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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筒光后面的十几双眼睛绿莹莹像鬼火,她对着光亮后面的黑暗露出一丝苦笑:“都是乡亲,高抬贵手。”
“把吃进的钱吐出来,立马放了你。”
“吴氏钱庄要我们的命,拿钱换命。”
“不要装蒜,你是钱庄的会计,钱的去向你最清楚。”
领头的一记巴掌重重甩在争辩的阿霞脸上,怒喝:“坏女人,还狡辩,押回去慢慢审。”
立刻有几只粗胳膊钳住阿霞的手臂,推搡着下山。阿霞早存跳崖的心,一边走一边看,瞅准捏胳膊的手稍稍松弛,便忽地往旁边黑洞洞的深崖一头栽下去。几只粗胳膊慌忙间扭住她的肩,几个人都已经滑到悬崖边上。
恼羞成怒的领头一把撕破阿霞的内衣,捏住蹦出来的雪白的丰乳:“想死?没这么容易。平日里看你那傲劲,眼珠子都不转我们一下,今天……上,弟兄们,我们的钱都在这里了。”
阿霞知道,小红的下场即将在自己身上重演……
她锐利吼叫,拖着撕破的衣裤朝深谷跳下去。
阿霞被【创建和谐家园】的消息,清晨的时候,山村里的人全都知晓了。
表舅沉着脸,闷声不响抽烟。表舅妈一边流泪一边用汤匙舀起粥汤喂孩子,一边嘴里叨叨着:“这可怎么活啊?怎么活?唉唉,女人到这一步,唉唉……罪孽啊。”
表舅瞪起眼睛吼:“烦不烦?不知人是死是活。据说是跳崖了,村里人去寻,又不见尸体。”
“万一阿霞死了,这孩子怎么办呀?”表舅妈哭出声来。男人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表舅呼地背起手朝门外走去,丢下一句话:“孩子以后姓姜。捡来的孙子。”
表舅替男孩取名姜石来,长大后绰号“黑皮”。
第三十四章
1988年10月。
夜,墨黑。
钱小雅借着夜色的掩护猫在小巷的暗洞里,时不时伸出脑袋尖,惊惧万分地瞄一眼五十米远的那幢三层楼带花园的大房子,那是她的家。
几日前还是金碧辉煌、神秘霸气的吴氏钱庄,现在变成了一座破屋:大门、二门全被砸烂踢破;门口那对仰天长吼的石狮子头顶被敲去一大块,翻倒在台阶前;那块白底黑字的金招牌被踏烂成碎木片撂翻在大门的一侧;玻璃窗十扇有九扇被敲碎。屋里好像有许多人,奔上奔下,吵吵嚷嚷,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和砸碎东西的乒乓声很响地传到钱小雅耳朵里,又模糊听见大哥的哭诉声。
她的心脏随着刺耳的声音骤然紧缩,哆嗦不停,她把手伸进衣服里松开内衣的一个扣子,这才悄悄舒出一口气。
东边的巷子里猛然又涌出黑压压一群人来,拎着锄头、尖嘴镐七嘴八舌吵吵着朝她家奔去。钱小雅忽地缩回脑袋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拉成一页薄纸往暗洞的砖壁上贴。这伙人直奔花园里,七八支手电筒在那里乱晃,粗细喉咙吵吵着:这里,这里,是这里。挖呀,挖得深一点。锄头、铁镐掘地发出的沉闷声捶击钱小雅的心脏。
她暗暗叫苦:妈哎、爸哎,你俩造的什么孽哦。把人的钱骗来都弄哪里了呀。
掘地声响了个把小时,钱小雅躲在废弃的门洞里,冷汗沿着她的脊背蛇一样爬下来。漫长,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毫无所获的人群骂骂咧咧从她边上走过,说回去要好好审审吴玉秀这大骗子,下手再狠点,不怕她不招供。
她知道母亲被这群人关押在一个秘密的地方,酷刑恶打下受不得苦就胡乱瞎指。这群人是来寻找放在钱庄里生利息的钱的,这都是他们的血汗钱、活命钱。钱小雅滑坐到地上,靠在墙壁上小声哭泣:完了,一切都完了。
吴氏钱庄倒闭的消息她是前天得知的,二哥把电话打到她学校,电话里传来二哥粗重的喘气声,好像有人在他后面追赶:姆妈被“会脚”抓走了,阿爸前两天逃得不知去向。钱庄亏空两千万。钱小雅一听到亏空两千万,脑袋轰的一声炸裂,浑身冰凉,耳朵里嗡嗡嗡有个机器在轰响。二哥还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她根本听不见。
二哥在电话里一个劲地讲着:“会员们都疯了,到处抓人想尽办法找钱。小城里的会全部倒塌,政府已出面干预。你赶快逃,会员们要来上海绑架你。我在临县给你打的电话,只有大哥逃不动,大嫂和大姐都逃走了。咱家是彻底完蛋了,不知道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二哥说话语无伦次,钱小雅张着嘴听,脑子一片空白,只听二哥说了句“赶快逃”,电话里便传出嘟嘟嘟的忙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放的话筒,怎么回的宿舍,霹雳轰顶,天塌地陷,嘴巴里苦得发涩。她像被雷电击中,脸色发乌,呆滞的神情让宿舍的同学吓掉了魂。三四个人上来七手八脚把她安置到床上,一个忙着跑去叫她的恋人南海,另几个揉胸敲腿,猜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南海挤到她的床前,抓住她的手唤她:“小雅,小雅,你怎么啦?醒醒,醒醒呀。”
“刚才出去还好好的,接了个电话回来就这样了。”秦碧波绞着手绢眼泪汪汪地说。
钱小雅见是南海,便哇地哭出来,哭得震天动地,四肢抽搐,旁边宿舍的女生都围在门口张望打探。南海对宿舍里几个女生嘀咕几句,她们都走了出去。南海关严了门走到小雅床边搂住她轻声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嗯?不管什么事说出来才能想办法解决,对不对?”
钱小雅泪如泉涌摇着脑袋说:“没办法解决,没办法解决的……”
“怎么会没办法解决呢?”南海的语气更温和了,“说出来听听好吗?”
钱小雅哽咽着:“我们家钱庄……倒闭了……亏空了……亏空了两千万……”
南海的脑袋随即嗡地一下炸裂开,愣在那里,有一个东西在他心里粉碎了:他和钱小雅的出国梦算是做到头了。小雅的母亲吴玉秀答应过南海,只要他好好爱小雅,她会出资送他们出国留学,现在一切都破灭了。
钱小雅抹着眼泪看着南海说:“我们家完了!彻底完了!你帮帮我吧!”
南海眼珠白愣愣地、傻傻地盯着她,不知她要他帮什么,嗫嚅着嘴巴解释:“你知道的,我们家没钱。”
“我要回家看看,你得帮我瞒着,代我向老师请个假。”钱小雅抽泣着。
南海一听松了一口气拼命点头。钱小雅的眼泪又哗啦啦倒出来,拉住他的手问:“南海,我现在只有你了,你还爱我吗?”南海目光游离慌乱点着头,钱小雅感激地抱住了他。
钱小雅乔装一番,坐后半夜的车从上海出发,清晨4点到了小城。她在山里的荆棘丛里躲到天黑,趁机摸到小巷的暗洞里候着。从昨晚起她就发烧,心里面闷着一团火,口干得发苦。她坐在地上舔了舔开裂的嘴唇,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挨到下半夜,估摸家里吵闹的人都走光了,她四顾无人,嗖地钻进洞开的家门,影子般落在大哥的轮椅前。轮椅被粗绳绑死在立柱上,大哥的头歪在一边好像睡着了,血迹糊住了他的左眼,头发直立,面容狰狞。钱小雅蹲在轮椅前,惊恐的眼睛闪出绝望的光,随即伏在大哥的膝盖上低声啜泣。
“小雅?”大哥张开血眼见是小妹便惊呼出声,伸出血迹斑驳的手握住妹妹,“你不要命了?赶快关灯。姆妈被抓,阿爸、阿霞都逃了,爱雅去找阿奇,建国肯定当和尚去了,咱家算完了。”大哥小声说着,小雅哭。
“作孽啊。”大哥长叹,“都说因果报应,没想到报应得这么快,短短四年就崩溃了。”
大哥悄声告诉妹妹:“整个县城都乱了、疯了,几千几万的会脚们都疯狂了,借出的钱血本无归,许多大会主、中小会主卷款潜逃,会脚们整天嗷嗷恶叫,见人就抓,私设公堂不算,【创建和谐家园】会主家的女人,杀人放火抢劫样样事情都做得出来。乱,乱得一塌糊涂。政府?政府当然出面了,但是涉及面太大,一时没办法控制啊。”
大哥用手推着小雅:“你立刻走,说不定会脚们已在半路,他们日日来家里翻箱倒笼,掘地三尺。你让他们抓到,他们可是什么恶毒的事情都做得出来的。我就这个命,由着他们出气吧。你快走啊!”大哥推开小雅,又拉住她,“小雅……走得越远越好。哥恐怕再见不到你了……”说完又用力一推,“走,赶紧从后门走,快!”
钱小雅擦干眼泪,顺着楼梯下到花园,开了后门走到一条窄巷里,沿巷子出去就是玉溪——一条百来米宽五六米深的河。突然身后传来杂沓沉重的脚步声,还有人嚷嚷着:“我亲眼所见,吴玉秀的小囡昨晚回来了,回来取钱的。追,追!”
钱小雅沿着玉溪岸边向北跑,北边有一群人朝她追来。她折身向西,西边原来有一座桥的,却被封死了。
“别让她跑了,这是条大鱼!”疯狂的喊声追上来,钱小雅想,如果被抓去受尽百般污辱而死,还不如跳河的好。她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群,快步跑上桥面,一头扎进河里,河水哗啦一声响,溅起巨大的白浪。
“跳河啦,跳河啦!”钱小雅的耳膜被水鼓着,最后听到的是这几句话,像在做梦,随即飘散开去。她的身子已经触到河底的软泥了。
钱小雅觉得心脏鼓胀透不过气来,心,疲倦至极,迷惑至极,像块重石沉入水底,所有的记忆退隐到脑频之外,消失得很远很远……
她的意识告诉她:死神来了。
第三部分
女囚
第三十五章
关进青山看守所的钱芷彤被民警送往女监。刚踏进牢房,一个瘦骨伶仃的女人先是盯着她,又跳下通铺贴上来细看,突然拍着手掌龇出黄牙叫起来:“我认识你,你是‘英才工程’的钱董。我在电视里见过你的。”许多嘲讽的怪笑从阴暗角落像蚊蝇那样飞出来。黄牙瘦女人走到一个斜靠在被褥上的女人前面请求:“老大,老大,她是好人哪,帮助许多读不起书的孩子付学费,我们村就有一个,现在都读到研究生了。钱董还出钱收养好几个弃婴。就让她睡铺上吧?”
啪,瘦女人脸上挨了一记重重的巴掌,踉跄着朝后跌倒在地,身上又被几只脚乱踢一气。一声恶浊的拖腔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什么钱董?这里只有嫌疑犯,按老规矩办——”
钱芷彤第一晚按规矩被罚站厕所,有了所里民警的干涉,才免去一顿毒打。她站在那里闻着恶臭,脑子里想着瘦女人提到的“英才工程”,那是她到青山后烧的第三把火,是她人生的得意杰作。
1998年香港回归一周年,在这样一个举国同庆的日子里,她突然出现在青山市的招商引资电视节目里。她那时二十八岁,着一身蜜色维多利亚女王短裙装,修长的大腿露在短裙下,被天鹅绒【创建和谐家园】紧紧裹住,玲珑至极,再加上那双被粗黑睫毛密密围着的黑瞳,美得光艳四射。更令人倾倒的是,她手握巨资,以香港元丰总代理的身份,来家乡投资开发房地产。青山人的血液一下子滚沸起来,都以为她十年前溺水身亡了,怎么又这般光鲜亮丽地出现了?领导的政绩、百姓的需求,男人、女人都对她各怀心思。
钱芷彤因为初来乍到,摸不清水的深浅,为了扫清障碍,她到青山率先放了三把火。
第一把火,请吃送礼。
她跑到赵勤民办公室,借华侨饭店奠基开工的便利,央求他出面,请市领导及各局一、二把手吃饭。
赵勤民是青山北门人,他是钱芷彤高中时的同门师兄。赵勤民这个本地出身的市委副书记,许多时候比外来的一把手管用多了。
“赵书记,我想请市委、市政府领导,各局的一、二把手吃个饭,你帮忙安排一下可以吗?”
赵勤民的宽脸上展出笑意,几条皱纹水草般浮在精瘦的面颊上:“哪有叫你破费的道理?你是我们青山市请来的大财神,我们的城市化建设靠你了。”
“师哥,你就帮忙吧。一来表表我的诚意,二来请各位多照拂。”赵勤民看了看钱芷彤橄榄形的眼睛,盈盈笑成一弯新月,眼珠子被浓密的睫毛遮着,黑幽幽地盯着他。
“也好,这些人当中大多是你的熟人。政法委书记是你高中时的班主任,教育局长是我们俩的校长,组织部付部长是高你三届的校友。哎,叫上南海吗?他是外经贸局的一把手,下届副书记的人选哦。”赵勤民看似无心地问道。
钱芷彤的心里麻了一下,随即爽朗大笑:“叫上,凡是应该叫的,全都叫上。那就这么说定了。时间就定在我们元丰绿洲公司华侨饭店项目动土的当晚,酒席安排在东州王朝饭店,人员你定,具体细节拟好后我派人送给你批示。你看,这样行不?”
赵勤民呵呵大笑:“你算盘打得真精,原来是为了你的动土仪式,好好好,支持,全力支持。”
那天晚上,王朝饭店龙凤豪华大包厢被绿洲公司包下,市四套班子和市局一、二把手六桌,东州和青山电视台、《青山日报》、侨联的占了三桌,还有领导们的司机及闲杂人等也有两桌。钱芷彤目光所及,没有看到南海,哼了一下:料你无脸见我。
钱芷彤着一件临时租赁的黑色晚礼服,更显高挑婀娜,丰胸雪肌,笑容犹如月季怒放。两圈茅台喝下来,她更加脸若云霞,目光晶亮,引得一屋子男人坐立不安,蠢蠢欲动,变着法子和她套近乎,碰杯喝酒,顺带着捏一捏嫩手,摸一摸细腰。
政法委书记和教育局长坐在上桌的首席,俩人因辈分高只得佯装不见,只顾低头吃菜,时而交谈几句。他们得空偷觑一眼被男人围成一朵墨菊花蕊的钱芷彤,男人们是墨菊的瓣,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她那张醉红的粉脸,是黑瓣中的那撮艳蕊。
钱芷彤被秘书寒冰扶着,醉眼乜斜,咯咯娇笑,她举着倒满茅台的青花瓷酒杯,甩开寒冰的手,提高声量说话:“在座的各位是我的校长、老师、校友、乡人,今晚我高兴,喝多了。有一句话却不是醉话,我,钱芷彤,是来创业的,来赚大钱的,请各位多多关照。有兴趣一起赚钱的呢,加入我们——”
她弯腰鞠躬,抬起身脖子一昂,啜尽杯里的酒,把酒杯底亮给大家:“来,感情深,一口闷。”又朝着四个方向连连抱拳作揖,一片叫好声似惊飞的雀群从四处扑啦啦飞起,在香烟缝里盘旋几圈后嗖地钻入人缝里消失殆尽。
等声音完全安静下来,钱芷彤又让寒冰给酒杯注满白酒,踉跄着踏上大包厢的小平台:
“香港人有句话,爹亲娘亲不如钱亲,爹娘有钱不如兜里有钱。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来,喝酒!感情铁,喝出血。”脖子一昂,酒杯见底,又是一片哗啦啦的叫好声。
政法委书记侧身问教育局长:“校长,这句话是香港人说的吗?我怎么觉得非常耳熟。”教育局长夏建明原是青山一中的校长,凡青山一中出来的学生都这么叫他,以显示嫡系门派。
夏建明哑着烟嗓嘎嘎笑:“是青山人的俗语,她说醉话呢。”
俩人看钱芷彤,见她两颊着了火似的,步履不稳,笑的声音像是坏了刹车片的汽车一路乱闯,便指着她一起乐呵:“这妮子真的喝高了。”
赵勤民怕钱芷彤喝醉了不好收场,赶紧叫寒冰扶她去小包厢休息。
“寒冰,把你们的纪念品发掉,时间差不多了。”
纪念品早就按不同的身份、级别准备好了的,而且都在外包装上写着名字,寒冰亲自督促着一一分发到各位手里,分毫不差。
寒冰推门进来,见钱芷彤坐在小包间的沙发上,目光清明,毫无醉意。她已换上自己的一套便装在喝茶。
“你没喝醉呀?”
钱芷彤鼻子哼着不言语。她海量,根本不会醉,而且海量的人再做些手脚,和醉字就更搭不上边了。她对自己当晚的表演相当满意——
一个只追求金钱利益、没有政治头脑的妖冶女人,香港老板的走狗,这个形象牢牢刻在这些官员的心里。
第二把火,利用一切关系,和青山市的官太太们成为好姐妹。
她从香港带回各种礼物,亲自上门拜访这些女人。搞定她们就等于搞定她们的丈夫,枕边风比任何风都管用。被虚荣心烧坏脑子的这些女人,得意洋洋,对她无不言听计从,穿着打扮,一应效仿。
她走进南海的办公室,解决与他的隔阂,一番话烫心烫肺,说得南海差点弹出泪来,前嫌冰释。
她说:“南海呀,我请你喝酒你不来,只得负荆请罪来了。”
南海嗖地涨红了脸,想起当初自己在她落难时,不接她的电话,她想借一百元钱,自己都不肯,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钱芷彤又说:“那不是你的错,是我的命,总算还能见着你,这辈子没枉活。”钱芷彤的声音雾蒙蒙带着湿气。
南海的泪腺陡然涨满,赶紧起身倒茶,哽咽了许久才说:“你坐……坐……”
当然,她和南海的妻子也成了知心朋友。
第三把火,就是设立“绿洲助学基金会”,后来改为“英才工程”。
基金会规定:户籍在本市的贫困生,凡考上省重点中学——青山一中,均可得到基金会三年学杂费及每年三千元生活费的资助款项。凡考上重点大学的,可得到基金会在大学期间学费及每年五千元生活费的资助款项。
这把火,把青山市的犄角旮旯都点着,烧红了青山的整片天空。接连好几年,电视屏幕里经常出现钱芷彤拿着红丝带拦腰扎好的钱,一沓一沓递到排成队伍的学生手里的镜头。那神态说不尽的内敛优雅,一时变成青山市的热议话题,男人女人以一睹她的真人为幸事。青山市的贫困学子个个都把钱芷彤看作伯乐,学子的母亲们更把她尊作活菩萨。
“英才工程”之夜,是巅峰之夜。现在想起来的确太闹也太过了,那样的高调场面,恰恰为自己埋下了祸根。
青山体育场,镭射灯制造出琉璃晶莹的梦幻世界,红绿蓝黄紫的光束直射夜空,观众手里的荧光棒与台上的灯光相互呼应。在迪斯科音乐的轰鸣中,钱芷彤坐在花篮里从天徐徐降下,衣袂飘飘千般风流。她手握麦克风,女王那样俯临台下,祝贺第一届英才们考上大学,希望他们以后从大学毕业,回到青山报效社会。掌声雷动,台上台下一片光海。
多少人羡慕?多少人嫉妒?
钱芷彤从得意的往事中抽回思绪,想到现在自己身陷囹圄,整夜罚站厕所边,将来的命运又不知如何,不由得暗恨自己: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钱芷彤的睡铺紧挨厕所,夜夜被臭气熏得睡不着觉。那晚,不知吃了什么恶浊的东西,臭气在胃里一阵搅拌,直想呕吐。爬起身呕吐了几声,只吐出两口黄水,回到铺前,她的位子被旁边的大胖子女人占了。胖女人肚皮上的一堆肥肉都摊到她的铺位上,手臂叉开睡得很死。钱芷彤侧了身子挤进缝隙里,后背贴着墙壁,前胸被胖女人的手肘顶住。过一会儿她往胖女人那边挤一点,又过一会儿,又挤一点,慢慢地挤出可以束手仰躺的位子。还是想呕吐,她摸过两团纸塞住鼻孔,臭味倒是嗅不到了,但必须张大嘴巴吸气。一只蚊子在她嘴边嗡嗡飞,一吸气呛在喉咙里,大声咳吵醒了胖女人等几个人。胖女人一咕噜起身抡起小钵子样的拳头就砸,一边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