理会所的。”一抹讥讽的笑挂在钱芷彤嘴边，不说也看得出，这个女人是靠着什么生活的，她有点悲悯这个女人。

  暖暖姓白，上海本土人，服务生喊她白姐。

  暖暖的高跟鞋小心踩在雪白的大理石台阶，台阶朝下盘旋，绕了一个大圈，一阵鼎沸的人声和着丝竹音乐灌入钱芷彤的耳内——到了地下酒吧。

  俊秀的男服务生一见到暖暖，以为是一般常客，便闪着漂亮的眼睛机灵迎上来：“白姐，我来吧。”

  暖暖做个回绝的手势，扫了一眼大厅，客人不少，凑在一起喝酒谈事，她叮嘱：“要保证每一位客人都满意。”

  俊小伙鸡啄米似的点头。

  钱芷彤见大厅里摆了十几张黑紫檀小圆桌，桌子周围有四张低矮的沙发椅，是当时上海酒吧流行的格局。她暗暗冷笑：真是糟蹋了这个好地方。

  张彼得拉了一把钱芷彤，原来暖暖又摆着腰肢领他们走上另一侧的盘梯，直接上了三楼。

  在三楼参观了一圈，他们又沿着窄窄的楼梯下到一楼，服务生进来告知：“白姐，2号准备妥当，请客人入室。”

  2号是一楼一个小小的房间，私密性很好，里面陈设简洁，放着一张长形小茶几、三把藤靠椅，一盏白色水晶吊灯犹如开放的丁香花，一只碧绿色水晶蟾蜍不断朝外吐出丝丝白色的香气。靠窗有一张圆形红木小饭桌、三把高背红木椅，简洁精致。

  到这里来的起码都是亿万以上身家的老板，在这样的屋舍里谈生意、论政治或者讲调情都是一种品位。人挣钱有时就是为了买一个虚名、图一个品位。这是有钱男人的主流意识。

  坐在2号里的男人见他们进来，瞟了钱芷彤一眼，迎上来哈哈笑着捣了张彼得一拳，讲了一句台湾话：“水哦。”张彼得仰头爽笑。

  钱芷彤听不懂，但确知两个男人的话题肯定是她，她佯装不知，脸上含着浅笑静立一边。

  张彼得为双方做了引荐。他指着那男人对钱芷彤说：“华光明，GH投行香港分行私人银行客户经理。”

  那男人不等张彼得给他做介绍，伸出胖墩墩的手笑吟吟看着钱芷彤：“钱董对伐？久慕大名。叫我华仔。”

  “华仔，别来虚的，把好事给钱董说说。”

  华光明微笑，他问靠在沙发里的钱芷彤：“钱董知道GH投行吗？”

  钱芷彤点头：“略微知道一点，在全球金融界赫赫有名，在中国有许多大手笔。”

  “对，对，太对了。”

  华光明为自己斟满一杯台湾高山梨花茶：“家乡特产，纯手工制作，我带了两袋，彼得和你各一袋。”

  钱芷彤欠身道谢。

  华光明圆脸上有一双精亮的眼睛，此刻他专注地看着钱芷彤：“钱董想把企业做到多大？是上市呢还是短期套利？”

  钱芷彤谦和一笑：“小本生意，没有上市的想法。”

  “你的规模不小，彼得和我说过。不过先做短期套利也行。我这里有一款产品，热门得很，我给你介绍一下。”华光明抓了张纸，用笔在上面写着说着。

  华光明介绍的产品英文名叫Accumulator，累积股票高息认购票据。这种与股票挂钩的高息票据是非常复杂的衍生品合约，说白了，是收益有限风险无限的“剧毒”衍生票据，港交所前非执行董事韦伯曾呼吁投资银行停止发行，免得荼毒投资者。这是后话。

  然而此时，华光明口吐莲花，引诱钱芷彤一步步踏入陷阱。

  “钱董放心，香港的证券市场非常正规，绝没有欺诈交易、黑幕交易，这你是知道的。我们这款产品是专门为有钱的大客户设计的，保证金额最低五百万港币，时间一般是一年或两百五十个交易日。你若购买，我立马给你打折。现在股市已经下到这个点了，不买还等何时？”

  钱芷彤好奇：“股票也有打折？”

  “有。买入股票当日，我们投行会给你百分之十五的折让价。比如GH控股当日价一百四十港元，打折后一百二十港元，每天买入四百股，每天可赚八千港元。一年可赚多少？按两百五十个交易日计算，就是两百万港元。”

  张彼得在边上叫起来：“喔唷，乖乖，百分之四十的年回报率，是银行半厘息的八十倍。”

  华光明微笑不语，眨着精光贼亮的眼珠观察着钱芷彤。

  钱芷彤的脸上已泛起阵阵潮红，橄榄形的双目透出一股攫取猎物的奇光。但她依旧很好地控制着情绪，端起茶杯慢慢嘬了一口。

  华光明知道这仅是表面现象，她内心肯定已经【创建和谐家园】熊熊，正在掐算投资股票可获得的利润。这样的人，他见识得太多了。不过还需要在烈火上再浇点油。

  “钱董，一年两百万港币的收益，仅仅是一个户头。如果投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户头呢？那收益又是多少呢？”

  钱芷彤盯着华光明，两腮俨然开出两朵桃红，这是欲望有望得到满足的【创建和谐家园】带来的效应。她双目微眯，看向窗外，似乎看到一条由无数个两百万港币筑成的城堡，踏上去，那种感觉绝妙无比。

  突然，她回过神来，让意识清醒了一下，端起茶润润干裂的嘴唇，淡淡一笑：“这样的好事，华经理怎么就想到了我？”

  “我负责中国的业务，量很大，买的人很多。再说了，你不是彼得的最爱吗？我和彼得是兄弟，肥水还能流入外人田呀。”华光明呵呵呵笑着说。

  “彼得投了吗？”

  “彼得在股票市场早就赚得流油了。”华光明抢在张彼得面前答复。

  钱芷彤想了想问：“这个Accumulator，哦，阿Q产品，它的风险在哪里？”

  “哪有风险哦。钱董，投了这个产品，你就等着躺在钞票上呼呼睡大觉吧。你知道的，我们投行的服务信誉在全球都是名列前茅的。连续四年被《商业周刊》评为外商银行第一名。”

  华光明拿出合同，厚厚的一沓摆在桌上：“要不先签个合同。”

  钱芷彤翻了翻：“全英文的，有中文版的吗？”

  “没有。”

  张彼得插话：“这款产品有好几家银行在做，荷兰银行、瑞士银行、日本银行，花旗好像也在做，都只有英文版的。”

  “钱董放心，合同都是统一制作的，不会有假。你们的房产合同不都是大同小异的吗？”华光明贼亮的眼睛眯笑着。

  钱芷彤在心里掐指一算，这个产品的利润还真不低，短期做一年，百分之四十的利润，能和2006年火爆时的房地产相媲美了。如果投进几个亿，赚了就走的话，也不失为上策。

  她微蹙眉头看着华光明：“产品不错，但我目前没有流动资金呀。”

  张彼得哈哈大笑：“这点事能难倒你呀，没有资金可以筹集呀。”

  “怎么筹？”

  华光明说：“钱董真是捧着金碗哭穷。”

  “此话怎讲？请指教。”钱芷彤侧过脸目光炯炯盯住华光明。

  “钱董手头有两块地待建，迪赛海滨别墅群已经差不多封顶了，还有市府边的步行街已在打地基。”

  钱芷彤知道这些都是张彼得透露给他的，她瞟了一眼张彼得，张彼得马上解释：“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你在青山市大名鼎鼎，这些事随便问谁都知道。”

  钱芷彤没理这个茬，转头对华光明叹苦：“这些工程都张着大嘴等我往里喂钱呢。”

  “这些工程就是金碗呀，你把金碗典当了，不就有钱了吗？”张彼得说完站起来。

  白暖暖恰巧伸进头来问：“张董，可以用餐了呀。”

  “好，那就边吃边谈。”

  三人坐到红木圆桌前，先上来的是一盘汤。汤盘是上等的白色骨瓷，几粒【创建和谐家园】乳白的莲子漾在牛乳般的汤中，碧绿鲜嫩的几瓣小菜叶浮浮沉沉地在汤中游弋。

  华光明率先替钱芷彤舀了一碗：“这是经过改良的四神汤，用少量山药、莲子、芡实、茯苓熬在一起，我们台湾人很喜欢喝。”

  钱芷彤没心思，喝了一口便放下，心里一直琢磨着怎样才能搞到钱。如果用未建好的房子换钱，在以前是可以的，开发商只要把房子的立体图、房间的平面结构图做出来就可以卖，行业内叫卖楼花。现在不行了，必须得建好地面一层才可以向银行贷款。再一个，这么做算不算民间融资？这可是大忌的事。

  钱芷彤是个有抱负的女人，她要凭智慧和能力建构自己的金钱王国。男人能做的事，她也能做。人生就是一场残酷的搏斗，绝不能手软。

  心里有事，她对一桌台湾美食只动了动筷子，做到不至于失礼。

  告别出来，华光明在会所门口紧握住钱芷彤的手：“钱董，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赚钱要分秒必争哦。我等你的回音。”

  钱芷彤微笑不语。

  坐进张彼得的宝马760时，她回身朝立在一边的华光明挥了下手。

  一路上，她闷闷地不说话，出神地望着前面被七色灯光照亮的水泥路。强烈的欲望像一头困兽用利爪在挠着她的心脏，耳边响着煽动性极强的声音：

  “要把企业做大，不和国际接轨永远不可能。

  “和我们GH银行合作，是迈出去的第一步。

  “如果投十亿，一年的收入就是三到四亿。”

  钱芷彤只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推动她，逼迫她朝前走。她转过头坚定地对张彼得说：“我决定了。”

  张彼得轻轻拍着方向盘，脸被各种夜灯照得瞬间万变，像鬼脸，咧嘴一笑时显得非常难看。

  钱芷彤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她不知道，她的这一决定，是拍开地狱之门的第一叩。

  第三十七章

  钱芷彤在电话里布置企划部的朱启鸿立即着手融资工作。两天后她回到青山市，连夜召开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