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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款……巨款……巨款……
为了讨回入会的钱,会员几近疯狂。
私设公堂、扣押会主及家属、【创建和谐家园】、凶杀。
正义被绑在暴力和复仇的战车上。
第三十二章
1988年10月。
吴玉秀双手被反剪着绑在猪圈的一根木柱上,十几个会员手握铁器气势汹汹拷打她,逼她交出会款。如果她那天顺利出逃的话,也就不会遭这样的罪了。
那天她正准备乘青山到杭州的车,已经坐到车位上,被十几个会员冲上去拉下来,拖到这里,逼问拷打了两天两夜。一盏玻璃风灯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肿胀得只剩下一条缝,牙齿被敲碎五颗,满嘴流血。他们逼她交出他们放在钱庄里生利息的血汗钱。
“吴玉秀,上千万的钱你打算一口生吞了?”
“还我们的钱。”一记粗木棍狠敲在她脑壳上,啪地断成两截,立时,额角的血流淌到面颊上。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的,你休想抵赖。”
“还不还钱?”
“钱藏哪里了?”一问敲一木棍,不答再抽皮鞭。
吴玉秀被打得浑身血淋淋,几次昏厥过去,被冷水几次三番泼醒。她起先还嘴硬抵赖,实在痛得熬不过了,才求饶说:“别打了,我讲,我讲,钞票藏起来了。”
“藏哪里了,快讲,饶你不死。”凶恶的充满希望的喝问声。
“藏在,花园里……金鱼池……左边的……石板下。”
留一人看守吴玉秀,其余会员都拎起钢钎、尖嘴镐、锄头直奔吴氏家中。
吴玉秀飞快地思考,要抓住这个短暂的好时机,说动看守她的老汉放了她,赶快逃命。花园里根本没有钱,等那群被骗的人回来,还不活剥了她的皮吗?
她透过眼缝斜睨老头问:“阿伯,你还有多少钱在我账上?”
“还有十一万。你能还我钱?”老头走近她,眼睛盯住她的嘴。
吴玉秀低头叹了一口气:“我大儿媳妇不是你的族侄女吗?我们是亲眷,亲眷打断骨头连着筋。别人的钞票我没办法管,你的钞票我一定还。”
“几时还?”老头一听血汗钱有了着落,一双眼睛猎狗那样闪闪发光。
吴玉秀环视四周,神秘地压低嗓音:“我有点钱藏在后山的坟洞里,快点带我走。人一多那点钱就不够分了。”
“不骗我?”老头侧着头不太相信。
“我们是亲眷,你不想要回钞票,那就算了。”吴玉秀故意靠回到猪圈的柱子上,闭上眼睛,心里却在念着阿弥陀佛。
老头终于答应,替她松了绑,跟在她后面一起向后山走去。刚走出百来米,后面一群人狂叫着追过来:“吴玉秀,大骗子!”
“吴玉秀,【创建和谐家园】!还在骗我们!”
吴玉秀拔腿就跑,咬牙忍痛拖着残身沿着后山跑,她连爬带滚往树林里钻,钻进树林里就安全了。她身后的老头愣了一下,急忙紧脚跟去,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吴玉秀,你还在玩鬼把戏呀!”
“嘘——不想要钞票你就叫吧。”老头有私心就不响了。他俩往山里逃,钻进一个坟洞躲起来。
后面的人拎着风灯、亮着电筒逼上山来,一个个恶狼那样嗷嗷着:
“七老头,鬼迷心窍了?”
“吴玉秀给你什么好处?”
“七老头,你赶快爬出来,你不想做人了?不想做人你就和吴玉秀穿一条裤子好了。”
“老头,四处路口都有人把守,你得了钱也走不掉的。”
七老头听了弓着身子从坟洞里爬出来,指了指里面。几个人伸进木棒就乱戳,吴玉秀禁不住哇哇讨饶着从里面爬出来。一阵乱棍暴打,吴玉秀呕呕吐血,恶臭流了一腿,倒地昏死过去。
天快亮时,吴玉秀被冻醒,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躺在坟洞里,她伸手摸去,摸到一只骷髅头,忍不住尖叫起来。
吴玉秀在雨夜里逃出坟地。
第三十三章
1988年10月。
阿霞把两袋钱挖坑深埋后,回到家里,草草整了些衣裤,抱起儿子。临走时,她甚至没看国庆一眼。
阿霞躲在村外树林里,等到天暗下来,才抱着儿子闪进住在城北山上的表舅家。
她哭泣着:“表舅、舅妈,阿霞遭大难了。”
表舅示意老婆倒水,边问:“你婆婆呢?”
“逃了,全部散了,家没了。”阿霞神情恍惚。
“收进的会款呢?她全部带走了吗?”表舅紧张地盯着阿霞流泪的脸。
阿霞迟疑了片刻,还是迎着表舅疑问的目光点点头。
“啊哟,她这么狠心呀?连我的钱也吃?”表舅一拍桌子跳起来。
阿霞连忙把孩子塞给表舅妈,扯紧表舅的衣袖往里间走:“表舅,别生气,我有话说。”
阿霞摸出两万元钱放在桌上:“你的钱我给你私下偷出来了。其余的利息等风声过后我再想办法。”
表舅这才松出一口气,阿霞求他:“会员们得知我婆婆倒会逃走,明天就会四处抓我们家里人,我必须逃。我儿子只能先放你家,等我稳定下来后再来接他。”
“你进来时没人看见吧?”
“我天黑后进的村,绕小道,应该没人注意。”
表舅点了根烟抽,没说话。
阿霞又摸出一沓钱递给表舅:“这是孩子的生活费,你收下。”
表舅不接钱,只顾抽烟,阿霞求他:“表舅,阿霞知道你为难,但我也没有办法,你就只当是救孩子一命。”
“阿霞,你婆婆卷款逃走,这是夺了会员的血汗钱,要了人家的命根啊!你把孩子放我这里,万一走漏风声,那些会员肯定饶不过孩子的。”
“孩子才七个月,会员应该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表舅狠吸几口烟,掐灭,抬眼盯着阿霞:“1986年抬会倒闭的时候,会员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听说过的,对吧?”
阿霞咚地跪在地上磕头,大哭:“表舅,你帮阿霞度过此难,你就是我的再生父亲。”
“我尽力,有什么万一,你千万别怪我。”表舅想了想终于答应下来。
阿霞又连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跑到外间,在熟睡的儿子脸上咂了一口,回身就隐进黑夜里。
第三天晚上,阿霞突然又溜进表舅家。
表舅妈回身见到她,惊呼:“你不要命了?会员到处找你家的人。我这里就有四五拨人来寻过你了。”
阿霞晦暗的眼睛布满血丝:“很难逃。每个路口都有人,汽车站日夜有人把守。”
“也是,青山人对付会主很有一套的。”表舅妈又上下打量了阿霞一眼。见她圆脸瘦削,杏眼失神,毕竟年轻,姿色不减。
表舅妈十分忧虑:“阿霞,那些男人都急得无处撒气,恶狼一样的,你千万小心。赶快沿着山路逃吧。”
阿霞的脸上像铺了一层冷霜淡淡应道:“随命吧。”她已铁下心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阿霞接过孩子拼命亲着,这时忽然听得院墙外人声喧嚣,表舅的哑嗓门传进来:“我家里没有人。”
一个尖嗓子叫:“有人亲眼看见吴玉秀的儿媳妇走进你家了。”
“不要乱说。”
“让我们进去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表舅妈赶紧从阿霞手里夺过孩子,脸色煞白,上下牙磕得咯咯响:“赶紧……赶紧……从后门逃。”她一手抱孩子一手拔开后门的门闩。一股冷风凛凛冽冽刮过来。
阿霞猛地打一个冷战,咬紧牙关定定神,塞了一把钱给表舅妈,哽咽哀求:“孩子全靠你了。”
表舅妈来不及答话,关紧后门,抱了孩子躺到里间的床上,用被子盖住,全身哆嗦个不住,嘴里咕哝着:“都是钱害的,罪孽啊,罪孽啊,阿弥陀佛。”
砰一下,院门被重重捣破,一伙人冲进来。
几个会员跑进来四处搜寻,大声责问:“老太婆,是你放跑阿霞的?”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阿霞没来过。”
“你躺床上干什么?藏私货了?”
表舅妈赶紧半坐在床上:“阿弥陀佛,我头痛发冷。”
几个人盯着她看,欲上来掀被子,这时后门传来叫声:“阿霞逃走了,快追呀。”
慌乱间,表舅妈没拴紧门闩,西北风狠劲一刮,薄门板在黑夜里乒乓摇晃,几个人冷风一般旋出去,呐喊着去追阿霞。
阿霞黑天黑地摸索着逃命,脚下一打滑,一【创建和谐家园】礅在地上,一块尖利的小石子硌在【创建和谐家园】尖上,疼得她嘶嘶吐气。她转头盯住后面,十来盏手电筒鬼灯一样刺破石块般沉重的夜,隐约听到叫喊声,有人追来了。她咬着牙站起身,她必须逃,她没办法,她手里的这点钱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她只能听天由命。
命运,似乎在她一出生就已经注定好了。她家极贫,父母贪财,二十岁那年逼她嫁给瘫子国庆,她至死不肯。
父亲逼她,母亲泪眼汪汪劝她:“有吴玉秀这样能干的婆婆,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用愁,只管吃喝就是。”
“正因为国庆是瘫子,才肯娶你。不然,哪轮得到你呀。”嫂子的娘是媒婆。她豁着一张大嘴,说得起劲。
吴玉秀的手段很到家,彩礼是镇上一流的好,金器从头到脚一应俱全,从金耳环到金脚镯每样双副,绫罗绸缎、呢子大衣、毛料裤子,从上海带最好的,家用电器倒贴。阿霞家里的老人小孩每人一只金戒子。
阿霞在物质面前意志软化,割断与高中同学的初恋,嫁给钱国庆当老婆。
“这种做派,只有华侨才有的,够体面的吧。”媒婆豁着一张大嘴,唾沫星子四溅,朝看热闹的邻里四舍吹嘘,“生女儿就要生阿霞这样漂亮的。”
结婚那天酒席六十桌,很多领导都来捧场。阿霞的虚荣心膨胀得犹如吹胀的气球,在半空中悠悠漂浮。
什么叫作幸福?金钱不能改变国庆的瘫子现状,金钱不能买回夫妻恩爱。金钱不等于幸福。
进了这个门,阿霞才发现,吴玉秀只是外面光鲜,内里却是空壳子。她当上吴氏钱庄的会计后,恐惧感攫住了她。1986年,青山县抬会全线崩塌,会员为了讨钱,做出种种不堪举止。她每夜做噩梦,心泡在冰里后又在火上烤,总惧怕自己也会遭到不善的下场。
婆婆的确是个能人,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她交际广泛,巴结领导,出手大方。越是这样,阿霞越是害怕,她觉得自己站在一层薄薄的沙子上,底下是个漆黑的大窟窿。沙子正在一点点漏光,她即刻就要掉进黑洞里。
婆婆却不管阿霞的劝告,为了填补亏空,到处哄人入新会,连花婆的钱也敢要,真是黑了心肠。
没想到的是,崩塌来得这么快。
她知道,她一旦被会员抓住,下场就和小红一样。她准备好了,万一被侮辱,她立刻就死。只可怜了她那幼小的儿子。
阿霞在黑夜中,来不及哭,一脚高一脚低朝着深山中拼命逃窜。
后面的人声和电筒光突然消失了,阿霞停下来,这才发现腋下、背脊全出了汗,贴肉的棉毛衫冰凉砭骨。她坐在一道凸起的土坎上喘气,四周围伸手见不着五指,冷风掀动山间的草木波浪般哗叫着涌过来,没过她的头顶,向远处滚动。
阿霞呛了冷风,拼命咳嗽,咳嗽得弯下腰肢,蹲到地上。待她张开眼打算直起身的时候,十几支电筒强光逼射住她。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千年的蛇妖,被法海的钵盂法器罩住,不得动弹。
“绑起来。”
“不用绑,我不会逃。”阿霞抚了抚吹乱的额发,镇定地说。
电筒光后面的十几双眼睛绿莹莹像鬼火,她对着光亮后面的黑暗露出一丝苦笑:“都是乡亲,高抬贵手。”